三年前,清风寨同门一十八人,一夜之间死于非命。七师弟赵无忌从昏迷中醒来时,满目所见尽是殷红的血泊,空气里弥漫着久久不散的血腥气。
他踉跄奔出堂口,隐约只记得有一道素白身影拂袖而去,那背影宛如壁画里的谪仙人,出尘却带着不可言说的诡谲杀意。
江湖人称幽冥阁六煞之首,“白鬼”无间。
这一年,赵无忌远遁西域,从楼兰古城的百兵坊中意外习得不传秘术——罡气破魂。传功的苍头老者将一把古朴斑驳的漆黑长剑交到他手中,低声只留下一句话:
“无极罡剑,需淬心头血,方可激发。万不得已,千万慎用。”
赵无忌看着剑鞘上隐隐流转的银色血痕,漠然点头。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除夕夜。阴山北麓,白惨惨的月光像死人面色一般铺满了泥泞古道。
一道鬼魅般的白影在树梢掠动,白衣猎猎,发丝在风中飘逸,落在梢头时竟轻得未折一片枯叶。
轻功造诣已臻化境。
白影突然一顿,淡淡向下望去。
古道上,一个身背黑剑的青年人拦在了路中央。
“等你很久了,无间。”赵无忌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激动的颤抖,嘴角甚至浮起一抹漠然的笑意,“我师弟们的亡魂,在夜里常常叫醒我。他们让我带你回到坟前,跪着忏悔。”
无间轻笑一声,脚尖一点,飘飘然落在赵无忌数丈开外。
那是一个形容枯槁如老妪般的女子,面容惨白如纸,五官端正却说不出的违和,眼角拉长得近乎诡异。但她的身段却如弱柳扶风,步履优雅迷人。她歪了歪头,以一种打量猎物的目光看向赵无忌。
“哦——原来是你,那只侥幸偷生的小兔崽子。”无间的声音窸窣尖细,像抽去了骨头,偏偏带着森然媚意,“三年前放你一马,你不知道感激,反而急着来送死吗?”
“生又如何,死又何惧。”赵无忌拔出背后漆黑的无极罡剑,剑身在月光照耀下折射出炫目银光,“拿命来!”
话音刚落,赵无忌已如同离弦之箭,手中黑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剑气,直奔无间而去!
无间冷笑,身形一转。满天白影舞动,她洁白的袖中陡然荡出十余道白色丝线,竟是蛛丝一样粘腻诡谲的东西!那些丝线直直朝赵无忌周身上下窜去,速度奇快无比,让人眼花缭乱。
金铁交鸣声响起。无极罡剑斩落数条蛛丝,却依旧有三四条穿透缝隙,无声无息攀附上了赵无忌的腰身和手腕。蛛丝所到之处,他只觉得一股细微痒痛蔓延开去,大惊之下,忙舍弃真气猛退数步。抬手一看,手腕处圆袍已被腐蚀出碗口大的一个洞,一片焦黑。
好剧毒!
无间轻笑,一条晶莹剔透的白蛛丝在指尖缠绕打转:“阎罗玉蛛丝,能让郎君断肠的宝物,妹妹我炼了很久呢。”她叹了口气,语气幽怨,“你身上的血,我已很久没尝到过了。”
赵无忌纵剑回身,脑中不知怎的,突然响起那苍头老者所说的话语。
“无极罡剑,需淬心头血,方可激发。 ”
他现在浑身战意与真炁似烈火焚身,双手早已焦黑一片,毒气隐隐攻心,即便使出浑身解数,恐怕在这一轮阴损歹毒的蛛丝暗算下也走不出十招。
他想要报仇,一旦犹豫不决,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赵无忌猛喝一声,一口咬破舌尖,霎时猩红血滴飞溅在漆黑如墨的剑身上。长剑嗡然剧震,竟似活了一般剧烈颤抖,剑身发出阵阵摄人心魄的厉啸!他眼里的世界瞬间变了样,他似乎感到手中所握,不是千斤冷铁,而是承载着自己与所有师门惨痛回忆的一大把生灵之音。
“还我师弟命来!”赵无忌狂啸一声,手中黑剑携带势不可挡的罡气横扫而去!
无极罡剑——剑引煞气,破敌杀鬼!
无间的蛛丝韧网在这一剑之下被摧枯拉朽一般击得粉碎,她眼中第一次露出极其恐惧的神色,尖叫一声:“不可能!凡人的剑不可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无极罡剑斩破所有阻挡,从无间前胸透穿,穿身而过。
白影四分五裂,在空中化作血浆碎骨,四溢散落!
赵无忌剑势不减,剑尖插进泥泞的荒土中,总算止住了狂猛无比的势头。他半个身子浸透在无间爆裂的血雨中,手里黑剑的嗡鸣渐渐低沉消失,恢复了之前的古朴漫长。
他身上的蛛丝毒腐蚀之伤已奇异地缓慢消退了,手腕皮肤重又愈合,只留下焦黑的疤痕痕迹。
赵无忌抬头望了一眼惨白的残月。
那夜,清风寨,他也是这般浑身的血。
但这一次,他终究手刃了仇人,不辜负死去的师门兄弟。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霜雾,缓缓归于寂静。
夜里风雪不断,泥泞古道又恢复了沉寂。
赵无忌猛一回头,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矗立在不远处残壁之下。那人一身青色长袍,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沈庄主?”赵无忌讶然。
“赵兄弟,好剑法。”那人淡淡一笑,碧玉箫在手中打了个旋,“沈某在此地巡视,察觉有异样气息。听说镇武司最近正四处追查这白鬼的行踪,没想到被你捷足先登。”
赵无忌接过他递来的酒囊,饮了一大口:“她杀了你堂兄一家,沈庄主来这一趟,怕是为他搜魂的吧?”
沈长卿摇摇头,目光深沉莫测:“不,这白鬼不过是个喽啰,背后主谋另有其人。赵兄弟如今的功力,对付她已勉强,想要真正报仇,只怕还得再走一趟西域。”
赵无忌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沈长卿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
“幽冥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