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武司偏殿的烛火跳了三跳。
陈朔单膝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抬头望向前方案几上那枚古铜戒指。戒面镌刻的并非寻常纹路,而是五条蜿蜒扭曲的龙形图腾,龙首聚拢处嵌着一粒暗红宝石,像极了凝固的血珠。
“这便是从落雁坡魔教余孽身上搜出的东西?”他声音压得极低。
殿内只有他一人。都统白日里将此戒丢给他时说了一句“查查来历”,便匆匆赶往皇宫赴宴。陈朔在镇武司干了六年,从最底层的巡城铁卫熬到从七品的主事,靠的便是对江湖异物敏锐的直觉。
这枚戒指不对劲。
他伸手触向戒面,指尖刚碰到那粒暗红宝石,一股冰凉刺骨的气息瞬间从他指腹钻入,沿着经脉直冲天灵盖。陈朔浑身僵住,脑海中如同炸开一团血色浓雾,雾中隐约有无数人影闪动,刀光剑影,惨叫哀嚎,最后所有声音汇聚成四个字——
“位面之武。”
声音苍老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被反复吟诵。陈朔猛地缩回手,戒指从他掌心脱落,叮当一声滚落在青砖上,戒面的暗红宝石竟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大口喘息,额头青筋暴起。
六年江湖历练,他见过幽冥阁的迷魂术,也领教过五岳盟的正宗心法,却从未体验过这种直入魂魄的冲击。那不是武功,不是术法,更像是某种超越了当世武学范畴的存在。
陈朔压下翻涌的气血,再次捡起戒指。这一次他有了防备,内力运转护住心脉,将戒指托在掌心仔细端详。戒身内侧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字迹古拙得近乎甲骨,他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噬主三千载,待君一滴血”。
他瞳孔骤缩。
烛火又跳了三跳,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涌入。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青年大步走进来,腰间悬着一柄阔刃短刀,步履沉稳有力,正是陈朔在镇武司唯一的知交,从六品副尉沈铁衣。
“老陈,还没回去?”沈铁衣瞥见他掌心的戒指,目光一凝,“这东西……都统白日里给你的?我听说落雁坡那场厮杀死了十七个兄弟,就为抢这玩意儿。”
“魔教护法赵寒临死前将此戒吞入腹中,兄弟们剖尸才取出来。”陈朔将戒指举到烛光下,“赵寒是幽冥阁排得上号的高手,内功已臻大成境界,能让他拼死保下的东西,绝不简单。”
沈铁衣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这龙纹……不像是当世的铸造手法。我在兵部武库司见过前朝遗物,连百年前的陨铁剑都没这般古意。老陈,我劝你别碰这东西,上交朝廷便是,功劳少不了你的。”
“上交?”陈朔冷笑一声,“你以为都统为何将此戒交给我查?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探路罢了。若此戒是宝贝,他自然会寻个由头收回去;若是烫手山芋,便是我陈朔私藏邪物,罪责全在我一人身上。”
沈铁衣默然。镇武司的倾轧比江湖仇杀更甚,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陈朔站起身,将戒指攥在掌心,目光掠过殿外沉沉的夜色,压低声音:“但我必须赌一把。我卡在内功‘入门’境界已有三年,再难寸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镇武司,一个精通境界都达不到的铁卫,一辈子都别想触碰真正的机密。当年我师父被害的卷宗,至少要正五品以上才有资格调阅。”
“你想用这戒指突破瓶颈?”沈铁衣惊道,“来历不明之物,贸然认主恐遭反噬。”
“它认的不是主,是血。”陈朔摊开掌心,那枚戒指安静地躺在那里,暗红宝石在烛火映照下如同睁开的眼睛,“噬主三千载,待君一滴血——这戒指吞噬了三千年主人的血脉,依旧在等下一个送死的人。我倒要看看,它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铁衣还想再劝,陈朔已咬破指尖,一滴鲜血滴落在戒面宝石上。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瞬间渗入宝石内部。紧接着,整枚戒指剧烈颤动,龙纹图腾如同活过来一般蠕动游走,暗红光芒从宝石中迸射而出,将整座偏殿照得如同血海。
陈朔痛哼一声,那枚戒指竟自行套上了他的食指,越箍越紧,骨节发出咔咔脆响。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被某种力量疯狂抽取,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再次炸开那片血色浓雾,而这一次,雾中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幅幅惨烈的厮杀画面。有人手持长剑劈开山岳,有人凌空而立掌碎江河,每一个身影都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画面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个白发老者身上。老者盘膝坐在尸山血海之中,苍老的手掌抚摸着那枚古铜戒指,嘴唇翕动,留下最后一句话——
“位面之门已开,武脉可通万界。后世小子,你若能撑过噬主之劫,便是此戒新的主人。”
声音消散,陈朔猛然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已不在偏殿中,而是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脚下是无尽的云海,头顶是璀璨星河,而他的身体正被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笼罩。体内原本停滞不前的内力竟开始自行运转,经脉中传来阵阵刺痛,那是瓶颈松动的征兆。
“原来如此……”陈朔喃喃自语,眼中渐渐浮现出明悟。
这枚戒指名为“位面之武”,是上古一位通天武祖所铸,内藏九重位面武脉。每开启一重,便能获得一门失传的上古武学,甚至可以前往其他位面历练,汲取不同世界的武道精华。但开启武脉的代价极其惨烈——每突破一重,戒指便会反噬主人一次,轻则功力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三千年来,此戒辗转无数主人,无一例外都在开启第二重武脉之前被反噬而死。武祖临终前那句“撑过噬主之劫”,成了三千年历代主人的催命符。
陈朔深吸一口气,将那层金色光晕纳入体内。他感觉到第一重武脉已经松动,一门名为“九幽玄天神功”的上古心法涌入脑海。这门内功博大精深,远非当世任何门派心法可比,若能练至巅峰,举手投足间便可崩山裂石。
但代价也清晰呈现在他脑海中——三个月后,第一轮噬主之劫降临。若他不能在三个月内将九幽玄天神功练至第三层,便无法抵御反噬之力,届时经脉寸断,死无全尸。
“三个月……”陈朔咬牙,“够了。”
虚空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随即云海翻涌,星河倒转,他的意识被猛地拽回现实。
偏殿内,烛火已灭了大半。沈铁衣单膝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按在他脉门上,满脸惊骇:“老陈,你的内力……怎么突然暴涨了这么多?方才你昏过去一炷香时间,我以为你死了。”
“一炷香?”陈朔皱眉。他在那片虚空中至少待了数个时辰,外界竟只过了一炷香。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上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尝试运转九幽玄天神功第一层,体内内力如同脱缰野马般奔涌,掌心凝出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旋。
沈铁衣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魔教功法?”
“比魔教功法古老得多。”陈朔收起内力,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铁衣,从今日起,我要闭死关。镇武司这边,你帮我遮掩一二。”
“你要做什么?”
“我要在三个月内练成一门神功,然后——找到当年害死我师父的真凶。”陈朔握紧拳头,那枚位面之武戒指在他指间微微发烫,“这枚戒指给了我机会,也给了我催命符。要么我踏碎所有仇敌,要么我被它吞噬殆尽。没有第三条路。”
城东的无名药庐藏在一条窄巷尽头,三进的小院,前厅卖药,后院住人。
陈朔推开虚掩的木门时,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晾着各式药材,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瘦削青年正蹲在药炉前扇火,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狡黠的脸。
“哟,陈大人大驾光临,莫不是镇武司又有人中了毒?”青年笑嘻嘻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我得先说清楚,上次你赊的那株百年何首乌,至今还没结账呢。”
“林小禾,我今天不是来买药的。”陈朔走进后院,随手掩上门,“我要借你的闭关室用三个月。”
林小禾扇火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是药王谷谷主的关门弟子,因不愿受门派规矩束缚,跑到京城开了这间药庐。三年前陈朔追查一桩毒杀案时与他结识,两人一来二去便成了莫逆之交。这间药庐下方有一间用寒铁铸成的闭关室,是林小禾修炼药王谷独门心法的地方,隔音绝热,极为隐秘。
“三个月?”林小禾放下扇子,上下打量陈朔,“你的内力……不对,你吃了什么?精气神比三日前强了不止一倍。”
“别问了,带我下去。”
林小禾虽满腹疑惑,却也没再多言。他转身走到院中那口古井旁,在井沿上按了几处机关,井壁内侧的石砖无声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两人拾级而下,石阶尽头是一间三丈见方的密室,四壁嵌着漆黑的寒铁板,地面上刻着一个硕大的药王谷聚灵阵。
“这阵法是我花了三年时间刻成的,能汇聚天地灵气辅助修炼。”林小禾靠在门框上,“不过我得提醒你,这间密室的隔音虽好,却有个致命的缺点——里面的人一旦内息失控,外面的人根本来不及救援。”
陈朔走进密室,盘膝坐在聚灵阵中央:“三个月后若我没有自己走出来,你就把这间密室封死。”
“你——”林小禾脸色一变,“陈朔,你到底要练什么邪功?连后事都交代好了?”
陈朔没有回答,只是闭上双眼,开始运转九幽玄天神功第一层心法。
林小禾在门口站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陈朔封在了彻底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闭关的第一天如同炼狱。
九幽玄天神功的运行路线与当世所有内功截然不同。它将内力分成九股,同时冲击体内九条隐脉,每一条隐脉的打通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陈朔咬紧牙关,汗水浸透了衣衫,青筋从脖颈一直暴起到额头。
但他不敢停。
那枚位面之武戒指牢牢箍在他食指上,宝石中不时传来一阵阵冰凉的气息,像是某种古老的意志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陈朔隐约感觉到,若自己中途放弃,那股反噬之力会立刻将他撕碎。
第三天,第一条隐脉打通。
第七天,第三条隐脉打通。
第十五天,第六条隐脉打通。
陈朔的内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他原本只处于内功“入门”境界,闭关半月后,竟一路突破至“精通”,直奔“大成”而去。这种修炼速度若是被外界知晓,足以掀起整个江湖的疯狂与恐慌。
但陈朔没有欣喜,只有越来越强烈的危机感。因为他发现,随着九幽玄天神功的推进,那枚戒指的反噬之力也在悄然积蓄。每打通一条隐脉,戒指上的暗红宝石便会亮一分,像是在积蓄某种可怕的力量。
第二十三天,第七条隐脉打通。
他的内力终于冲破“大成”壁垒,迈入了“巅峰”境界。以他如今的功力,放眼整个镇武司,除非都统亲自出手,已无人是他对手。
但陈朔依旧没有出关。
他要的不是巅峰境界,而是九幽玄天神功的第三层。只有达到第三层,才能在三个月后的第一轮噬主之劫中保住性命。而第三层的标志,便是打通全部九条隐脉,将这门上古心法彻底融会贯通。
第二十九天,第八条隐脉打通。
陈朔已是强弩之末。连续二十九天的疯狂修炼,他的身体几近崩溃,经脉中充斥着狂暴的内力,随时可能走火入魔。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幻觉,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尸山血海和那位白发苍苍的武祖。
“撑不住了吗?”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嘲讽,“三千年了,每一个来到这一步的人都是这般模样。没有人能撑过第九条隐脉,没有人……”
“闭嘴。”陈朔嘶哑着开口,咬破舌尖,用剧痛维持清明,“我还没死。”
“你马上就要死了。看看你的经脉吧,它们已经开始龟裂了。”
陈朔内视己身,果然看到体内的经脉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内力正从裂纹中渗出,在血肉间横冲直撞。若再不停止修炼,不出一炷香时间,他便会经脉寸断而亡。
但他反而笑了。
“难怪三千年无人成功。”他喃喃道,死死盯着那枚戒指,“因为所有人都在用内力强行打通经脉,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九幽玄天神功,是以身为炉,以血为引。它要的不是内力,是血脉。”
话音未落,陈朔猛地将九幽玄天神功逆转运行。狂暴的内力瞬间失控,在他体内炸开,血肉翻涌,骨骼寸寸碎裂。但那枚戒指上的暗红宝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浩瀚如海的精纯力量从宝石中涌入他的身体,将碎裂的经脉一寸寸重塑,将爆裂的血肉一丝丝修复。
逆转功法——这才是开启第九条隐脉的正确方式。
置之死地而后生。
陈朔仰天长啸,九条隐脉在同一瞬间全部贯通。九幽玄天神功第三层,功成。
密室中,那股黑色气旋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在聚灵阵中盘旋呼啸,将四壁的寒铁板震得嗡嗡作响。陈朔缓缓站起身,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随手一挥,掌风将三丈外的寒铁墙壁轰出一个深深的掌印。
第三十天,石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小禾正蹲在井边煎熬一锅汤药,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手中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他看着从石阶上走出来的陈朔,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你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陈朔知道林小禾为什么这么说。闭关前他是个精瘦的青年铁卫,三十天后出关,他整个人像是被天地灵气重新淬炼过一遍——身姿挺拔如松,肌肤莹润如玉,双眼中神光内敛,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内功巅峰境界。”陈朔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
林小禾瞳孔骤缩:“你闭关前才入门境界!三十天连破四境,直入巅峰?你练的究竟是什么邪功?不,这已经不是邪功范畴了,这是神话!”
“是催命符。”陈朔摊开手掌,那枚位面之武戒指静静躺在掌心,暗红宝石比三十天前亮了数倍,像是在倒计时,“三个月内,我若不能找到将它彻底炼化的方法,它便会反噬取我性命。”
“那你为何还要练?”
“因为有人比它死得更急。”陈朔抬头望向京城北面,那里矗立着巍峨的皇宫,皇宫之侧便是镇武司总衙,“铁衣传来消息了?”
林小禾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递过去。陈朔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
六年前卷宗找到了。你师父之死,与当朝庆王有关。
陈朔盯着那个名字,目光渐渐变得锋利如刀,周身涌动的气息让院中晾晒的药材纷纷飘起,在半空中裂成碎末。
庆王,当今天子唯一的胞弟,权倾朝野,门客三千。镇武司都统便是他的人,六年前师父被害的卷宗被层层封禁,调阅需正五品以上权限——而庆王府的大管家,恰好是正五品。
“原来如此。”陈朔将信笺攥成粉末,掌心的位面之武戒指滚烫如火,“师父,您当年说江湖险恶,让弟子别走您的老路。可您没告诉我,害您的不是江湖中人,而是坐在朝堂上的人。”
他转身走向院门,林小禾追了两步:“你要去哪里?”
“庆王府,见一个人。”
“你疯了!”林小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现在去庆王府就是自投罗网!庆王府大管家岳定天是先天巅峰高手,半步宗师,你一个巅峰境界的硬闯王府,连门都进不去!”
“谁说我要硬闯?”陈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去拜访一位故人。岳定天当年与我师父称兄道弟,我作为晚辈,上门拜谒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林小禾看着陈朔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寒意,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要对岳定天动手?”
“我要问他一句话。”陈朔推开院门,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六年前,是谁让他对我师父下的毒。”
庆王府坐落在京城北面的永宁坊,占地三十亩,楼阁重重,甲第连云。
陈朔穿着一袭崭新的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寻常铁剑,走在大门前的青石甬道上,神态从容得像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宴席。递上拜帖后,门房进去通传,一炷香时间便有人迎了出来。
迎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半旧的墨绿道袍,笑容温和得像邻家长辈。陈朔认出了他——岳定天,庆王府大管家,昔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子午毒手”,擅用无形奇毒,杀人于谈笑之间。
“朔儿?”岳定天看见他,眼中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你出关了?听镇武司的人说你闭了死关,我还担心来着。快进来,快进来!”
他拉着陈朔的手腕往里走,那份亲热劲仿佛真是看着长大的长辈。陈朔任由他拉着,脸上挂着晚辈特有的拘谨笑容,心中却在逐寸丈量岳定天的内力深浅。
先天巅峰,半步宗师,比情报中只强不弱。
王府前厅已经摆了一桌酒席,山珍海味,陈年佳酿。岳定天亲自替他斟酒,问东问西,从修炼进境聊到镇武司的差事,始终不提六年前的旧事。
陈朔也不提,陪着他喝酒闲聊,酒过三巡,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岳叔叔,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岳定天端酒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变:“你说。”
“六年前,我师父死在青狼谷。镇武司给的结论是遭遇魔教高手围攻,力战而亡。”陈朔盯着岳定天的眼睛,“但我最近查到了当年的卷宗,上面写的是——中毒而亡。”
岳定天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你师父中的是‘神仙倒’,无色无味,混在酒中饮下,三天后毒发。中毒之人五脏六腑慢慢溃烂,死前痛不欲生。这种毒,整个江湖只有三个人能配。”
“您是其中之一。”陈朔接道。
岳定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看着陈朔,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打算如何?”
“我只想问一句话。”陈朔站起身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铁剑,“六年前,是谁让您下的毒?”
前厅的空气骤然凝固。侍立在两侧的王府下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人四目相对。
岳定天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那股温和长辈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威压。先天巅峰高手的气势如同山岳般压向陈朔,连门窗都开始嘎吱作响。
“巅峰境界?”岳定天微微眯眼,“三十天从入门到巅峰,你的奇遇不小。但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这里是庆王府,我只需喊一声,便有三百甲士将你围住。”
“您不会喊。”陈朔拔出铁剑,剑尖斜指地面,“因为您比我更不想让庆王知道这件事。当年您下毒害死朝廷命官,若是传到庆王耳中,您觉得王爷会保您,还是会将您推出去当替罪羊?”
岳定天瞳孔一缩。
陈朔说得没错。庆王门下三千客,每一个都是可用可弃的棋子。岳定天能在王府屹立二十年不倒,靠的就是谨慎。若让庆王知道他曾私下毒杀朝廷命官,哪怕只是怀疑,他在王府的地位也将岌岌可危。
“有意思。”岳定天轻轻鼓掌,掌心中已多了一柄泛着蓝光的短刺,“我小看你了。可惜,你忘了一件事——你既然进了这道门,不把话说清楚,你以为你能走出去?”
话音未落,岳定天身影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先天巅峰高手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陈朔只来得及横剑格挡,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便砸在了剑身上,铁剑瞬间弯折,他的身体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一扇屏风。
岳定天如影随形,手中短刺直刺陈朔咽喉。
这一刺看似简单,却是岳定天浸淫三十年的绝学“子午刺”——子时一刺取其命门,午时一刺取其魂魄,虚实转换,鬼神莫测。
陈溯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短刺刺来,眼中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在等。
等岳定天近身到三尺之内。
三尺,是九幽玄天神功杀伤力最大的距离。
就在短刺距离咽喉不到三寸的瞬间,陈朔体内的九幽玄天神功轰然爆发。一团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黑色气旋从他身上炸开,将岳定天的身形猛地弹飞。岳定天在半空中连翻三个跟头,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是一片骇然。
“这不是当世武功!”他失声道,“你从哪里学来的邪功?”
陈朔站起身,那柄弯折的铁剑被他随手丢弃,赤手空拳走向岳定天。黑色气旋在他周身盘旋缠绕,每一缕气旋都如同一柄锋利的小刀,在地面和墙壁上犁出道道深痕。
“我再问你一次。”陈朔的声音低沉得如同从深渊中传来,“是谁,让你下的毒?”
岳定天咬牙,脚下一蹬,再次扑上。这次他不再留手,先天巅峰的内力催动到极致,短刺上蓝光大盛,十成功力的子午刺直奔陈朔心口。
陈朔不闪不避,探出右手,五指如爪,悍然抓向短刺。
“找死!”岳定天冷笑。他这柄短刺淬有剧毒,沾之即亡。
但陈朔的手穿过蓝光,穿过毒雾,稳稳抓住了短刺的锋刃。岳定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他看到陈朔手上的皮肤虽然被剧毒腐蚀得嗤嗤作响,却在眨眼间又重新生长出来,新生的肌肤莹润如玉,比之前更加坚韧。
九幽玄天神功第三层——血肉重生,百毒不侵。
陈朔手上用力,短刺寸寸碎裂。他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岳定天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起离地三尺。
岳定天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他在江湖上纵横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武功。这不是人间的武学,这是传说中上古练气士的手段!
“我说!我说!”他嘶声叫道,“是——是镇北侯!六年前你师父查到了一桩军粮贪腐案,牵涉到镇北侯在边关倒卖军粮的事。镇北侯找到我,让我给他下一剂神仙倒,事成之后给了我十万两白银!”
陈朔的手指收紧:“镇北侯?六年前镇北侯不过是个四品参将,如何能让您一个先天巅峰高手为他下毒?”
“他背后有人!”岳定天脸色涨得紫红,“镇北侯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主使!但那个人我不敢说,说了我全家都得死!求求你,放我一马——”
“你不敢说?”陈朔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我来替你说。六年前,在镇北侯背后撑腰的,是当朝庆王。镇北侯倒卖军粮,是为了给庆王筹集私军粮饷。我师父查到的不是军粮贪腐案,而是庆王意图谋反的铁证!”
岳定天的脸色彻底白了。
陈朔手指猛地用力,岳定天颈骨发出咔咔声响,双眼翻白,眼看就要窒息而亡。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下杀手——陈朔松开手,岳定天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留你一条命,回去告诉镇北侯,告诉庆王。”陈朔转身走向厅门,声音冰冷彻骨,“就说六年前的案子,有人翻出来了。让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
他一脚踹开厅门,大步走入院子。夜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浓云,遮住了星月,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身后传来岳定天嘶哑的笑声:“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永宁坊?庆王府三百甲士,十二位先天高手,你一个巅峰境界的小小铁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朔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向王府深处那片黑沉沉的楼阁,忽然笑了。
那枚位面之武戒指在他指间发出幽暗的光芒,戒指中传来苍老的声音:“小子,第一重位面武脉已开,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陈朔心念一动,意识瞬间沉入戒指内部。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白茫茫的虚空,而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高三丈,宽两丈,门扉上刻满了他从未见过的符文。石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刀剑位面。”
石碑下方有一行小字:“踏入此门,前往刀剑位面历练一日,外界只过一炷香。此位面高手如云,生死自负。”
陈朔站在石门前,感受着门缝中透出的凌厉刀气与剑意,热血开始沸腾。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王府甲士,嘴角扬起一个充满战意的弧度。
“岳大人,”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遍整座庭院,“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武功。”
他抬脚,一步踏入位面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