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慕容瑾站在枯井旁,剑柄已握得指节发白。
三天前,他还是太和剑宗的大弟子,天下第一剑的继承人。
此刻,他只是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
“你体内那东西,已经不是你自己了。”师父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张他曾以为永远慈祥的脸,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毫无波澜。
慕容瑾闭上眼睛。
他记得那一场莫名其妙的嗜血之乱,记得十二名同门师弟的惨叫,记得自己双手沾满鲜血醒来时的茫然。
可没人听他解释。
师门已回不去了。这条命,是在好兄弟魏子安拼死掩护下才逃回来的。
枯井上的青苔很滑。
慕容瑾翻身上了井沿,弯腰往下看去。
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就在那一刻,那口枯井仿佛活了。
幽蓝色的光芒从井底深处涌上来,像是有成千上万只鬼火同时燃烧。光芒穿透了慕容瑾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猛地向下拽——
“啊——”
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碎裂。
“我说……你是仙帝?”
慕容瑾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咳嗽起来。泥土和草屑糊在脸上,嗓子像被人用砂纸从里到外刮过一遍。
“仙帝”两个字还回荡在耳边。
一个中年人的脸凑了过来,穿着粗布麻衣,面黄肌瘦,头发像杂草一样蓬着。他蹲在坑边,手里拿着半个发了霉的窝头,小心翼翼打量着慕容瑾。
“你是哪个仙帝?”中年人又问。
“仙帝”,又一遍。
这词很陌生,却刺得慕容瑾脑仁生疼。像是有人用锥子在脑海里拼命挖洞,要把什么东西挖出来。
他努力回忆,却只看到一片翻涌的混沌。
“你要不是仙帝?”中年人把窝头递过来,“那赶快起来,这尸体不好当。”
慕容瑾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骨节分明,没有老茧,不像是练武之人的手。这不是他自己的手。这具身体比自己记忆中的要年轻得多,单薄得多。
“这里是……什么地方?”
“乱葬岗。”中年人神色平静,“你怎么被丢到这里来的?”
慕容瑾没有回答,撑着石壁缓缓站了起来。身体颤抖得厉害,像是一个刚刚从冰窖里扒出来的冻尸。
中年人的眼神从好奇转向了更加复杂的探索:“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慕容瑾闭上眼。
脑海深处,一只巨大的手掌从混沌中缓缓探出,五指张开,金光万丈。那一瞬间,万古星河在他眼前流转,漫天神佛在他身后跪伏。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三界由你,区区武道又算什么?”
“滚出去!”
慕容瑾咬着牙,把那个声音强行按了下去。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已经锐利了许多。
“我需要一个地方洗澡,换身干净衣裳。”
“我叫孟三。”中年人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地后退了一步,“你……真的是什么大人物吗?”
慕容瑾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他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金锏门”,建在城西山坳里,藏在重重林木之间,门下弟子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人。
孟三把慕容瑾引到这里,说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虽然穷破,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掌门这个点应该在练功房里。”孟三推门进去,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我们掌门可说好了,来投奔他,管吃管住管老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准确地说,是一道人影。
一身黑色紧身劲装,身段玲珑,长发用一支赤铜簪绾在脑后,眉眼间英气逼人。她从屋檐上一个翻身稳稳落地,目光冷冷地扫过慕容瑾全身。
“你是谁?”沈鸢音质清冽。
慕容瑾还没来得及回答,孟三已经闪到了沈鸢的身后,小声嘀咕道:“姐,这人是我从乱葬岗捡的。”
“你什么人都往家领。”沈鸢眼神没有离开慕容瑾,“刚入门派就丢你来的人?原来在哪个门派?”
慕容瑾抬头,毫不闪避地对上那双眼睛。
“出门往右是山林,再走一炷香的路有一条溪涧,直通山脚大河。你要走没人拦你。”
沈鸢说完,转头走了。
“我姐就是这样。”孟三凑到慕容瑾耳边,“不过她比你更废物,练什么剑法都不行,掌门师兄都快愁死了。”
夜半。
慕容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具身体里似乎住着另一个人——不,应该说他似乎住进了别人的身体里。
模模糊糊中,他又看到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天空破碎,星辰坠落,一个身穿紫金战袍的男子站在虚空之中,万丈光芒从他身上喷涌而出。他的双眼像两轮太阳,烧穿了整个苍穹。
“仙帝。”
慕容瑾猛地坐了起来。
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你不必躲避仙帝的记忆,仙帝就是你。日后重走我之道途,你会回忆起来的。”
“走你的什么?”慕容瑾低声问。
“断情绝义,执掌三界,我是万界共主。”
慕容瑾一阵剧烈的头疼,拿起床边的茶壶,直接把冰冷的隔夜凉茶从头浇到胸口。
“……那不是我。”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是什么仙帝,我是慕容瑾,太和剑宗失踪的大弟子,五年前江湖上那个号称天生剑骨的武学奇才。
窗外,有人在练剑。
是沈鸢。
月光下,她拿一柄寻常的铁剑,一遍一遍地刺同一个动作。
慕容瑾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沈鸢的动作没有破绽——或者说,每一招都做不到位,连破绽都不配产生。她刺出去的剑轻飘飘的,像是怕剑刃伤到空气。
“你是不是打算在门口站一晚上?”沈鸢没有回头。
慕容瑾没有反驳,也没有走开。他看着沈鸢铁剑划过的轨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的手腕太僵硬了,剑不是靠手腕发力,是靠整条手臂的惯性。”他忍不住开口。
沈鸢停了,转头看他:“你懂剑?”
“不太懂。”
“那你不懂就闭嘴。”
说完她继续练,但手腕确实松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一次的轨迹明显顺滑了许多。
慕容瑾没再说话。他能看出来,这个女孩的悟性很高,有足够的耐心和韧性,只是基础太差,没有被好好教过。
月光越来越暗。
沈鸢额头沁出细密的薄汗。
慕容瑾看着看着,突然间,脑海中那一团混沌猛地涌动起来。像是有人拿刀劈开了一条裂缝,一个名字从深渊里浮了上来——
《天子剑法》 。
一股庞大的力量从慕容瑾体内喷涌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他来不及控制——
“砰!”
脚下的青石板碎了三块,气浪把沈鸢推出了数步远。
沈鸢稳住身形,瞪大了眼睛。
“这……”
慕容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
仅仅是仙帝记忆中一本最差的剑法,就让内力瞬间突破到了精通之境?
整个金锏门最强的掌门内功也不过堪堪入门。
“你是谁?”沈鸢这一次问得认真。
慕容瑾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泛出一丝金光。
“我姓慕容。”他顿了顿,“你们金锏门,出不出山?”
苍梧县。
五年前这里出了一个震惊朝野的大案——知县宋明远全家遇害,现场唯一的血书直指武林魔教。
而慕容瑾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年明明收过一封信,信上说那桩灭门案与所谓的“魔教”无关,真正的凶手就藏在朝廷镇武司里。
他一直想去查,还没来得及动身,就出了那桩嗜血的事。
现在,机会来了。
慕容瑾原本想自己一个人悄悄查。但是——
“你去什么地方,我们就去什么地方。”沈鸢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孟三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对对,我姐就是这么仗义!”
慕容瑾看着这对姐弟,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已经试过了。
第一次想一个人走,金锏门掌门拉着他喝了半个时辰的茶,说什么也要他留下来当个教头。
第二次趁着半夜偷偷出发,沈鸢就坐在村口大石头上,怀里抱着剑,目光冰冷地看着月光。
“你师父让我保护你。”
“不需要。”
“你没有说不的权利。”
第三次,慕容瑾把她们姐弟、加上金锏门四个精锐弟子一起带上,浩浩荡荡出了苍梧县。
黄昏时分,一行人在云来客栈歇下脚。
慕容瑾刚坐下,沈鸢就来了一句:“晚上不要睡得太死。”
慕容瑾看着她:“怎么?”
沈鸢指了指外面:“这一路上有几波人一直在暗中尾随,似乎是冲着你的行踪来的。”
慕容瑾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下一个名字——段天涯。
云州分舵的舵主,幽冥阁在云州一带的实权人物。
三年前云州大旱,朝廷拨下赈灾粮款,却被幽冥阁截走了大半,饿死百姓三千余人。段天涯在暗中牟利的同时,还将此事嫁祸给了正道的青云剑宗。
这个人,是害死金锏门前任掌门的元凶。
夜风刺骨。
城门外的乱石坡上,黑压压站了十几个人。
他们打扮各异,有江湖散人装束的,有官服覆身的,但所有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枚相同的令牌——墨色的幽冥阁印记。
“太和剑宗的废人,就住在这家客栈?”领头的中年人语气很随意。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二十出头,面皮白净,五官俊秀。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舵主,千真万确。”青年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赵寒,你在太和剑宗潜伏了这么多年都没能除掉他,还指望我出手?”段天涯嗤笑一声。
赵寒面色不变:“他是个天才,我杀不了他。但如今他自甘堕落到这个地步,我就算在此地杀了他,也不是什么本事。”
“所以你就把他引到了苍梧县?”段天涯饶有兴致。
赵寒扬了扬嘴角:“弟子只想看看,他体内那股力量,到底能不能为我所用。”
段天涯摆了摆手:“去客栈看看。”
更鼓敲了三下。
慕容瑾翻了个身,猛然睁开了眼睛。
有杀气。
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蹿上来,像一把刀抵在心脏上。
他侧过头,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月光下,一条极细的丝线正缓缓从门缝中探入,无声无息。
金蚕毒丝。
名字从他脑海里蹦出来的那一刻,慕容瑾就已经翻身而起。
“砰!”
那根丝线瞬间绷紧,门板被割开一道平整的裂口。
黑影猛地撞了进来!
慕容瑾来不及拔剑,侧身一闪,下意识出手——
手掌碰到那人的瞬间,一股陌生的内力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破窗户跌入黑夜之中。
沈鸢推门而入,铁剑已经出了鞘。
“怎么回事?”
“有人跟踪到了。”慕容瑾扔下一句,身影已经掠出窗外。
月光下,段天涯负手站在乱石坡上,玄铁长刀横在身前。
“慕容瑾。”段天涯的语气波澜不惊,“交出你体内的仙帝传承,我可以留下你一条小命。”
慕容瑾眼皮跳了一下。
仙帝传承?原来这东西不仅是自己感受到了,江湖上也已经听到了风声。
“我见过仙帝。”段天涯缓缓说道,“你的武功路数,处处透着天外之意。这种武功不属于此界,它只来自仙帝。”
“所以。”
“所以交出来。”
慕容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即使体内那股力量已经让他突破到了内功精通之境,面对段天涯这个绝世高手,仍然是螳臂当车。
可他身后站着沈鸢,站着金锏门的弟子们。
他没有退路。
“想清楚了?”段天涯笑了,缓缓拔出玄铁长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丝诡异的蓝光。
刀风劈下的一刹那,慕容瑾出剑——
不对,不该拔剑的。
那本《天子剑法》他只练了三遍,生硬、晦涩,跟段天涯的刀法比起来像是小孩耍木条。
“叮——”
精铁剑不堪重负,直接被段天涯的刀震成了两截。
寒光直刺面门。
完了。
慕容瑾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刻,体内的血液像是一锅沸腾的岩浆,猛地燃烧起来。
眼睛睁开。
一道金光从瞳孔中迸射而出。
慕容瑾的身体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往后仰倒,就像脊椎骨凭空折断了一般。段天涯的长刀削落他额前一缕头发,从鼻尖上擦过,刀风割破了皮肤,温热的血沿着鼻梁往下淌。
但慕容瑾笑了。
这是仙帝记忆中的身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身法。
段天涯瞳孔骤缩。
那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恐惧,不是面对对手,而是面对食物链上更高层次的压迫感。
“你——”
慕容瑾一掌拍在段天涯手腕上。
一声脆响。
段天涯惨叫出声,玄铁长刀脱手飞出。
慕容瑾左足点地,身体如同被巨力弹射而出,右手凌空一抄——
那是仙帝记忆中的掌法,取的是“天塌下来”的磅礴气势!
掌风裹挟着金光,直直拍在段天涯胸口!
“啊——”
段天涯狂喷鲜血,像一块破布般往后飞出,在地上砸出三丈长的深坑。
一瞬间。
从地狱回到人间,只用了半招。
慕容瑾气喘吁吁蹲在地上,浑身冷汗涔涔。那一掌耗光了他体内所有积蓄的力量,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可就在这时,那道黑影再次出现。
“赵寒?”
赵寒面色平静,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师兄,好久不见。”
慕容瑾抬起头,看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五年前嗜血之乱那夜,是谁在暗中割断了绳索?
是谁散播谣言说他慕容瑾是魔教卧底?
是谁把灭门案的黑锅扣到了金锏门头上?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赵寒。
“原来是你。”
赵寒没有否认,剑尖指向慕容瑾的咽喉。
“交出那玩意,我不杀你。”
慕容瑾笑了。
“你配吗?”
赵寒面色一沉,剑尖急速迫近——
金光再现。
慕容瑾没有被杀死的恐惧,反而在那股力量的驱使下伸出右手,二指凭空一夹!
赵寒的长剑像被施了定身术,纹丝不动。
“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长剑断成数截落地。
慕容瑾浑身一软,倒在地上,眼前发黑。
赵寒没有死,却已经疯了——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发了疯一样嘶吼。
“我的手——”
沈鸢举着火把从山坡那头跑过来,看到这一幕时愣住了。
“这……”
“快走!”慕容瑾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沈鸢一把架起他,拖着往山下跑。
身后传来赵寒的哀嚎和段天涯的怒骂。
但慕容瑾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是闭着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条路还很长。
段天涯只是开始,段天涯背后还有整个幽冥阁,而幽冥阁背后,站着朝廷镇武司里的某只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可不管前路如何。
走下去。
这就是慕容瑾选的路。
【第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