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大雪。
刀光如雪。
沈家堡的大门轰然倒塌时,沈岳正跪在祠堂里,面对父亲沈震川的灵位烧第三炷香。
浓烟裹挟着血腥味涌入,将檀香压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回头。
“沈公子,你倒是沉得住气。”一道阴柔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像蛇信子在舔舐空气。
沈岳将三炷香稳稳插入香炉,香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未断。他缓缓起身,这才转过身来。
正堂门口站着十二个人。
十二个穿着墨黑长袍的人,衣襟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轮残缺的血月——幽冥阁。
领头那人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沈岳认得他。
柳如是,幽冥阁右护法,江湖人称“阴手无常”。
二十年前,此人以一双毒掌屠灭洛阳赵家满门七十三口,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江湖正道追杀他十二年,他却堂而皇之地成了幽冥阁的座上客。
“沈家堡与幽冥阁素无往来。”沈岳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柳护法今夜驾临,不知所为何事?”
柳如是笑了,笑容像刀子刮在骨头上:“沈公子,少在这儿装糊涂。你爹沈震川当年从墨家遗脉手中夺走的那件东西,今夜该物归原主了。”
“墨家遗脉?”沈岳眉角微微一动,“先父已过世三年,柳护法今日才来,倒是沉得住气。”
柳如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三年又如何?那东西对我幽冥阁有用,别说是三年前的死人,就算是三十年前的枯骨,我也要刨出来搜搜看。”他向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十一人齐刷刷亮出兵刃。刀剑映着烛火,寒气逼人。
“沈家堡上下三十二口,今夜若交出东西,老夫留你全尸。”柳如是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不交——”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弹。
两道指风无声无息地掠过正堂,将沈震川灵位旁的蜡烛削成两截。蜡烛断面光滑如镜,仿佛是被锋利的刀刃切开的。
“若不交,沈家堡这方圆百亩之地,连只蚂蚁都活不过今夜。”
沈岳没有看他。
沈岳看的是那两根断烛。
火光在半截烛芯上苟延残喘,烟柱扭曲、弯折,终于消散在空气里。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教他练剑。
“岳儿,你看这风。”
“风怎么了,爹?”
“风无形无影,却能撼动群山。”父亲将木剑递给他,眼神深邃如古井,“真正的力量,不是把敌人打得血肉横飞,而是在他出手之前,他就已经输了。”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柳护法,先父已亡三年。”沈岳收回目光,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这三年里,你之所以没来,不是因为你心善,而是因为你怕。”
柳如是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当年先父将你从嵩山逼退时,在你右臂上留下了一道剑伤。”沈岳的目光落在柳如是宽大的袖口上,“三年过去了,那道伤还没好吧?”
柳如是的袖口无风自动,谁也不知道他的手在袖子里是否在发抖。
“你若真有把握打赢先父,三年前就该来了。”沈岳嘴角微微扬起,笑容里带着三分从容、三分讥诮,“可你没来。你等了三年,无非是想等先父的伤再深一些,等你那毒掌恢复得再好一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可你来了之后发现,沈家堡的人武功都远不如先父,所以你的胆子就大了。”
柳如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说完了?”他的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说完了。”沈岳点头。
“那你就去死!”
话音未落,柳如是双掌齐出。
两道漆黑如墨的掌风裹挟着腐臭的腥气轰然拍向沈岳。那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腐蚀了一般,发出“嘶嘶”的声响。
三年前,沈震川硬接这一掌,被震退三步,右臂经脉受损。从此功力大打折扣,缠绵病榻,最终不治而亡。
沈岳的内力不过初入门槛,连他父亲的三成都不到。
这一掌,按理说足以将他碾成肉泥。
可沈岳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动。
就在那两道毒掌即将拍在他胸口的一刹那,沈岳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
掌心摊开,五指虚握。
像是在握住一团看不见的火。
然后——
柳如是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撞上自己的胸口,像是有千钧巨石从万丈高空砸落。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三根门柱,重重摔在院中的雪地里。
血从他的嘴角汩汩流出,将白雪染得触目惊心。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岳一步步走出正堂,在台阶上站定。
“你——”柳如是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胸腔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痛入骨髓。
“三年前,先父不接你的毒掌。”沈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因为接不住,而是因为他不能接。”
“那一掌里有毒,先父为了救一个人,以自身为引,将毒全部导入体内。”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柳如是,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
“那个被他救下的人,是我娘。”
柳如是的瞳孔猛地一缩。
“所以你爹才会死?”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不。”沈岳摇头,“先父的毒,本有解药。”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呈暗金色,正面刻着一个古篆“诸”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纹路,仿佛在流动。
“先父中的不是毒,而是蛊。”沈岳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幽冥阁早在三年前就在先父体内种下了蛊,只等今日来取这件东西。”
“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柳如是身上,冷得像刀。
“你也不过是幽冥阁派来送死的一枚棋子罢了。”
柳如是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腿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颤抖。
他低头一看,顿时肝胆俱裂。
只见自己双腿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条小蛇在皮下游走。那些小蛇每游过一处,那一处的肌肉就开始萎缩、变黑。
“这是——”柳如是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
“蛊。”沈岳淡淡地说,“你以为你在用毒掌杀人,可你不知道,你自己的体内早就被种下了蛊。从你踏入沈家堡的那一刻起,蛊就已经在反噬你了。”
“不可能——不可能!”柳如是撕心裂肺地惨叫,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你右臂的伤,三年前就该好了。”沈岳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它一直没有好,不是因为先父的剑法有多厉害,而是因为那只手臂里早就有了蛊。”
“幽冥阁从来不需要一个忠心的护法,他们需要的是一把听话的刀。”
“当这把刀不再听话,或者当这把刀失去了利用价值——”
他的声音顿了顿。
“就该换一把了。”
柳如是的惨叫声越来越小,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抽搐。片刻之后,他彻底没了声息。
尸体迅速萎缩,像是一块被风干的腊肉,黑如焦炭。
他带来的那十一个人,早已被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跑。
沈岳没有追。
他站在雪地里,任雪花落在肩上、发间、眉梢。
“出来吧。”他忽然开口。
院墙外,一道白影飘然落下。
那是一个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白衣如雪,长发如瀑,容颜绝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
“你看出来了?”女子的声音清冽如泉水。
沈岳转身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从你跟着幽冥阁的人进入沈家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点破?”女子微微挑眉。
“因为你在看戏。”沈岳说,“看幽冥阁的人怎么死,看我怎么出手。”
他顿了顿。
“现在,你看够了吗?”
第二章 白衣女子女子微微一愣,随即莞尔。
那笑容清冷中带着三分狡黠,像是冬日里忽然绽开的一枝寒梅。
“沈公子好眼力。”她轻轻拍了拍手,掌声清脆,在空旷的院中回荡,“我叫苏晴,墨家遗脉,巨子相里辰的亲传弟子。”
墨家遗脉。
这四个字让沈岳的目光微微一凝。
墨家遗脉,江湖中最神秘的存在。他们不与五岳盟为伍,不与幽冥阁争锋,却总能在大事发生时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
没人知道墨家遗脉有多少人,也没人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墨家遗脉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墨家的人?”沈岳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听不出是惊讶还是试探。
苏晴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墨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繁复的机关纹路。
“巨子让我来确认一件事。”她看着沈岳手中的暗金色令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沈家的诸天令,是不是真的觉醒了?”
诸天令。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沈岳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把这块令牌放在他手心。
“岳儿,这块令牌叫诸天令,是咱们沈家世代守护的东西。”父亲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它不是用来杀人的,也不是用来争霸江湖的。”
“那它有什么用?”小小的沈岳好奇地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出那句让沈岳记了十五年的话。
“它能让人看见诸天。”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柳如是的死,不是因为沈岳的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沈岳在出手的那一刻,看到了柳如是体内那条蛊虫的走向。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用诸天令的力量。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一瞬间拥有了另一个视角,能穿透皮肉、骨骼,直抵人体最深处的经脉和气血。
“觉醒了。”沈岳将诸天令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三个月前,先父三年忌辰那夜,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苏晴追问。
“看见了蛊。”沈岳说,“看见了它在我体内的位置,看见了它的每一条触须、每一个毛孔。”
苏晴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中了蛊?”
“三年前就中了。”沈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天夜里,先父将蛊从母亲体内引出,一半导入自己体内,一半导入了我体内。他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我和母亲各半条命。”
苏晴沉默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震川不是死于柳如是的毒掌,而是死于心甘情愿的自杀。
以自身为引,将蛊虫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体内,一半传给儿子。这样至少能保住沈岳母亲的命。
可沈震川没想到的是,蛊虫入体后,竟在沈岳体内潜伏了下来,一伏就是三年。
直到三个月前,诸天令觉醒,沈岳才第一次看见自己体内的那条蛊。
它盘踞在心脉附近,像一条沉睡的蛇,随时都可能苏醒。
“所以你一直在等幽冥阁的人来。”苏晴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沈岳没有否认。
“他们在找诸天令,而你需要他们来帮你确认一件事。”苏晴的目光落在沈岳胸口——诸天令所在的位置,“你体内那条蛊,和柳如是体内的蛊,是不是同一种?”
沈岳微微颔首。
“确实是同一种。”苏晴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这种蛊叫‘幽冥锁魂蛊’,是幽冥阁阁主亲手培育的。它不伤人,不入脑,只潜伏在心脉附近,作用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定位。”
沈岳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只要蛊在人身上,幽冥阁阁主就能通过某种秘术,随时感应到这个人所在的位置。”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冷,“沈震川三年前就中了蛊,所以幽冥阁的人才能在三年前找到沈家堡。”
“可他们并没有在三年前动手。”沈岳皱眉。
“因为三年前的沈震川还能打。”苏晴直截了当地说,“沈震川的武功,江湖排名前十。幽冥阁就算倾巢而出,也未必能拿下他。”
“但三年后,沈震川死了,蛊虫传到了你身上。”她的目光落在沈岳身上,“而你,沈公子,你的武功远远不如你父亲。”
“所以幽冥阁觉得现在是时候动手了。”
沈岳沉默了。
寒风吹过,将院中未熄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雪地上跳跃。
“苏姑娘,你今夜来此,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苏晴点头,神情变得更加严肃。
“巨子让我告诉你,幽冥阁已经知道了诸天令在你手中。”她顿了顿,“而且,五岳盟也知道了。”
沈岳眉头微皱。
“五岳盟?”
“三天前,有人在华山脚下发现了幽冥阁的密信,信中提到诸天令在沈家堡。”苏晴的声音清冽如泉水,“五岳盟盟主令旗已发出,各派高手正在赶往此地的路上。”
沈岳没有立刻回应。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际。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中倾泻而下,将整座沈家堡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光芒中。
“还有多久?”他问。
“最快的那批,明天黄昏之前就能到。”苏晴的回答毫不犹豫。
沈岳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苏晴微微一怔的话。
“苏姑娘,你武功如何?”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身形一闪,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刻,她出现在沈岳身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沈岳肩上。
“你说呢?”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俏皮。
沈岳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扬起。
“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苏晴佯怒。
沈岳没有接话,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暗金色的诸天令,在月光下仔细端详。
令牌上的纹路在月光照耀下微微发光,像是活了过来。
“墨家对诸天令了解多少?”他忽然问道。
苏晴的俏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慎重。
“不多。”她说,“只知道诸天令共有三枚,分藏于三家。沈家是其中之一。”
“三枚?”沈岳眉头紧锁。
“诸天令分天、地、人三枚。”苏晴一字一句道,“天令在沈家,地令在当年墨家叛徒手中,人令——”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
“在镇武司。”
第三章 黑云压城镇武司。
这三个字就像一块巨石,砸在沈岳心上。
朝廷设镇武司,专管江湖纷争,监察各门各派。镇武司的人不修武功,不炼内功,却手握天下最为机密的情报网。
江湖中人可以不怕五岳盟,可以不怕幽冥阁,但不能不怕镇武司。
因为镇武司背后站着的是朝廷,是大宋的百万铁骑。
“人令在镇武司?”沈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沈家堡拿天令?”
“因为镇武司拿不到。”苏晴说,“诸天令的力量,只有真正的血脉传承者才能唤醒。外人拿到令牌,不过是一块废铁。”
“所以镇武司要的是人,不是令牌?”
“对。”苏晴点头,“他们要的是能唤醒诸天令力量的人。”
“那你呢?”沈岳忽然转身,直视苏晴的眼睛,“墨家又要什么?”
苏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墨家要的,是诸天令不落入任何人手中。”她的声音清冽而坚定,“巨子说过,诸天之力,不属于任何人。”
“不属于朝廷,不属于江湖,不属于正派,也不属于邪派。”
“它是诸天的,是苍生的。”
沈岳沉默了很久。
风雪早已停歇,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苏姑娘。”他终于开口,“如果我今晚跟你走,你有几分把握能保我活着到墨家?”
苏晴的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仔细打量了沈岳片刻,才说:“五成。”
“五成?”沈岳微微挑眉。
“幽冥阁和五岳盟的人都快到了,从沈家堡到墨家最近的据点,至少要走两天一夜。”苏晴的眉头拧在一起,“而且,我不确定墨家内部是否也有幽冥阁的人。”
沈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苏晴心头一跳。
“既然只有五成把握,那我就不走了。”
苏晴瞪大了眼睛:“你疯了?留在这里等死?”
“不。”沈岳摇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我不走,是因为我想看看,明天黄昏之前,谁会先到。”
“是五岳盟的正派大侠们,还是幽冥阁的邪道高手。”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等他们到了,我就知道,我该走哪条路了。”
苏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沈岳,看着这个明明武功不高、内力不强,却偏偏站在这里,面对即将到来的千军万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少年。
“那我就陪你等。”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沈岳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好。”
寒风再次吹起,将院中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交织在一起。
是夜,沈岳在父亲灵位前坐了整整一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苏晴守在院外,吹了一夜的笛子。
笛声悠扬,穿过风雪,飘向远方。
翌日清晨,太阳从东方升起,将整座沈家堡照得金光灿灿。
沈岳推开祠堂的门,迎着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除了寒意,还多了一丝别的味道。
是杀气。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杀气。
“来了。”苏晴从院墙上飘然落下,脸色凝重。
沈岳没有急着问来的是谁,而是走到院中的石桌前,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喝茶。”
苏晴愣住了,看着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在喝一碗解渴的凉水。
“沈公子,你——”
“既然来了,急也没用。”沈岳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如水,“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苏晴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却莫名让人心安。
就在这时,沈家堡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推门的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穗上系着一枚青色的玉佩。
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沈岳!”那少年一眼看到沈岳,眼中顿时冒出怒火,“你爹害死我师父,我今天就要替他老人家报仇!”
沈岳端起第二杯茶,轻轻吹了吹。
“青城派的人?”
“青城派弟子赵川!”那少年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沈岳,“你爹沈震川三年前盗走我青城派镇派之宝,被师父发现后,暗中下毒害死了师父!今天,我就要替师报仇!”
沈岳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赵川身上,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你被骗了。”
赵川一怔:“你少胡说八道!”
“你师父不是被毒死的。”沈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他是被人用内力震断心脉而死的。”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的。”
第四章 真相赵川的剑顿在半空,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亲眼看见的?”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什么意思?”
沈岳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倒映的天空,缓缓开口。
“三年前那夜,我爹根本没有盗你们青城派的镇派之宝。”
“他是在赴一个约。”
赵川怔住。
“什么约?”
“生死约。”沈岳放下茶杯,目光越过赵川,看向他身后的三个人——一个灰袍老道,一个劲装女子,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
“你们既然来了,不如也听听。”
灰袍老道冷哼了一声,却并未反驳。
沈岳站起身,走到祠堂前的台阶上,俯瞰院中诸人。
“三年前,我爹收到一封密信,信中说,幽冥阁要对我娘下蛊。”沈岳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沈家堡。
“下蛊?”赵川皱眉。
“幽冥锁魂蛊。”沈岳一字一句道,“那蛊虫一旦入体,中蛊之人的位置就会时刻被幽冥阁阁主感知。也就是说,只要蛊在,你就永远逃不出幽冥阁的掌心。”
“可我娘还是中了蛊。”
“那夜,我爹为了救我娘,去青城山找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克制幽冥锁魂蛊的解药。”
赵川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我师父?”
“对。”沈岳点头,“你师父,青城派掌门清虚道长,是墨家遗脉的人。墨家世代研究蛊毒之术,普天之下,只有他们能解幽冥锁魂蛊。”
“我爹就是去找清虚道长求解药的。”
赵川手中的剑开始颤抖,他身后的灰袍老道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可你爹害死了我师父!”赵川的声音嘶哑,“那夜我亲眼看见的,你爹从师父房中出来,满手是血——”
“那血不是清虚道长的。”沈岳打断了他的话,“是你师父身后那只蛊虫的血。”
“蛊虫?”
“那夜我爹到的时候,清虚道长已经死了。”沈岳的声音低沉,“杀他的不是人,是蛊。”
“蛊虫从你师父体内破体而出,在房中肆虐。”
“我爹进去的时候,那只蛊虫正在吞噬你师父的尸身。他一剑斩了蛊虫,血溅了他一身。”
沈岳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川脸上。
“你看到的,就是那一幕。”
赵川浑身都在发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师父从来没说过他是墨家的人……”
“墨家的人不会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身份。”苏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这是墨家的规矩,从建派那天起就定下的。”
“你是——”赵川猛地看向苏晴。
苏晴取出一枚墨色令牌,在众人面前一晃。
“墨家遗脉,苏晴。”
院中一片死寂。
赵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所以……我师父真的是墨家的人……他是为了救沈夫人,才……才死的……”
沈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灰袍老道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沈公子,你说的话,老道信了。”
他顿了顿,拱手道:“贫道青城派长老,青云子。”
沈岳微微颔首。
“可老道还有一个问题。”青云子目光如炬,“三年前那夜之后,你爹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任由江湖中人误以为他是盗宝杀人的恶贼?”
沈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因为不能解释。”
“不能解释?”青云子皱眉。
“清虚道长的身份一旦暴露,墨家会面临灭顶之灾。”沈岳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在人心上割,“幽冥阁一直在找墨家的弱点,如果让他们知道墨家有人能解幽冥锁魂蛊,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墨家。”
“所以我爹选择扛下这个罪名。”
他顿了顿。
“用自己的清誉,换墨家的安全。”
院中再次陷入死寂。
赵川已经哭了出来,双肩颤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我……我居然……居然恨了三年……”他喃喃道,“我居然一直在恨一个救我师父的人……”
青云子叹了口气,伸手将赵川从地上扶起来。
“孩子,不怪你。”他的声音苍老而慈祥,“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难承受。”
赵川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向沈岳。
“沈公子……我……我对不起你……”
沈岳摇了摇头,目光平静。
“不,你不需要道歉。”
“你需要做的,是活着。”
“活着,然后替你师父报仇。”
赵川的眼睛猛地亮了。
“替我师父报仇?”
“清虚道长是被幽冥阁害死的。”沈岳的声音像一把淬了火的剑,“那只蛊虫,就是幽冥阁种在他体内的。”
“幽冥阁!”
赵川捡起地上的剑,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赵川发誓,此生不灭幽冥阁,誓不为人!”
青云子和那劲装女子对视一眼,也纷纷表态:“青城派上下,必为掌门报仇雪恨!”
沈岳看着他们,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苏晴。
苏晴正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怎么了?”沈岳问。
苏晴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有心思替别人报仇。”苏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雪地的声音。
沈岳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
阳光洒在他脸上,将他半边脸映得金光灿灿,另半边却隐在阴影中。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照顾好沈家堡。”
苏晴的心猛地一紧。
“你要干什么?”
沈岳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那枚暗金色的诸天令。
令牌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召唤。
“诸天令的力量,我想知道,它到底有多大。”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晨雾,穿过群山,望向远方。
“大到,能不能——掌诸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