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圆月如钩。
幽州城北,落雁坡。
风从峡谷深处灌进来,卷起漫天沙尘,打在脸上像刀子。枯草伏倒,碎石滚动,月光被乌云吞了又吐,吐了又吞,整片山坡像一张忽明忽暗的脸。
赵闲蹲在一块大青石后面,啃完了手里最后一块干粮。
“你确定那玩意儿今晚会现世?”他嚼着饼屑,含混不清地说,眼睛却没离开过前方的山壁。
身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林七从暗处摸了过来,猫着腰,身形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地无声。他瞥了赵闲一眼,皱了皱眉,却没说话,只是将怀里一个小竹筒递了过来。
赵闲随手接过,拧开木塞,倒出一枚漆黑的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苦的。”
“废话。”林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生死簋每三十年才开启一次,幽州这片地界总共就那么几个入口,西北面已经被御剑山庄的人占了,东南面是幽冥阁的外堂,咱们能分到落雁坡这一处,已经是走了大运。”
赵闲把竹筒塞进怀里,拍了拍胸脯站起来。
“走吧。”
林七没动:“你吃那东西,什么感觉?”
赵闲回过头,笑了笑。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而平淡的面孔——算不上英俊,但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懒洋洋的从容,仿佛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多大关系。
“什么什么感觉?”
“《续命丹》。”林七一字一顿地说,“七品灵药,服用后可在一个时辰内贯通全身经脉,将内息提升至当前极限。但服药之后,药效散去会反噬经脉,轻则瘫痪三天,重则经脉寸断。这种玩命的东西,你吃它干什么?”
赵闲耸了耸肩:“我还吃过更玩命的东西。”
说完他便迈步朝前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林七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瞬,终于也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影在山坡上移动,像两条从黑暗里浮现的线。
风越来越大。
落雁坡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山壁,山壁上布满了藤蔓和苔藓,在月光下泛出一种诡异的深绿色。赵闲伸手摸了摸山壁上的青苔,指腹擦过粗糙的石面,忽然顿住了。
“有风。”
他说得很轻,但林七听得很清楚。林七也伸出手,将手掌贴在山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点了点头。
“气脉在动。”林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就在山腹里面,大概……三十丈。”
赵闲深吸一口气,将真气灌注双掌,猛地拍在山壁上。
没有巨响,没有碎石飞溅。
山壁像水面一样荡起了一圈圈涟漪,岩石的纹理开始扭曲、旋转,最终形成了一个漆黑的洞口。洞口的边缘散发着微微的荧光,像是某种活物的唇齿,缓缓张开。
赵闲看了林七一眼,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林七紧随其后。
就在两个人的身影完全没入洞口的一瞬间,夜空中忽然多出一道剑光。
剑光像是从月亮上劈下来的,撕裂了乌云,撕裂了夜色,撕裂了风,直直地朝着落雁坡的方向射来。剑光落地,烟雾散尽,露出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面色铁青,手里提着一柄窄而长的剑,剑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血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他盯着山壁上那个正在缓缓闭合的洞口,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
“碧落宗的新传人,就只配蹲在这地方捡人家剩下的?”
他身后,十几条黑影纷纷落地,悄无声息地散开,将落雁坡围了个水泄不通。
中年男人举起剑,剑尖对准洞口,语气轻蔑:“赵闲,你以为你能跑几次?”
山腹里,赵闲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
林七却猛地拉住了他的袖子,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安:“赵闲,外面的动静——”
“我知道。”赵闲的语速不快不慢,“但生死簋就在前面三十丈,这时候掉头,前面那一枚续命丹就白吃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白吃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林七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手,脚步却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隧道越走越窄,光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洞壁上那层荧光在指引方向。赵闲的内息在续命丹的催动下翻涌不止,像一头被激活的猛兽,在他的经脉中四处冲撞。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泛出了淡金色的光。
碧落宗的内功心法——《生死簿》。
这套功法分两卷,上卷《天命》,下卷《薄命》。上卷修的是真气,每突破一层即可增长一甲子内力,共分九层,突破第九层即可达到内功巅峰之境;下卷修的是命格,每突破一层即可触发一次“转生”效果,重置身体状态,驱散一切负面效应,但同时也会折损宿主的气运累积。
整个碧落宗三百年来,能修炼成上卷第三层的人不超过十人,能将下卷修到第二层的,仅此一人。
赵闲就是那个人。
但修炼《生死簿》的代价,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每一次“转生”都会折损气运,气运越低,遭遇厄运的概率就越高。赵闲的运气之差,已经到了连喝凉水都会塞牙的程度——三天前他不过是路过一棵树,那棵树就刚好被雷劈倒,差点把他砸成肉饼。
隧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不大,通体漆黑,没有纹路,没有任何装饰。赵闲伸手推门,石门纹丝不动。
“让开。”林七从袖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刀锋在黑暗里闪过一道冷光。他将真气注入刀身,短刀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赵闲摇了摇头:“用不着的。”
他抬起右掌,五指张开,按在石门上。续命丹催动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灌注掌心,石门开始剧烈地颤动,石门上那些看似光滑的表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排布,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制。
《生死簿》的真气与门上的禁制产生了共鸣。
石门轰然开启。
石门后是一座十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口漆黑的鼎。鼎不大,直径只有三尺,通体由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金属铸成,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下空间里,竟然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鼎下没有火,鼎身却在微微颤动。
赵闲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鼎身上的文字——那是两个篆字:
“生死”。
“这就是生死簋?”林七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就这么大点?我还以为是口大锅。”
赵闲没接他的话。他站在生死簋前三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在生死簋的鼎口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丹药,不是秘籍,不是什么神兵利器。
是一张纸。
纸的一角从鼎口里露出来,被上方的气流吹得微微翻动。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某种极其紧迫的情况下匆匆写就的。
赵闲伸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纸上的字迹让他瞳孔骤缩。
——“吾以碧落宗第十六代传人之名,将此生死簋置于此处。后辈若见此信,即刻撤离,生死簋乃圈套,切勿开启。”
落款处是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的笔迹,赵闲认得。
确切地说,是刻骨铭心的认得。
因为那个名字,是他自己的。
林七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什么玩意儿?这不是你的笔迹吗?你什么时候来过这地方?”
赵闲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向他证明同一件事——这张纸确实是他写的。但他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来过落雁坡,从来没有见过这口鼎,也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写过这样一封信。
除非——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海。
除非“转生”带来的不仅仅是一次重置,而是在重置的同时,将一部分记忆从一个时间线拖拽到了另一个时间线。
也就是说,在某个他“死去”又被“转生”的瞬间,平行时空里的另一个他,曾经进入过这个石室,写下了这封信,然后将信塞进了生死簋。
然后那个他,死在了里面。
“生死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赵闲自言自语,声音低沉。
他抬起手,缓缓伸向鼎口。
“赵闲!”林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又急又低,“你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吗?‘生死簋乃圈套’,这几个字你认不认识?你他妈的——”
赵闲低头看了一眼林七的手,又抬头看着林七的脸,笑了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张纸上的自己,之所以写了那张字条,正是因为他在生死簋里找到了某种答案。他写那张字条的目的,不是让后人别进去,而是让他能在我面临这个选择的这一刻,告诉我他当时的选择是什么。”
林七愣了一瞬。
赵闲继续说了下去:“他进去了,所以他才知道那是圈套。他进去了,所以他才能写那张字条。”
他轻轻拨开林七的手,将整条手臂探进了生死簋之中。
鼎口像一张黑暗的巨口,吞噬了他的手臂。真气在经脉中疯狂涌动,续命丹的药效在这一个时辰之内达到了顶峰,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穴窍都在剧烈地震颤。
他碰到了底。
鼎底是冰凉的金属,光滑而坚硬。他用手指摸索着鼎底的每一寸表面,先是粗糙的触感,然后是细微的凹陷,最后——
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是——
一枚令牌。
他五指收紧,将那枚令牌从鼎底抽了出来。
令牌不大,长约三寸,宽约两寸,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字——“命”。
与此同时,生死簋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种光不像是火焰或者雷电,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瞬间充满了整个石室。
赵闲的耳膜几乎被这股力量震破。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天地在旋转,真气逆流而上直冲顶门。在意识即将消失的最后那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很稳,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从容。
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黑暗的隧道里传了出来,不紧不慢,像是胜券在握:“生死簋三十年开启一次,碧落宗等了三十年才等来一个敢把手伸进去的人。偏偏就是你,赵闲。”
赵闲攥紧了手中的令牌,嘴角浮现出一个疲惫而无奈的微笑。
他见过这个中年男人。
是在太玄府,是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是在他师傅沈昆仑倒在血泊里的时候。
那天晚上,雨大得像天塌了。
沈昆仑把他推了出去,让他快跑。
那一掌打在沈昆仑胸口的声音,赵闲到现在都记得。
“我说过,你跑不了三次。”
中年男人说完这句话后,剑光撕裂了石室之中那最后一丝沉默。
三年前,通州。
镇武司通州分部坐落在城北最不起眼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灰墙灰瓦,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方钉了一块半朽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镇武道场”。
这里不是什么衙门重地,说白了就是一个给通州江湖人练武切磋的地方。镇武司明面上掌管天下武学典籍,监察江湖各门各派,但到了通州这种地方,所谓的“监察”也就剩下了一个名头。
赵闲第一次踏进镇武道场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肩的布料上还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那不是血迹,是枣汁。三天前他在城西张大户家帮工砸枣的时候,一筐子大枣打翻在身上,衣服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
道场里人不多,三四个大汉在角落里扎着马步,汗水把地面打湿了一大片。一个老教头坐在藤椅上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找人?”老教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找人。”赵闲点了点头,“我找沈昆仑沈师傅。”
老教头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顿,终于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赵闲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破袍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就是沈昆仑那个徒弟?”
“我是。”
老教头放下手里的瓜子,撑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伸手往道场最里面一指:“往里头走,走到头,翻过那堵矮墙,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一口破钟,你敲三下,他要是还活着,自然会出来。”
赵闲皱了皱眉,但还是依言往里走了。
道场最里面确实有一堵矮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墙那头也确实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不高,枝干扭曲得像一个驼背的老人。枣树上确实挂着一口破钟,钟身裂了好几道缝,看着像随时会散架。
他找了块石头垫在脚下,翻过矮墙,站到枣树下,伸手敲了三下那口破钟。
钟声沉闷而嘶哑,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几声,就消散在了风里。
赵闲站在枣树下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什么也没等来。
他正准备再敲三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敲什么敲?钟都被你敲破了你知不知道?”
赵闲猛地转过身。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道袍上满是洞和补丁,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露出来的脚趾头上全是泥。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多大年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赵闲愣了一下:“您是沈——”
“我不是沈昆仑。”老头摆了摆手,“那老王八蛋三年前就死了,埋在这棵枣树底下。”
赵闲的脸色变了。
老头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一瞬,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骗你的。沈昆仑在里面睡觉呢,你进来吧。”
老头说完便转身走了,佝偻的身形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赵闲愣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矮墙后面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土坯房不大,推开门就能看到全部——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所有家具加起来不超过五件。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墙壁,鼾声如雷。
老头伸脚踹了踹床板:“老王八蛋,你徒弟来了。”
鼾声停了。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那张脸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蜡黄,看上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还没好利索。但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闲?”沈昆仑的声音沙哑得像漏了气的风箱。
“是我。”赵闲站在门口,没进去。
“吃了没?”
“……”
“没吃的话厨房里有馒头,前天蒸的,应该还没坏。你吃完再说话,我不喜欢跟饿着肚子的人打交道。”
这就是赵闲和沈昆仑第一次见面的全部。
他从那天起就住在了那间土坯房里,每天早上帮沈昆仑扫地劈柴烧水煮饭,下午在院子里练功,晚上听着沈昆仑的呼噜声入睡。沈昆仑从不主动教他什么,武功不教,内功不传,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赵闲问他:“你到底收不收我当徒弟?”
沈昆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那点底子,给丐帮看门都嫌差。花间派的武功在你身上最多发挥出三成威力,你想我怎么教?”
赵闲没放弃。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劈柴,劈够半个时辰才开始练功。他把花间派的《长春诀》反反复复地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内力境界从“初学”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蜗牛一样慢,但确实在爬。
第十八天的时候,沈昆仑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练的是什么?”
“《长春诀》,花间派入门心法。”赵闲的额头全是汗,眼角有一道血丝。
沈昆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花间派的武功讲究一个‘巧’字,以巧破拙,以柔克刚。但你这个人不巧,你太死心眼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随手丢给了赵闲。
“碧落宗的《生死簿》,上卷《天命》,下卷《薄命》,一共就两个篇章。你想练就练,不想练就还给我。”
赵闲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只写了两行字:
“天命之道,以真取胜;薄命之人,以死破命。”
他默默看完了整本册子,把那两行字在舌尖上含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沈昆仑说了两个字。
“我练。”
沈昆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的东西,然后他就又翻过身去继续睡觉了。
从那以后,赵闲白天练《长春诀》打根基,晚上修《生死簿》淬经脉。他的内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从“初学”到“入门”花了一个月,到“精通”花了三个月,到“大成”花了一年。
而代价是,他的气运越来越差。
差到什么程度呢?走在路上会被花盆砸,站在屋顶上会被雷劈,吃东西会吃出石子崩掉半颗牙,喝口水都能呛到差点背过气去。有一回他不过是站在院子里练剑,练得好好的,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大雁直直地撞上了他的剑尖,当场毙命。
沈昆仑看到那只挂在剑尖上的大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你的气运降为零,会发生什么?”
赵闲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的雨大得离谱。
赵闲记得很清楚,因为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拿锤子砸墙。他本来在屋里打坐修炼《生死簿》上卷第三层,真气刚刚冲破第三个穴道,整个人正处于一种极为玄妙的状态中。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靴子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齐整得像是在行军。这些人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因为他们根本不屑于掩饰。
门被一脚踹开了。
风雨裹着碎木屑一起涌进了屋子,蜡烛灭了,屋里一片黑暗。
赵闲在黑暗中看到了十几个人影,为首的那个人身形高大魁梧,穿着一件锦袍,手里提着一柄窄而长的剑——那柄剑赵闲后来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柄剑有一个很好记的名字。
“去把沈昆仑请出来。”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生上位者的威严。
两个人朝里间走去。
内室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紧接着是沈昆仑沙哑的声音,语气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太玄府的慕容大人亲自带人来通州,就不怕檀溪剑派那边趁机抄了你的老巢?”
中年男人慕容晋笑了笑:“檀溪剑派?一个连弟子都凑不齐三十人的破门派,抄我老巢?沈昆仑,你未免太高看他们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生死簋。告诉我生死簋在什么地方,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沈昆仑没说话。
他开始咳,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赵闲在外面听着那个声音,手心全是汗。
“你不知道?”慕容晋的声音依旧平静,“那就可惜了。碧落宗第十七代传人,在江湖上躲了十八年,最后却连自己宗门重宝的下落都不知道,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碧落宗?”赵闲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一道掌风已经扑面而来。
赵闲下意识地催动《生死簿》真气抵擋,双掌交错在胸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掌力之大远超他的想象,他整个人被拍飞了出去,撞穿了身后的土墙,跌落在院子里的泥水中,胸口巨痛翻涌,五脏六腑像是被翻了個个,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抬起头,透过塌了半边的墙壁看向屋里。
慕容晋已经走进了内室。
沈昆仑就站在内室门口,依然是那件灰扑扑的道袍满身补丁,依然是那双露着脚趾頭的草鞋,但他那双浑浊了许久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像刀锋。
“十八年前,碧落宗第十五代传人在落雁坡用那口鼎的时候出了岔子,差点被幽冥阁的人围杀。宗门就此散落,所有典籍功法散佚江湖,幸存下来的弟子各奔东西。”慕容晋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唯一一个知道那口鼎下落的人,沈昆仑。你以为改名换姓躲在通州这种地方就能瞒天过海?”
沈昆仑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你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想动手就动手。”他嗤笑一声,枯瘦的手掌慢慢抬起,真气开始在掌心凝聚。
碧落宗《生死簿》——天命篇。
赵闲在外面看得分明。沈昆仑丹田之中的真气如同决堤江水般涌出,那股力量的澎湃程度,甚至远在他刚才服下续命丹后所达到的境界之上。
内功巅峰之境。
慕容晋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手中的长剑嗡鸣大作,剑身之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青光。太玄府以剑立派,慕容晋更是檀溪剑派的叛逃长老,一手“青冥剑诀”已经到了第九重青冥化实的境界,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大高手。
两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招式试探,没有套路花哨,出手就是生死相搏。
内功巅峰对决精通级外功剑法,原本不应该有悬念。同等内力之下碧落宗的《生死簿》心法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外功路数,但沈昆仑的身体状况实在太差了——他的经脉早已老化,真气在体内运行十成只能发挥出七成,而每催动一次《生死簿》真气又会让身体状况进一步恶化。
这就像一个人举着一把磨得极快的刀去砍树,刀很快,但举刀的人每砍一下就多喘一口气。
刀再快,终究是举刀的人先倒下。
慕容晋的剑刺穿了沈昆仑的胸口。
剑锋从后背透出,血顺着剑身上的血槽汩汩流出,在雨水里晕开,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向低处淌去。
沈昆仑没有倒。
他不光没有倒,甚至还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剑身以更深的距离贯穿了他的身体,剑柄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他的面色已经惨白如纸,但他的右掌却在这最后的距离里,结结实实地按在了慕容晋的左肩之上。
《生死簿》真气倾泻而出。
慕容晋发出一声惨烈的闷哼,整个人向后飞出三丈开外,狠狠撞穿了另一面墙壁,倒塌的土石当场将他埋在里面。
沈昆仑回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对着赵闲的方向。
赵闲在泥水里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胸口的伤势太痛了,他根本站不稳,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摔了回去。
“跑。”沈昆仑说出最后一个字,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睛缓缓闭上,身体像一截朽木一样在风雨中轰然倒塌。
赵闲手里攥着那本《生死簿》,浑身的血都在沸腾,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沈昆仑让他跑。
他跑了。
他沿着通州城外的荒野跑了整整一夜,脚底磨破了皮他不觉得疼,胸口的伤裂开了他也不觉得疼。风灌进伤口,雨打在身上,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跌跌撞撞地狂奔,直到再也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
他在那条河边趴了三天三夜。
冷、饿、渴、痛,所有能想到的痛苦都在他那三天里尝了个遍。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老天爷似乎觉得他命不该绝——或者说,《生死簿》下卷《薄命篇》的第一层“转生”在关键时刻自动触发了,重置了他的身体状态,驱散了他胸口的伤口和内脏的伤势。
但他的气运也因此被折损了一大截。
从那天起,赵闲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躲藏。
慕容晋从倒塌的土石中活着爬了出来,太玄府发起了对整个碧落宗余孽的大索。赵闲带着《生死簿》从通州一路逃到徐州,从徐州逃到洛州,从洛州逃到郢州,再从郢州辗转回幽州。
三年时间,他换了将近二十个住处。
他卖过艺、乞过讨、在码头扛过包、在酒馆洗过盘子,干过一切能干的活计来维持生计。生存是第一位的,练功是第二位的,但这两件事他从来不敢落下。
其间慕容晋找到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在洛州桃花渡,慕容晋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带着一队人手半夜包围了赵闲寄住的客栈。赵闲在客栈大堂的桌椅底下蹲了一整夜,等慕容晋搜完了楼上才找到机会从后窗翻出去,跳进了洛水河中,在水底闭气游了一里多地才敢浮出水面。
第二次是在郢州万寿山,他以进入秘境的特殊方式藏进了山腹中的一处破损石窟中躲了整整两天两夜,慕容晋的人搜遍了整座山都没找到他,终于撤走。赵闲从石窟里爬出来的时候饥肠辘辘,被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他从树上摘了十几颗野果充饥。
第三年,他终于等到了那个消息——生死簋将再次现世落雁坡。
于是赵闲找到了林七。
林七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也是他在这个江湖上少数信得过的人。林七出身墨家遗脉,师从机关世家出身,武功不高但精通暗器、机关、轻功,尤其擅长在野外生存和追踪反追踪。
“生死簋是碧落宗的传宗之宝,碧落宗先人为了防止鼎落入歹人之手,将鼎藏了起来,使其每周期定时现世。每三十年一个轮回,每一个轮回中,那口鼎都会出现在不同的地方。三十年前它在东海落雁滩,再往前三十年在南诏无量山,这一次是在幽州落雁坡。
“你的意思是……”林七想了一会儿,“这是你碧落宗先人给你们后人留下的一个机会?每三十年把鼎拿出来的意思?”
赵闲点了点头:“慕容晋也知道这个规律。他是太玄府的人,他现在在替谁卖命我不知道,但他知道我们是唯一能开启那口鼎的人。因为那口鼎上下了碧落宗的禁制,只有修习《生死簿》真气的人才能接近它,才能开启它。”
“那为什么你们碧落宗的先人不直接把它拿出来好好藏在碧落宗里,非要费这么大劲藏起来,还每三十年一次地送出去?”林七又问。
赵闲沉默了一瞬。
“可能是因为,那口鼎里放着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七后来又追问了一句:“那为什么你还要去?”
赵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他站在幽州城北落雁坡的地下石室里,手里攥着那枚漆黑的令牌,身后是慕容晋带来的太玄府高手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令牌正面刻着的那个“命”字在他的注视下变得滚烫。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从令牌中涌出,像决堤的江水一样冲进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那不是画面,是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铺天盖地地涌来,每一行字都像刀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生死簋的真正用处——它不是传宗之宝,不是神兵利器,不是丹药宝鼎。
它是一个信物。
确切地说,它是一把“钥匙”。
碧落宗第十六代传人将此鼎放置在落雁坡时,他的本意不是藏宝,而是——传信。
他想让碧落宗的后人在三百年后拿到这枚令牌。
令牌上的禁制需要花费一百年的时间才能完全消解,而令牌中封印的信息,则需要另外两百年的时间才能完全解封。
三百年后,拿到这枚令牌的人,将会看到碧落宗第十六代传人在三百年前留下的最后嘱托。
“碧落宗第十七代以下传人亲启:
余谓碧落宗第十六代传人沈千秋,今将此令牌封印于此,以启后人。汝手中之令名曰“天命令”,乃碧落宗高祖采东海域万年玄铁、昆仑墟九天玄玉、落雁坡幽冥玄砂三物合铸而成,内封印有碧落宗至高心法《生死簿》下册中卷《天命簿》之精义。
《生死簿》共分三卷一册。上卷《天命篇》乃外功心要,破境即可得内力;中卷《天命簿》乃武技精粹,包罗万象皆可演化;下卷《薄命篇》乃命格之术,转死回生折损气运。
另有最后一册名曰《归元》,乃碧落宗不传之秘,需以天命令为引方可开启。
碧落宗立宗之初心,乃是“以生死之道济苍生”。生死之道不在于争强斗狠,不在于逐名夺利,也不在于称王称霸。生死之道在于取舍——取生命延续之力还天下太平,舍自我安危换百姓安康。
余晚年醒悟,碧落宗的功法太过倚重气运,修炼《生死簿》之人必然气运折损渐入厄运,若不能顿悟归元之境,终究会因自身气运尽散而招来飞来横祸。故余设天命局三百年,将天命令封印于此,留待后世之人。
若汝有缘得见此令,则余昭告:碧落宗历代先辈皆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够集齐三卷《生死簿》,并在自身气运折损殆尽之前顿悟归元之境的人。若汝就是此人,余请汝记住碧落宗立宗之初心——
生死不在鼎中,在人心。
沈千秋 绝笔”
赵闲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三年来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碧落宗那些先人们,到底想在生死簋里找到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们想找到一个人,一个愿意把生死置之度外,去践行碧落宗立宗初心的人。
慕容晋追了他三年,不是因为他手里有《生死簿》——慕容晋杀沈昆仑的时候,《生死簿》还在赵闲怀里。慕容晋要的是生死簋里的东西,是那枚天命令,是碧落宗三百年前封存的那个秘密。
但他永远打不开。
因为他没有《生死簿》。
赵闲深吸一口气,将天命令塞入怀中,转过身,面向隧道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慕容晋终于走到了石室门口。
他穿着那件锦袍,袍角沾满了尘土,剑身上的血槽在荧光中发出幽冷的光。他的身后站着十五名太玄府的精锐高手,个个都是内功外功兼修的好手,将石室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交出你手上的东西。”慕容晋说。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失去从容,“交出令牌,我放你一条生路。”
赵闲靠着石壁站着,胸口剧烈起伏着,神色却异常平静。
“三年前在通州,你杀我师父的时候,你也说给过他一个体面的死法。”赵闲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想没想过,你口中的体面,在别人看来有多可笑?”
慕容晋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不是他预料中的回答。他预料中的赵闲应该会反抗,会逃跑,会跪下求饶,甚至会哭喊着交出那块令牌。但赵闲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靠着墙壁,平静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那双眼睛让慕容晋想起了一个人。
沈昆仑。
在通州那间土坯房里,沈昆仑临死前也用这种目光看过他,那双浑浊而锋利的眼睛说:“慕容晋,你不懂生死,你只懂杀戮。”
“你杀的人越多,你就越不懂。”
赵闲从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天命令——天命令他早已塞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他取出的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的“生死簿”三个字在荧光中若隐若现。
慕容晋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生死簿》!
他之所以找到碧落宗,之所以追杀沈昆仑和赵闲整整三年,表面上是为了生死簋中的宝物,实际上是太玄府给他下达了一个死命令——拿到碧落宗的至高心法《生死簿》。
太玄府内部有一个秘密档案室,档案室里专门开设了一个柜梢,里面装的全是各个门派失传或被缴获的武功秘籍。太玄府掌门人赵恒野心不小,他打算集齐天下所有门派的镇宗心法,以便太玄府能够海纳百川,从各家所长中提炼出一门能够超越所有门派的绝强之法。
碧落宗的武功体系是“命格”之术。命格越强,真气的爆发力和持续力就越高。内功层级以突破境界自动获得内力加持的方式设计,一旦到达高层即可拥有百年内力,这一点用来做镇派奇术,在满江湖杀伐之时可以发挥奇效。
所以太玄府需要这本心法。
但真正让慕容晋心惊的,不是赵闲拿出了《生死簿》。
而是赵闲在翻书时身上的变化。
他的瞳孔变成了淡金色。
续命丹在一个时辰前的药效此刻远远没有散去,药力的余劲加上《生死簿》真气的催动,此消彼长之下他体内竟开始运转起一种慕容晋从未见过的气息。
那是薄命篇第三层的征兆。
转生次数:两次。
气运剩余:不足三成。
从沈昆仑死后赵闲一直没敢动用薄命篇的第二层转生。第一层“转生”已经差点把他的气运打到降级底线以下,如果再触发一次第二层,他的气运将彻底归零。
气运归零之人没有生路。
他会从天而降被雷劈死,出门就被花盆砸死,吃口饭都能被噎死,喝口水都能被呛死,哪怕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床板都可能突然塌陷将他砸死。
但他打开了天命令。
天命令从生死簋中取出的那一刻,《生死簿》三卷出现了某种微妙的重合。上卷天命篇的内力境界、中卷天命簿的武技心要、下卷薄命篇的命格转生——三者在某一瞬间达成了平衡。
赵闲感觉自己体内的真气像一条沉睡多年的巨龙忽然苏醒,在他全身经脉中疯狂游走、撞击、破关、贯通。
他的内功境界开始突破。
从精通到大成,从大成到巅峰。
前后不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慕容晋看得瞠目结舌,脸上那副胜券在握的从容终于碎裂了,露出底下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但他立刻就冷静下来了。
因为赵闲现在手里没有武器。
没有武器,没有兵器,没有毒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到他。
十五个太玄府高手已经围了上来,十五把明晃晃的长剑指向赵闲的胸口,剑尖的寒光在黑暗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赵闲一动没动。
他的呼吸却变了——不再急促,不再紊乱,而是变得悠长而深沉。
他动了。
不是向外冲,是向内收。他收束了身体里所有的真气,将它们全部压缩进丹田之中,《生死簿》三卷合一之后,他体内出现了一个全新的运转方式——把薄命篇转生死为生的力量,直接贯入天命篇之中,转换成不依赖于气运的内力爆发。
他出拳了。
拳头打在第一个人剑格上,剑断。
第二拳打在第二个人肘弯上,骨碎。
第三拳打在第三人胸口,人飞。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赵闲不再数了,因为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拳。他的拳头没有招式没有路数没有任何章法可言,但他的每一拳都恰到好处地打在每一个人最致命的位置上。
慕容晋身后的十五个高手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五柄长剑断了十四柄,剩下的那个高手手握着完好无损的长剑,双腿却已经在发软,声音在发颤。
赵闲站到了慕容晋面前。
两个人在石室中对峙。
赵闲浑身上下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些倒下去的人溅到他身上的。
慕容晋握着那柄窄而长的剑,剑身上的血槽空荡荡的,因为三年前他在通州用这柄剑刺穿了沈昆仑的胸口之后,那把剑上的血槽就从没空过。
“你以为你打得过我?”慕容晋冷笑着,“我杀了沈昆仑,我……”
赵闲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不是嘲笑,不是苦叹,更不是得意。那是一种在看透了某种东西之后的释然和轻松。
“慕容晋。”他开口说道,“你杀不了我。”
他手掌一翻,《生死簿》中卷《天命簿》的风采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浓淡不一的微光。光芒在他指尖流转、交织、演化,最终化成了一柄光剑。
慕容晋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是没有兵器吗!”慕容晋几乎是在咆哮。
赵闲看着手中那柄由真气凝结而成的光剑,轻声说道:
“这就是碧落宗武技的最高心法——《天命簿》的精义。沈千秋用了三百年,把这个秘密藏在这枚令里,留给了我。”
“他不是为了让我比别人强大。”
“他是为了让我明白,最后一个能够拯救碧落宗三百年传承的人,是我。”
光剑向前推进。
慕容晋想退,但他的身后是隧道尽头的石墙,他的左边是倒下的太玄府高手,他的右边是生死簋。
他没有退路。
赵闲的剑刺穿了慕容晋的左肩。
不是胸口,不是丹田,不是喉咙。是左肩。
剑锋贯穿了皮肉骨骼,从肩后透出寸许。
慕容晋发出一声惨叫,右臂一松,那柄窄而长的剑脱手坠落,“当啷”一声摔在石板上,剑身上的血槽映出赵闲淡金色的瞳孔。
“这一剑是还你的。”赵闲抽出光剑,抽手时慕容晋的惨叫声再次响起,“三年前你刺透了我师父的胸口,三年后我还给你一个左肩。咱们之间算得一干二净。”
他退后一步,光剑在手中消散成淡金色的光点,缓缓飘落在空气中。
“你可以滚了。”
慕容晋捂着左肩的伤口,满脸是汗,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他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目光看了赵闲一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隧道外走去。
走到隧道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你不杀我?”
赵闲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你回去告诉你们太玄府掌门赵恒,碧落宗的东西,要么就是碧落宗的东西,要么就不是。”赵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这辈子都别想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天命令,上面的“命”字在石室的荧光之中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碧落宗的立宗初心,是教人看透生死的本质。不是不怕死才战斗,不是不怕死才拼命。是不怕生——不怕生而为人,不怕在这个江湖里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你们的太玄府懂个屁。”
隧道中传来慕容晋远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赵闲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天命令,眼角的泪没有流下来,但他仰起了头,让石室上方滴落的水珠落进他的眼睛里,替他冲淡了一些东西。
林七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恍惚的表情。
“完事了?”
赵闲点了点头。
林七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往后一坐,靠着另一个方向的石壁,长长地呼出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把那些人全部杀光。”
赵闲摇了摇头。
“杀光了又怎样?慕容晋只是一个棋子,太玄府才是下棋的人。”他把天命令重新放回怀中,“我杀了一个慕容晋还有千百个慕容晋冲上来,但我今天放了他,他回去后会告诉别人——碧落宗第几千代传人赵闲,是一个让他们打不赢的人。这就足够了。”
林七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行吧,你放人都能放得这么有道理。”
他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走到隧道口,探出头看了看外面。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月光的清冷,带着夜色的安宁。
林七回头看了赵闲一眼:“走吧,江湖上还有大把的事儿等着咱们。”
赵闲抱着天命令从石壁上滑落,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不,不是怀抱,是他的意识终于撑不住了三年来所有的压力和疲倦,带着那本《生死簿》和那枚天命令上的“命”字,滑进了一个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里。
他听到了林七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忽然回想起了自己在生死簋中看到的那页字条上的字迹——
“吾以碧落宗第十六代传人之名,将此生死簋置于此处。后辈若见此信,即刻撤离,生死簋乃圈套,切勿开启。”
他自己写给自己的那段话,现在读来,不再像一个警告。
那是一个嘱托。
一个三百年前就埋下的嘱托。
碧落宗需要一个能看透生死之人,来继承它的立宗初心。赵闲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但他知道,至少现在,至少这一刻,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块小小的令牌正在微微发烫。
它在说:
你来了。
你终于来了。
碧落宗等了你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