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宗门覆灭,双手沾血的他被天下人唾为魔头!
三年隐忍,苦修三碑绝世武学,直面万剑穿心,他不入地狱谁入?
回归后的林墨发现,当年那场灭门惨案,背后竟隐藏着整个朝廷的惊天阴谋!
这江湖,我守护,这百姓,我庇佑,这苍天,由我一剑横之!
第一章 灭门
雨夜,青城山。
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雨幕,血光在闪电中绽开,犹如一朵妖艳的红花。
秋雨倾盆,山道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林墨提着剑,跌跌撞撞地冲下山门,雨水混合着鲜血顺着剑刃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身后的天剑宗,火焰冲天,把半边天空烧成了血红色。
“师父!师父!”林墨猛地从床上弹起,额头冷汗涔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照着简陋的客房。他大口喘着气,下意识去摸枕头下的剑,剑柄冰冷,这才让他逐渐平静下来。
又是那个梦。
三年来,这个梦从来没有断过。
林墨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茶水冰凉入喉,总算把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
他今年二十一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沉郁。三年前那夜之后,他的眼角便多了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幽冥阁杀手留下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天剑宗一夜覆灭,师尊青玄真人身中三十六刀,倒在演武堂的血泊里,拼着最后一口气,用尽内力将他推出密道。
“走!活下去!”
那是师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墨闭上眼睛,将那些画面用力压下。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破窗,夜风夹带着秋桂的清香扑面而来。
落雁镇。
这是靠近五岳盟辖地的一座小镇,偏安一隅,鲜有江湖风波。林墨在这里已经待了三个月,干的是替人搬货的苦力,晚上住这间破客栈,白天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搭话。
但他来落雁镇,并非为了隐遁。
他是在等一个人。
林墨从怀中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牌,那是师尊临终前塞给他的。铁牌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一幅残缺的地图。三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循着铁牌的线索查访,才终于查明——青玄真人临死前让他找的人,隐居在落雁镇外三十里的青枫谷。
但那人行踪诡秘,每月只有十五月圆之夜才会出现在镇上的悦来客栈。
明天就是十五。
林墨将铁牌贴肉收好,正欲合窗,忽然瞳孔一缩。
远处的屋顶上,一道黑影正在飞掠,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光影交错间,那道黑影的身法——赫然是幽冥阁的“幽影步”!
“跟了我三个月,终于耐不住了?”林墨低语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三年前灭门惨案发生后,幽冥阁便派人追杀他。最初那一年他拼死逃杀,身上添了七道伤口,但也反杀了对方十二名杀手。后来他改变策略,不再硬拼,而是不断变换藏身地,引着追杀他的人在整个江湖兜圈子。
但这三个月他在落雁镇待得实在太久,对方显然是等不及了。
林墨合上窗户,穿好外衫,将长剑挂在腰间,推门出了客房。
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动静抬起头,睡眼惺忪:“客官,这么晚还出去?”
“睡不着,出去走走。”林墨丢下一小块碎银,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月色如水,铺在镇口的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清冷的银辉。林墨走到镇口的土地庙前,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悬挂在树梢上的圆月,背对着身后漆黑的巷道。
“跟了这么久,不出来叙叙旧?”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沉默持续了三个呼吸。
“林墨,三年了,你还是这么敏锐。”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巷道中传出,随后一个人影缓步走出。月光照亮他的面容,大约三十七八岁,面容方正,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透着阴鸷的精光。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把窄刃长刀,刀鞘上镶着一块血色玉片。
“赵寒。”林墨转过身,“十年前你被师尊逐出天剑宗,转投幽冥阁,现在居然还有脸来追杀师尊的弟子?”
赵寒嘴角微抽,眼中掠过一丝羞恼,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缓步走近,在距离林墨三丈处停下,右手虚按在刀柄上。
“你也配跟我提当年?”他冷冷道,“青玄那个老东西,将我逐出师门,断我前程,我投靠幽冥阁乃是天经地义。倒是你,天剑宗都覆灭了,你还拿着那套江湖道义来压人,不觉得可笑吗?”
林墨神色不变:“赵寒,你以为就凭你一人,能杀得了我?”
“哈哈哈……”赵寒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得意,“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又怎会现身?林墨,你就不奇怪,为什么你在落雁镇躲了三个月,我直到今天才动手?”
林墨眉头微挑。
“因为我在等明天。”赵寒一字一顿,“你拿着青玄给的铁牌,要找的人叫石敬玄,当年的墨家遗脉传人,对不对?”
林墨心中猛地一沉。
赵寒察言观色,眼中笑意更盛:“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也罢,让你死个明白——天剑宗覆灭那一夜,青玄那个老东西临死前拼尽全力送你出密道,但他没有告诉你铁牌地图指向的那个人,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墨家义士了。”
“你什么意思?”林墨声音沉了下去。
“石敬玄在五年前就已经投靠了朝廷镇武司。”赵寒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灭你天剑宗的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是我幽冥阁,而是镇武司!青玄那个老东西暗中庇护的墨家余孽太多了,朝廷要一网打尽,天剑宗不过是第一刀而已!”
林墨握剑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信不信由你。”赵寒耸了耸肩,“我只是奉阁主之命转告你一句话——明天石敬玄不会来悦来客栈,在那里等着你的,是镇武司的三百精锐和天罗地网。你若识相,把铁牌交出,阁主念你是天剑宗最后的血脉,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林墨沉默,月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赵寒莫名觉得汗毛竖起。
“赵寒,你太不了解我了。”林墨抬起左手,慢慢将腰间的剑解下,横在身前,“师尊临死前说过,这江湖中人,有以利相交者,有以势相交者,以利势相交者,利竭势倾则相弃。这世间真正能让我林墨折腰的,只有两个字——侠义。”
“愚蠢!”赵寒冷笑,脚下步伐微动,已然蓄势,“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对抗整个朝廷?”
“不是对抗。”林墨缓缓拔出长剑,月光下剑刃泛着清冷的光华,“是守护。师尊要守的江湖,没人可以将它毁掉。”
话音刚落,赵寒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玄色劲装融入夜色,仿佛一道凭空出现的幽影。窄刃长刀出鞘的瞬间,刀锋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直奔林墨咽喉。
“幽影刀法!”
这正是幽冥阁的镇阁绝学之一,赵寒苦练十年,造诣已臻大成境界。刀光如匹练,瞬息间已至林墨身前不足两尺。
林墨眼神骤然凌厉。
他的身体几乎本能地向左侧偏了半分,刀锋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削断了几根发丝。与此同时,他右手的剑猛然上撩,剑刃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劈向赵寒的手腕。
这一招叫做“逆水行舟”,是天剑宗的入门剑法,平淡无奇,但在林墨使来,恰到好处,不但化解了赵寒的杀招,还逼得他不得不撤刀后撤。
“入门剑法?”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三年不见,你的内力倒是涨了不少。”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内力确实精进不少。这三年逃亡,他一边躲避追杀,一边苦修青玄真人留下的三块武功碑——剑诀碑、内功碑、轻功碑。三碑联合修炼,让他的天剑诀内力突破到了精通境第六重,距离大成境仅一步之遥。
但赵寒也不是三年前的赵寒。
“天剑诀的内功虽强,但你的剑法还差得远。”赵寒冷哼一声,刀势陡然一变,从先前的诡谲阴狠变成了狂风暴雨般的猛攻,刀刀不离林墨要害。
月色下,两人在镇口空地上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杀。
刀光剑影交织,打得飞沙走石。
林墨且战且退,看似被赵寒压着打,但他的脚步始终不乱,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到位,每一次反击都攻敌必救。这三年逃杀,让他学会了用最少的力气达成最大的效果,每一次出手都务求实用,绝不浪费半分内力。
他的剑法,已经从师尊传授的那些套路中脱胎换骨,变成了一种专属于他自己的杀人技艺。
赵寒久攻不下,眼中逐渐浮起焦躁。他的刀法愈来愈猛,刀风激荡,十步之内树叶纷飞。突然,他虚晃一刀,趁林墨格挡的瞬间,左袖中猛然射出一支乌黑的袖箭,直取林墨心口!
暗器!
林墨瞳孔猛然一缩,电光石火间,他的身体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扭转,袖箭从他腋下穿过,刺啦一声撕裂了他的外衫。与此同时,他反手一剑,剑势凌厉如龙,直取赵寒面门!
这一剑——是他自三碑结合中领悟的杀招,“剑走偏锋”!
剑锋未至,剑气已至!
赵寒大惊失色,猛地仰头后翻,剑锋从他鼻尖上方半寸处掠过,削掉了他束发的玉簪。长发散落,赵寒狼狈后退了三步,脸色铁青。
“你——你的剑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
林墨收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他大半内力,但他必须在面上保持镇定。他虽然伤了赵寒的气势,实际上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内力即将耗尽。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赵寒脸色微变,侧耳听了一瞬,后退一步,冷笑道:“林墨,今日算你走运,阁主临时召我回去。但你以为逃得了吗?明天石敬玄那条线已经被我们切断了,你根本无路可走!”
他话音刚落,身形已如一道黑烟掠向夜色深处,倏忽远去。
林墨没有追。
他的内力已不足以支撑追击,更何况赵寒临走时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石敬玄真的已经投靠朝廷了吗?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牌,指腹摩挲着那个“墨”字,月华如水,照在铁牌上,折射出幽幽的光。
明天,悦来客栈——
究竟去,还是不去?
第二章 星夜布局
林墨一夜未眠。
他盘腿坐在床上,双目微闭,体内真气如涓涓细流,在奇经八脉中缓缓运转。月华洒入室内,照在他清瘦的面容上,额角的细汗在月光中泛着微光。
天剑诀,当年青玄真人在华山之巅观晨雾缥缈而创,乃江湖内功心法中的上乘绝学。此功法重在“变”字,真气可刚可柔,时而如洪流奔涌,时而似薄雾轻拂,能随战斗环境瞬息调转内力走势。这套内功共分九重——初学、入门、精通(细分为六层)、大成、巅峰。三年苦修,他已晋至精通境第六重,距大成仅一步之遥,内力充沛,一旦修为突破,便可独步江湖,但这一步,卡了他整整半年。
今夜与赵寒一战,虽未生死相搏,却让他隐隐摸到了瓶颈的边缘。
但林墨此刻想的不是修为。
赵寒的话萦绕耳畔——石敬玄投靠朝廷,悦来客栈是陷阱。若此言属实,天剑宗的灭门背后,便不仅仅是幽冥阁在寻仇,而是朝廷镇武司的官方杀意。可若赵寒是在诈他,目的是让他自乱阵脚、放弃与石敬玄会面呢?
他睁开眼,从枕下摸出铁牌,月光落在斑驳的铁面上。他凝神细看,从三岁被师尊收养那天起,这个“墨”字便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印记——他是弃婴,不知父母何人,亦不知全名,师尊给他取名“林墨”,只因这张铁牌。
“你我师徒名分,与这块铁牌脱不开干系。”青玄真人临终之言犹在耳畔,“找到铁牌背面的这个人,他会告诉你身世。”
身世。
林墨将铁牌贴肉收好,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找任何人商量,因为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三年前天剑宗覆灭时,师兄弟们一个也没能逃出来。唯一侥幸活下来的他,背负着灭宗的秘密和师尊的嘱托,独自一人摸爬滚打,早已习惯了独自抉择。
他一骨碌起身,套上外衫,将长剑束在腰间,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带着秋桂沁人心脾的幽香。月亮已经西沉,东天边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晨曦将至。
林墨没有走向悦来客栈的方向,反而拐入了镇西一条窄巷,辗转来到一间破旧的铁匠铺前。
“笃笃笃。”他叩了三下门,三长两短,隐隐有什么暗号。
片刻,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
“这么早?”老铁匠声音沙哑,“我这炉子还没烧呢。”
“不补剑。”林墨低声道,“打听个事,沈爷。”
老铁匠浑浊的眼珠微微一转,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侧身让开一条门缝。林墨闪身挤入。
铺子里黑灯瞎火,到处都是铁器农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铁锈的气味。老铁匠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照着他皱纹密布的脸。
“落雁镇这些年太平得很,没出过什么大事。”林墨开门见山,“但你沈爷做了三十年探子,有什么事能瞒过你?镇子的兵力布防最近可有调动?”
老铁匠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嘿嘿一笑:“年轻人,三更半夜来打听兵力调动,你是要造反?”
林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丢在桌上。荷包里是三十两银子,已经是他逃亡三年来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老铁匠抓过荷包掂了掂,满意地点头:“前几日倒是来了批人,在悦来客栈包了整栋后院,说是从外地来的商队歇脚。但我沈爷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商队个个腰间别着制式腰刀的。”
“多少人?”
“约莫三百。”老铁匠伸出三根手指,“步军居多,看佩刀规整,像是汴京镇武司的人。悦来客栈的伙计我也认识,前天我去打酒时偷偷扫了一眼,后院连柴房都挤满了,大堂桌椅全堆在墙角,就空出中间一块地方,摆了一圈桌椅。领头的是个娘们儿,长得挺俊,但那双眼睛——我带兵镇守雁门关二十二年的眼睛告诉你,那女人手上沾的血,比你砍过的柴都多。”
林墨瞳孔微缩。
赵寒没有骗他。悦来客栈果然已经被镇武司的人接管了。而且从沈爷的描述看,这三百精锐不但数量庞大,为首之人更是江湖经验丰富的高手,绝不容小觑。
三百镇武司精锐,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女统领,再加上不知是否叛变的石敬玄在暗处虎视眈眈——这趟水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多谢。”林墨点点头,正要转身——
“年轻人。”老铁匠忽然叫住他,声音中多了一丝凝重,“我不知道你招惹了朝廷哪门子事,但镇武司倾巢出动三百人到你这个小地方,事情绝不简单。你要是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赶紧逃吧。天下之大,哪里不能落脚?”
“逃?”林墨转过身,昏黄灯火映亮他的脸庞,那双眸子平静如水,却隐隐藏着某种坚不可摧的锐意,“我退了三年,已经退够了。沈爷,你说你有二十二年的雁门关带兵经验,那你应该最清楚——有些仗,不是在战场上冲锋杀敌打胜的。有些仗,是你在退的路上输掉的。”
老铁匠怔了怔,浑浊的眼中光芒闪烁,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年轻气盛。我年轻时也这样。也罢,这些情报不要你银子了,敬你这份胆气。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活着回来。”
林墨没应声,只是朝他深深一揖,转身隐没在门外渐渐泛白的晨光中。
(第三章 青枫谷下回更新…)
林墨没有去悦来客栈。
远远地,他站在镇外一处土坡上,看着晨光沐浴下寂静如常的小镇,目光深沉。客栈方向炊烟袅袅,仿佛一切如故。但沈爷的观察准确无误,三百镇武司精锐已经张开了口袋,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在土坡上站了很久,最终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青枫谷在落雁镇以北三十里处,他用了小半个时辰便抵达谷口。此时朝阳初升,金光从东面逶迤的山脉后投来,将青枫谷映照得明暗交错,林中古木参天,满地枫叶尚未红透,点缀着一抹抹浓郁的青翠。晨雾在林间缠绕,几只早起的山鸟叽叽喳喳,衬得山谷愈发幽静。
谷中的确有一座旧宅院,青瓦白墙,院前一棵银杏树高大挺拔,满地银杏叶铺成金黄地毯。
但宅院大门紧闭,门上铆着胳膊粗的铁链,锈迹斑斑,锁头早已被风霜侵蚀得辨不清原貌。窗户上挂满了蛛网。林墨绕到院落侧面,借着一段残墙翻入院内,只见荒草疯长,足有半人高,正堂屋檐下结着一个巨大的蜂窝。
这处院落显然已经五年以上无人居住。
赵寒说石敬玄五年前便投靠了朝廷——那正是这院落荒废的时间。
林墨的手指缓缓握紧剑柄,胸口一阵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仔仔细细将院落搜了一遍,从正堂到偏房,从厨房到柴房。在正堂神龛后的暗格里,他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撬开铁盒,里面躺着一封泛黄的信,信纸已经发脆,折痕处濒临断裂。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是石敬玄写给青玄真人的诀别信。
落款时间是五年前的八月初九。
信纸早已被水渍浸得模糊不清,只有寥寥几行字还能辨认:
“青玄兄在上:弟敬玄已应朝廷招安,出任镇武司供奉……昔年墨家兄弟如今各奔前程……望兄勿以弟为念……你我江湖路远,各自相安莫问……”
林墨闭了闭眼,将信纸叠好,贴肉收入怀中,连同那块铁牌一起放在心口。
师尊,你苦苦支撑了五年,等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你等了五年的故交,早就弃你而去。
现在,只剩下我了。
林墨原地枯坐了片刻,终于缓缓起身,脸上神情从失望渐渐转为坚定。他不是那种会被困境击垮的人。
“师尊死了,石敬玄叛了,那就由我来护佑这江湖。”
林墨低声念着,像是在对自己做出一生的承诺。
他从旧宅院出来时,日头已经爬上中天。正要沿原路返回落雁镇,前方山谷出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十几匹快马卷起漫天尘土,沿着官道直奔谷口而来。为首的骑士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正是镇武司的制式装备。
林墨心头一凛,转身欲走。
“林少侠请留步!”
一道女子的清脆嗓音在身后响起,马车声渐近。林墨微微一怔——对方竟然认得他!
他顿住脚步,缓缓回身。
马队在距离他五六丈外的谷口勒住缰绳,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透着一股子雷厉风行的调子。晨光中,林墨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高束着马尾,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凛然之气。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箭袖劲装,腰间挂着镇武司的铜牌和一把精致的绣春刀。
正是沈爷说的那个“女统领”。
“在下洛青萍,镇武司七品推官。”女子抱拳拱手,声音不卑不亢,自有一股豪气,“久闻林少侠在江南一带行侠仗义,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林墨没有说话,手按在剑柄上,保持着距离。
洛青萍不以为意,微微一笑:“林少侠不必戒备,我今日来青枫谷,不是来捉你的。”
“不是来捉我?”林墨微微挑眉,“镇武司三百精锐藏在悦来客栈,就等着我自投罗网,你现在跟我说不是来捉我的?”
“藏在悦来客栈的三百人是我调动的,但不是为你。”洛青萍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林少侠,你虽然得罪了朝廷,但真正要你命的人,不是我。赵寒昨晚来找过你,赵寒和幽冥阁背后另有主人。你天剑宗灭门一案,背后水太深了,我今日来,是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
林墨凝神看着她。洛青萍目光坦荡,没有闪避,看不出丝毫心虚之色。
“什么话?”
洛青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石敬玄没有叛变。”
林墨瞳孔骤然紧缩。
“他五年前投靠镇武司,是镇武司指挥使赵崇安一手策划的卧底。”洛青萍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墨家遗脉这些年之所以能撑住,全凭石敬玄在朝廷和江湖之间的暗中斡旋。天剑宗覆灭那一夜,石敬玄收到消息后本想去救,但半路被人截杀,身受重伤,在青枫谷养伤养了两年才保下这条命。他住进这院落的时候,铁链是从外面锁上的,那是镇武司内部有人要困死他。”
她顿了顿,观察林墨的表情变化:“他现在不在青枫谷,而是隐在山中养伤。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天剑宗灭门案,主谋不是幽冥阁,而是朝廷里的一个人。这个人位高权重,幽冥阁不过是他的棋子。石敬玄约你今日傍晚时分在青枫谷北面幽泉涧相见,他有证据要亲手交给你。”
林墨沉默,呼吸粗重,死死盯着洛青萍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良久,他忽然开口。
“洛推官,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洛青萍从怀中掏出一块墨色令牌,令牌上用金线镶嵌着一枚小篆的“墨”字——和铁牌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林墨瞳孔微缩。
洛青萍收了令牌,语气放缓三分:“石敬玄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青玄道人守了一辈子墨家遗脉,最后什么都没守住。但江湖不该这样,天剑宗的覆灭绝非小事,他石敬玄对不起青玄大哥,但他不想再对不起大哥的徒弟。”
林墨胸膛起伏,紧握剑柄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不在乎石敬玄的内疚,也不在乎镇武司内部的权力斗争。
但他在乎师尊五年的等待没有白费。
他在乎那个护佑江湖的承诺,有人愿意和他一起。
“告诉我位置。”林墨沉声道,声音里有压抑的期待,但更多是警惕,“幽泉涧怎么走?还有,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镇武司的第二个圈套?”
洛青萍勾唇一笑,英气逼人的脸上浮现一丝自信:“你可以跟我一同去。或者你可以先把我扣在这里,让你的人去探路。”
“我没有人。”林墨淡淡道。
“你有。”洛青萍的目光忽然深远,“你别忘了,你是天剑宗活下来的最后一个弟子。青玄道人这一生虽然没能保住天剑宗,但他从来不缺愿意为他卖命的人。你若愿意,幽泉涧的入口在哪里,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林墨深深看她,晨光中,洛青萍的身影修长坚毅。他缓缓松开剑柄,抬起手臂,指向青枫谷深处某个方向。
“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跃入枫林深处,身后蹄声渐行渐远。
幽泉涧,位于青枫谷腹地,一条山溪从崖壁间奔涌而出,汇成一潭。水声潺潺,秋叶纷纷,说不出的幽静,却又透着几分肃杀。
石敬玄站在潭边,看上去五十余岁,须发斑白,面色蜡黄,显然重伤未愈,但脊背挺得笔直。见到林墨走近,他的眼眶蓦然泛红。
“青玄的徒弟。”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这双眼睛,和他师父年轻时一模一样。”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封泛黄的信纸,缓缓展开在石敬玄面前。
石敬玄看着信纸,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愧意。
“这封信……是赵崇安逼我写的。他说若我不写这封诀别信,镇武司便会以通敌叛国之罪灭墨家九族。”石敬玄的嘴唇在颤抖,“我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我的心。”
林墨将信纸收回怀中。
“我师父临死前让我找你。”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想知道,我这个弃婴的身世,究竟是什么?”
石敬玄愣住,随即长长叹了口气。
“林墨,你不只是一个弃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力:“你是镇南王林震北的遗腹子!”
林墨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二十年前,镇南王林震北拥兵十万,镇守南疆。他声名远播,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他也是墨家最后一位世俗主上,一心推行新政,意图打破江湖门派割据的局面,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石敬玄的声音在幽泉涧中回荡,带着沧桑:“可惜树大招风。朝中权臣诬陷他谋反,先帝一纸御诏,满门抄斩。王妃怀着你从王府地道逃生,原本投奔青玄真人的路上遭到追杀,王妃拼死将你托付给青玄的师弟,那人熬了好几天才将你送到青玄手上。王妃则惨死在了山野之中。”
林墨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掌心传来刺痛。
父母是这么死的。
自己被灭门这一天,从一出生就开始了。
石敬玄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你知道那个诬陷镇南王谋反的权臣是谁吗?”
林墨抬头,眼神冷得像铁。
“这个人,也是灭你天剑宗满门,并用江湖手段杀死青玄的真正主谋。当年他就是朝堂上镇南王一案的幕后推手,之后步步高升,权倾朝野,二十年后又把手伸到了江湖中。他知道青玄真人收留了你,为了彻底抹掉镇南王的最后一丝血脉,他让幽冥阁和镇武司联手屠了天剑宗。青玄拼死护你逃出,并非因为他知道你的身世,而是因为这个师父从小便心甘情愿替你挡下这一切!”
石敬玄声音哽咽:“林墨,你师父……青玄他全都知道啊!他知道你的身世,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知道朝中那个权臣一直在暗中搜捕你。他替你挡了二十年的暗箭,最后替你挡下了灭门之灾。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直到临死都不忍心告诉你真相——他不舍得让你背负这份仇恨。”
林墨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可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石敬玄将一块暗红色的方形锦帛递给他,哽咽道:“这个人在朝中位高权重,武林中也有无数傀儡。如今知道这秘密的人,除了我,恐怕就只剩下他了。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镇南王军令锦帛。”
林墨接过锦帛,展开,上绣一行殷红大字——
“江湖为公,天下为公。墨守家国,忠义千秋。”
下方密密麻麻均是密密麻麻的印信和签押,墨迹已斑斑驳驳,但每个字都透着雄浑刚劲的力量。
他将锦帛小心收起,抬起头,眼中仇恨和冰雪混杂,但目光深处,却隐隐映着一簇火焰。
那是一个传承自父母、来自师父、来自墨家千年传承的火焰。
他缓缓看向石敬玄,声音沙哑却坚定:
“告诉我名字。”
石敬玄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幽泉涧的风吹动潭水,激起层层涟漪,将那个名字湮没在水声回响之中。
第四章 合谋
黄昏时分,幽泉涧的潭面被落日余晖染成琥珀色。
石敬玄盘腿坐在潭边一块巨石上,将那个名字刻进林墨的脑海深处,便再也支撑不住,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鲜血从捂着嘴的指缝中渗出,滴落在石面上,触目惊心。
洛青萍快步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倒出两枚朱红色的药丸喂石敬玄服下。药力入喉,石敬玄的脸色略微好转,但咳嗽却始终压不住,肺部传出风箱般的呼呼声响。
“他在青枫谷养伤了两年,内伤始终未愈。”洛青萍低声解释,“五年前那场截杀,对方在他胸口刺了一剑,剑尖上淬了毒。毒已侵入经脉,内力每运一次,便多损耗一分。”
林墨站在石敬玄身侧,看着他蜡黄的面孔和满鬓的白发,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尊青玄真人,一生坚守墨家传承,至死未曾退过半步。石敬玄,为了给墨家残存命脉换取生路,不惜背上叛徒的骂名,在朝廷卧底五载,遭人截杀后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只因有一口不甘的气撑着。
这江湖上,总有一些人在用血肉之躯守护着一些看不到的东西。
“石叔。”林墨声音微哑,第一次这样称呼他,“您保重身子。”
石敬玄抬起浑浊的双眼看他,眼眶中的水光一闪而没,挣扎着坐直了身。
“青玄守了你二十年,我苟延残喘到今天,就是为了把这秘密交给你。你以为石叔为什么还能吊着这口气?就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他喘息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羊皮纸,“这是镇武司内部的兵力布防图和那位权臣的党羽名单。洛青萍用了一年时间才偷到这些情报,她是赵崇安麾下最信任的人,跟着镇武司指挥使六年,赵崇安以为她只是把杀人的好刀,却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磨利了自己。”
洛青萍的睫毛微微垂下。
“但这些东西,还不足以扳倒那个人。”石敬玄将羊皮纸推过来,“林墨,你要做的,是活下去。把这张羊皮纸送到五岳盟盟主沈千山手中,让他知道朝廷有人在暗中勾结幽冥阁,意图以江湖制江湖,最后将五岳盟、墨家、江湖散人一并剪除,还镇武司绝对之权。只要沈千山出面联合正道,联手公开讨贼,那个人在朝中的根基便会被连根拔起!”
林墨接过羊皮纸,仔细展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列满了整张羊皮,有名字、有地点、有兵力调动的时间节点,甚至有几次江湖灭门惨案中镇武司暗中的手笔。这份名单一旦公之于众,将会激起整个江湖的大动荡。
他缓缓合上羊皮纸。
“沈千山在哪里?”
“五岳盟总舵在泰山玉皇顶。”洛青萍接过话,语气干脆利落,“三日后沈千山会在那里召开武林大会,届时五岳剑派掌门皆齐聚一堂,商讨近期江湖中几桩灭门悬案。你若是能在武林大会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这份名单公之于众,就算那人在朝中只手遮天,也未必敢在天下人面前否认。”
林墨目光微敛。
“舟车劳顿去泰山,需要多久?”
“快马加鞭,两日可到。”洛青萍道,“但你要小心,镇武司和幽冥阁的人不会轻易放你离开落雁镇。悦来客栈的三百精锐虽说是我调来的,但其中一半是赵崇安的嫡系。赵崇安若得到消息,会不惜一切代价截杀你。”
林墨看了一眼石敬玄蜡黄的面容,沉默片刻,心中已有了计划。
“要杀我尽管来。”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说,“但他们不会想到,我一双铁拳也能搅动整个天下。”
石敬玄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叮嘱道:“林墨,你身上流着镇南王的血,手中持着青玄传你的剑。江湖蒙尘,你便是洗尘之刃。你师父守了你二十年,守的不仅是你的命,更是江湖未来的气数。”
林墨将羊皮纸收入怀中,和铁牌、锦帛贴放在一起,沉甸甸的,像三块巨石压在胸口。
他站起身,抬起头看着幽泉涧上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
师父,你没能守住的事,我来替你守住。
你没能平掉的不平,我来替你平。
这江湖,我来护。
晚风穿谷,带走最后一丝微光。
……
正文完——
写尽风雪路,化作一盏灯。愿这江湖,始终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