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落雁坡。
冷风如刀,削过嶙峋乱石,卷起漫天黄叶。江湖上的人都唤此地“死地”,不为旁的,只因方圆百里唯一的水源被人下了七叶断魂散,鸟兽绝迹,唯余死寂。
可今夜,死地活了。
五柄玄铁锁链从山崖石缝中暴射而出,破空声尖锐如鬼啸,精准扣住了来人的四肢与脖颈。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玄色劲装,长剑悬腰,面容俊朗却蒙了一层灰败之气,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出来——事实上,他确实刚从鬼门关爬出来。
锁链收紧的瞬间,五道身影从暗处掠出。皆是黑衣蒙面,身形迅捷,武功路数诡异飘忽,招式间隐带阴冷煞气。江湖中能使出这等身手的势力不多,而有理由在落雁坡设伏的更少。
黑衣人没给来人喘息之机。
五根锁链猛地向不同方向拉扯,力道刚猛,足以将一头成年蛮牛撕成碎片。这是幽冥阁独门的“裂骨五方阵”,五人气机相连,进退如一体,锁链之上更灌注了阴寒内力,能冻僵经络,使人内力运转凝滞。
来人闷哼一声,却没被撕碎。
他双手猛地抓住颈间锁链,双脚扎地,身形下沉,竟以蛮力与五人抗衡。体内内力如沸水翻涌,冲破了阴寒之气的封锁,一股精纯浑厚的真气从丹田奔涌而出,灌注双臂。
咔嚓——锁链断裂。
不是一根,而是五根同时从中间炸开,铁屑四溅,如黑色暴雨四散飞射。五个黑衣人齐齐闷哼,被内力反震逼退数步,眼中满是惊骇。他们接到情报时说此人武功平平,不过镇武司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此刻才发现,这哪里是废物,分明是扮猪吃虎的高手。
来人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身形一动,快如鬼魅,剑未出鞘,左手化掌,一掌拍在最近的黑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骨裂声清脆可闻。第二人欲退,被一把扣住肩头,骨骼碎裂声中整个人被甩出去砸中第三人,三人滚作一团。剩余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逃。
来人没追。
不是不能追,而是身后传来一股令他汗毛倒竖的杀意。
月色被遮,一道修长身影从乱石后缓步而出。月白长衫,面如冠玉,约莫三十出头,负手而立,周身弥漫着淡淡的冰冷气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毒的刀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猫戏老鼠前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沈惊鸿,你果然没死。”那人开口,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可落在耳中却冷得像冰碴子。
沈惊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摆出防御架势,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着,浑身上下满是破绽,像极了一个不知死活的江湖散人。
“赵寒。”沈惊鸿吐出两个字,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三年了,三年前在青云峰,我看着你坠入万丈深渊。”赵寒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我亲自下的手,一剑穿心,内力灌顶,神仙也救不回来。可你偏偏没死,还查到了落雁坡的消息,引我出来。”
“你果然还是来了。”沈惊鸿嘴角微扬,“幽冥阁少主亲自出手,我沈某人好大的面子。”
赵寒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在沈惊鸿身上扫过,仔细审视着这个本该是死人的对手。三年前,沈惊鸿还是镇武司青云分舵的执事,追查幽冥阁在江南一带的贩人勾当,一路查到了赵寒头上。那一战,赵寒以“幽冥鬼手”将沈惊鸿打下深渊,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镇武司的小执事尸骨无存。
可他回来了。
还带着一身远胜从前的武功。
“我很好奇,”赵寒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股阴冷的气息在掌心凝聚,仿佛握着无形的鬼火,“这三年,你在哪里?谁教你的武功?你现在的内力,少说也是‘大成’级别,三年前你不过是‘入门’而已。”
“废话真多。”沈惊鸿懒得回答,右手按上剑柄。
月华如水,倾泻在落雁坡嶙峋的乱石之间。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冷风中摇曳,像两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赵寒不再多言,右手虚握的五指猛地一弹,三道黑色劲气破空而出,呈品字形射向沈惊鸿的面门、胸口和丹田。幽冥鬼手,幽冥阁镇阁绝学之一,内力阴寒至极,一旦击中,寒毒侵入经脉,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沈惊鸿身形微侧,避过面门一击,同时拔剑出鞘。剑光如练,斩断射向胸口的那道劲气,剑尖顺势一点,将射向丹田的最后一道劲气撞散。三招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剑势凌厉而不失沉稳,隐有大家风范。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浓的杀意。
这样的对手,更不能留。
他身形一晃,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欺至沈惊鸿身前三尺。幽冥鬼手不再远程攻击,而是五指如爪,直插沈惊鸿咽喉。这一招快如闪电,爪风凛冽,指间隐有黑气缭绕,正是幽冥鬼手中的杀招“锁喉幽冥”。
沈惊鸿瞳孔微缩。
他见过这一招,三年前就是这一招将他打下深渊。那时他避无可避,硬生生受了一爪,若非运气好被崖壁上的枯藤缠住,早已命丧黄泉。
这一次,他不再退。
长剑倒转,剑尖朝下,沈惊鸿不退反进,身形向前一倾,竟是用左肩迎向赵寒的幽冥鬼爪。赵寒一愣,旋即冷笑——找死!
鬼爪扣上左肩,指力透骨而入,阴冷内力如毒蛇般沿着经脉向上蔓延。
与此同时,沈惊鸿的长剑猛地向上一挑,剑锋划过一道弧线,从赵寒腋下穿过,直刺咽喉。这一剑角度刁钻,力道沉猛,完全不顾自身伤势,以命搏命的打法,看得赵寒心头一凛。
他不得不收招后退。
爪力一松,沈惊鸿左肩已是五个深可见骨的血洞,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半边衣襟。可他脸上毫无痛苦之色,反而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长剑顺势递出,剑势连绵不绝,将赵寒逼退数步。
赵寒站稳身形,目光阴沉地看向沈惊鸿的左肩伤口。
伤口处的鲜血是黑色的。
这意味着寒毒已经侵入经脉,若不能及时驱除,这条手臂就算废了。沈惊鸿不是不知道,可他偏偏选择以伤换伤,逼自己退了一步——这一步,让赵寒失去了杀招的延续性,给了沈惊鸿喘息之机。
“有意思。”赵寒冷冷道,“你比三年前聪明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左手在腰间一抹,一个青瓷小瓶落入掌心。他咬开瓶塞,将瓶中液体倒在左肩伤口上,白色粉末遇血即融,发出嗤嗤声响,黑色血迹逐渐转为鲜红。这是镇武司特制的“驱寒散”,专解阴寒类内功造成的寒毒,虽不能根治,但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
赵寒看着这一幕,目光更加阴沉。
“你以为,这就够了?”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阴寒内力在掌心凝聚,比之前浓郁数倍。幽冥鬼手的真正杀招,需要蓄力催动,方才的三招不过是试探。
沈惊鸿将瓷瓶随手丢掉,长剑横于胸前,目光沉稳。
风更急了。
黄叶漫天飞舞,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惊鸿哥,我来了!”
赵寒脸色微变,侧目望去。
一道青色身影从山坡上疾掠而下,身形轻灵如燕,转眼间已至近前。来人是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眸子清澈如水,腰间悬着一柄碧色软剑,正是苏晴,江湖人称“青燕剑”,一手剑法灵动飘逸,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她落到沈惊鸿身侧,一眼便看见他左肩的伤势,脸色骤变,眼中满是心疼和愤怒。
“赵寒,你——”苏晴拔剑欲出。
沈惊鸿伸手拦住她,摇了摇头。
“你不是他对手,退后。”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苏晴咬了咬唇,眼中泪光闪烁,却还是依言退后两步。她知道沈惊鸿说的是实话,赵寒是幽冥阁少主,武功远在她之上,强行出手只会成为累赘。
“有情有义。”赵寒冷笑,“可惜,今晚你们谁都走不了。”
他蓄力已成,右手的阴寒内力浓郁到肉眼可见,黑气缭绕如实质,周围温度骤降数度。这是幽冥鬼手的最高境界“鬼王裂空”,一掌之下,方圆数丈内皆被阴寒内力笼罩,中者经脉寸断,无药可救。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苏晴心中一紧,不明白他在做什么。赵寒也微微皱眉,但掌势已成,没有退路,一掌轰然拍出——黑气如龙,裹挟着森寒杀意,朝沈惊鸿当头罩下!
就在这一刻,沈惊鸿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灰败淡漠,而是精光四射,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一股磅礴的剑意从体内迸发而出,剑未动,意先行,赵寒的鬼王裂空竟被这股剑意冲击得微微一顿。
剑光起。
一道白虹贯日,璀璨夺目,照亮了落雁坡的夜空。那剑光不是刺出去的,而是破体而出的,像是封印在沈惊鸿体内的某种东西终于苏醒,一朝挣脱束缚,以摧枯拉朽之势斩破一切。
赵寒的鬼王裂空在这道剑光面前如纸糊般破碎,黑气四散,阴寒内力被剑气一扫而空。他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剑光穿透自己的掌势,直逼面门。
“这不是镇武司的武功!”赵寒嘶声喊道,仓皇后退。
剑光追着他,不依不饶。
赵寒连拍三掌,掌掌倾尽全力,终于勉强将剑光打偏了方向。剑光擦着他的左臂划过,衣袍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手臂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月白长衫。
他踉跄后退数步,抬头看向沈惊鸿,眼中满是惊骇。
“三年了。”沈惊鸿持剑而立,声音平静如水,“赵寒,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三年前,你用幽冥鬼手将我打下深渊,以为我必死无疑。可老天不收我,我被一位前辈所救,他在崖底隐居三十年,传我剑法,教我武功,告诉我什么叫真正的剑。”
赵寒脸色铁青,没有答话。
“今日落雁坡,不是你来杀我,而是我来杀你。”沈惊鸿抬剑,剑尖直指赵寒,“这一剑,叫‘开天门’,送你了。”
赵寒转身便逃。
沈惊鸿没有追,只是将长剑缓缓举起,剑尖朝上,剑身映着月色,流转着莹白光芒。他闭上眼睛,体内的内力如江河奔涌,汇聚于剑身之上,剑身嗡嗡震颤,发出清越的鸣响,如龙吟凤哕。
苏晴在身后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如此璀璨的剑光,如此浩瀚的剑意。
沈惊鸿猛地睁眼,一剑劈下。
剑光如九天银河倒泻,挟万钧之势,斩向赵寒逃遁的方向。山崖崩裂,碎石飞溅,尘土漫天。待烟尘散去,前方的山壁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尽头,赵寒被钉在山壁上,长剑贯穿胸口,已无生息。
幽冥阁少主,死。
苏晴跑上前,看着这一幕,良久说不出话。沈惊鸿缓缓走向赵寒的尸体,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牌上刻着“镇武司”三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他转过身,看向苏晴。
“走吧,回镇武司。”他将铜牌收回怀中,“这只是开始,幽冥阁背后还有人,当年青云峰的惨案,不止赵寒一个凶手。”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沈惊鸿这三年吃了多少苦,才换来今晚这一剑。她也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镇武司内部的暗流也不会因为赵寒的死而平息。
可那又如何?
沈惊鸿将长剑归鞘,目光望向远方天际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落雁坡的风还在吹,卷起黄叶,掩去了血迹,掩不去的是那一道刻在山壁上的剑痕,和一具挂在崖壁上的尸体。
天亮之后,江湖就会知道——镇武司的沈惊鸿没有死,他不仅活着回来,还带来了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剑法。
而那时,真正的风暴才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