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瀑,洗刷着临安城的青石板路。
巷子深处,一盏将灭未灭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破碎,映出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半碗残水早已被雨水浸满。
少年叫沈夜。
三个月前,他还是镇武司北镇抚司最年轻的铁牌捕快,一手“惊鸿剑法”已入精通之境,被同僚称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如今,他不过是个连乞丐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废物。
丹田碎裂,经脉寸断。
这是他三个月前在任务中遭人暗算后的结局。那一夜,他奉命追查幽冥阁在临安城的暗桩,却在中途收到密报——他的师父,镇武司指挥使沈青云,才是幽冥阁安插在朝廷中最大的棋子。
沈夜不信。
所以他去了师父约定的密室。
然后师父亲手废了他。
“你太像年轻时的我了,夜儿。”沈青云将他从二楼扔下去时,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你不能活着。”
沈夜没死。
他只是比死更难受。
三个月来,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法子——求医、拜佛、甚至在城隍庙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哪位路过的神仙赏他一口真气续命。没人理会。江湖从来不相信眼泪,它只相信实力。
“小叫花子,滚开!”
一只脚踹在沈夜肩上,将他踢翻在泥水里。
三个身着黑衣的汉子从巷口走来,为首之人腰间悬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幽”字。幽冥阁外门弟子。
“晦气,这种地方也有臭虫。”另一人啐了一口,“快点走,阁主说了,今晚必须拿到那份名录,否则咱们都别想活。”
第三人却没动,目光落在沈夜身上,忽然笑了一声。
“等等。”他走过去,蹲下身,捏住沈夜的下巴强行抬起,“这小子……我认识。这不是沈青云那个天才徒弟吗?叫什么来着……沈夜?”
为首之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沈青云的徒弟?那岂不是知道镇武司不少秘密?”
“带回去交给阁主,起码能换一枚培元丹。”第三人舔了舔嘴唇,“废人也有废人的用处。”
沈夜浑身僵硬,他想跑,可这具身体连站都站不稳。
三个幽冥阁弟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往巷子深处拖去。
就在此时。
风停了。
雨也停了。
或者说,不是停了,而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凝固在空气中。
三个幽冥阁弟子同时僵住,瞳孔骤缩。他们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从天而降,像是整片天空塌了下来,压在他们的灵魂上。
这股力量不属于这个时代。
不属于这片天地。
甚至不属于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位武道巅峰强者。
“咚。”
一声轻响,像石子落入深潭。
巷子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披灰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可当你凝视时,会发现那根本不是水——那是两个黑洞,吞噬一切光、一切希望、一切存在的绝望。
“位面守护者巡查至此。”
那人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仿佛直接从灵魂深处响起。
“检测到本位面天道规则异常波动。启动溯源程序。”
他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点金光。那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可当它出现的那一刻,临安城方圆百里内所有武者同时喷出一口鲜血——无论是初入武道的菜鸟,还是闭关多年的宗师。
因为那一刻,这片天地的武道规则被强行改写。
三个幽冥阁弟子直接跪了,不是想跪,是身体不受控制。他们体内的内力像疯了一样逆行,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沈夜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但奇怪的是,他非但没有不适,反而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生某种变化。那些碎裂的丹田、寸断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像是干旱多年的土地迎来了甘霖,开始疯狂吸收周围的天地灵气。
灰色斗篷下,那人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
“有趣。”他说,“一个土著,竟然能承受位面之力的冲刷。”
他走近几步,俯下身,仔细打量着沈夜。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丹田碎裂、经脉寸断、气海枯竭。”那人喃喃自语,“按理说应该是个废人,可你的体内……”
他顿住了。
那双始终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体内有‘源’的气息。”
“不可能。这是第七号武侠位面,天道规则等级最低,不可能出现‘源’。”
“除非——”
他突然出手,一指按在沈夜眉心。
沈夜只觉得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他看到了战场,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一个人持剑而立,脚下踩着的是神魔的骸骨,身后是崩塌的苍穹。
那个人是他。
不是长得像,是真正的“他”。
“果然。”灰色斗篷下的人收回手指,语气复杂,“你是‘归墟’。”
三个幽冥阁弟子听到这个词,脸色瞬间惨白。他们不知道“归墟”是什么,但从这位恐怖存在的语气中,他们听出了两个字——
敬畏。
“归墟者,万界之终,诸神之墓。”那人站起身,后退一步,微微垂首,“上一纪元的诸神之战中,归墟陨落,本源碎片散落万界。没想到,有一片碎片落在了这个不起眼的武侠位面。”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夜是吧?你命不该绝。”
“从今日起,你不仅能重新修炼,而且——”他顿了顿,“你将修炼的不是这个位面的武功,而是归墟武道。”
“归墟武道,吞天噬地,万法归宗。”
“你每杀一人,便可掠夺其武道感悟;每败一敌,便可吞噬其内力修为。”
“你的成长没有上限,因为你的本质,是超越万界的禁忌存在。”
话音落下,那人指尖的金光没入沈夜眉心。
沈夜的身体剧烈颤抖,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那不是真气,不是内力,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质的东西——位面本源之力。
“作为位面守护者,我本不该干预本位面进程。”灰色斗篷人最后看了他一眼,“但你是个例外。归墟现世,意味着新一轮诸神之战即将开启。小子,好好活着,别死得太早。”
说完,他消失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
雨重新落下,风重新吹起。
三个幽冥阁弟子瘫软在地,大口喘气,看向沈夜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们——眼前这个废了三个月的少年,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沈夜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丹田完好如初,经脉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最重要的是,他的气海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散发着混沌光芒的珠子。
归墟本源。
“你们刚才说,”沈夜抬起头,看向那三个幽冥阁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要带我去见你们的阁主?”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沈夜没等他们回答,右手虚握,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掌心凝聚。下一刻,一柄纯粹由位面之力构成的剑出现在他手中。没有剑鞘,没有剑柄,只有剑刃,散发着幽冷的光。
“正好。”
他抬脚踏出一步,雨水在脚边炸开。
“我师父欠我的账,就从你们幽冥阁开始收。”
那一夜,临安城南的三条巷子里,有人听到了三声短促的惨叫。等巡夜的更夫赶到时,只看到三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每人喉咙上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
而那个消失了三个月的少年,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江湖上只留下一个传说——一个关于“归墟”的传说。
三个月后。
夔州,幽冥阁总坛。
这座建在悬崖上的宫殿群终年被浓雾笼罩,远远望去像是建在云端。宫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连空气都弥漫着血腥味。
今日是幽冥阁阁主端木仇的五十寿辰。
江湖各路人马齐聚一堂——有真心来贺寿的附属势力,有被逼无奈来朝贡的中立门派,还有几个胆子够大的五岳盟探子混在想打探幽冥阁最近动向。
大殿内摆了近百桌酒席,山珍海味堆积如山,舞姬在殿中旋转,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端木仇高坐主位,身着黑袍,面容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鹰隼般的锐利。他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诸位肯赏脸来赴宴,是本座的荣幸。”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中所有声响,“今日大家不醉不归,谁若客气,就是不给我端木仇面子。”
殿中众人连忙举杯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坐在左侧首席的,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文士,面容儒雅,手摇折扇,看上去像是哪家书院的山长。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此人比端木仇更加危险——幽冥阁军师,白无垢。
江湖人称“笑面阎王”。
“阁主,”白无垢合上折扇,压低声音,“北边传来消息,镇武司那个新任指挥使似乎不太安分,暗中调集了三路人马,说是要围剿咱们在太原的据点。”
端木仇冷哼一声:“沈青云的继任者?不过是个会拍马屁的废物罢了。让黑无常带人去处理,留一口气,我要问话。”
“是。”白无垢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三个月前,临安城有三个外门弟子被人杀了,伤口很奇怪,不是任何已知武学造成的。属下派人查了,没有线索。”
“三个外门弟子而已,死了就死了。”端木仇不以为意,“江湖上想杀我幽冥阁弟子的人还少吗?查不到就换人查,别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白无垢还想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个幽冥阁弟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身上满是血污,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
“阁主!不好了!北门……北门的守卫全死了!”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惊慌失措地退到两旁。
端木仇放下酒杯,眉头微皱:“谁干的?”
“不……不知道。”那弟子声音发抖,“没有活口,所有人都是喉咙上一道剑痕,一剑毙命,连示警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
白无垢的折扇啪地合上,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一剑毙命,不留活口,连信号都发不出——这意味着出手之人的武功远在那些守卫之上,而且下手狠辣,不留余地。
“多少守卫?”白无垢问。
“北门共有三个暗哨、两个明哨,一共四十七人。”
四十七人,全部一剑封喉。
殿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整个江湖不超过二十人,而这二十人里,有十五个是幽冥阁自己的高层。
“有意思。”端木仇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既然客人来了,本座亲自去迎。”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落在每个人耳中,却像是冰冷的刀锋划过脖颈。
“不必了。我已经进来了。”
大殿正门轰然炸开。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外面轰碎的。木屑纷飞中,一个人影缓缓走进来。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剑眉星目,面容冷峻。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说是剑,其实只是一块被打磨过的铁片,连剑格都没有。
可就是这块铁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沈夜。
三个月前那个在临安城青石巷里被乞丐踢翻的少年,如今站在幽冥阁总坛的大殿上,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端木仇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少年,瞳孔微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片天地的力量。
“你就是三个月前杀我三个弟子的那个人?”端木仇问。
沈夜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可怕:“是。”
“为何杀他们?”
“他们想杀我。”沈夜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我杀了他们。”
殿中一阵骚动。这话说得太狂了,狂到让人想笑,可在场没人笑得出来——因为那些尸体还躺在北门外。
“好胆。”端木仇不怒反笑,“本座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单枪匹马闯我幽冥阁总坛。小子,报上名来。”
“沈夜。”
这个名字一出,殿中有几个人变了脸色。
三个月前,镇武司叛徒沈青云的徒弟被废一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所有门派都知道有个叫沈夜的天才少年被自己的师父废了武功,从此销声匿迹。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沈夜,哪里有半点废人的样子?
“沈夜?”端木仇挑眉,“你就是沈青云那个徒弟?我听说你丹田碎裂、经脉寸断,已经是个废人。怎么,找到高人续命了?”
沈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全场震惊的话。
“端木仇,我今天来,是来杀你的。”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沈夜。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对着江湖上最强大的势力之一的掌门人说“我来杀你”,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端木仇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好!好!本座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趣的事。小子,你知道上一个跟本座说这种话的人,现在在哪里吗?”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就在这大殿下面,埋了三年了。”
沈夜面无表情:“那是他弱。”
“你强?”
“试试就知道。”
端木仇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他是一个枭雄,不是傻子。一个敢单枪匹马闯幽冥阁总坛的少年,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底气。
而他四十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这个少年,不是疯子。
“白无垢,”端木仇淡淡道,“试探一下。”
白无垢折扇一展,身形如鬼魅般飘出,瞬间出现在沈夜面前三尺处。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扇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扇骨顶端露出一截淬毒的钢针,直奔沈夜咽喉。
这一招叫“白扇送终”,是白无垢的成名绝技,死在这一招下的高手不下三十人。
可惜,今天遇到的是沈夜。
沈夜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微微侧身,那一扇便擦着他的脸颊掠过,连衣角都没碰到。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白无垢的手腕。
白无垢脸色大变。
他感觉自己的内力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涌入沈夜体内。不,不是涌入——是被掠夺,被强行抽离。
归墟武道,吞天噬地。
“你——”白无垢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体内的内力已经被抽走了三成。他当机立断,左手一掌拍向自己右臂,竟然打算断臂求生。
沈夜松开了手。
不是因为白无垢那一掌,而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杀一个已经废了的人。
白无垢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右臂软塌塌垂在身侧,连扇子都握不住了。他看着沈夜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活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武功。
“有点意思。”端木仇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归墟武道?从没听说过这个门派。小子,你师父是谁?”
沈夜淡淡道:“我没有师父。”
“那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没人教我。”沈夜握住了腰间的铁片剑,“我只是想杀你,然后自然就会了。”
这话听着像胡说八道,可在场没有人觉得他在撒谎——因为那种眼神,那种杀意,不是一个学过武的人会有的,而是一个天生就该杀人的人才会有的。
端木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很好。”他说,“本座很久没有亲自出手了。小子,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他走下主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龟裂,周身真气鼓荡,黑雾缭绕。那是幽冥阁镇阁绝学——九幽玄功,至阴至毒,修炼到大成之境,可凝气成兵,隔空杀人。
端木仇修炼此功三十年,已臻巅峰。
“如果你今天能活着离开,”他说,“本座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师父沈青云的秘密。”
沈夜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什么秘密?”
“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话音未落,端木仇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几乎是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的瞬间,人已经出现在沈夜面前。一掌拍出,掌心黑雾凝聚成一柄无形的气刀,直奔沈夜面门。
这一掌,足以将一块千斤巨石轰成粉末。
沈夜横剑格挡。
“铛——”
铁片剑剧烈震颤,沈夜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大殿的柱子上,将三人合抱的石柱撞出一道裂痕。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眼神依然平静。
端木仇皱了皱眉。
这一掌,他用上了七成功力,按理说足以将任何宗师以下的武者当场击杀。可这个少年只是吐了口血,甚至连骨头都没断。
“有意思,真有意思。”端木仇眼中精光暴涨,“你的身体强度远超常人。不对,不是身体强度,是你体内有一股力量在保护你。那是什么?”
沈夜擦掉嘴角的血,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归墟本源的力量。在过去三个月里,他杀了四十七个人——全是幽冥阁的爪牙,每一个都是该死之人。
每杀一人,他就掠夺对方的武道感悟和内力修为。
四十七个人的积累,让他的归墟武道从初入之境攀升至入门巅峰,距离精通只差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生死一线的契机。
而端木仇,就是那个契机。
“再来。”沈夜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端木仇冷哼一声,不再留手。九幽玄功全力催动,黑雾弥漫全身,整个人化作一团黑色的风暴,朝沈夜碾压过去。
大殿内的桌椅杯盘被气浪掀飞,那些赴宴的江湖中人纷纷后退,有几个躲得慢的,直接被气劲震得口吐鲜血。
沈夜不退反进。
他手中的铁片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剑身上浮现出混沌色的光芒——那是归墟本源之力外化的表现。
“归墟剑法·第一式——”
“吞海。”
剑出如龙。
不是那种华丽炫目的剑招,而是一种朴实到极致的直刺。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刺,却让在场所有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天地在这一刻崩塌了,万物都在向那一剑的中心坍缩,连光线都无法逃脱。
端木仇的黑雾风暴在遇到这一剑时,像是遇到了天敌,轰然溃散。
“这不可能!”
端木仇瞳孔骤缩,双掌齐出,拼尽全力轰出一记“九幽破天”。漫天的黑雾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迎向那柄铁片剑。
剑与鬼爪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啵”,像是气泡破裂。
铁片剑刺穿了鬼爪,刺穿了黑雾,刺穿了端木仇的双掌,最后刺穿了他的右肩。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众人回过神来,端木仇已经单膝跪在地上,右肩血流如注,铁片剑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剑身还在嗡嗡震颤。
沈夜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嘴角的血迹更多了。这一剑耗尽了他在过去三个月里掠夺的所有内力,此刻体内空空如也,连站都站不稳。
可他赢了。
他赢了幽冥阁阁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赴宴的江湖中人张大嘴巴,大脑一片空白。端木仇是谁?江湖上排名前十的绝顶高手,九幽玄功大成巅峰,一掌能劈开一座小山。
而这样一个传奇人物,竟然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剑刺穿了肩膀。
“你……”端木仇抬起头,看着沈夜,眼神复杂,“你用的不是这个位面的武功。”
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夜没有说话。
“你体内有种东西,不属于这片天地。”端木仇艰难地站起身,捂着流血的肩膀,“难怪你敢一个人来。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夜走过去,拔出钉在柱子上的铁片剑,剑尖抵在端木仇的咽喉上。
“告诉我,关于沈青云的秘密。”
端木仇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你以为沈青云是叛徒?”他说,“你以为他是幽冥阁安插在镇武司的棋子?”
沈夜皱眉:“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端木仇一字一顿,“沈青云,是朝廷派去幽冥阁的卧底。”
沈夜浑身一震。
“三年前,当今圣上密令镇武司指挥使沈青云假意投靠幽冥阁,打入内部,搜集证据。我早就知道他是卧底,但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也需要他——我需要他帮我钓出一条更大的鱼。”
“什么鱼?”
“朝廷内部,有幽冥阁的人。”
沈夜瞳孔骤缩。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设这个局?”端木仇冷笑,“一个江湖势力,再强大也不可能对抗整个朝廷。但如果朝廷内部有我们的人,那就不同了。沈青云以为自己是在替皇帝办事,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而他废你武功,也不是因为叛变。”
端木仇看着沈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他发现了你体内的秘密——那个叫‘归墟’的东西。他害怕你,害怕你成长起来会威胁到整个天下,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在你还没长大的时候毁掉你。”
“他废你武功那天,你从二楼摔下去之后,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他跪在三楼窗口,对着你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沈夜的铁片剑微微颤抖。
“他在哭。”端木仇说,“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跪在地上哭得像条狗。”
“因为他亲手毁掉的,是他最爱的徒弟。”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沈夜握着剑的手在发抖,眼眶泛红。
他想起了那一天,想起了师父将他扔下二楼时眼中的痛苦,想起了那个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杀意,而是绝望。
“他在保护你。”端木仇说,“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因为只有你变成一个废人,那些盯着你的人才会放过你。”
“可惜,他没料到你会遇到那个位面守护者,没料到你会重新站起来。”
“你师父是个蠢货,蠢到以为毁掉你就能救你。”
沈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
“你说完了?”
端木仇一愣:“你不信?”
“我信。”沈夜说,“但我还是要杀你。”
端木仇脸色大变:“为什么?”
“因为不管沈青云是忠是奸,幽冥阁这些年在江湖上犯下的罪行是事实。”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你杀了多少人,残害了多少门派,你不会不记得吧?”
“就算沈青云是卧底,他也不该废我武功。”沈夜的眼神变得凌厉,“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保护我,可他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他毁了我的过去,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把过去找回来。”
“幽冥阁,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话音落下,沈夜手中的铁片剑再次亮起混沌色的光芒。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耀眼。
因为端木仇刚才那一掌,将他逼到了极限,也让他的归墟武道突破了瓶颈——从入门巅峰,正式迈入精通之境。
精通境的归墟武道,已经可以施展第二式剑法。
“归墟剑法·第二式——”
“灭世。”
剑光冲天而起,撕裂了幽冥阁总坛的大殿穹顶,撕裂了夔州上空的浓雾,撕裂了这片天地的夜幕。
等光芒散去,大殿已经坍塌大半,端木仇躺在地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气息奄奄。
那些赴宴的江湖中人四散奔逃,白无垢拖着断臂早已不知所踪。
沈夜收起铁片剑,转身走出废墟。
他没有杀端木仇。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一个废了武功的端木仇,比死了的端木仇更有价值——镇武司那边会好好“照顾”他的。
至于沈青云……
沈夜抬头看着夜空,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师父,等我查清楚所有真相,我会去找你的。”
“到时候,你给我磕的那三个头,我会还给你。”
他迈步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片废墟和满地狼藉。
从这一夜起,江湖上那个关于“归墟”的传说,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镇武司指挥使沈青云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喃喃道:
“夜儿……是你吗?”
夜风呜咽,无人应答。
只有天边一颗星子,莫名其妙地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