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秘来客
正值隆冬。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将整个青龙镇裹在一片银白之中。
镇子东头有一家小酒馆,名叫醉仙居。酒馆不大,胜在老板娘酿得一手好酒,来往的过路客商都喜欢在这里歇脚。
此刻已近黄昏,店内只剩三桌食客。
靠窗坐着一个身披墨绿色斗篷的中年汉子,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遮掩了半张脸,只露出一道从颧骨直划到下颌的刀疤。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烧酒,一碟花生米。
酒壶早已见底,花生米却一颗未动。
店小二偷偷打量了他好几眼——从傍晚坐到入夜,既不点菜,也不催酒,就这么干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掌柜的姓钱,是个机灵人,暗地里拉了拉伙计的袖子:“少说话,那桌上多上几壶热酒,别让人挑出错处来。”
话音方落,酒馆的棉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股夹着雪沫子的劲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了三摇。
进来的是一个白衣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腰间悬着的那把长剑——剑鞘通体漆黑,没有一丝装饰,却在剑柄末端镶嵌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青色石头,在昏暗的灯火下隐隐泛着幽光。
白衣少年一进门,目光便越过店内所有其他食客,直直落在窗边那个戴斗篷的刀疤汉子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汉子微微抬起头,斗篷帽檐下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朝少年略一颔首。
少年也不多话,径直走向靠窗那桌,在汉子对面坐了下来。
“你就是七星堂堂主言明?”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汉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道:“正是在下。阁下可是剑名庄的追风客沈青云?”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却不达眼底:“沈青云已死。”
汉子的手微微一僵。
“你什么意思?”
“言堂主应该清楚,若非沈青云死了,今夜来赴约的人就该是他,而不是在下。”
汉子的目光在少年脸上逡巡片刻,忽然将面前的筷子轻轻往桌上一磕,桌面纹丝未动,那双筷子却无声无息地在桌面没入了三寸。
内力之深,手法之妙,可见一斑。
“你若是沈青云的人,就该知道规矩。”汉子冷声道,“本座只与剑名庄的人谈事,你一个毛头小子,也配与本座私相交易?”
少年没有动怒,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铁质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柄剑的图案,背面则是一个篆体的“名”字。
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窄。
“名剑令?!”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名剑庄一共三枚名剑令,其中两枚都已遗失多年——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瞧着汉子,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人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言堂主今夜约见沈青云,不就是为了七星堂丢失的那批生铁?”少年缓缓开口,“三万斤生铁,在寒水渡被劫,若非是内鬼所为,绝不可能如此干净利落。言堂主怀疑是剑名庄做的,所以要约沈青云当面问个明白。”
汉子的脸色变了一变。
这正是他今夜约见沈青云的目的——但这桩事牵涉甚广,除了他和沈青云之外,绝无第三人知晓。
这少年是如何知道的?
“本座想知道的事情,自然会知道。”少年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在下既然代沈青云赴约,便是带着诚意来的——三日内,剑名庄会替言堂主找回那批生铁。条件是……”
他顿了顿。
“今晚之前,所有调往清江铺的马车,全部撤回。”
汉子的脸色陡然一变。
“撤回马车?”他目光阴鸷地看着少年,“本座不知你在说什么。”
“言堂主不知道的事,在下却知道得很清楚。”少年依旧波澜不惊,“清江铺是镇武司西路军粮草转运之地,十万大军的补给线。言堂主暗中调集一百辆马车,今晚戌时同时从七星堂出发,可不是去运粮的——那些马车底下装的全是从黑市购来的火器药。”
这番话一出,就连店掌柜的脸都白了。
他哆哆嗦嗦地蹲到柜台后面,恨不得把耳朵塞起来。
汉子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你到底是谁?”
“在下姓陆,陆归尘。”少年终于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剑名庄新任庄主。”
汉子怔住了。
剑名庄这三年一直没有主人,他当然知道。可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怎么会成为剑名庄的新任庄主?
“阁下不必疑惑。”陆归尘忽然探出两根手指,极快地在那双插在桌面上的筷子上一弹——嗡的一声轻响,那两根直没入桌面三寸的筷子竟从木板中飞射而出,夹着劲风直奔那汉子的面门而去!
汉子一声暴喝,身形急退,双掌一错,掌风将那两根筷子震成了碎末。
然而就在他后退的一瞬间,陆归尘已不知何时站起身来。
他面前的那张木桌无声从中裂开,断口光滑如镜——桌上那个小小的名字,正是被那双筷子从桌面深处带出时裂开的纹路。
汉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一手的内力控制,比他方才以筷子穿入桌面至少要高出两个境界。
陆归尘将名剑令收回袖中,转过身去。
“言堂主,七星堂的背后是幽冥阁,那些火器药最终会送到谁的手中,阁下心知肚明。镇武司已经盯上你了,三日后就算我不出手,也有人会动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在每一个字里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撤还是不撤,言堂主自己斟酌。”
话音落地,他已迈步走向门外。
掀起棉帘的那一刻,风雪扑面而来。白衣少年站在门前,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肩上、发间,在昏黄的灯笼光照下,宛如披了一层薄霜。
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酒碗破碎的声音,以及汉子咬牙切齿的低吼。
第二章 月下白衣
陆归尘出了醉仙居,沿小镇老街向东北方向走去。
青龙镇的夜静谧到了极致,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一下一下地响着。路两旁的房舍早已熄灯歇下,偶有风声从屋檐下穿过,呜呜咽咽,像是有人在低低哭泣。
他在镇北一座破旧的关帝庙前停下脚步。
推开虚掩的木门,陆归尘步入庙中,目光扫过那尊掉了漆的关公像,在神像后的石台上坐了下来,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在醉仙居中的镇定自若,此刻从他的脸上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疲倦,以及——一丝杀意。
七星堂与幽冥阁有勾连,他早就知道。
沈青云在三日前被刺身亡,他更是一清二楚,因为凶手就坐在醉仙居那三桌食客之中。
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老汉,从他一进门就将手藏在袄袖里,袖中藏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刀——那是幽冥阁杀手的标配闷香刃。
沈青云约了七星堂主今夜密谈,这个消息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其中就包括剑名庄一个告密多年的内应。
他故意抛出生铁被劫的线索,引言明说出悄悄调集马车的事,就是为了验证那几份密报的真伪。
如今一切水落石出——七星堂投靠了幽冥阁,那批生铁根本就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是扰乱镇武司的判断,好让那些运载火器药的马车顺利通过清江铺。
至于沈青云的死,也是言明勾结幽冥阁干的。
一枚棋子,反成了棋手;一桩生意,暗藏杀机。
陆归尘伸手从腰间摘下那柄漆黑长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末端那颗青色石头。
青光一闪一闪,好似一盏微弱的小灯。
“青蛟骨已经感应到了火器药的气息……”他喃喃自语,“最多不过三日,就会在那批东西暴晒在日光下的那一刻,将最强的一道炎煞打入药粉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关帝庙的院中。
雪花落在他的白衣上,一片一片,很快便将衣襟染白了一片。
蓦然间,他的身形骤然后撤!
一道黑影从屋顶上无声无息地翻落下来,落在方才他所站立的位置。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穿着一件破烂的灰棉袄,双手抱在胸前,腋下隐隐透着寒光——正是那把闷香刃。
“小娃娃,识相点把名剑令交出来。”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嘶哑如夜枭,“老夫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陆归尘扫了他一眼:“幽冥阁的韩三刀?”
“哦?倒是有点见识。”老人眉毛微微一挑。
“阁下左手的关刀、右手的雁翎刀、口中的柳叶刀,三刀齐出,曾在大漠上连杀七名镇武司高手。”陆归尘的语气平平淡淡,“不过在下更好奇的是——幽冥阁把韩三刀这样的高手都调了出来,看来那批火器药确实事关重大。”
韩三刀桀桀怪笑起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年轻人,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话音未落,他的双手猛地从袖中翻出——双手各握一柄短刀,又有口衔一柄柳叶薄刃,竟真的三刀齐出!
刀光似雪,杀意如霜。
陆归尘并未后退,反而欺身迎上。
他的右手拔剑动作快到了极致,漆黑的剑身在月下仿佛一道流动的黑水,无声无息地割裂了风的轨迹。
韩三刀的双刀齐齐落在青蛟剑上,发出两声截然不同的脆响——一声沉闷,一声尖锐。
那是普通钢材与稀世神铁碰撞时特有的音质差异。
老人的脸色骤然剧变:“你这把剑……”
陆归尘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他手中青蛟剑猛然一转,内力灌注之下,剑身上的青色石头发出耀目的光华,一道青色剑芒从剑尖迸射而出!
韩三刀见势不妙,身形疾闪,将口中那柄柳叶薄刃射向陆归尘面门,同时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倒飞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白雪之中。
“跑得倒是不慢。”陆归尘将青蛟剑重新收入鞘中,并未追赶。
他抬起头,望着韩三刀消失的方向,目光凝重。
幽冥阁的人知道了名剑令在剑名庄手中,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沈青云的死,绝不只是七星堂和幽冥阁联手那么容易——沈青云死之前给他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中提到了一个他从未听说的名字。
那个名字,藏在密信的最后一句话里。
“幽兰无名,皓月当空。”
这是沈青云临死前用血写在密信最后一行的话。
他想了三天三夜,始终没有参透这句话的含义。
关帝庙的木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大步走了进来,国字脸,浓眉大眼,络腮胡子修理得整整齐齐,腰间悬着一柄雁翎刀,龙行虎步,气势雄浑。
“铁大哥?”陆归尘微微一怔。
来人是镇武司的西线总领铁无双,是沈青云生前最信任的朋友,也是少数知道陆归尘真实身份的人之一。
铁无双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呵呵一笑:“归尘,我一接到你的传信就赶过来了。七星堂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办妥了。”陆归尘道,“言明最多撑到天明,就会撤回所有马车。”
铁无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三日之内找回失踪的三万斤生铁?你打算怎么办?”
“不需要三日内。”陆归尘神色平静,“那批生铁根本没有被劫,是七星堂自己藏了起来——藏在青龙镇南那片废弃的采石场,距离此地不过十里。”
铁无双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小子!沈青云没有看错人!”
笑声在空旷的关帝庙中来回回荡,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
两人并肩站在关帝庙的屋檐下,望着院子里的皑皑白雪,各自沉默了片刻。
“铁大哥,”陆归尘忽然开口,“你可听说过‘幽兰无名,皓月当空’这句话?”
铁无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陆归尘——那种眼神里有惊诧,有迟疑,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这是沈青云在信上给你的?”他问。
陆归尘点了点头。
铁无双沉默了很久,久到雪停了,风住了,连月亮都悄悄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归尘,”他终于开口,声音与之前判若两人,低沉得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可知道,这句话是二十年前幽冥阁前阁主留下的最后八个字?”
“前阁主?”陆归尘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二十年前,五岳盟与幽冥阁在雁门关外决战,前阁主当场战死。”铁无双压低了声音,“死之前,他在地上留下了这八个字。在场的数百名高手,没有人参透其中的含义。后来五岳盟的三位盟主将此事列为最高机密——”
“铁大哥。”陆归尘忽然打断了他。
铁无双抬头看去,却见少年的眼中映着月光,澄澈如镜。
“沈青云告诉我,我的父母就死在那一战中。”
陆归尘的声音没有起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稀松平常的事实。但那握紧在剑柄上的手,指尖已经深深陷入手掌之中,有血从指缝间缓缓渗出。
“而那句话,是我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遗言。”
铁无双张了张嘴,可眼前少年那双望向他的目光,让他把涌上喉咙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里。
那只是一种简简单单的眼神——好像在问“我知道了这些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有求救,没有哭诉,甚至没有诉说仇恨的意愿。
铁无双忽然想起沈青云生前说过的一句话——这个少年身上有一双无论头顶压着多重的乌云都能迈步向前走的脚,和一个不管前路有多凶险都不肯低头的倔强脑袋。
良久,铁无双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陆归尘的肩膀。
“天快亮了,西北方向五十里的两界峡,有你想要知道的答案。”
陆归尘循着铁无双的所指看去——那是月色之下,雪原尽头处一片幽暗连绵的山脊轮廓。
“从雪原上走。”铁无双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融入了夜的寂静。
陆归尘握住腰间的剑鞘,将青蛟剑的凉意隔着剑鞘压入自己的脉搏。
他迈出关帝庙,径直向着西北方向的两界峡走去。
在他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纹丝不乱。
而在十余丈开外,两道人影从黑雾般的山壁中悄然现身,一高一矮,通体漆黑,却从头到脚包裹在羊皮水靠一般的暗色软甲里,只露出了鼻子和两只眼睛。
“他走了。”高个哑着嗓子道。
“给他留着路。”矮个子冷笑一声,“韩三刀都让他惊走了,倒也省了我们的事——天欲圣母等了两天一夜,等的就是他。”
“两界峡机关已经布好,只要他进去……”
矮个子一把掐住了高个的后半截话头,像捏住一条滑腻的蛇。
“别多嘴。盯紧他,这道名剑令绝不能落在镇武司手里。圣母说了——‘幽兰无名’的钥匙就在他身上。”
两个人像两滴墨汁滴入茫茫白雪,眨眼间便隐没了行迹。
关帝庙中,火折子重新燃起,在青石板上映出一个正在徐徐摊开绢帛的人影。
铁无双端坐在蒲团上,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那是沈青云遇刺前一夜送出的最后一份密报,用特殊隐形墨书写的。
他将绢帛贴近烛火,那些字迹在火光映照下渐渐浮现出来,赫然写着——
“青蛟骨认主,剑胎已成。”
“归尘是否知晓父母真正死因,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他若踏入两界峡,幽兰旧部必现身相迎。那八个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年。”
铁无双将绢帛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署名,赫然是——
遗书于七窍渗血前。沈青云绝笔。
烛火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猛地一荡,灭了。
关帝庙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