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如钩,悬挂在落雁坡的枯树梢头。
风从峡谷的尽头灌进来,卷起一地残叶,发出呜咽般的响声,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
沈青书跪在一座新坟前。
坟茔上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只有一块粗糙的木板插在土里,上面用剑尖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师父之墓”。
他的手还握着剑。那是一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剑,剑身上有三处豁口,剑柄的缠绳已经被血汗浸成了暗褐色。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灭门之祸中活下来的。
只记得那天夜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幽冥阁的人突然杀入青峰剑派。师父一剑当先,挡在所有人面前,浑身浴血,撑了两炷香的功夫,让他从后山的地道逃走。
“青书,”师父最后说的一句话还响在耳边,“活下去。”
然后剑断。
师父倒下的那一刻,沈青书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出地道、怎么踉踉跄跄地跑进深山、怎么在这片峡谷里徒手挖出这座墓穴的。
他只记得自己跪在这里,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
“师父。”沈青书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沙砾,“您说江湖路远,人心险恶,让弟子行走江湖时多留个心眼。可弟子从未想过,这祸事会先找上门来。”
风大了些,吹动他沾满血污的衣袍。
“青峰剑派上下三十六条人命。”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眼神却像是历经了沧桑的老人,“师父,弟子一定会查清此事,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了。”
沈青书猛地拔剑转身,剑光在月色中划出一道寒芒。
来人站在三丈开外,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两柄短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身后还站着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衣,袖口绣着暗红色的鬼头图案。
幽冥阁的人。
沈青书瞳孔微缩,握剑的手紧了紧。
“青峰剑派的漏网之鱼,”为首那人缓缓拔出一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寒光,“你师父那老东西真是冥顽不灵,死到临头还护着你跑。不过没关系,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你们是什么人?”沈青书压低了声音,剑尖遥指对方。
“呵。”那人冷笑一声,短刀在指尖转了个花,“告诉你也不妨。幽冥阁,阴罗堂。你青峰剑派与我幽冥阁的仇怨,是从二十年前结下的。你师父当年杀了我阴罗堂三位香主,这笔账,今天连本带利讨回来。”
沈青书没有说话。
他想起师父生前确实说过,行走江湖,正邪不两立,手上沾过的血债迟早要还。但师父也说过,幽冥阁作恶多端,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二十年前的恩怨,我不知晓。”沈青书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但你们灭我满门,屠我师兄弟,这笔账,今天我先讨个利息。”
“就凭你?”那人短刀一挥,身后的七八个黑衣蒙面人齐齐抽出兵器,刀光在月色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一个内功连‘入门’都没到的毛头小子,也配在我阴罗堂阎千尺面前说这种话?”
阎千尺。
这个名字沈青书听过。幽冥阁阴罗堂副堂主,内外功俱臻精通之境,杀人如麻,在江湖上臭名昭著。
换作三天前,沈青书或许会权衡利弊,避其锋芒。
但此刻,他不打算再退一步。
因为退无可退了。
沈青书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他没有华丽的起手式,没有繁复的剑招,只有最简单的一招——青峰剑法第十三式,落雁孤飞。
这是师父生前教他的最后一招。
阎千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短刀横在身前,轻松格挡。
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沈青书只觉得虎口剧痛,长剑差点脱手飞出。阎千尺的内力远在他之上,这一挡一送之间,反震之力已经让他手臂发麻。
“就这?”阎千尺嗤笑一声,反手一刀劈出。
刀风凌厉,带着阴寒的内力。
沈青书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左肩掠过,衣袍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飞溅。
他咬牙忍住剧痛,不退反进,剑尖直奔阎千尺咽喉。阎千尺微微偏头,避过剑锋,同时一脚踹在沈青书的小腹上。
噗——
沈青书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哈哈哈——”阎千尺仰头大笑,“青峰剑派的弟子,就这么点本事?”
周围的幽冥阁杀手也跟着哄笑。
沈青书趴在地上,嘴角的血滴进泥土里。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耳边仿佛又响起师父的声音——
“青书,江湖上不是一味蛮干就能赢的。打不过的时候,要学会打。”
他咬着牙,用剑支撑着爬起来。
阎千尺眼神一凛,似乎有些意外这小子居然还能站起来。
“倒是有几分骨气。”阎千尺踱步向前,“不过骨气这东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文不值。”
他走到沈青书面前,短刀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清喝从峡谷上方传来。
阎千尺的刀停在半空,抬头望去。
峡谷东侧的崖壁上,一匹白马四蹄腾空,直接从三丈高的崖壁上纵跃而下。马上端坐着一个人,白衣胜雪,长发以玉簪束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一颗碧绿的宝石,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马落地的一瞬间,那人翻身而下,身形如惊鸿掠影,眨眼间已落在沈青书身旁。
是个女子。
二十出头的模样,容貌清丽,眉宇间却有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她的目光扫过沈青书身上的伤口,眉头微蹙,随即抬眼看向阎千尺。
“幽冥阁阴罗堂,欺侮一个受了伤的无名小卒,不嫌丢人?”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
阎千尺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眼神微变,认出了那柄剑。
“碧玉寒霜剑。”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忌惮,“你是墨家遗脉的人?”
墨家遗脉,江湖三大势力之一,以机关术和剑法闻名于世,向来不参与正邪之争,但实力深不可测。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拔剑出鞘。剑身通体呈淡青色,寒气逼人,剑柄处镶嵌的那颗碧玉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
“墨家的规矩,向来不管江湖是非。”阎千尺后退了一步,声音却还在强撑,“阁下今日插手,是要坏了规矩?”
“规矩?”女子嘴角微微一勾,剑尖指向阎千尺,“墨家的规矩是,不平则鸣。你们幽冥阁灭人满门,我管得。你们以多欺少,我也管得。”
“你——”阎千尺面色一沉,眼中杀机涌动,但终究没有动手。
他不是傻子。墨家遗脉的人,哪怕只出来一个,背后牵动的就是整个墨家的势力。幽冥阁虽然势大,但若与墨家全面开战,也要掂量掂量。
“今日我给墨家一个面子。”阎千尺收了短刀,冷哼一声,“不过小子,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笔账,阴罗堂迟早跟你算清楚。”
他一挥手,带着七八个杀手转身离去,消失在峡谷深处的黑暗之中。
峡谷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月光洒在血色的泥土上。
沈青书撑着剑,单膝跪地,喘息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看向那白衣女子。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的声音沙哑。
“不用谢我。”女子将碧玉寒霜剑归鞘,蹲下身看了看他的伤口,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几粒丹药递给他,“先服下这个,止血疗伤。”
沈青书接过来,犹豫了一瞬,还是吞了下去。药丸入喉,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散开,胸口的闷痛果然减轻了几分。
“你不怕我下毒?”女子挑了挑眉。
“以姑娘的身手,真要杀我,不必费这种周折。”沈青书苦笑了一下。
女子点了点头,似乎在肯定他的判断力。
“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书。”
“青峰剑派的?”
“是。”
“你师父沈千刃,我听说过。”女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当年在五岳盟大会上,他以一柄青锋剑力战幽冥阁三位堂主不落下风,江湖上曾有过他的名号。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
沈青书低下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叫苏晴晚。”女子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墨家遗脉,执剑堂弟子。”
“苏姑娘,你为何救我?”沈青书抬起头。
“因为你身上有一件东西,我师父要找。”苏晴晚说得直白,“你青峰剑派与我墨家遗脉,在三十年前曾有盟约。你师父临死前,应该给过你一样信物吧?”
沈青书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里藏着一枚古铜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青峰”二字,背面是一幅错综复杂的机关图谱。师父临终前将这个塞进他怀里时,只说了四个字——“去找墨家”。
“你不必紧张。”苏晴晚看到他警惕的眼神,淡淡一笑,“我若想夺那令牌,方才趁你昏迷时已经取了。墨家要那令牌,不是要据为己有,而是因为那令牌上的机关图谱,关系到一件关乎整个江湖安危的大事。”
“什么事?”
“那图谱记载的是一座上古地宫的机关布置。”苏晴晚的目光望向远方,“地宫里藏着一样东西——幽冥阁找了二十年的东西。”
沈青书沉默了。
他站起身,缓缓抽出腰间的令牌,放在掌心。月光下,令牌上的图谱纹路清晰可见。
“我师父说过,青峰剑派守护此物三代人,便是为了不落入奸人之手。”沈青书将令牌重新收入怀中,“若墨家是正道,我自然愿意奉上图谱。”
“正道不正道,江湖上很难说清楚。”苏晴晚摇了摇头,“但至少,墨家不是幽冥阁。”
沈青书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苏姑娘,你要带我去哪里?”
“墨家总舵,天机谷。”苏晴晚翻身上马,伸出手来,“上来吧。从这里到天机谷,快马加鞭也要三日。你的伤,路上慢慢养。”
沈青书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翻身上了马背。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如飞,朝着峡谷的出口奔驰而去。
身后,那座孤坟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冷月无声,照着这一片染血的江湖。
两日后,青州城外,龙门客栈。
暮色四合,客栈大堂里灯火通明。三三两两的江湖客坐在桌前,有的喝酒吃肉,有的低声交谈。店小二端着酒菜穿梭其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沈青书和苏晴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和一碟酱牛肉。
沈青书的伤在苏晴晚的丹药调养下好了大半,但左臂还是使不上力气。他低着头吃面,眼角余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他师父教他的习惯——行走江湖,任何时候都要留一分注意力在周围。
“你一直在看门口那桌人。”苏晴晚端起茶杯,嘴唇凑近杯沿,声音压得很低。
沈青书微微点头。
门口那桌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三个男人都是粗犷的江湖打扮,腰间挂着刀剑。唯独那女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裙,面容姣好,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却像是活了很久的老狐狸。
她似乎在等人。
“你觉得有问题?”苏晴晚问。
“不知道。”沈青书放下筷子,“但我师父说过,江湖上最好避开两种人——太漂亮的女人和太沉默的男人。”
苏晴晚嘴角微微上扬,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神一凝,目光落在那红衣女人的手上。
那女人正在剥花生。动作很慢,手指纤细白嫩,看起来和寻常女子无异。但她剥花生的方式不对——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花生,微微一捏,壳就碎了,而里面的花生仁完好无损。
这是指力的功夫。
“一阳碎壳手。”苏晴晚低声说,“这门功夫江湖上没几个人会,出自幽冥阁的红袖堂。”
沈青书心中一紧,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就在这时,那红衣女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沈青书身上,嘴角绽开一个笑。
那个笑容很美,但沈青书只觉得脊背发凉。
“两位,”红衣女人站起身,款款朝他们走来,手里还捏着一颗剥好的花生仁,“介意我坐这里吗?”
不等他们回答,她已经坐了下来,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裙摆下露出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阁下有事?”苏晴晚面不改色。
“苏小姐不必紧张。”红衣女人将花生仁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他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沈青书。
“幽冥阁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沈青书冷冷道。
“阴魂不散?”红衣女人掩嘴轻笑,“你错了,幽冥阁要杀的人,从来不会阴魂不散,因为根本不用等太久。”
她伸出手,将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沈青书面前。
“你自己看。”
沈青书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阴罗堂灭青峰剑派,漏网一人,其名沈青书。红袖堂接令,七日之内取其项上人头。悬赏:白银三千两。”
下面的落款是幽冥阁的暗红色鬼头印。
苏晴晚扫了一眼那张纸,面色微沉。
“你们幽冥阁的消息倒是灵通。”她不动声色地说,“两日前的事,今天就查到了他的名字,连追杀令都发出来了。”
“幽冥阁做这一行做了几十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红衣女人笑盈盈地说,“不过你们也别紧张,我不是来动手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沈青书问。
“送句话。”红衣女人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裙摆,“阴罗堂的阎千尺回去之后,被阁主骂了一顿。为什么挨骂?因为他在峡谷里不该放你们走。所以阁主重新下令,这一次,不只要你的命,还要苏小姐的命。”
苏晴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墨家的人也敢动?”她一字一顿。
“幽冥阁连青峰剑派都灭了,还差一个墨家执剑堂的弟子?”红衣女人笑容不改,“苏小姐,你那位师父怕是来不及赶过来救你了。这一路到天机谷,少说要走三天,而我们的人,已经在前面的路上等着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红色的衣裙在烛火中摇曳,像一朵妖冶的罂粟花。
“对了,”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朝沈青书眨了眨眼,“你的内功连‘入门’都没到,幽冥阁随便派个人来,你都挡不住。要保命,得靠苏小姐。但你也要小心,别连累了她。”
门帘落下,红衣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大堂里恢复了嘈杂,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沈青书攥紧了手里的追杀令,指节泛白。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他沉声问。
“因为她想让你们知道,你们在逃,她们在追。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越是有压力,猎物就越容易出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
沈青书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端着一壶酒,正慢悠悠地喝。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偶尔一睁之间,却有一道精光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前辈是——”苏晴晚微微欠身。
“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头子。”老人摆了摆手,“不过老头子看两位小友面相不凡,想送你们一句话。”
“前辈请讲。”沈青书抱拳。
“江湖上的路,不是靠跑就能跑通的。”老人仰头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说,“有人要杀你,你不能光逃。你得想清楚,为什么人家要杀你?那个令牌里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幽冥阁找了二十年,墨家也在找,你们都盯着那个东西,就没有人想过,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
沈青书一怔。
是啊,他一直只知道师父让他守住令牌,却从未想过,那机关图谱指向的地宫里,到底藏着什么。
“前辈知道什么?”苏晴晚急忙问道。
老人站起身来,将空酒壶扔在桌上,背着手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说:“天机不可泄露。不过老头子可以告诉你,那地宫里的东西,关系到一百年前江湖上最大的那场劫难。青峰剑派当年只是守护者之一,真正的源头,在你们墨家。”
苏晴晚猛地站起身来,想要追出去。
老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她快步走到门口,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沈青书和苏晴晚连夜离开了龙门客栈。
红衣女人的话不是恐吓。他们出城不到十里,就在青峰山下遭遇了第一波截杀。
五个黑衣人从树林中窜出,刀光如雪,直取两人要害。
苏晴晚拔剑迎敌,碧玉寒霜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她剑法灵动,每一招都暗含后手,以一对五,竟丝毫不落下风。
沈青书握剑挡在她身侧,帮她牵制住两个杀手。虽然内功根基浅薄,但他剑招熟练,青峰剑法被他使出了七八分火候,一时之间倒也没让对手占到便宜。
交手不过二十招,苏晴晚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咽喉,同时反手一剑削断了另一个人的刀。
剩下的三人对视一眼,转身遁入树林,消失在黑暗中。
“幽冥阁的人,出手越来越快了。”苏晴晚擦了擦剑上的血迹,看着沈青书,“你的伤——”
“不碍事。”沈青书喘着粗气,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湿了衣袍,“刚才在客栈里那位老人说的,你听到了。那地宫里藏着的东西,和你们墨家有关。”
苏晴晚沉默了片刻。
“我师父确实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她说,“他只是让我找到你,把你带回去。至于那个地宫里到底有什么,他从来不肯细说。”
“那你不好奇?”沈青书看着她。
苏晴晚的目光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好奇是好奇,但墨家做事有墨家的规矩。”她翻身上马,“先到天机谷再说。路上不会太平,我们得加快速度。”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遭遇了四次截杀。
一次在柳河渡口,幽冥阁的杀手假扮船夫,差点将他们的船凿沉。苏晴晚一脚踢翻船板,拉着沈青书涉水而过,冷得浑身发抖。
一次在野狼岭,幽冥阁布下毒阵,差点将两人困死在峡谷里。沈青书拼着一条胳膊不要,硬是用剑在石壁上凿出一个洞,带着苏晴晚爬了出去。
还有一次,是在一片荒废的山神庙前。
这次来的人,不再是小喽啰。
阎千尺亲自带队,身边还跟着三个阴罗堂的高手。四人从四个方向包抄过来,将沈青书和苏晴晚围在庙前空地上。
“苏小姐,这一次,没有人来救你们了。”阎千尺握着短刀,嘴角挂着阴冷的笑。
苏晴晚握紧碧玉寒霜剑,深吸一口气。
她的内功已经到了“精通”之境,剑法也练到了七成火候,单打独斗,她不怕阎千尺。但对方有四个人,而且每一个的实力都不在她之下。
“青书,”她压低声音,“等下我挡住他们,你往南边跑。翻过那道山梁就是天机谷的地界,墨家有人在那里接应。”
“我不会丢下你。”沈青书咬着牙,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青峰剑派满门被灭,师父惨死,他躲了一路,逃了一路,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不想再逃了。
“青峰剑派的弟子,可以死,但不能丢了师父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长剑,剑尖指向阎千尺,“今天,要么我死在这里,要么你们躺下。”
阎千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浓烈的杀意。
“那就成全你。”
他短刀一挥,三人同时出手。
苏晴晚横剑挡在沈青书身前,一连刺出七剑,剑势如虹,逼退了左侧两人。但右侧那人已经绕到了沈青书背后,一刀劈下。
沈青书猛地转身,举剑格挡。
当——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泥土里。那人的第二刀紧随而至,直奔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苏晴晚掷出碧玉寒霜剑,剑身旋转着飞过去,将那人手中的刀撞偏了三寸。
刀锋贴着沈青书的耳朵划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走!”苏晴晚大喝一声,一掌推开沈青书,同时飞身接住弹回的碧玉寒霜剑,反手一剑刺向阎千尺。
阎千尺冷笑一声,短刀迎上。
刀剑相撞,火花迸溅。
两人内力相当,招式相克,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另外三人已经包抄过来,苏晴晚以一敌四,渐渐不支。
沈青书从地上爬起来,拔出插在泥土里的长剑,冲上前去,一剑劈向其中一人的后背。
那人看都不看,反手一刀扫过来。
沈青书被刀风扫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神庙的石柱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青书——”苏晴晚惊呼一声,分神的刹那,阎千尺的短刀刺穿了她的左肩。
她闷哼一声,咬着牙拔剑反劈,将阎千尺逼退了两步。
但鲜血已经从她的肩头涌出,染红了半边白衣。
“苏小姐!”沈青书撑着石柱站起来,嘴角的血滴在衣襟上。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内伤叠加外伤,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不想倒下。
脑海中闪过师父的脸,师兄们的脸,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面孔。
“活下去。”师父说。
可他要是今天活下来了,明天呢?后天呢?难道一辈子都要这样逃下去吗?
就在这时,山神庙里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阎千尺猛地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从山神庙里走出来。
正是龙门客栈里那个喝酒的老人。
老人的手里没有武器,步伐也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阎千尺的心口上。
“你——”阎千尺脸色大变,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谢天行?!”
谢天行。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苏晴晚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沈青书曾在师父口中听过这个名字——江湖第一散人,武功深不可测,二十年前曾在泰山之巅以一人之力击败五岳盟三位盟主,从此销声匿迹,江湖上再无人见过他。
“老头子二十年不问江湖事,今天破例。”谢天行缓缓走到庙前空地上,浑浊的目光扫过阎千尺四人,“不是因为我爱管闲事,而是因为你们幽冥阁这件事做得太过了。”
阎千尺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敢对苏晴晚动手,是因为知道墨家不会轻易开战。但谢天行不一样——这个人没有门派,没有势力,没有任何顾忌。他要杀人,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谢前辈,这是幽冥阁与青峰剑派之间的私仇,前辈何必——”
“私仇?”谢天行冷笑一声,“灭了人家满门,然后追杀一个武功低微的弟子,这叫私仇?阎千尺,你回去告诉你们阁主,就说谢天行说的——那地宫里的东西,不该动。动了,谁也保不住他。”
阎千尺面如土色,抱拳一礼,带着三人灰溜溜地离去。
谢天行转过身,看着靠在石柱上的沈青书,叹了口气。
“小子,还能站起来吗?”
沈青书咬着牙,撑着剑,慢慢站直了身体。
“能。”
“不错。”谢天行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他,“这是青峰剑派失传已久的内功心法《青冥真解》。你师父当年没来得及教你的东西,我替他传给你。”
沈青书接住册子,手在发抖。
“前辈和我师父——”
“故交。”谢天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师父救过我的命,可惜我来晚了一步。不过没关系,人虽然没了,但这笔账,迟早要算清楚。”
他看向苏晴晚,目光落在她肩头的伤口上。
“你们赶紧去天机谷。幽冥阁不会就此罢手,那地宫的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前辈,”沈青书握着那本《青冥真解》,眼中燃起一团火,“那地宫里到底藏着什么?”
谢天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百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个人,名叫苍梧。此人武功通神,以一人之力压服天下群雄,建立了幽冥阁。他死后,将毕生武学心得和一件足以颠覆江湖的秘密,封存在地宫之中。”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幽冥阁要找的,不只是武学。他们要找的,是苍梧留下的那张图——一张可以号令天下所有机关武库的机关总图。”
沈青书心头一震。
“青峰剑派三代人守护的,就是那机关总图的一部分?”他问。
“没错。”谢天行点了点头,“你手中的令牌,就是开启地宫第一道门的钥匙。而墨家,掌握着开启第二道门的方法。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风雨要来了,这江湖,怕是要变天了。”
三天后,天机谷。
墨家遗脉的总舵藏身于群山环抱之中,谷口被参天古木遮蔽,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沈青书跪在执剑堂的大殿中,面前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墨家当代家主,苏晴晚的师父,墨渊。
“青峰剑派沈青书,见过墨家主。”沈青书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墨渊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听苏晴晚说了一路上的经历,知道这个年轻人虽然武功不高,但心性坚韧,有情有义,难得可贵。
“你师父沈千刃,和老夫有过命的交情。”墨渊缓缓开口,“当年青峰剑派受我墨家之托,守护那机关图谱的三分之一。这三十年来,幽冥阁一直在追查那图谱的下落,直到两个月前,他们找到了你师父。”
沈青书握紧了拳头。
“我师父到死都没有出卖墨家。”
“我知道。”墨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苍凉,“所以老夫欠你青峰剑派一个人情。这个情,墨家会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纸,缓缓展开。
“这是墨家守护了百年的另一部分机关图谱。加上你手中那份,三份图谱已得其两。最后一份,在幽冥阁阁主苍冥手中。”
“苍冥?”沈青书一怔,“幽冥阁的阁主,和苍梧有什么关系?”
“苍梧的后人。”墨渊沉声道,“百年前,苍梧建立了幽冥阁,也埋下了祸根。他的后人代代相传,都在寻找那机关总图。苍冥是第六代阁主,野心比他祖上还要大。他要得到机关总图,不是为了守护,而是为了掌控天下所有机关武库,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推翻朝廷,重建一个由幽冥阁主宰的江湖秩序。”墨渊的目光如炬,“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让他得逞的原因。”
沈青书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双手奉上。
“墨家主,青峰剑派三代人的使命,今日在此终结。这令牌上的图谱,弟子愿双手奉还。”
墨渊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一番,忽然眉头一皱。
“这令牌上的图谱,少了一部分。”
“什么?”沈青书心中一惊。
“完整的机关图谱,是刻在五枚令牌上的。”墨渊沉声道,“青峰剑派当年只得到了其中两枚。你师父给你的,只是一枚。也就是说,还有一枚令牌,流落在外。”
苏晴晚快步走上前来,接过令牌仔细查看,脸色渐渐凝重。
“师父,这令牌上的机关刻痕确实比记载中少了很多线条。如果说完整的地宫机关图需要五枚令牌拼合,那我们现在只有两枚,幽冥阁至少有两枚,还有一枚不知所踪。”
“那最后一枚在谁手里?”沈青书问。
墨渊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边,望向天机谷外的群山。
“在镇武司。”
沈青书和苏晴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江湖事务衙门,掌管天下武学典籍和江湖刑律。如果最后一枚令牌在镇武司手中,那朝廷对地宫的秘密,早就了如指掌。
“所以这背后,不止是正邪之争。”沈青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还有朝廷的势力在里面?”
“百年来,镇武司一直在暗中监视地宫的动向。”墨渊转过身来,“他们不阻止任何人寻找地宫,因为他们自己也想进去。但他们自己又不敢先动手,怕引来江湖各派的围攻。所以他们一直等着,等着幽冥阁、墨家、青峰剑派这三方互相争斗,坐收渔翁之利。”
沈青书终于明白了。
青峰剑派的灭门,不是单纯的江湖仇杀。那是一个局——一个设了三十年的局。
幽冥阁要令牌,镇武司要令牌,墨家也要令牌。三股势力互相牵制,谁都不敢先动手。但谁先动手,谁就能把其他两家拖下水。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沈青书问。
墨渊看着他,眼神深邃。
“青书,你的师父为了守护这枚令牌而死,你是青峰剑派唯一的传人。老夫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接替你师父的位置,继续完成青峰剑派三代人未竟的使命?”
沈青书抬起头,目光坚定。
“弟子愿意。”
“好。”墨渊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留在天机谷,老夫亲自教你武功。苏晴晚,你负责教他墨家的机关术。三个月后,我们启程去地宫。”
“三个月?”苏晴晚有些担忧地看向沈青书,“师父,他的内功连‘入门’都没到,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够?”
“不够也得够。”墨渊的声音不容置疑,“苍冥不会给我们更多的时间。幽冥阁的势力已经在往青州集结,镇武司那边也有异动。如果我们不快一步,等他们先找到地宫,一切都晚了。”
沈青书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到殿外。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却是冷的。
师父的仇,青峰剑派的血债,江湖上的风雨,朝廷的暗流——所有这些,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苏晴晚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怕吗?”她问。
沈青书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不怕。”他说,“我师父说过,江湖上的剑客,可以死,但不能低头。我会活着,走进地宫,拿回属于青峰剑派的东西。替我师父讨回公道。”
苏晴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我陪你。”
远处的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天机谷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那是地宫深处的机关在低鸣,仿佛在回应沈青书的决心。
风雨将至,剑已出鞘。
三个月后,江湖见分晓。
(全文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