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怒龙初啸

三月春雨,如丝如缕,将青州城浸成一方水墨。

《武侠之龙象神功:三年前他临阵脱逃,三年后一掌镇幽冥》

城东古道上,白杨枯枝在湿雾中若隐若现,几株新柳却已吐露嫩芽,嫩黄与枯褐交织成惨淡的底色。落雁坡下,两棵槐树之间悬着一副陈旧的木匾,上书“望归亭”三个红漆大字。

亭外雨打芭蕉。

《武侠之龙象神功:三年前他临阵脱逃,三年后一掌镇幽冥》

亭内一人独坐。

此人年约二十四五,身形魁梧,座下一方石凳被他压得纹丝不动。他着一袭靛蓝粗布长衫,腰间扎一根麻绳,脚蹬草履,浑身上下透着几分草莽气——唯独那双搁在膝头的手,骨节粗大,青筋隐现,虎口厚茧层层叠叠,竟比寻常刀客还要粗犷三分。

他叫许凌风。

三年前,他是北六省总镖头“铁骨金刚”许镇山的独子,师出嵩山少林寺,内外兼修,二十三岁便已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人称“小金刚”。

那时他意气风发,护送三十万两赈灾银北上,沿途十三家镖局沿途护持,镖旗过处,江湖人无不让路。那是他爹许镇山三十年来攒下的面子,也是整个长江以北镖行一脉的荣光。

然而面子和荣光这种东西,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薄得如同一层窗户纸。

三年前那个深秋之夜,伏牛山青枫峡。

三百余名黑衣死士从两侧山崖扑下,刀光如雪,箭雨如蝗。许镇山率领六十三名镖师拼死抵挡,血战一夜,六十三人无一生还。许凌风被三个蒙面高手围攻,重伤坠崖,在谷底枯叶中昏死三日,醒来时浑身是伤,右手三根手指筋脉被利器挑断,内力溃散,形同废人。

他拖着残躯沿溪水走出山谷时,沿途看到的尽是镖师们的尸首。他爹许镇山临死还保持着正面迎敌的姿势,后背却被人在混战中从后心捅了一剑。

镇远镖局的镖旗被人撕成两半,丢在泥水里。

许凌风跪在泥地中,把那半面镖旗捡起来,咬了牙没有哭。

他带着那半面镖旗回到青州城,变卖了家中仅剩的几间老宅,凑了足有百两黄金——那是他爹三十年来积攒的半数身家,原打算给他娶妻置产之用。他寻遍江湖名医,治好了右手,买了一柄粗笨的重剑,日夜在后院练功。

他重新拾起当年在少林寺时不曾学全的《龙象神功》。

这门神功分十三层,源自西域密宗,后被中原武学大宗师推陈出新,融入少林刚猛伏魔之力,外功掌力强悍凶劲,每一层都有一龙一象之力。

只是这门武功难练得紧。

第一二层尚且容易,三四年可成。此后每增一层,所耗时日便会翻倍增长。若想练到第十三层,非千年寿元不可。古往今来,成就最高的也不过练到第十层——那人便是早已作古的金轮法王。

许凌风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爹说过:“人活一世,有些账必须算。你许家爷们儿,不怕死,就怕账没算清。”

于是这三年,青州城百姓时常看到,城东废园中,一人对一树,日日夜夜,以掌轰之。最初那棵槐树纹丝不动,到后来枝干寸断,到最后整棵连根拔起。他又换一棵更大的。

三年,春去秋来,寒暑交替,许凌风没离开过青州城半步。

他等一个消息。


雨丝渐密。

许凌风忽然睁开眼。

亭外雨幕中,一匹瘦马踏着泥泞疾驰而来,马蹄溅起的泥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褐色的弧线。马上之人身披蓑衣,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那马跑到亭前三丈处,马匹前蹄高扬,欲要越过一滩积水,马上人却勒缰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竟是连水花都没溅起几分。

蓑衣客翻身落地,抖落蓑衣上的雨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此人四十来岁,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灰白长袍虽被雨水浸透,却依然挺括,腰间缀着一枚白玉环佩,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账房先生的精干。他叫沈怀远,江湖人称“千手算盘”,原是镇远镖局的总账房,许镇山的左膀右臂,如今替许凌风在外奔走,专查当年青枫峡血案的线索。

“少镖头。”沈怀远步如趟水,身形极稳,径直走入亭中。

许凌风抬眼,目光平静:“说。”

沈怀远坐到对面,声音压得极低:“镇武司密档司的消息,替幽冥阁在青枫峡做事的那些人,去年底被朝廷一锅端了。为首的三人跑了两个,剩下的那个落在镇武司手里,什么都吐了。给幽冥阁通风报信的人,是……”

他顿住。

“是谁。”许凌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董千秋。”

许凌风闭上眼。

他知道会是这样。

董千秋,镇远镖局副总镖头,他爹许镇山三十年交情的老兄弟,当年护送赈灾银时,负责断后。六十三位镖师无一幸免,唯独董千秋活了下来。

董千秋说他自己是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才逃出来的,身上七处刀伤,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许凌风当时重伤未愈,不曾细想。

现在想来,那些刀伤,只怕是幽冥阁的人故意留给他的——做戏做全套,留下一个内外勾结的活口,往后还能继续利用。

“幽冥阁的赏银呢?”许凌风问。

“十万两。”沈怀远冷冷道,“董千秋拿了其中七成。另外三成,分给了手下那几个亲信。当年青枫峡血案,三十万两赈灾银不翼而飞,兵部丢失的账册中显示白银三十三万两,多出的三万两乃是沿途官府加派押运费。后来朝廷查抄幽玄阁余党时,在一处密道中起获了足足二十八万两白银,还有五万两去向不明。”

许凌风点点头:“董千秋现在何处?”

“浙西,三清山庄。”沈怀远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纸,递给许凌风,“他去投靠庄主西门映月。西门映月明面上经商行善,暗地里替幽冥阁销赃洗钱,手里养着百来号亡命之徒。三清山庄是铁桶一块,外人进不去。董千秋已经把老婆孩子都接到了山庄,当年他从青枫峡拿到的赏银,有一半都投到了西门映月手里,如今替西门映月坐账房。”

“坐账房。”许凌风将薄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好,我去找他。”

“少镖头!”沈怀远一把攥住许凌风的手腕,“董千秋功夫不弱,他早就到了化境初期,身边还有西门映月的人围着。你再不济,也该带上几个帮手——”

许凌风反手一震,轻描淡写。

沈怀远如遭雷击,整条右臂酸麻难当,连退三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凌风。

“沈叔,”许凌风站起身来,拍了拍蓝布长衫上的灰尘,“我这三年在后院打了三万六千掌,每一掌下去,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三年前我逃了,今年,不会再逃。”

沈怀远张口结舌,眼神中惊疑与欣慰交织,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三天后,浙西,千峰叠翠。

三清山庄坐落在一片碧绿的竹海之中,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的楼阁亭台错落有致,白墙黛瓦在翠竹掩映间若隐若现。一条蜿蜒的青石路从山脚铺到山顶,沿途每隔百丈就设有一座哨楼,楼中暗影攒动,似有弓弩手常驻。山门是两株参天古柏,树干上绑着朱红色的丝带,随风飘摇,远远望去喜庆得很,可走近一看,那些丝带上绣的并非福禄寿喜,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纹路。

山庄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各抱一根熟铜棍,目光如鹰。

许凌风走到山门前。

“来人止步——这里是三清庄主私宅!”左边那壮汉胳膊往上一抬,铜棍横在身前,棍身上的熟铜被磨得锃亮。

“找人。”许凌风道。

“找谁?”

“董千秋。”

那壮汉上下打量许凌风一番,摆摆手:“不懂规矩。庄里没有你说的这个人。”说着便转身要往里走。

许凌风不再多言。他左手向上一抬,掌心朝外,平平推出。

龙象神功第三层劲力,一千八百斤!

这一掌无声无息,纯以刚猛之力压过去,连空气都被挤压得扭曲了几分。那壮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双脚离地,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越过山门,飞出七八丈远,撞在山门内侧的一棵老槐树上。喀喇一声,碗口粗的树枝断成两截,那壮汉闷哼一声摔落在地,口中涌出一口鲜血,竟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已昏死过去。

右边那壮汉大惊失色,铜棍猛扫,势大力沉!

许凌风右掌迎上,五指如钩,抓住熟铜棍的棍头,一拽一带,硬生生将那壮汉连人带棍拖过来。那人比他高半个头,壮得像座小山,此刻却如同被铁钳钳住的泥人,完全动弹不得。

“带路。”许凌风声音低沉,一字字吐出。

那壮汉眼中露出惊恐,连连点头。

山门内的动静引起了庄中守卫的注意。铜锣声急促响起,十余条人影从竹林中窜出,手持刀剑,将许凌风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袍汉子,腰间悬一柄弯刀,刀柄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面目狰狞,一道疤痕从左眼眶斜劈到下颌,像是被人用快刀劈过。

“阁下何人?敢来三清山庄撒野!”黑袍汉子冷冷道。

许凌风懒得答话,一步踏入山庄大门,脚下一震——咔嚓嚓几声响,两块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飞溅!

守卫们被这一脚的威势惊得齐齐后退,手中兵刃微微颤抖,明晃晃的刀面上映出许凌风冷峻的面容。

黑袍汉子面色一变,他终于明白这个人不好惹。但三清山庄在他西门映月手下,还从未有过被人打上门的先例。

“上!”

一声令下,十几条刀影齐齐劈落!

竹林隐没,楼阁退去,眼前只有漫天刀光。

许凌风双掌翻飞,迎着四面八方的攻击不退反进。龙象神功之下,金钟罩体,皮肉如铁。那些刀剑砍在他身上,竟发出金属交击的声响,火星四溅,却连他的衣衫都未能划破。一掌横扫,三人倒飞,撞在院墙上,青砖塌了大半,烟尘滚滚。

黑袍汉子拔刀出手,弯刀如月,刀影中竟夹杂着一缕碧绿色的暗芒!

“碧血弯刀”师无忌,化境中期高手,在幽冥阁杀手榜上排第十七。这一刀是他看家本领,“碧血斩”催动之下,刀气化成碧色波纹,专破内家罡气。

许凌风向左侧一闪,避开刀锋,左手探出,在师无忌弯刀刀面上连拍三下。三掌叠加之力如惊涛骇浪,师无忌虎口爆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来,弯刀险些脱手飞走。他脸色大变,想要变招已来不及。

许凌风欺身而进,一拳直捣师无忌心口!

师无忌咬牙挥刀格挡,弯刀横在胸前。拳锋击中刀身,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四方,那弯刀从中弯折,刀背砸在师无忌胸膛上,肋骨齐齐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师无忌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数丈,撞碎了院中的石桌石凳,瘫软在碎石灰尘之中,再也爬不起来。

其余守卫见状,纷纷丢掉兵器,四散奔逃。

“董千秋在哪里!”许凌风大步流星,声音如闷雷炸响,震得竹林中无数叶片簌簌落下。

“在……在偏院!”

被许凌风拎着的壮汉脸色煞白,指着一个方向,声音打着哆嗦。

许凌风如一阵风般掠过长廊,三步并作两步。

偏院是一处精致的小跨院,白墙黛瓦,院中植着几株翠竹,竹影婆娑。院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着院中青石板上的积水,涟漪荡漾,似乎有人刚刚经过。

许凌风抬脚踹开院门,铜质门闩应声断开,木屑纷飞!

跨院正堂中,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正手忙脚乱地将一沓账册往包袱里塞。此人面皮微黑,颧骨高耸,下巴蓄着稀疏的短须,一双三角眼中满是惊惧。正是董千秋。

“少……少镖头!”董千秋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包袱散落,账册洒了一地,纸张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少镖头饶命!老朽……老朽也是被逼无奈,幽冥阁的人找上门来,老朽若不做内应,他们就要杀老朽全家——”

许凌风看着跪在地上这个浑身发抖的人。他爹许镇山三十年老兄弟的影子在这个人身上已经看不到分毫,只剩下一个贪生怕死、见利忘义的小人。

“我爹待你如何?”许凌风的语气很平淡。

“许……许总镖头待我不薄,这些年来每月例银都是最高的,逢年过节还另赏一份——”

“那你为何害他?”许凌风的目光如刀子般捅过去。

董千秋浑身一颤,老泪纵横:“少镖头,老朽真的不想的……他们说要三十万两赈灾银,事成之后分我三成。老朽替许镖头卖了十多年命,到头来攒下的家当还不及那三成的一小半……”

“你说完了?”许凌风道。

董千秋抬起头,浑浊的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的手忽然伸向腰间,拔出藏在腰带里的一柄匕首,扑向许凌风!

匕首泛起寒光,直奔心口!

许凌风一掌拍下去。

龙象神功第五层劲力催动,这一掌看似缓慢,实则带着撼天动地的威势。董千秋还没扑到近前,一股炙热如岩浆般的掌力已经扑面而来。董千秋不及反应,人已如断线的风筝般高高飞起,越过院墙,落入外面的竹林中。竹枝噼里啪啦折断一片,惊得林中鸟雀四散飞去。

院中落叶纷飞,竹影乱摇。

许凌风收回手掌,掌心的余温在凉风中慢慢散去。他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账册,俯身捡起一本翻了翻。

账册中密密麻麻记录着三清山庄这些年来的进账出账,丝绸、盐铁、酒茶,全是幌子。真实货品一栏用暗语写得清清楚楚——军械,两千三百一十二件;私盐,四十七万四千斤;另有一笔账格外刺眼:赈灾银,五万三千两。

三年前青枫峡失窃的三十万两赈灾银中,最后五万两的去向,原来在这里。

许凌风将账册塞入怀中。

正要转身离去,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紧接着是一个柔和得近乎妖异的声音:

“打上门来,拆了我半边庄子,打了我的狗,杀了我的客人,这就想走?许少镖头,你也未免太不把这三清山庄当回事了吧?”

院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四十余岁,面容如玉,剑眉星目,一袭月白长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一枚碧绿的玉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温润的玉面上刻着一个精巧的骷髅纹样。正是三清山庄庄主——西门映月。

他身后站着两个和尚。

左侧那和尚身形瘦削,一袭灰色僧袍上打着数个补丁,手中托着一串漆黑如墨的佛珠,珠身泛着寒光。右侧那和尚身形高大威猛,满脸虬髯,腰间别着一柄乌沉沉的金刚杵,杵身上刻满了梵文。

许凌风瞳孔微缩。

西门映月他早有耳闻——化境大圆满高手,手中四枚机关暗器“幽冥环”令无数人闻风丧胆。但真正让他心生警惕的,是那两个和尚。

他曾在少林寺藏经阁读遍天下武学秘录,认得这两人的打扮。

灰袍枯僧,是“渡厄罗汉”清苦大师。金刚怒目,是“降魔罗汉”净明禅师。

这二人皆是密宗金刚宗一脉的护法高僧,论辈分比少林寺方丈还高一辈。二十年前曾纵横西域,做下几件名震天下的大事,后来不知何故踪迹全无。江湖传闻二人已圆寂归西,没想到竟藏在这浙西山庄之中。

渡厄罗汉清苦慢悠悠转动手中佛珠,浑浊的老眼在许凌风身上扫了一圈,忽然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低声道:“龙象般若功?”

降魔罗汉净明一声冷笑:“金刚宗的武学,流落到中原人手里,还杀上门来打金刚宗的客人。”他抓起腰间金刚杵照着青石板一戳,杵尖没入三寸,石板上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两位大师,”西门映月微笑着看向许凌风,眼中却毫无笑意,“这个人,你们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