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青石镇外的破庙里没供灶神,供的是人。
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
“叶无尘,你跑不掉了。”
庙门外,十二柄长剑在月光下齐齐出鞘,剑锋上的寒光连成一片,像是腊月里最冷的霜。说话的是个鹰钩鼻老者,身披黑氅,胸口绣着幽冥阁的鬼面标识——三年前这个标识横扫江南七帮,一夜之间屠尽金刀门一百三十七口,从此江湖上但凡见到这个鬼面,无人不胆寒。
叶无尘靠在倒塌的佛像上,左肩插着一支黑羽箭,箭簇入骨三分。他撕下半截衣袖缠住伤口,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吭一声。
“为了一本九阴真经残卷,你们追了我九百里。”叶无尘吐掉嘴里的血沫,咧开嘴笑了,“值吗?”
鹰钩鼻老者叫魏无常,幽冥阁外门执事,江湖人称“鬼手追魂”,一手幽冥鬼爪功已至大成境界,三十年来从他手下逃命的不过三人。
“九阴真经残卷当然不值,可你体内那东西值。”魏无常负手而立,像是在看一只笼中困兽,“你师父那个老不死的,当年从墨家遗脉盗走九阳神功手抄本,逼你同时修炼九阴九阳两门绝世神功,把你练成一个活生生的炉鼎。三年了,你体内阴阳二气冲撞,经脉寸寸断裂,每到子午二时痛不欲生——可也正是这股阴阳冲撞之力,让武林中所有人都想得到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把你炼成丹药,可增一甲子功力。把你当炉鼎采补,可直接冲破宗师境。叶无尘,你不是人,你是行走的仙丹。”
叶无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年前的事像一把烧红的烙铁,至今仍烫在他心口。师父墨玄真人把他从乱葬岗捡回来,传他武功,教他识字,他以为那是天底下最大的恩情。直到那个雷雨夜,他无意间看到师父的手札,上面写着:“无尘体质至阴至阳,千年难遇。九阴九阳同修,待阴阳二气彻底失衡之日,取其精血炼药,可得长生。”
他逃了。
墨玄真人追杀他三百里,最后死在魏无常手里——不是替他挡刀,是想独吞他这个炉鼎。
“所以,你们谁先来?”叶无尘扶着佛像站起来,右手的剑已经断了一半,只剩下不到两尺的残刃。他的内力早已在九天九夜的逃亡中消耗殆尽,此刻连站都站不稳,可脊背挺得笔直。
十二个幽冥阁杀手没动。
不是不敢,是在等。等子时。
子时阴极阳生,叶无尘体内的阴阳二气会剧烈冲撞,届时他经脉逆行,内力全失,甚至疼得失去意识——那才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
还有半个时辰到子时。
魏无常从袖中取出一只铜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口,眼角余光始终锁在叶无尘身上,像猫戏老鼠。
“其实你可以不用死。”魏无常忽然开口,“阁主说了,只要你自愿献出体内真气,可以收你入幽冥阁,传你正宗幽冥心法。你天赋极高,三年就能跻身一流高手,何必受这份活罪?”
叶无尘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破庙里来回撞击,震得佛像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笑声牵动了左肩的箭伤,鲜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背,滴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三年前我师父跟我说,练成九阳神功,就能成为武林至尊。一年前幽冥阁副阁主跟我说,交出九阴真经残卷,就保我平安。现在你跟我说,自愿献出真气,就能加入幽冥阁。”叶无尘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你们这些武林高手,说话能不能别总是一个套路?”
魏无常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个不喜欢废话的人,刚才那番话已经是难得的耐心。既然猎物不领情,那就没必要再等了。
“上。”
一个字,十一个人同时动了。
不是一窝蜂地冲上去,而是有章有法的合击阵型——四人封退路,三人攻上盘,两人攻下盘,两人空中策应。这是幽冥阁的“天罗地网阵”,专门对付重伤在身的猎物,确保一击必杀。
叶无尘没有退。
不是不想退,是退无可退。身后就是佛像,佛像后面是墙,墙外面是悬崖。他选择这座破庙作为最后的落脚点,就是因为这条绝路——没有退路,反而不用分心去想往哪儿跑。
面对四面八方的剑光,他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要用最后一点内力去感知体内的阴阳二气。师父手札上记载,九阴九阳两门神功同修之人,在阴阳二气冲撞最剧烈的那一刻,如果放弃压制,让两股真气彻底融合,会产生毁天灭地的爆发力。那只是一个理论,从来没有人尝试过,因为尝试的前提是放弃所有防御,把生死完全交给运气。
可叶无尘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运气。
他的运气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
体内,丹田处那股冰寒刺骨的九阴真气和那股灼热如焚的九阳真气,正在子时的阴极转折点上剧烈碰撞。平日他都是用内力强行压制,不让它们彻底撕开经脉。此刻他放弃了所有抵抗,两股真气如同两条困在笼中的蛟龙,同时挣脱了束缚。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叶无尘为中心猛然炸开。
首当其冲的是那两个从空中下击的杀手,他们剑锋距离叶无尘头顶不到三尺,气浪迎面撞上来,像是有人用铁锤砸在他们胸口,两人同时喷出一口血雾,倒飞出去,撞断了庙外的两棵老槐树。
攻上盘的三个人稍好一些,及时运功护体,却也被震得虎口裂开,长剑脱手飞上半空,在月光下旋转着插进庙顶的瓦片里。
攻下盘的两人最惨。他们攻击的是叶无尘的双腿,距离最近的爆炸中心,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掀翻在地,一个断了三根肋骨,一个右腿反向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出来。
封退路的四人倒是没受伤,可也全都愣在原地,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内力耗尽、身受重伤、连站都站不稳的少年,居然在一瞬间击退了十一名一流杀手?
魏无常手中的酒壶掉在地上,壶中的酒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瞳孔缩成了针尖,“这是……阴阳合一的爆发力?不对,不对,墨玄真人三十年的研究都没能做到的事,你一个练了不到三年的小子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叶无尘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原本黑褐色的瞳孔此刻左眼泛着冰冷的银白,右眼燃着炽烈的金红,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在眼眶中流转交织,像是两股洪流在争抢同一个出口。他全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左边半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右边半身却冒着蒸腾的热气。
他看起来不像人,像妖,像魔,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索命的修罗。
“魏无常。”叶无尘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刚才说我是什么?行走的仙丹?”
他提着那柄只剩两尺的断剑,一步一步走向庙门。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会出现裂痕——一半被冰封,一半被烧焦。
“我现在改主意了。”叶无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我不跑了。与其被你们这些所谓的高手当仙丹炼了,不如我自己先尝尝,当活杀神是个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他的左腿猛然蹬地。
那一下蹬地的力量大得惊人,脚下的青石板直接碎成了齑粉,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最近的一个杀手——就是那个被气浪震飞、撞断了槐树的倒霉鬼,此刻刚从瓦砾堆里爬出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剑光一闪。
叶无尘的身形从那人身边掠过,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
那个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黑色的衣服出现了一道口子,从左肩斜拉到右肋,口子很细,细得像是一条线。
然后那条线裂开了。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那个杀手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就分成了两半,左右两侧的断面一边冒着寒气,一边冒着热气。
一剑,毙命。
其余十个杀手终于回过神来,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人,知道此刻退也是死,进也是死,不如拼一把。天罗地网阵迅速重组,十柄长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从各个角度罩向叶无尘。
叶无尘没有躲。
不是不能躲,是不想躲。
他体内那两股真气仍然在疯狂冲撞,每一下撞击都像有人在五脏六腑里抡大锤,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也正是这种疼痛让他清醒,让他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让他对周围的一切感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能感觉到十柄剑的风压,能预判每一柄剑的轨迹,甚至能通过剑锋破风的声音判断出每个人的内力强弱和出手习惯。
这就是以命换来的极致感知。
他迎着剑网冲了上去。
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弧线一半是冰晶一半是火焰,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当先三柄长剑与他的断剑相撞,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而是发出了一种诡异的声音——像是冰块碎裂,又像是木炭燃烧。
三柄剑断了。
断面整整齐齐,一半结着冰霜,一半被烧得通红。三个持剑的杀手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内力顺着断剑涌入体内,半边身子冻得失去知觉,半边身子烫得像是被火烧。
叶无尘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断剑连续三次刺出,剑剑封喉。
三个杀手应声倒地,每人喉咙上都多了一个血洞,洞口的边缘一边结冰一边焦黑,连血都没来得及流就被冰封或者蒸发。
三剑,三条命。
魏无常终于坐不住了。他一声长啸,双袖鼓荡,一股黑色的真气从周身穴窍中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两只巨大的鬼爪。这是幽冥鬼爪功的绝学“百鬼夜行”,一爪之力足有千斤,中者五脏俱碎。
叶无尘感觉到了那两只鬼爪的恐怖。
不是靠眼睛看,是靠着体内那股诡异的感知力。那两只鬼爪上附着的真气像两团黑色的火焰,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连地上的碎石都被吸得漂浮起来。
这是境界的碾压。
魏无常是外门执事,内力已至大成境,距离巅峰只差一步。叶无尘练功不过三年,内力才堪堪入门,即便是爆发出阴阳合一的潜力,硬碰硬也绝无胜算。
叶无尘从来就没打算硬碰硬。
就在两只鬼爪即将合拢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左腿不动,右腿向后甩出,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折断。这个姿势违背了人体构造的极限,他的脊椎骨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咔嗒声,可他硬是做到了。
两只鬼爪从他身体两侧擦过,黑色的真气撕裂了他肋下的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血痕。剧痛让他的意识短暂模糊了一瞬,可他死死咬住舌尖,借着那一瞬间的血腥味让自己重新清醒。
他从两只鬼爪中间穿了过去。
双膝跪地滑行,断剑反握,剑尖指地,在青石板上犁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沟壑。火花和冰屑同时飞溅,半边沟壁结着白霜,半边沟壁冒着青烟。
滑行的方向是魏无常。
魏无常瞳孔骤然放大。他没想到叶无尘能躲开百鬼夜行,更没想到叶无尘能借着滑行的惯性逼近自己。他的幽冥鬼爪功强在中远距离的压制,一旦被近身,优势就去了大半。
“找死!”
魏无常双掌齐出,黑色真气化作数十道细如牛毛的针雨,劈头盖脸地罩向叶无尘。这是他的保命绝学“鬼针蚀骨”,一旦被刺中,真气会顺着针孔侵入经脉,将全身骨骼腐蚀成蜂窝状。
叶无尘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做了第三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松开了断剑。
断剑坠地的同时,他双手齐出,左手一招九阴真经中的“寒冰掌”,右手一招九阳神功中的“烈焰掌”,两股截然相反的内力同时轰向那数十道黑色针雨。
正常情况下,九阴九阳两股内力会在中途互相抵消,甚至反噬施术者。可叶无尘体内那两股真气此刻正处于极致的失衡状态,它们已经从互相排斥变成了互相追逐,在追逐中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力场——就像一个微型的漩涡,所有进入这个漩涡的外力都会被吸入、扭曲、绞碎。
黑色针雨一进入这个力场,就像铁屑遇到了磁石,全部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被吸入漩涡中心。几十道黑色的真气在半空中旋转、交织、缠绕,最后凝成了一颗拳头大的黑球,悬浮在叶无尘双掌之间。
魏无常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正在不受控制地被抽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口在吸食他的内力。
“这是……吸星大法?散功大法?不,不对——”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体内那个漩涡,在吞噬我的内力!”
叶无尘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知道体内的两股真气此刻疯狂地旋转着,每转一圈都会把周围的一切能量吸入其中。那股吸入的力量越来越强,强到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快承受不住了,皮肤表面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血口,鲜血渗出来还没来得及流下就被蒸干或冻住。
“魏无常。”叶无尘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了,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颤音,“你不是要抓我去炼药吗?我现在就让你尝尝,被炉鼎反噬的滋味。”
他双掌猛然前推。
那颗由数十道鬼针和魏无常部分内力凝聚而成的黑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向魏无常。黑球飞行过程中不断膨胀,从拳头大变成了人头大,从人头大变成了锅盖大,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和冰寒交织的怪味。
魏无常想躲。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不是吓得腿软,而是他的身体已经被那吸扯力锁定了。那股力量像一个无形的牢笼,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轰——
黑球结结实实地砸在魏无常胸口。
那一瞬间,魏无常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穿了破庙的墙壁,飞出去十几丈远,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来。他仰面朝天躺在雪地里,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凹陷,凹陷的边缘一半结着黑色的冰霜,一半被烧得血肉模糊。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鬼手追魂魏无常,大成境高手,追杀一个练功不到三年的少年,结果被一招轰成了废人。
剩下的六个杀手彻底失去了战意。
他们不是没见过狠人,混江湖的都是刀头舔血,谁还没见过几场生死搏杀?可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不防守,不退让,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每一剑都是以伤换伤。更可怕的是,这个少年的体内好像住着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每一次出手都在吞噬周围的一切,连天地间的寒气、火焰、风声、光影,全都被他裹挟进去,化为自己的力量。
跑!
六个人同时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朝着六个不同的方向狂奔。他们都想好了,今晚之后立刻退出幽冥阁,改名换姓,远走高飞,再也不跟这个怪物有任何瓜葛。
他们跑得快,叶无尘的剑更快。
不,他已经不用剑了。那把断剑被他扔在地上,此刻他不需要任何兵器——他的双手就是兵器,他的身体就是兵器,甚至连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杀伤力。
他追上一个杀手,一掌拍在后心。那人的身体从后背开始结冰,冰层迅速蔓延到全身,等冰层蔓延到头顶时,整个人变成了一座冰雕。叶无尘从他身边掠过时随手一拂,冰雕轰然碎裂,碎成了一地的冰渣,混着血肉。
第二个杀手跑出去不到二十丈,被一道烈焰掌气追上。掌气落在他后背的瞬间,他的衣服开始燃烧,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肌肉,整个人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把,在雪地里疯狂奔跑惨叫着,跑出去十多步就倒在地上不动了,烧成了一团焦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叶无尘杀红了眼。
不是嗜血的那种红,是体内的阴阳二气彻底失去了控制,他的意识正在被那股疯狂的力量吞噬。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被滔天巨浪裹挟着,完全失去了方向。他想停下来,可身体不听使唤;他想收手,可双掌还在不停地挥出。
冷。热。疼。
三种感受交替出现,频率越来越快,快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现在是冷还是热。他的视觉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旋转的双色漩涡,银色和金色纠缠在一起,把他拖向无底的深渊。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心。
那只手很柔,很软,带着一股温热的内力,像是一条温顺的溪流,缓缓流入他体内那条狂暴的大河。
“别挣扎,顺着我的内力走。”
声音很好听,像三月的春风,轻柔却不柔弱。
叶无尘本能地想回头,可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铁棍,转不动。
身后的声音继续说:“你体内那两股真气已经彻底失衡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经脉寸断而死。现在按我说的做——闭上眼睛,不要去想控制它们,去想引导它们。把它们引导到你小腹丹田,让它们在那里交汇,而不是对抗。”
叶无尘照做了。不是因为他相信这个声音,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任何反抗。
奇迹发生了。
他按照那个声音的引导,把体内狂暴的阴阳二气一丝一丝地引入丹田,不是强行压制,而是让它们在丹田里盘旋、交融。那个声音带来的温热内力像一根针,把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缝合在一起——虽然缝得歪歪扭扭,可至少它们不再互相撕咬了。
剧烈疼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丹田里像是有一团温暖的火焰在燃烧,温暖但不灼热,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贪婪地吞吐着天地间的灵气。
他睁开眼。
眼前的双色漩涡消失了,世界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雪还是那个雪,天地间一片银白,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身后那只手收回去的同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九阴九阳同修,居然能活到今天,你师父不是疯子就是魔鬼。”
叶无尘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姑娘。
她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件月白色的棉袄,外面罩着淡青色的斗篷。脸蛋不算绝美,可眉眼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宝剑,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小觑。她腰间挂着一个小巧的药囊,肩上背着一个竹篾编的药篓,看起来像个采药的少女。
可采药的少女不会有这样深的修为。
叶无尘刚才虽然意识模糊,可他清楚地感觉到,那道帮他疏导内力的真气,雄厚程度不在魏无常之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内力至少是大成境起步,这在天底下任何一个门派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你是谁?”叶无尘问。他说话时声音还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体内那两股真气虽然被压制住了,可仍然像两头困在笼中的猛兽,随时可能再次暴走。
姑娘没回答,而是蹲下身,从药篓里取出一株草药,放在掌心揉碎,敷在叶无尘左肩的箭伤上。草药入骨的瞬间,一阵清凉传遍全身,箭伤的剧痛立刻减轻了大半。
“我叫阿九。”姑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目光落在叶无尘那双仍然微微泛着异色光芒的眼睛上,“墨家遗脉最后一代传人,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帮你的人。”
叶无尘盯着她看了三秒。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阿九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然后呢?你体内的阴阳二气一个时辰后还会再次暴走,下一次暴走的强度是今天的十倍,你的身体会在十息之内被撕成碎片。你能活着,完全是因为我刚才用墨家独门的移穴手法暂时平衡了你体内的阴阳二气。没有我,你活不过明天日出。”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叶无尘沉默了。
风吹过破庙,卷起地上的雪花和灰烬。月光下,魏无常躺在十几丈外的雪地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那十一个杀手的尸体散落在破庙周围,有的冻成了冰渣,有的烧成了焦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十二个一流高手,全军覆没。
“你真的只有三年的功力?”阿九看着满地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嗯。”
“三年就能杀到大成境的高手,你那个师父虽然心术不正,可教徒弟的本事确实一流。”阿九摇了摇头,“走吧,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来。幽冥阁十二名弟子命灯全灭,阁中长老已经在路上了。你现在这个状态,随便来一个执事就能把你捏死。”
叶无尘没有动。
“你刚才说,你是墨家遗脉的最后一代传人?”他问。
“是。”
“墨家遗脉当年被盗走的九阳神功手抄本,是你师门的?”
阿九的眼神变了。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涌上了一层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六十年前,墨家祖师爷墨渊子从古墓中挖掘出九阳神功残篇和九阴真经残卷,两门神功一阴一阳,相生相克。祖师爷耗尽毕生心血研究两门神功同修之法,临终前留下遗言——九阴九阳不可同修,否则必遭天谴。可总有人不信邪。”
她看着叶无尘,目光中有怜悯,也有敬佩。
“你师父墨玄真人,当年是我的师叔祖。他偷走九阳神功手抄本时,我师父念在同门之谊放了他一条生路。没想到他不仅不知悔改,还抓了你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当炉鼎试验品。”
叶无尘的拳头握紧了。
指甲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他不在乎疼,他早就习惯了疼。他在乎的是阿九说出的那些话——他付出了三年生不如死的代价,每天忍受子午二时的经脉剧痛,每天被体内的两股真气折磨得死去活来,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疯子的试验品。
可他很快就释然了。
从他在那个雨夜看到师父手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做主。被人当炉鼎养大也好,被人当仙丹追杀也好,被人当怪物惧怕也好——他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那天起,就是一条贱命。贱命不金贵,可贱命也有一条好处。
活得硬。
“你说你能帮我?”叶无尘抬起头,直视着阿九的眼睛。
“能。”阿九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后上面画着一幅极其复杂的经脉运行图,密密麻麻的穴位和经脉线看得人眼花缭乱,图的正中央写着八个大字——九阴九阳,阴阳归一。
“这是我师父用毕生心血完善的正宗同修之法,不是把你当炉鼎,而是真正让九阴九阳两股真气在你体内共存、互补、融合。一旦练成,你的内力不会是简单的加法,而是乘法。九阴真气每提升一分,九阳真气就会跟着提升两分;九阳真气每提升一分,九阴真气也会跟着翻倍增长。到你体内的内力会形成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循环,越练越快,越练越强。”
阿九的手指在那张图上划过,每指到一个穴位,那个穴位就会微微发光——这卷绢帛用了一种特殊的墨,遇热显形,遇冷消隐,是墨家遗脉的独门秘技。
“可这条路不好走。”阿九抬起头,目光严肃得像一个老师在看着不争气的学生,“修炼过程中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经脉随时可能因为承受不住而断裂,阴阳二气随时可能再次失衡。你需要一个精通墨家医术的人随时帮你疏导内力、调理经脉。”
“你会留下来帮我?”叶无尘问。
阿九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不算绝美的脸映得有些苍白。她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墨家遗脉六十年前因九阴九阳两门神功而分裂,师门长辈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师父临终前交代我,如果遇到能真正修炼九阴九阳而不死的人,就把正宗的同修之法传给他。”她转头看着叶无尘,“我师父说,这种人千年难遇,一旦出现,要么成为绝世魔头,要么成为一代宗师。我希望你是后者。”
她把那卷绢帛递到叶无尘面前。
“帮我个忙。”叶无尘没有接,而是说了一句让阿九没想到的话。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墨玄真人。”叶无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他没死。魏无常追杀我的路上,我亲眼看到墨玄真人和幽冥阁的人在一起。他故意让魏无常抓到我,是想借幽冥阁的手把我炼成丹药,然后他再拿回丹药。从头到尾,这都是他布的局。”
阿九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九阴真经残卷是他故意泄露的,我的行踪也是他故意透露给幽冥阁的。我逃了三年,他追了三年,不是要杀我,是要逼我一次次在生死边缘爆发出九阴九阳的潜力。等潜力爆发到极致,再把我送给一个能练药的大势力,换取他不老不死的丹药。”叶无尘的眼神冷得像两把刀,“他布的局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步,现在就等着收网了。”
风更大了。
雪更急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几点火光在移动。那是火把的光芒,很多很多的火把,速度很快,正朝着破庙的方向急速接近。
“幽冥阁的长老来了。”阿九看了一眼那些火光,拉住了叶无尘的手腕,“先走,以后再算账。”
叶无尘没有反抗,任由她拉着自己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跑出去几十丈远,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月光下,破庙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阿九。”他说。
“嗯?”
“假如有一天我真的练成了九阴九阳,成了你说的那种一代宗师,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阿九摇头。
叶无尘转过身,风雪扑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映得像修罗。
“灭了幽冥阁。”他说,“一个不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早上想吃一碗馄饨。可阿九从他眼中看到了那两团异光再次亮起——左眼银白,右眼金红,在风雪中一闪一闪,像两盏来自地狱的灯笼。
这种眼神,阿九只在一个人的眼睛里见过。
她的师父。
师父说,有这种眼神的人,要么活成神,要么死成鬼。
绝无第三种可能。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了,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风中隐隐传来马蹄声和刀兵相撞的脆响,那是幽冥阁的追兵到了。
阿九拉着叶无尘钻进了山间的密林,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中。
而就在他们消失的那一刻,一只信鸽从破庙的废墟中飞起,在月光下盘旋了两圈,朝着西北方向飞去。信鸽的腿上绑着一根极细的铜管,铜管里藏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炉鼎已入墨家遗脉之手,一切尽在掌控。下一步,按计划行事。”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鬼面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