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羊
欧阳锋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蹲在一个客栈后院啃萝卜。
堂堂五绝之一,西域白驼山之主,第二次华山论剑击败东邪北丐夺得天下第一的绝世宗师,此刻竟然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带泥的白萝卜,大口大口地啃。
萝卜汁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混着沙土,糊在他修剪齐整的胡须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必须啃。
因为他对面那个躺在竹椅上的年轻人说,不啃完这根萝卜就别想走。
欧阳锋咽下最后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沙漠里刮过的风:“老夫啃完了。”
“嗯,继续。”年轻人打了个哈欠,连眼皮都没抬。
“继续什么?”
“继续啃下一根。”年轻人指了指脚边那筐萝卜,一整筐,少说也有二十来根,“全啃完。”
欧阳锋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有只青蛙在鼓动,发出低沉的咕咕声。蛤蟆功蓄势待发,掌心的真气已经凝成青黑色的罡风,只要一掌拍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小子当场就得去见他死去的亲娘。
可是欧阳锋没有拍出手掌。
因为他的衣襟上透着隐隐的红,左肋处有一道钻心的裂痛。那是一刻钟前,这年轻人随手一掌的结果。那一掌轻飘飘的,像是在拍蚊子,可落在他欧阳锋的身上,却重如泰山。
他纵横江湖三十年,从未被人一掌打得如此狼狈。
“你……究竟是哪个门派的人?”欧阳锋咬着牙问。
年轻人终于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看着欧阳锋,嘴角微微上扬:“我说过了,就是一个种菜的。”
欧阳锋沉默了。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这间客栈叫“菜园子”,坐落在昆仑山下的荒野中,偏离官道,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有木板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写得像鸡爪子刨的。客栈前院种满了蔬菜,什么都有,大白菜、菠菜、萝卜、葱蒜,放眼一望绿油油的一片,要不是这股浓烈的菜味混着泥土的香气,欧阳锋简直怀疑自己走进了幻觉。
堂堂五绝,被一个种菜的打了。
欧阳锋蹲下去,继续啃萝卜。
他啃得很快,萝卜条条儿吞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啃到第七根的时候,他的胃里开始泛酸,辣味直冲脑门,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不敢停,因为旁边还有一条浑身惨白、足有碗口粗的巨蛇正昂着头盯着他,蛇信吞吐间,腥风扑面。
那是他的蛇。白驼山蛇阵里的蛇王,他跟了三十年,没想到今天背叛了他。
“让你走你就得走,”年轻人慢悠悠地说着,顺手从筐里摸了根萝卜往身后一抛,那白蛇迅疾蹿出,一口叼住萝卜,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让你留你就得留。来之前没人告诉过你吗?这个院子里,我说了算。”
欧阳锋默然。
其实有人告诉过他的,死在菜园子门口的二十七个人都告诉过他。那些人是幽冥阁派来的暗杀高手,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他们甚至没能跨过那道竹门,就被这条白蛇吞成了腹中餐。
他亲眼看着二十七颗人头挂在那道竹门上,像风铃一样在风中摇晃,最底下那一颗,是幽冥阁副阁主司空烈的。
欧阳锋把最后一口萝卜咽下去,肚子已经撑得像面鼓。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深吸一口气,蛤蟆功的蓄势再次涌起,体内的真气像一条条暗河般疯狂涌动,随时可能破体而出。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你还没认清局面?”
“老夫只是不信邪。”欧阳锋沉声道。
“不信邪的人,都死在这儿了。”年轻人指了指那扇竹门,摇头晃脑地叹了一声,“你好歹是西毒欧阳锋,名震天下一甲子,我不收你的命,但总得留下点东西。”
“什么东西?”
“叫声师父听听。”年轻人咧嘴一笑,“然后留下来,给我种菜。”
欧阳锋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堂堂五绝,认一个种菜的当师父?
他几乎要当场翻脸。
可他看着年轻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刚才那一掌如山如岳的巨力,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骂出声。
算了。
他是个很务实的人。
欧阳锋是西域白驼山庄的主人,白驼山庄坐落于莽莽戈壁之中,终年黄沙漫天,除了骆驼刺和沙棘,什么都没有。可瞧瞧眼前这间破客栈里种的菜,水灵灵的,绿得晃眼,尤其是那大白菜,每一片叶子都像翡翠雕的,肥嘟嘟的,咬一口汁水四溢,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美味。
既然打不过,那就认这个师父,留下来种种菜。
江湖上那只律,他说了算。
欧阳锋伸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把脸上的胡须捋顺,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低声道:“师父。”
年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竹椅上坐起来,朝他伸出手:“我叫陆仁甲。”
欧阳锋皱眉,这名字……假的吧?
“你管它是真是假,”陆仁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重点是,从现在起,你就跟着我干了。先学会种菜,然后学会做菜,最后学会端菜。”
“端菜?”
“开客栈,不端菜还能干嘛?”陆仁甲理直气壮,“你是西毒,蛤蟆功天下第一,可不还得吃饭?民以食为天,这道理你懂不懂?”
欧阳锋的嘴角抽了抽,忽然觉得眼前的年轻人疯得不轻。
可他还是忍了。
因为他真的很想留下来吃菜。
第二章 蛇
欧阳锋在菜园子里待到第七天的时候,江湖上传来了消息——幽冥阁要对昆仑境内的所有门派展开大清洗。
消息是洪七公带来的。
这位五绝之一的北丐,手里举着一只冒着油光的烤鸡腿,从竹门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里刨土的欧阳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只鸡腿,愣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老毒物,你在干什么?”
欧阳锋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刨着土,声音沉闷得像蛤蟆叫:“看不见吗?种地。”
洪七公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种地?欧阳锋,你是不是疯了?”
“疯没疯,这大白菜好吃就行。”欧阳锋头也不抬地说。
洪七公将信将疑地蹲下身,看见那片菜地里的大白菜,确实水灵得不像话,肥嘟嘟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比他在丐帮总舵后院里种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他从地里薅了一棵大白菜,撕下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
“这白菜是怎么种出来的?”
欧阳锋瞥了他一眼:“不知道。”
“你种的菜你不知道怎么种的?”
“师父种的。”欧阳锋闷声道。
洪七公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珠朝着院子里吼了一声:“师父!我回来了!”
陆仁甲正躺在后院晒着太阳啃萝卜,听见喊声,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回来了就行,去厨房剁馅儿,晚上吃饺子。”
洪七公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院跑。
欧阳锋在后面喊道:“别跑!先给师父解释一下幽冥阁的事!”
洪七公止步,回头看了一眼欧阳锋,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他把手里的鸡腿往嘴里一塞,三两口啃完,把骨头一丢,拍了拍手,走到竹椅旁,坐了下来。
“幽冥阁的大清洗,三天前从祁连山开始。”
陆仁甲闭着眼睛,嗓子眼里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听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祁连山的三清门,被幽冥阁副阁主赵寒带人血洗了,上下四十六条人命,无一幸免。”洪七公的声音沉了下来,浑浊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怒气,“紧接着是陆家庄、碧烟山庄、秋风剑派……一天之内,昆仑境内的四个门派全部被灭。”
欧阳锋从菜地里直起身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脸庞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他与洪七公明争暗斗了大半辈子,从华山之巅到大漠深处,两人五次交手,三次打平,剩下两次一胜一负,胜负难分。可在幽冥阁这件事上,他们不需要争。
陆仁甲依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幽冥阁背后的人,查到了吗?”欧阳锋从地里走出来,在洪七公身旁坐了下来,两人并肩而坐的画面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一辈子也没想过会跟洪七公坐在一起。
“查到了。”洪七公压低了声音,“是朝廷里的人。”
欧阳锋瞳孔一缩。
洪七公继续说:“镇武司内部出了问题,有人暗中资助幽冥阁,让他们控制整个西域的江湖势力,下一步就是祁连山以南……”
“以南?”欧阳锋皱眉。
“剑南道。”洪七公一字一顿,“只要幽冥阁拿下剑南道,就打通了西域通往中原的要道。到时候,西域与中原之间的江湖势力链条就彻底贯通了,幽冥阁可以用这条通道,将西域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输入中原,同时可以用中原的高手填补西域势力的空缺。”
欧阳锋沉默了很久,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镇武司的人……是谁?”
“不清楚。”洪七公摇头,“但能调动镇武司内部资源的人,至少是个副司主级别的人物。”
两人对视一眼。
欧阳锋站起身,站在竹椅旁,低头看着那个依旧闭着眼睛的年轻人。
“师父,幽冥阁的事,你怎么看?”
陆仁甲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夕阳的余晖,金光闪闪的,像两颗温润的珠子。他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口白牙:“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欧阳锋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可他没再追问。
七天时间,他已经习惯了陆仁甲的节奏。
这个年轻的武功高手,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可每一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就像他种的那些菜,外表看起来和寻常蔬菜没什么不同,可你一口咬下去,那种汁水四溢、满口生香的感觉,绝不是普通土壤能种出来的。
陆仁甲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方法。
欧阳锋深谙武学之道,他知道,任何事物一旦达到了极致,其背后的原理往往是相通的。种菜也好,武功也好,想要站在一个领域的巅峰,都必须掌握某种核心的“道”。
陆仁甲的道,欧阳锋暂时还没有摸透。
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洪七公跑去厨房剁馅儿,哐哐当当的菜刀声传遍整个客栈,混杂着欧阳锋在院子里刨土的沙沙声,两人各忙各的,配合得默契无间,像是已经这样一起干了十年。
黄蓉踩着落日的余晖走进客栈大门,看见院子里蹲在地上刨土的男人,愣了好半天,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你是……欧阳锋?”
欧阳锋抬起头,淡灰色的眼睛瞥了一眼这位桃花岛主的掌上明珠,没有说话,又重新低头刨土。
黄蓉嘴角抽了抽,转身跑向厨房,见洪七公正往锅里扔着一个个白嫩嫩的小饺子,炉灶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天空窜。
“七公,欧阳锋怎么在这儿?”
“种地。”洪七公头也不抬地说。
“种地?西毒种地?”
“嗯,种地比烤羊有意思。”
黄蓉觉得这个世界不太正常了。
第三章 白菜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一大桌子人围着,有欧阳锋、洪七公、黄蓉,还有被陆仁甲救回来的白展堂,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盗圣。白展堂正缩在角落剥蒜,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扫过洪七公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又扫过欧阳锋那张冷硬如刀削的面孔,大气都不敢出。
洪七公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咂巴咂巴嘴,眼睛放光:“这皮是白菜汁和的面?”
陆仁甲点了点头。
洪七公惊了:“你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
陆仁甲淡淡地说:“种着种着就想到了。”
欧阳锋面无表情地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眼睛微微一亮,可他什么也没说,就是闷头一只接一只地吃,风卷残云,一个人吃掉了半大盘子。
黄蓉看着欧阳锋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西毒老爷,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欧阳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吃。
洪七公嘿嘿一笑:“老毒物的胃早就吃刁了,他在白驼山上养了几十个厨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能让他吃得这么放得开,说明师父做的饺子是真好吃。”
欧阳锋放下筷子,冷冷地说:“白驼山的厨子都是废物,没有一个能种出这样的白菜。”
黄蓉挑了挑眉:“所以西毒老爷是冲着这儿的大白菜来的?”
欧阳锋没有说话。
但这就等于默认了。
黄蓉忍不住想笑,可在欧阳锋那张冷冰冰的脸面前,她还是把笑声咽了回去,低头吃饺子。
陆仁甲吃完饺子,擦了擦嘴角,端起面前的白瓷杯啜了一口清茶,抬眼看了看欧阳锋和洪七公:“幽冥阁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办?”
洪七公放下筷子:“我已经让丐帮的弟子们在祁连山脉一带布防了,只要幽冥阁的人敢踏过祁连山,丐帮的兄弟们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丐帮的人不够。”陆仁甲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幽冥阁这次来的人,至少有三百,其中有三十个以上是一流高手。丐帮在祁连山的弟子,能打的不过百余人,一旦幽冥阁的毒蛇阵展开,丐帮弟子根本扛不住。”
欧阳锋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繁星,月光洒在他的肩上,银白色的光芒衬得他那张清瘦的脸越发冷峻。
良久,他转过身对着门内的众人说了一句:“幽冥阁的人,我见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欧阳锋的嗓音有一种金属般的冷感,像刀片划过岩石:“赵寒此人,练的是血煞魔功,每逢月圆之夜需要吸食活人鲜血来维持功力,性情暴虐如魔,平生杀戮无数。幽冥阁之所以能在祁连山横行,全仗着他的血煞魔功无人能破。”
“血煞魔功……”洪七公沉吟了一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个名字,我在江湖上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练这门魔功的人,都死得很早。”欧阳锋淡淡地说,“赵寒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每年都会换一个新师傅,那个新师傅……会承继一部分功力给他。”
陆仁甲眉头微微一蹙:“这是什么原理?”
“血霸。”欧阳锋吐出一个词,“赵寒的魔功,是将别人的内力强行催化成药力,注入其他人血液里,从而制造出一个被血霸侵蚀全身的高手。”
陆仁甲眉心一跳。
他见过这种武功。
在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他曾在某个古籍里见过类似的方法。这种方法的核心不在于攻击力有多强,而在于那些被血霸侵蚀的高手……
“他们会失去理智,变成只受赵寒操控的杀戮机器?”陆仁甲问。
欧阳锋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洪七公倒吸一口凉气:“这手笔太大了吧?赵寒……他到底想干什么?”
欧阳锋冷冷地说:“他想让祁连山变成一个巨大的炼狱。”
没有人说话。
院子上方月亮高悬,月光像一层白霜覆在每个人的身上,秋风从山谷中呜呜咽咽地刮来,带着枯草的摇曳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陆仁甲放下了茶杯。
“明天,我去会会他。”
第四章 肥
第二天清晨,欧阳锋蹲在院子里啃萝卜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哐”的一声砸在石板上,激起漫天尘埃。
来人是一位身着紫衫的女子,身形高挑,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肩头,容貌艳丽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与疏离。她手里提着一把金丝缠绕的弯刀,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月光下反射出妖异的紫色光芒。
她扫了一眼狗蹲在地上的欧阳锋,嘴角微微翘起,用漫不经心又带三分嘲讽的口吻说道:“西毒前辈,许久不见,您这是有了新的修行法门?”
欧阳锋没有抬头,闷声答了一句:“种地。”
女子挑了挑眉,目光绕过欧阳锋,看向躺在后院晒太阳的陆仁甲,轻笑一声:“能让我师傅折腰陪种地的人,想来不是寻常人物。可惜啊,这位前辈身上连半点真气波动都没有,倒像个……”她顿了一下,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废物。”
陆仁甲的嘴角微微一翘。
欧阳锋刨土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了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那女子,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刨土。
白展堂缩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认识这个女人。
紫衣弯刀,满身符咒,能从天而降踏碎石板——这是青云派掌门陆无双的独门轻功,“落鸿踏雪”。青云派是西域地区数得上名号的大宗门,陆无双本人更是踏入了武林中为数不多的宗师级高手。
这样的角色,居然叫欧阳锋“师傅”?
陆仁甲到底什么来头?
欧阳锋一直没跟他说,洪七公也没跟他说。只有黄蓉私下里提过一句:“欧阳锋认了陆仁甲作师父。”
认了师父?
堂堂西毒,认了一个种菜的当师父?
白展堂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离谱了。
陆无双显然是专程来找欧阳锋的。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院子里,蹲下身,从地里薅了一棵大白菜,撕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苦的。”
欧阳锋冷哼了一声,伸手从相反方向拔出一棵大白菜撕下一片叶子递给她:“吃这个。”
陆无双咬了一口,水灵灵、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眼睛一亮:“怎么差这么多?”
欧阳锋没答话,眼中浮现一抹让陆无双从未见过的温柔,半晌后才低低说了一句:“因为种菜的人不同。”
陆无双愣在那里。
她认识欧阳锋二十年了,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这老头子……该不会是恋爱脑犯了?
陆无双警惕地看了一眼欧阳锋手中的那棵大白菜,又看向后院那个躺在竹椅上的年轻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师傅,幽冥阁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陆无双开门见山,直接亮明了来意,“如果只是在这里种种地、啃啃萝卜,那就太不像您了。”
欧阳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院门口,仰头看向远处的祁连山脉。
层云翻涌,山川如铁,隐约可以看见一道黑烟从山脊处升起,一直延伸向上,在天空中勾勒出一条龙的形状。
那是幽冥阁的信标。
“赵寒已经到了。”欧阳锋低声道。
陆无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凝,手中的弯刀握得更紧了。
陆仁甲从竹椅上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了一眼欧阳锋,又看了一眼陆无双,最后把目光投向那道黑龙一般的烟柱。
“那还等什么?”
他踩着门口的鞋,大步流星地走出客栈。
欧阳锋和洪七公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陆无双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条白蛇从菜地里钻出来,盘在竹门上方,低下头,用冰冷的蛇信舔了舔陆仁甲坐过的那张竹椅。
陆无双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拔地而起,朝着祁连山脉的方向飞去。
第五章 种
祁连山麓。
赵寒坐在一块巨石上,脚下是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他相貌阴鸷,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透着猩红色的光芒,浑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紫色雾气,仿佛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妖魔。
在他身后,三十多个黑衣蒙面的高手站成一排,每个人的眼珠子都是血红色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神志。
“洪七公来了。”一个手下凑到赵寒耳边低声道。
赵寒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了就好。丐帮的人护不住祁连山,我正好让他在这个山谷里给我磕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震天的长啸,一道人影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猛地坠落在山谷中,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尘土飞扬。
洪七公从烟尘中走出来,浑浊的老眼冷冷地盯着赵寒,一掌拍在地面上,一股浑厚如山的掌劲冲天而起,震得山谷两侧的岩壁嗡嗡作响:“赵寒,幽冥阁在祁连山杀了我丐帮十七个弟子,今天这笔账,咱们算个清楚!”
赵寒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十七个算什么?待会儿我把你的命也收了,就凑个整。”
两人的内力在半空中碰撞,轰鸣声震耳欲聋,激起了漫天飞沙走石。
洪七公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内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却不料赵寒的身影突然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凭空出现在洪七公身后,掌心中涌出一团黏稠腥臭的血色雾气,朝着洪七公的后背狠狠拍去。
洪七公警觉地侧身闪避,可血色雾气的速度太快,仅仅是擦肩而过,被触及的肩膀立刻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仿佛有上万条毒蛇在腐蚀他的皮肉。
赵寒大笑。
就在这时,山谷口传来一串脚步声。
不急不缓,像是散步一般。
赵寒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进山谷,身后跟着两条人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是白衣胜雪、面色冷峻的西毒欧阳锋,矮的是满脸胡茬、吊儿郎当的白展堂。
赵寒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欧阳锋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西域第一人、天下五绝之一的西毒,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地里出现?
在赵寒的记忆里,欧阳锋向来是独来独往的孤僻性子,西域虽然是他的地盘,但从不管闲事。天下在他眼里就是一盘棋,他是下棋的人,不是棋子。所以他从不插手任何江湖纷争,从不站队,从不被人情世故所羁绊。
可此刻,他站在陆仁甲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是仆从的位置。
堂堂西毒,站在一个年轻人的身后,半步之距,显然是尊卑有别。
赵寒瞳孔骤然一缩。
陆仁甲走到山谷中央,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尸体,又看了一眼洪七公肩膀上的伤口,最后抬起头,看向站在巨石上的赵寒。
“幽冥阁的人?”
赵寒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在这个山谷里,他就是王。
陆仁甲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用手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咔嚓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响。
“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从这里滚出去。”
山谷里一片死寂。
赵寒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死人说。”陆仁甲淡淡地说。
赵寒脸色骤变,双手猛地一翻,血煞魔功催动到极致,一股浓稠的血雾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朝着陆仁甲席卷而去,腥风扑面,血色染红了整片山谷。
欧阳锋眉头一皱,正要出手——
陆仁甲伸手一抓。
轻飘飘的,像是在抓苍蝇。
那团血雾竟然被他抓在手心里,像一团有形的物体,被他五指用力一捏——
“噗。”
血雾炸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花,在空中绽放开,然后化为无数细碎的血珠簌簌而落,落在地上,落在那些尸体上,落在这片已然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赵寒瞳孔猛地收缩,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
血煞魔功,是他练了二十年的压箱底本事,是他敢在西域横行霸道的底牌。可在这个年轻人手里,竟然像泡沫一样一触即溃。
陆仁甲拍了拍手心残留的血渍,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血煞魔功?用血液催化内力才勉强达到宗师门槛,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显摆?”
赵寒的脸彻底绿了。
陆仁甲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欧阳锋:“老毒物,你是西毒,你是用毒的行家,你告诉我,血煞魔功有什么说道?”
欧阳锋沉吟一声,平静地看着赵寒:“血煞魔功的根子在于以血养气,说的直白一点,就是用别人的鲜血来壮大自己的内力。这种人想突破自己的瓶颈,就必须不断吸食活人的鲜血。修为越高,需要的鲜血就越多,根基越不稳,越容易进入一种不可逆的嗜血状态。”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说:“一旦进入那个状态,他就不是人了,是一头需要时刻吸食鲜血的魔鬼。而魔鬼的下场,从来只有一个。”
“什么?”陆仁甲挑了挑眉。
“一个字,”欧阳锋深深地看着赵寒,“死。”
陆仁甲微微一笑,把手中的萝卜往嘴里一塞,咔嚓咔嚓地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三两口吃完,把萝卜缨子随手一丢,迈步向赵寒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
每走一步,赵寒就后退一步。
那道血雾屏障在他面前不断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捏碎,最终赵寒的整个身形全露在陆仁甲面前。
“我这个人,最讨厌两种人。”陆仁甲停下脚步,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寒,“第一,滥杀无辜的人。第二,糟蹋粮食的人。”
他指了指山谷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你两样都占了。”
赵寒咬紧牙关,脸色煞白。
他想跑,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石头上,纹丝不动。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内力在经脉中乱撞,那股一直被他压制在身体里的嗜血欲望疯狂地冲撞着理智的囚笼。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赵寒嘶声问道。
陆仁甲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种菜的。”
赵寒一口老血喷出了七尺高。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陆仁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寒的肩膀,“你的血煞魔功,我替你废了。”
赵寒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内力从肩膀涌入,沿着他的手太阴肺经一路向下,如同摧枯拉朽般摧毁了他体内所有的淤塞和暗伤,那股在内息中苟延残喘的嗜血欲望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般消融,连渣滓都没剩下。
赵寒瞪大了眼睛,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虚软无力。
陆仁甲拍了拍他的脸:“回去告诉幽冥阁的阁主,菜园子的菜,我种,谁都不许碰。碰了,连根拔。”
说完,他转身走了。
清脆的咔嚓声在风中回响,萝卜的甘甜香气弥漫在这片被血浸透的荒山上,仿佛从土壤深处生出了一抹不应出现在这里的生机。
欧阳锋看着陆仁甲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认的这个师父,确实有点意思。
西毒吃萝卜的节奏,不是什么人都能跟上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