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
晨雾还未散尽,山门外石阶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硬块。
三个时辰前,这里躺着十九具尸体。横七竖八,姿势各异,像被秋风扫落的枯叶。
林远站在山门前的石狮子旁,看着这十九个人。他的手掌贴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胸口,掌心有细微的真气流转,像在探脉,又像在渡气。片刻后他收回手,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十九个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但他们都穿着青城派的道袍。而半个时辰前,青城派的掌门赵渊说是他杀了这些人。
“你还有什么话说?”赵渊的声音从山门内传来,带着真气扩音后的威压,一字一句像铁锤砸在石板上。
林远没有回头。他正蹲下身,从一名死去的师弟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林”字——这是他三年前离开青城派时留下的信物。他记得这块玉佩当初是亲手交给了师妹苏晚的。
“林远!”赵渊的声音又近了些。
林远站起身,将玉佩攥在掌心,转过身。
青城派的高手们已经鱼贯而出,在山门前列成阵势。赵渊走在最前面,一身玄色道袍,身后跟着六名长老,再往后是三十余名核心弟子。长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晨雾中格外刺耳。
“师父说我杀了人。”林远看着赵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刚回山,连山门都没进。”
赵渊冷冷地看着他:“有人亲眼看见你出手。十九名师弟,皆死于你之手。你不必狡辩。”
“谁亲眼看见的?”
“我。”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赵渊身后传来。一名身穿白色道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出,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手持一把碧玉长剑,剑鞘上镶着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剑穗是金丝编织的流苏。
江辰。
林远盯着这张脸。三年不见,江辰比当年更有派头了。当年他们同在赵渊门下学艺时,江辰就因为家世显赫被赵渊格外器重,剑法、内功、丹药,无不优先,而林远只能捡他剩下的。后来林远无意间在一本古卷中发现了炼气之法,根基一日千里,剑法突飞猛进,很快便超过了江辰。赵渊大为震怒,斥责他修行旁门左道,将他逐出师门。
“林师弟,”江辰笑着走过来,语气和善得像在叙旧,“三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不过,这十九名师弟的命,你得拿命来偿。”
“你说你亲眼看见我杀了他们?”林远眯起眼睛。
“千真万确。”江辰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这是师父赐我的‘照影镜’,当日你杀人之时,我正用此镜夜观天象,无意间将你出手的画面映了下来。你要看一看吗?”
他手指在镜面上拂过,一道幽光闪过,铜镜表面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个黑衣人在夜色中挥剑,剑光亮起,几十个青城弟子应声倒地。黑衣人的身形轮廓,的确和林远极为相似。
林远看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们不但杀了人,还找好了替罪羊。”
“放肆!”赵渊怒喝一声,真气外放,道袍猎猎作响,方圆数丈内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飞溅而起,“本座亲眼看见你杀人,铁证如山,你还要抵赖!来人,拿下!”
四名长老应声而动,拔剑而起,四道剑光从四个方向同时刺向林远。
林远没有拔剑。
他的袖口微微一动,一股无形的气劲从掌中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透明的气墙。四柄长剑刺在气墙上,发出金石交鸣之声,火花四溅,却寸进不得。
四名长老面色大变,正要收剑变招,林远掌势一转,气墙轰然炸开。四道气劲如怒龙出渊,朝四个方向反冲而去。四名长老闷哼一声,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石阶上,口中鲜血狂涌。
全场鸦雀无声。
赵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年,仅仅三年,林远的功力竟然精进了这么多?四名长老联手出手,竟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震退了?
“炼气士。”赵渊咬着牙吐出三个字,眼中既有忌惮,又有不屑,“旁门左道,终难登大雅之堂。”
林远收回掌势,负手而立:“师父教我的那些功夫,才是旁门左道。三年前我按照古法吐纳炼气,将天地灵气转化为自身内力,一夜之间便突破了你花了二十年才达到的境界。你视我如异端,将我逐出师门,不过是因为我让江辰在你面前没有了面子。”
赵渊脸色铁青,五指按上剑柄,青筋暴起。
江辰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他看着林远轻松震退四名长老,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怨毒。
“林远,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江辰朗声道,剑已出鞘,碧色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寒光,“你若真有本事,就跟我比一场,别仗着炼气之术欺负几位师叔。”
林远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你确定?”
江辰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内力运转到极致,青城派的“青冥剑诀”蓄势待发。他在青城派修炼十二年,根基深厚,剑法在年轻一辈中罕有敌手。他见过林远出手,但那三年前的事。他不信,不信林远短短三年就能靠什么炼气之术超越他的一切。
“我确定。”江辰一字一顿。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起。
碧玉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锋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青冥剑诀第七式“月满西楼”——这一剑蕴含了他毕生内力,剑气纵横间隐隐竟有月华流淌之象。这是赵渊亲自传授的绝杀之招,满门弟子中,只有江辰练成。
剑气扑面而来,林远的黑发被气劲吹得向后扬起。
他没有拔剑。右手探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剑锋将要触及眉心的瞬间,轻轻一弹。
指劲如铁锤砸中铜钟,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碧玉长剑连同江辰握剑的手臂被震得偏向右方,整把剑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江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整个人在空中失去重心,踉跄落地,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站稳。
全场死寂。
赵渊的嘴唇在发抖。他知道江辰这一剑的威力,知道这一剑在青城派年轻一辈中无人能挡——可现在,林远只用两根手指就接下了。
“不可能!”江辰面色煞白,怒吼一声,再次提剑冲了上去。
林远看着宋青城冲向自己,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三年前他在青城山习武,每天练功十四个时辰,练得筋疲力尽,剑法却始终比不上只需练四个时辰的江辰。不是因为他天赋差,是因为青城派的内功心法从根本上就是残缺不全的。赵渊从祖上传下来一套心法,却少了两层最关键的篇章,导致所有弟子的内力修炼都受限于瓶颈,无论如何刻苦,都难以突破到更高境界。
而他无意中发现的炼气之法,正好补全了那缺失的逻辑。天地灵气在他体内运转的路线,与那残缺心法中缺失的部分不谋而合。
这不是旁门左道,是青城派丢失的核心传承。
但赵渊宁可否认这一切,也不愿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学根基是残缺的。
江辰已经冲到近前,碧玉长剑再度刺出,青冥剑诀第九式“长河落日”,剑势如滔滔江水倾泻而下,每一剑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的内力已经在上一剑中耗费大半,此刻完全是凭着意志力在支撑。
林远撤步,侧身,身形在剑光中穿插游走。他的身法没有青城派的任何一招影子,完全是道家炼气术中独有的“游龙步”,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对手剑招的死角上。
三剑落空,江辰的气息已经开始乱。
林远在他收剑的瞬间欺身而进,右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拧。江辰惨叫一声,碧玉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旋,插在地面上,剑身嗡嗡作响。林远顺势一掌按在他胸口,江辰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山门的石柱上,闷哼一声,口中鲜血涌出,滑落在地。
“你的青冥剑诀,少了一式后招。”林远看着瘫软在地的江辰,淡淡地说,“你师父没教过你。”
江辰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中除了恐惧之外,还有深深的茫然。
他的确不知道青冥剑诀还有第十式。
林远转过身,看向赵渊。赵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恐惧。
“我再问你一次,”林远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在真气加持下如暮鼓晨钟般在山门内回荡,赵渊身后的三十余名弟子齐刷刷后退了一步,“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赵渊张了张嘴,没说话。
山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杂沓的马蹄声,数十骑快马从山道尽头飞驰而来。为首一人身穿朝廷锦袍,腰悬金令,看服制竟是镇武司的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山门前,目光在林远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伤员,皱起眉头。
“镇武司秦峰,奉圣谕彻查青城弟子遇害一案。”他亮出令牌,声音洪亮,“谁是赵渊?”
赵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三日后。
青城派大殿。
秦峰坐在正堂太师椅上,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卷宗。林远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秦峰递过来的一杯茶,没有喝。
经过镇武司的彻查,真相已经水落石出。那十九名青城弟子并非林远所杀,而是江辰联合赵渊的嫡传弟子设下的圈套。江辰嫉妒林远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担心自己有朝一日被林远超越,便趁赵渊外出期间,暗中派人假扮林远的模样,杀害了十九名青城弟子,再嫁祸给林远。赵渊回来后发现真相,却因为江辰毕竟是他儿子,选择包庇,一口咬定是林远所为。
赵渊已经被秦峰押解进京,等待朝廷发落。江辰服毒自尽,死前留下一封血书,承认了一切。
大殿里只剩下林远和秦峰。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秦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还没有打算。”林远说。
“镇武司缺人手,”秦峰放下茶杯,看着林远,认真地说,“你年纪不大,本事却不小。朝廷最近在整顿江湖势力,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林远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汤清澈见底,几片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他想起三年前被逐出师门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晨雾弥漫,山门紧闭,赵渊在门内用冰冷的声音说“从今以后,青城派没有你这个弟子”。
门内的武学,他其实早就放下了。但门内的那些人和事,他没有忘记。
“给我一个月考虑。”林远抬起头,看着秦峰说。
秦峰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先给你,想来了,随时来京城镇武司找我。”
林远拿起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镇武司行走”。
他将令牌收入袖中,起身朝殿外走去。
山门外的晨雾已经散了。
阳光正从云层中透下来,将青城山的千峰万壑照得一片金黄。林远站在山门口的悬崖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体内,天地灵气如溪流般沿着经脉运转,生生不息。
三年前他在这里被逐出师门,一无所有。
如今他站在这里,一身炼气修为已至天人合一之境,手中还有一块能行走天下的令牌。
但他没有急着下山。
他转过身,朝青城派的藏经阁走去。
那里有一卷丢失了上百年的炼气古卷的副本,他一直想找到它续上青城派传承的最后一笔——不是为了赵渊,也不是为了江辰,是为了那些还被困在残缺心法中苦苦挣扎的青城弟子,为了让这座山上的武学不再有缺失。
古卷藏在藏经阁的暗格里,只有他知道暗格的位置。
那暗格是他三年前无意中发现的。当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赵渊只会把里面的东西当作“旁门左道”销毁。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手按在藏经阁的窗户上,轻轻一推,窗户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