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雨,密如织。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一匹黑马狂奔而来,马上之人浑身浴血,左手死死攥着缰绳,右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道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刀伤,白骨森然可见。
他叫沈浪。
三个时辰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巡察使,手持天子令牌,奉旨追索幽冥阁余孽。此刻他却成了朝廷通缉的逃犯,江湖追杀的猎物,以及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因为三个时辰前,他的同门师兄、镇武司指挥使的亲传弟子赵寒,当着十余名同僚的面,一刀劈在了他胸口,说了一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话——
“沈浪私通幽冥阁,盗取镇武司机密,奉指挥使令,就地格杀。”
没有人替他辩解。因为他握着的那份机密,正是镇武司与幽冥阁暗中来往的铁证。赵寒不是来追查真相的,赵寒是来灭口的。
胸口那一刀,刀气入体,经脉寸断。
但沈浪没有死。
不是因为他命硬。而是因为他十六岁那年误坠万丈寒潭,在潭底一条千年冰蚕的巢穴中,找到了一卷泛黄的古卷——《神蚕九变》。
那卷古卷上说,神蚕九变,每一变都是一次死亡,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新生。破茧成蝶,死而复生,功力倍增,天下无敌。
但第一卷的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修炼此法者,须先死一次。未曾真死,终难入第一变。”
他从十六岁练到二十六岁,十年苦修,日夜不辍,却连第一变的门槛都摸不到。那卷古卷上的口诀他也翻来覆去背了十万遍,内力也练到了精通境的巅峰,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差了什么,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握着那份铁证在雨中狂奔,马蹄踏碎一地泥泞。身后追兵的火把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如同修罗眼中跳动的鬼火。
前面是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是官道,通往最近的县城,如果运气好,他或许能在失血过多而死之前找到一个大夫。但县城里必定有赵寒布下的暗哨,去那里就是送死。中间是山道,通往茫茫伏牛山脉,山中野兽出没,但若能撑到天亮,或许能找一条生路。右边是一条荒僻小径,通往九幽谷——洛阳城外最凶险的人间炼狱。
毒雾弥漫,阴气森森,传说是幽冥阁的弃尸之地。
但右侧的小径地面,有一道浅浅的暗红痕迹,像是被鲜血浸润过的土壤。
沈浪勒马。
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追兵的火把更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道刀伤已经开始发黑,刀气残余正在侵蚀五脏六腑。精通境的内力在经脉中疯狂乱窜,却找不到任何一条完整的路径来运转周天。
他的内力,正在溃散。
神蚕九变的古卷内容忽然浮现在脑海深处,像是某种古老的回声——
“蚕死而后蜕,人死而后生。不死,不足以明生。不破,不足以言立。”
沈浪猛然抬头。
他懂了。
这十年他之所以练不成神蚕九变,是因为他一直在做一只不肯死的蚕。他害怕死亡,害怕失去一切,所以每一次蜕变都将他自己包裹在蚕丝筑成的温暖幻境中,永远不敢破茧而出。
但赵寒那一刀替他撕开了那层茧。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那一刀,就是他的第一次蜕变。
“驾!”
沈浪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吃痛,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右方的小径。
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叫:
“他往九幽谷跑了!”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雨更大了。
沈浪在那条被称为“幽冥小径”的荒道上策马狂奔,两旁的树木嶙峋如同枯骨,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腥甜味道,熏得人头晕目眩。
马先倒了。
它在一处断崖前前蹄一软,将沈浪甩了出去。
沈浪在地上滚了几圈,撞上一块巨石,痛得几乎晕厥。他咬着牙,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三颗护心丹吞下,勉强压住了溃散的内力。
他靠在巨石上,抬起头,看见了此生见过最诡异的景象。
断崖之下,是一片无底的黑暗深渊。
黑雾翻涌,雾中有光。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闪烁的、幽蓝色的微光,像是千万只萤火虫在深渊底部同时振翅。那光忽明忽暗,忽近忽远,仿佛有生命从深渊深处缓缓上升。
沈浪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练了十年的神蚕九变内力,此刻正在自行运转,以他从未体验过的轨迹在经脉中穿行。那些被刀气切断的经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自我修复。
他低头看向胸口。
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生出了一层透明的肉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他想起了古卷上的描述——
“第一变:蚕卧。内力自行修复肌体,吐纳之间,死气化为生机。至此,人之凡躯开始为蚕变奠基,刀剑伤痕将自行愈合,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沈浪闭上眼睛。
十年了。
他终于进入了第一变。
夜风忽然变了方向,雨也跟着改了节奏。
远处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其中夹杂着赵寒那阴鸷刺耳的嗓音——
“沈浪,你跑不掉的。把那份密函交出来,我给你一个全尸!”
沈浪睁开眼睛。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歇斯底里的笑。
因为他知道,赵寒那一刀,非但没有杀死他,反而替他打开了神蚕九变的第一道门。
他还知道,神蚕九变每一变,都会清除体内所有的暗伤旧疾,涤荡经脉中的一切淤浊——也就是说,他的功力会精进一层,身上的伤也会在蜕变完成之后自行消失。
他更知道,一旦他完成第一次蜕变,赵寒的刀气残余就会被彻底排出体外,届时他的内力不仅会恢复,甚至会暴涨一大截。
但赵寒等不到那一刻了。
因为追兵已经到了崖顶。
沈浪松开按在胸口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隐隐泛出幽蓝色的微光,与深渊中那些翻涌的光纹一模一样。
崖边的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面向赵寒。
“那份密函,”沈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身受重伤、被逼到绝路的人,“你永远拿不到了。”
“因为我把它交给了幽冥阁。”
赵寒的脸色骤变。
火光映照下,他的瞳孔剧烈震动,那张向来阴沉冷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你说什么?”
沈浪看着赵寒那张终于露出恐惧的脸,心中涌起一抹快意。
他知道赵寒为什么怕。
因为那份密函不仅是镇武司与幽冥阁勾结的证据,更是一条足以让赵寒身败名裂的锁链。如果密函落到了幽冥阁手中,那就是一把双刃剑——
幽冥阁会用这把剑威胁镇武司,而镇武司会用这把剑切割赵寒。
赵寒陷入了两难。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沈浪退后一步。
他的脚跟已经踩到了崖边的虚空。
碎石从悬崖边缘滚落,消失在黑雾弥漫的深渊中,久久没有传来回音。
赵寒死死盯着他,大喝一声:“沈浪,你疯了!”
沈浪没有回答。
他仰起头,任由雨水浇在脸上。
然后他整个人向后倾倒,如同一只破茧的蚕,坠入那片幽蓝色微光涌动的死寂深渊。
《神蚕九变》第二章:谷底蚕蛰,蜕变即杀机
坠落。
无休无止。
深渊比肉眼看上去更深。
黑雾翻涌,将沈浪整个人吞没,然后黑暗中忽然出现了光——那片幽蓝色的微光并非来自深渊底部,而是来自无数悬浮在半空中的冰蚕。
它们通体透明,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数以万计,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深渊的黑雾中,如同一片星海倒悬于虚空。
沈浪从它们之间穿过。
忽然,所有的光同时暗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先是一阵剧烈的钝痛从后背传来,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胸口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传来的细微的酥麻——
像是有无数只蚕在啃噬他的血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骨骼深处破土而出。
等沈浪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床上。
头顶是粗糙的岩壁,有一丝微弱的光从岩缝中照进来。
空气冰凉,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味。
岩壁四周全是洞窟石室。
他低头一看——
胸口那道致命的刀伤已经完全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试着运转内力,经脉通畅无阻,甚至比受伤之前还要宽阔了三分。丹田中那团沉寂的内力正以一种全新的轨迹运转,每转一圈便膨胀一分,吞吐之间气劲澎湃。
神蚕九变第一变,成了。
他站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湿透的衣袍已经被换过,穿上了一身粗麻布衣。石床旁边摆着半碗米汤,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拿起一看,字迹清秀娟丽,像是女子手笔——
“公子伤势未愈,请先用些米汤固气。小女子稍后便来。”
沈浪微微皱眉。
这里不是荒芜之地?九幽谷的深渊之下,怎么会有人居住?
他端起那碗米汤,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毒。
这时候,石室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黑衣裹身,长发及腰,眉目间有一种清冷如霜的气质。那双眼睛格外清澈,清澈得不像凡间之人,倒像是这深渊底下的某种生灵。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看见沈浪已经站起来了,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的伤好得这么快?”
沈浪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放下药碗,伸出手来:“我叫苏晚棠,是这九幽谷底的主人。你可以叫我小苏。”
沈浪没有握她的手,而是直接问了一句让苏晚棠瞬间变了脸色的话——
“你是不是幽冥阁的人?”
空气骤然凝固。
苏晚棠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后才缩了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沈浪的眼睛: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九幽谷是幽冥阁的弃尸之地,”沈浪冷冷道,“除了幽冥阁的人,没有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苏晚棠笑了笑,但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我是幽冥阁的人,不错。”
她坐下来,平静地看着沈浪:
“但也是我要杀的人。”
沈浪的瞳孔微微一缩。
“幽冥阁阁主苏万尘,”苏晚棠一字一顿道,“是我爹。十年前他杀掉阁中前辈上位,亲手把我娘推下了这座悬崖。”
她抬起头,看向石室上方那片幽蓝色的光芒——
“我娘就死在这里。而我爹对外说,‘本座唯一的女儿苏晚棠,已坠崖身死’。”
沈浪没有说话。
“我在崖底活了下来,”苏晚棠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花了十年时间,练成了这谷中万蚕护体的幽冥蚕衣功。三个月前,我派了一只蚕媒去外间,与我爹的心腹手下联络,想策反阁中旧部,里应外合为我娘复仇。”
她看着沈浪:
“但我爹发现了。”
“他派出镇武司的赵寒来行刺我——对,赵寒不仅是镇武司的人,也是我爹早年安插在朝廷的暗棋。赵寒知道我住在谷底,今夜本打算潜入刺杀,但他到了崖顶却遇上了你。你误打误撞,替他挡了一刀。”
沈浪忽然笑了。
他明白了。
赵寒那一刀根本不是冲着杀他去的,而是赵寒在九幽谷崖顶发现目标错误后,临时改换计划——先杀他这个撞破秘密的倒霉鬼,再下谷刺杀苏晚棠。
但赵寒万万没有想到,他那一刀不但没有杀死沈浪,反而替他完成了神蚕九变的第一变。
“所以,”沈浪站起身来,“你救了我,是想让我替你杀了赵寒?”
苏晚棠摇头。
“我救你,是因为你也想杀赵寒。”
她站起来,走到石室角落,从一个木盒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
“赵寒练的是什么武功,你知道么?”
“化骨绵掌,”沈浪道,“幽冥阁不传之秘。专破内家真气,中掌者三日之内骨肉分离而死。”
苏晚棠将绢布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经脉运行图,每一根线条末端都缀着极小楷字标注的秘诀。
“化骨绵掌的唯一克星,”苏晚棠指着画卷正中央一个用朱砂圈出的穴位,“就是神蚕九变自己炼出来的蚕心真气。而整个江湖,没有人比你更懂神蚕九变。”
沈浪看着那卷绢布,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们幽冥阁,除了化骨绵掌,还有什么秘术能克制镇武司的天罡正气?”
苏晚棠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对付的不是赵寒一个人,”她说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想,“你要同时扳倒镇武司和幽冥阁。”
沈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从怀中掏出那份沾了血的密函,递给了她。
苏晚棠接过密函,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密函上写的不是朝廷官员与幽冥阁勾结的名单。
而是一张——
皇城布防图。
幽冥阁不是要在江湖上闹事。幽冥阁是要——
造反。
“这张密函是我从赵寒的书房里偷出来的,”沈浪淡淡道,“但他不知道我偷的是这个。他以为我偷的是他和幽冥阁勾结的行贿名单。所以他要杀我灭口。”
沈浪看向苏晚棠:
“你爹想造反。他让你在谷底替他养这成千上万的蚕媒,也不是为了什么复仇大计——他是让你用蚕媒布网,将皇城方圆百里的地下渗透成筛子,为他的大军打通地道。”
石室中寂静了很长时间。
苏晚棠攥着那张绢布的指节已经发白。
“沈浪,”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告诉我这些,是要我替你做什么?”
“不是替我做什么,”沈浪说,“是我们一起做一件该做的事。”
他看向石室上方那些幽蓝色的光芒——
“你借你的万蚕助我完成神蚕九变的后续蜕变,我有蚕心真气替你母亲除了当年害死她的那个人。你爹造他的反,我们拆他的台。”
“事成之后,你掌控幽冥阁,将那些作恶之人的头挂上城楼,洗清你身上的骂名。”
“到时候,江湖人只会说——苏晚棠,深明大义,大义灭亲。”
苏晚棠沉默了。
她眼眶微红,但最终没有落泪。
她只是站起来,看着沈浪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沈浪心中一动的话——
“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蚕媒可以借。但神蚕九变到第三变的时候,你体内会生出蚕丝。我要你从第三变开始,每完成一变,就给我一根蚕丝。”
沈浪知道她要蚕丝做什么——幽冥蚕衣功的核心材料就是冰蚕丝。一根神蚕九变祭炼过的极品蚕丝,够她将幽冥蚕衣功直接推升两个大境界。
“成交。”
石室之外,幽蓝色的光纹忽然全部涌动了起来。
不是错觉。
那些悬浮在黑雾中的冰蚕,那些数以万计的幽蓝色光点,此刻全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在深渊中旋转,仿佛一场来自九幽深处的盛大祭礼。
苏晚棠脸色大变——
“有人在强行催动谷中所有的蚕媒!”
沈浪快步走到石室口,向外看去。
深渊上空,黑雾翻涌如江河倒灌,成千上万只冰蚕发出的幽蓝色光纹正在溃散。那些蚕儿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场碾压,纷纷爆体而亡,血肉横飞。
黑雾之上,有一道人影悬浮在半空之中。
不是别人。
赵寒。
他右手掌心凝聚着一团淡淡的白光,那白光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化骨绵掌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赵寒的声音从深渊上空传下来,清晰得如同在沈浪耳边低语:
“沈浪,你以为神蚕九变第一变就能保你活着离开这里?”
他低头看向深渊中的某处,像是在看一只落在陷阱中的猎物——
“我在这儿等你。”
赵寒忽然将化骨绵掌劲力一撒,数以千计的蚕媒在黑雾中炸开,幽蓝色的碎片飞溅四射,如同一场凄艳的烟花。
石室内,苏晚棠咬破了嘴唇。
万蚕护体的蚕媒,是她花了十年才养成的至宝。赵寒这一掌,毁了她三分之一的冰蚕。
沈浪没有动。
他只是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神蚕九变的心法。
体内的蚕心真气如潮水般涌动,在经脉中狂飙突进,每一丝真气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感知触角,向外延伸,向四周扩散——
他在感知赵寒所有的动静。
赵寒的位置,赵寒的真气波动,赵寒下一次出掌的轨迹。
这就是神蚕九变的另一项妙用——
蚕心感应。
这种超越五感的独特索敌手段,能让修习者感知方圆数十丈范围内的一切生命气息,甚至能预测对手的下一步动作。
赵寒的化骨绵掌固然可怕,但化骨绵掌需要蓄力三息才能发出,而三息的时间,足够沈浪的蚕心感应捕捉到他出掌的每一个细节。
沈浪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赵寒,你要在九幽谷底杀我,那就看看,这深渊果真是你的主场,还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从石床底下摸出一把剑——苏晚棠事先藏在那里的。
剑出鞘,寒气逼人。
幽蓝色的光纹映在剑刃上,冷光流转。
头顶传来一声炮仗破空尖啸——那是赵寒在召唤援军。
“他叫人了,”苏晚棠沉声道,“最多半个时辰,镇武司和幽冥阁的人就会从崖顶渗透下来。”
“半个时辰够了。”
沈浪握紧剑柄,大步向石室外走去。
“沈浪!”
苏晚棠忽然叫住了他。
他转过头。
她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坚定了下来:
“你的神蚕九变第一变刚完成,真气尚不稳定,需要引导。赵寒在上面以蚕媒为道场,以化骨绵掌祭炼,这是你夺回场域控制权、冲击第二变的最佳时机。因为神蚕九变每一次蜕变都需要大量的外援。”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蚕媒是蚕,你的蚕心真气也是蚕。”
“你出去以后,用蚕心感应去捕捉蚕媒残存的生气,将它们引渡到你的经脉中,然后冲击第二变。”
“第二变一旦完成,你的内力就会爆涨近倍,到时候赵寒的化骨绵掌在你面前就是笑话。”
沈浪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不跟我走?”
苏晚棠摇了摇头: “我必须在这儿控制剩下的蚕媒,不让赵寒把它们全毁掉。你若在外面撑不住了,我会让蚕媒们送它们最后一口生气给你——只不过,那是它们最后一次助你了。”
沈浪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石室,长剑笔直指向头顶那片幽蓝色的光海——
赵寒,既然你毁了我来时的路,那我就用你献祭这九幽深渊,换我的第二次破茧成蝶。
《神蚕九变》第三章:蚕丝噬蛛,谁的命更硬
深渊上空,黑雾翻涌。
赵寒悬浮在半空,右手化骨绵掌的白光在掌心凝聚成一团漩涡,将方圆百丈内的蚕媒尽数吸入碾成齑粉。
碎肉如雨般洒落,带着幽蓝色光点的残渣飘散在雾气中。
沈浪踏着崖壁上凸出的石块向上攀行,身法轻灵如蚕蚁攀枝。
赵寒的化骨绵掌是无差别大范围攻击,站得越高越危险,但攀在崖壁的凸起上能够利用石壁作为掩体,大幅削弱化骨绵掌的威力。
赵寒也发现了这一点。
“你想利用地形和我周旋?”
赵寒冷笑一声,左掌腾出,双掌齐推——
两道白光向双方向轰击而下,在崖壁上炸开两个一丈方圆的大坑。
碎石崩裂。
沈浪轻喝一声,踏着飞溅的石块借力跃起,长剑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剑尖带着一丝幽蓝色的光芒直刺赵寒的胸口。
赵寒身形一闪,避开剑锋,反手一掌劈向沈浪后脑。
沈浪早有准备,蚕心感应捕捉到了赵寒的每一个动作,他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势在半空中一扭腰身,整个人横移三尺,堪堪避开了那一掌。
两人在虚空中错身而过。
沈浪借势落在崖壁上方一处凹坑中,立刻调转内力稳住身形。
“有些意思,”赵寒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丝狞笑,“神蚕九变第一变的人,居然能在我的化骨绵掌下撑这么久。只可惜这种血脉运转极限,你连第三招都撑不过去。”
化骨绵掌第七式——大枯荣劲!
赵寒将积蓄已久的白光气团子猛地向临空一点,掌心白光演化出万千掌影,冰寒之气肆虐,每一掌都带起一阵骨碎之音。
漫天掌影向沈浪罩下。
崖壁上的碎石尽数被冰寒之气冻裂,炸成无数碎屑。
沈浪的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血液几乎凝固,经脉中的蚕心真气运转速度骤降。
但他没有退缩。
蚕心感应全力运转,捕捉每一道掌影的运行轨迹,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了七次避让,从漫天掌影中撕开一道缝隙,不退反进——
长剑化作一道寒光,刺向赵寒的咽喉!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猛地收掌后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剑锋划过赵寒的肩膀,带起一蓬鲜血。
两人再次分开。
沈浪重重撞在崖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胸口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赵寒的化骨绵掌碎骨之气已经入侵了他的经脉,蚕心真气只能勉强抵挡,却无法驱除。
但赵寒也不好受。
他捂着肩膀上的剑伤,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这一剑,我记下了。”
沈浪擦掉嘴角的血,笑了:
“赵寒,你到底练的化骨绵掌练到了第几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化骨绵掌初有五层,初学境打一个化劲,入门境打行气化骨,精通境掌劲带腐蚀之能,大成境掌出骨断筋连。”
他死死盯着赵寒的眼睛:
“你刚才那一掌贯穿我大半内力,却连我的骨头都没打断一根。你的化骨绵掌,分明只是入门境巅峰,走的是毒性路线,根本不是正宗的物理摧残派。”
赵寒的脸色变了。
沈浪说得对。
他是幽冥阁安插在镇武司的暗棋,在镇武司待了十多年,早就荒废了化骨绵掌的正统打法。他现在用的化骨绵掌核心是靠蚕媒之毒来腐蚀人体——蚕媒的身体蕴含有剧毒,他以化骨绵掌的心法祭练蚕媒,将毒性融入掌劲。
沈浪体内的蚕心真气本来就是同源之物,蚕媒之毒遇上蚕心真气,就像水遇到了水——根本不可能发生剧烈的毒性反应。
化骨绵掌对沈浪的威胁,最少削弱了七成。
而沈浪的蚕心感应,却能精准捕捉赵寒下一步的攻击方向,提前做出规避。
一个被削弱的放毒者,遇上一个提前预判的解毒者——
胜负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但赵寒还有底牌。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红色的丹丸,一口吞下。
瞬间,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浑身上下的肌肉如同充了气一般鼓胀起来,衣袍被撑裂了好几个口子。
“沈浪,你以为我化骨绵掌只有入门境?”赵寒的嗓音都变了,粗粝沙哑如铁板摩擦,“我从小就被阁主植入蚕媒幼虫,以自身精血喂养它们,让它们与经脉融为一体。这些蚕儿和我的每一根经脉都长在一起,我只需要服下那枚丹丸,将蚕儿的生命力尽数引爆——”
他的体表浮现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纹路,像是有人用烙铁在他皮肤上刻下了密密麻麻的经络图。
那些纹路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蚕媒幼虫。
“我就能暂时突破到通达境。”
赵寒的声音变得如同来自地底:“通达境的化骨绵掌,你挡得住吗?”
话音未落,赵寒一掌推出。
这一掌比之前快了足足三倍,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啸声。
沈浪甚至来不及躲闪,就被这一掌击中了左肩。
他整个人向后飞出,撞碎了崖壁上一块巨石,身体在碎石中滚了十几圈,一直滑到崖壁边缘才堪堪停下。
左肩传来一阵剧痛——不是骨头裂了,是什么东西碎了。
他低头一看,左肩的衣袍被掌风撕碎,露出皮肤上一片灰白色的纹路,和周遭的肌体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样正在逐步腐化。
那蚕毒蚕毒入体,蚕心真气的运转在这一刻被强行阻断。
这就是通达境化骨绵掌的威力——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蚕毒也会以最快的速度侵蚀经脉。
沈浪抬起头,看着赵寒一步步走来。
赵寒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浪的心口上。
“神蚕九变?”赵寒冷笑,“你以为你是第二个神蚕古皇?”
他走到沈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九幽谷底,在这成千上万的蚕媒中间,你觉得自己是它们的主人?”
赵寒的笑容阴冷如蛇:
“你错了。这些年我才是养蚕最多的人。幽冥阁在全国各地暗中投放的蚕媒,有一半是我亲手饲养的。我对蚕的了解,远超你这修炼了十年还没入门的废物。”
“所以你从没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赵寒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白光再次凝聚——
这一次,他要杀人灭口。
就在这时候,深渊底部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
蚕吐丝的声音。
一开始很轻,像春夜里最细微的雨声,但很快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如同一场天地倒悬的暴雨,震耳欲聋。
从深渊最底处,无数的蚕丝疯狂向上滋生。
不是白色,不是透明,而是一种深沉至极的漆黑,黑到没有任何光线能从中反射出来。
黑色蚕丝。
苏晚棠做了一件事——
她引爆了自己养了十年的幽冥蚕衣功。
那些蚕衣本是她用来护体的底牌,每一次蜕变蚕衣都会脱落,多年积攒下来石室中已经堆放了厚厚一层。
此刻她将所有的蚕衣以蚕媒心法点燃,黑暗蚕丝不要命一般地向上蔓延,冲破迷雾,冲破崖壁——
向赵寒包裹而来!
赵寒脸色大变,收回拍向沈浪的手掌,双掌连连拍向那些黑色蚕丝。
但蚕丝被拍断一茬又长出一茬,如同无穷无尽。
苏晚棠的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带着血与火的愤怒:
“沈浪,蚕衣护主时间有限,你快用蚕心感应捕捉蚕衣精华!”
沈浪立刻盘膝而坐,闭上双眼。
蚕心感应全力运转。
在感知的世界里,那些黑色蚕丝变成了一条条熊熊燃烧的经脉,每一缕蚕丝都蕴含着丰沛到恐怖的真元血气——那是苏晚棠十年苦修的最后赌注。
她在赌,沈浪能在蚕衣耗尽之前完成神蚕九变第二变。
体内的蚕心真气疯狂运转,将被赵寒蚕毒填满的经脉一寸一寸清理,然后将黑色蚕丝中蕴含的真元血气一丝一丝吸入丹田。
内力的每一刻都在暴涨。
精通境——
精通境巅峰——
大成境——
突破!
内力再次暴涨,直冲大成境巅峰,距离巅峰境只差一步之遥。
沈浪猛然睁开双眼,眼中有两道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神蚕九变第二变,成了!
赵寒,你引爆蚕媒幼虫强行突破境界;苏晚棠引爆蚕衣为我灌顶突破境界——我们都在用蚕血拼谁的命更硬。
那就来比比看。
沈浪站起身来,浑身的伤势在这一刻尽数愈合,蚕毒被黑色蚕丝中蕴含的真元血气彻底冲散排出体外。
赵寒看着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苏晚棠——”
“别喊了,”沈浪打断他,“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他握紧长剑,剑身上有幽蓝色的光纹若隐若现,那是蚕心真气与蚕媒精华融合后形成的新形态——
第二变才能掌握的蚕刃之力。
神蚕九变第二变的唯一标配,化虚为实,以蚕心真气为剑刃,能斩断世间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包括——
赵寒的蚕毒。
赵寒咬着牙,双掌齐出,化骨绵掌第十式——万蚕归宗,将周围残留的所有蚕媒碎片尽数吸入掌心,化作一团漆黑的光球,推掌轰向沈浪。
沈浪抬起长剑。
蚕刃出鞘。
剑光如丝,细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却在一瞬间切开了赵寒凝聚的黑光气团,一斩而碎。
黑光气团在半空中炸裂,残留的蚕媒碎片飞溅四射,落在崖壁上,落在碎石中,落在深渊里——
沈浪踏过赵寒的残骸碎尸,收剑入鞘。
这时候,深渊上方忽然火光通明。
崖顶上有密密麻麻的火把在移动,有人喊——
“已发现叛徒沈浪与幽冥阁余孽苏晚棠藏身之处!阁主有令,斩草除根!”
沈浪抬头看向崖顶,眉头微皱。
赵寒的援军已经到了。
而他的神蚕九变第二变刚刚完成,内力虽暴涨近倍,但增幅尚未稳固,蚕刃也维持不了多久。
苏晚棠的蚕衣护主已经耗尽,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更强的底牌。
他需要时间。
苏晚棠也需要时间。
但幽冥阁的大军不会给他们时间。
就在沈浪陷入沉思之际,深渊上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
“不必担心。老夫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沈浪循声望去——
崖壁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
那人身穿粗布袍,手持一根翠竹杖,面带微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山野老叟。
但沈浪的蚕心感应告诉他——
此人的内力,深不可测。
老者看了沈浪一眼,又看了一眼深渊底部苏晚棠的方向,朗声道:
“小苏丫头,你能在绝境中做出这么漂亮的决断,不枉老夫在这谷底守了十年。”
他对沈浪笑了笑:
“年轻人,你的神蚕九变第二变已成了。第三变,还差最后一步——得找个地方好好闭关。这九幽谷底虽然是个好地方,但老夫知道,有个更好的地方,能让你的神蚕九变从第二变直冲第四变。”
沈浪一愣,不由问道:“什么地方?”
老者笑而不语,抬头看向崖顶那些越来越密的火把——
“今夜的事,先让他们闹够了再说。”
老者忽然一掌拍向崖壁,劲力所及之处,崖壁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露出了一个石室的入口。
石室之中,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武功心法的口诀,每一行字迹都透着一种古朴雄浑的气韵。
沈浪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心法和自己在神蚕九变古卷上看到的口诀,出自同一种手笔。
老者踏入石室,回头对沈浪说:
“进来吧,年轻人。这石室是当年神蚕古皇坐化之地。你在这石室里闭关修炼神蚕九变,事半功倍。”
沈浪握紧剑柄,迈步跟了上去。
苏晚棠也从深渊底部爬了上来。
老者看着沈浪的脸,眼中忽然浮起一抹凝重:
“年轻人,老夫有几句话必须事先告诉你。”
他顿了顿:
“神蚕九变,九变无敌天上地下,十变傲视古今未来。它每一变都是一条命,但是它每变一次,都会抹去修炼者前世的记忆。你,准备好了没有?”
沈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准备好了。”
老者微微一笑,关上石室的门。
崖顶上,火把越来越密,幽冥阁的人已经开始下谷。
而石室之中,沈浪盘膝而坐,开始冲击神蚕九变第三变。
石室壁上刻着的那行古老的字迹在幽暗的光线中隐隐发光:
“蚕死而后蜕,人死而后生。不死,不足以明生。不破,不足以言立。不碎,不足以成蝶。”
“神蚕九变,万千变化始于今日。沈浪,你准备好了吗?”
沈浪闭目,吐纳,蚕心真气全速运转,向第三变冲击——
石室外,苏晚棠与老者并肩而立,看着崖顶那些越来越密的火把。
苏晚棠轻声问了一句:
“前辈,您真的相信他能突破到第四变?”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石室中沈浪的身影,眼中浮现出一抹幽蓝色的光——
那光纹,和九幽谷底亿万蚕媒的同源异形,一模一样。
“他不是一个人在修炼,”老者淡淡道,“他从坠入这深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祖师爷选中了。”
“神蚕九变,等他出关之日,便是幽冥阁覆灭之时。”
老者低头看向苏晚棠:
“当然,那时候苏万尘的绸缪——”
“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