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青竹镇外三里坡,枯叶被卷上半空,打了几个旋儿,又重重摔进泥地里。
镇口的老槐树下,摆着个茶摊。摊主是个驼背老汉,正拿蒲扇扇着炉火,头也不抬。三张歪斜的木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路的行商,还有一个年轻剑客。
剑客约莫二十出头,青衫布衣,腰间悬着一柄铁剑。剑鞘旧得发黑,连剑穗都磨断了,只余半截麻绳系着。他端起粗瓷碗,抿了口茶,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镇子北面的官道。
“听说了吗?幽冥阁的人昨儿夜里过了清风岭。”邻桌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同伴是个瘦高个儿,闻言脸色一变:“冲哪儿去的?”
“还能冲哪儿?青竹镇。”刀客朝北边努努嘴,“镇北十里有个落雁坡,坡下有座孤坟。传说那坟里埋着的东西,跟十六部武学秘籍有关。”
瘦高个儿倒吸一口凉气:“那破坟头子,还真藏着宝贝?”
“谁知道呢。”刀客哼了一声,“反正幽冥阁的赵寒已经带人来了,五岳盟的人也动了。咱哥俩就在这儿等着瞧热闹,别往前凑,小心把小命凑没了。”
青衫剑客放下茶碗,起身朝北走去。
驼背老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后生,北边去不得。”
剑客脚步微顿:“怎么?”
“风里有血腥味。”老汉说完,又低下头扇火。
剑客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三文钱放在桌上,继续北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官道两侧是枯黄的芦苇荡,风一吹,芦花漫天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浑浊,漂着几片残破的竹筏。桥面上有打斗的痕迹——几道深深的剑痕交错纵横,石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血渍。
剑客蹲下身,伸指摸了摸剑痕。切口光滑,力道极沉,是用重剑劈出来的。
“五岳盟的‘开山剑’。”他低声自语,又看了看桥头一根折断的石柱,柱身上钉着一枚黑色的飞镖,“幽冥阁的‘追魂钉’。”
他站起身,目光穿过芦苇荡,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落雁坡。坡上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松,松下一座青石垒成的坟,坟头长满了枯草。
坟前站着三个人。
两个黑衣人持刀而立,一个白衣公子负手站在坟前,正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字。白衣公子约莫二十五六,面容俊美,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腰间悬着一柄软剑,剑鞘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黑宝石。
“赵寒。”剑客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他刚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红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容貌极美,眉宇间英气逼人。身后两个中年汉子,一个使双钩,一个背着柄长枪。
红衣女子勒马停住,居高临下打量剑客:“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剑客抬头看了她一眼:“路过。”
“路过?”红衣女子冷笑,“幽冥阁的人在前面杀人,你路过?你是瞎子还是傻子?”
剑客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站住!”红衣女子翻身下马,拦住他去路,“我是五岳盟苏晴,前面是我五岳盟跟幽冥阁的恩怨,外人不要插手。你赶紧离开,免得丢了性命。”
剑客看着她,淡淡道:“你们五岳盟的人,在桥上已经死了三个。”
苏晴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剑痕上的血还没干。”剑客绕过她,径直走向落雁坡。
苏晴咬了咬牙,对两个中年汉子一挥手:“走,跟上去看看。”
三人追上去时,剑客已经走到落雁坡下。坡上的赵寒转过身来,目光如刀,扫过剑客,又扫过身后的苏晴等人。
“五岳盟的人来得倒快。”赵寒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轻蔑,“苏姑娘,你爹苏盟主怎么没来?派你这个小丫头来送死?”
苏晴握紧剑柄:“赵寒,你幽冥阁盗我五岳盟秘籍,杀我五岳盟弟子,今日我就要你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赵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还是凭你身后那两个废物?”
使双钩的中年汉子大怒,纵身跃起,双钩交错斩向赵寒。赵寒动都没动,身旁一个黑衣人突然出手,刀光一闪,双钩汉子惨叫一声,胸口被劈开一道血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刘师兄!”苏晴惊叫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另一个背枪汉子红了眼,挺枪刺向黑衣人。黑衣人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枪杆断为两截,刀锋顺势划开了汉子的喉咙。血喷溅在枯黄的草地上,触目惊心。
苏晴浑身发抖,握剑的手都在颤。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此刻已无路可退。
“苏姑娘,我赵寒不是滥杀之人。”赵寒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交出那半部《玄阴心经》,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休想!”苏晴咬牙道,“那是我五岳盟的镇派之宝,死也不会给你!”
赵寒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那就没办法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两个黑衣人同时扑向苏晴。刀锋破空,寒气逼人。苏晴举剑格挡,却被一刀震得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另一刀直劈她面门,眼看就要香消玉殒——
一道青影闪过。
“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黑衣人的刀被一柄铁剑架住,纹丝不动。持剑的正是那个青衫剑客。
黑衣人一愣,随即怒喝一声,变招再斩。剑客手腕一抖,铁剑如灵蛇出洞,点在黑衣人刀背上,震得他连退三步。另一个黑衣人从侧翼杀来,刀光如匹练。剑客脚步微错,身形飘忽,轻松避开,反手一剑刺中对方肩头。
血花飞溅。两个黑衣人同时受伤,惊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赵寒瞳孔微缩,重新打量起剑客:“好剑法。阁下师承何人?”
剑客收剑入鞘,挡在苏晴身前:“无门无派。”
“无门无派?”赵寒冷笑,“你刚才那招‘云横秦岭’,分明是华山派的剑法。你到底是什么人?”
剑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赵寒身后的那座孤坟:“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赵寒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因为坟里的东西,三年前就被人取走了。”剑客语气平静,“取走它的人,还留下了一句话——‘十六部秘籍重现江湖之日,便是幽冥阁覆灭之时。’”
赵寒眼中寒光暴闪:“你到底是谁?!”
“我叫沈逸。”剑客缓缓拔出铁剑,剑身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一个无名小卒。”
赵寒死死盯着他,突然笑了:“无名小卒?能一剑伤我两名‘厉鬼卫’的人,会是无名小卒?沈逸……沈逸……”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你是‘孤山剑隐’的传人?!”
沈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赵寒额头渗出冷汗。孤山剑隐,那是三十年前江湖上最神秘的高手,传说他一人独战幽冥阁七大长老,将七人全部斩杀后飘然离去,从此再未现身。江湖传言他死前将毕生所学封存在一座孤坟里,与十六部失传的武学秘籍一同埋藏。
而那座孤坟,就是落雁坡下的这一座。
“秘籍不在坟里,那在哪儿?”赵寒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在我脑子里。”
话音未落,赵寒暴起出手。软剑出鞘,如毒蛇吐信,直刺沈逸咽喉。这一剑快到了极点,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苏晴失声惊呼。
沈逸不退反进,铁剑横削,后发先至。两剑相交,火星四溅。赵寒的软剑像活了一样,缠住铁剑往上卷,剑尖直奔沈逸手腕。沈逸手腕一翻,铁剑猛然一震,内力灌注剑身,将软剑震开。
两人错身而过,相距三丈,同时转身。
赵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上面多了一个剑孔,刚好刺穿布料,却没伤到皮肉。这是何等的精准与克制。
“你手下留情了。”赵寒声音沙哑。
“我不想杀人。”沈逸道,“但你若再对五岳盟的人动手,下一剑就不会刺在衣袖上了。”
赵寒沉默良久,突然收剑入鞘:“好,今天我认栽。但沈逸,你记住了,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那十六部秘籍,我迟早会取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两个黑衣人捂着急追上去。三人很快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沈逸收剑,转身看向苏晴。苏晴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看着地上两具同伴的尸体,嘴唇都在哆嗦。
“谢谢你。”她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逸脱下外袍,盖在那两具尸体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苏晴:“金创药,给你手上的伤口敷上。”
苏晴接过瓷瓶,突然问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十六部秘籍真的在你脑子里?”
沈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晴瞪大了眼睛:“那你岂不是……”
“很危险。”沈逸淡淡道,“所以我要去找一个人,只有他能帮我。”
“谁?”
“墨家遗脉的当代钜子,楚风。”
三日后,青州城。
青州城是江北第一大城,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城南有座铁匠铺,铺子不大,门脸破旧,连个招牌都没有。铺子里终日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附近街坊都知道有个铁匠姓楚,手艺不错,就是脾气古怪,不爱说话。
沈逸站在铁匠铺门前,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门开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探出头来。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短褂,胳膊上全是铁屑烫出的疤痕。他上下打量沈逸一眼,粗声粗气道:“打铁?明天再来,今天收工了。”
“我找楚风。”沈逸道。
汉子眉头一皱:“你谁啊?”
“故人之徒。”
汉子盯着沈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破旧,炉火已经熄了,墙边堆着各种铁料和半成品。汉子带着沈逸穿过铺子,推开后门,走进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张石桌,两个石凳。
汉子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沈逸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墨色的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上刻着一个复杂的机关图案,古朴精致。
汉子看到令牌,脸色骤变:“‘墨令’?!你是……”
“师父临终前让我来找你。”沈逸道,“他说,这世上能帮我的只有墨家遗脉。”
汉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郑重抱拳:“墨家当代钜子楚风,见过孤山剑隐传人。”
沈逸起身还礼。
两人重新坐下,楚风倒了两碗茶,开门见山:“你师父孤山剑隐前辈,与我墨家渊源极深。三十年前,他独战幽冥阁七大长老,用的就是我墨家秘制的机关剑匣。那剑匣后来下落不明,没想到竟传给了你。”
沈逸摇头:“师父没传我剑匣,只传了我十六部秘籍。”
楚风手一抖,茶碗差点摔了:“你说什么?十六部秘籍全在你手里?!”
“在我脑子里。”沈逸纠正道,“师父临终前,将十六部秘籍的心法口诀全部灌入我识海,要我找齐散落在江湖中的秘籍原本,将其毁掉。”
“毁掉?!”楚风瞪大了眼睛,“那可是江湖上失传百年的武学至宝!你知道‘易筋洗髓篇’‘独孤九剑剑意’‘六脉神剑指法’这些秘籍值多少钱吗?不对,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无价之宝!”
沈逸神色平静:“师父说,秘籍本身没错,错的是人心。与其让秘籍沦为江湖纷争的源头,不如让它彻底消失。”
楚风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师父说得对,但这活儿太难了。十六部秘籍散落江湖几十年,有的被大门派收藏,有的被个人秘藏,有的可能已经失传。你要找齐它们,等于跟整个江湖为敌。”
“我知道。”沈逸道,“所以我来找你帮忙。墨家遗脉精通机关、阵法、情报,我需要你的帮助。”
楚风挠了挠头,突然笑了:“行,我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让我看看那十六部秘籍里,有没有关于机关术的记载。墨家很多东西失传了,我想找回来。”
沈逸点头:“成交。”
两人刚说完,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苏晴闯了进来,脸色铁青:“沈逸,你骗我!”
沈逸皱眉:“我怎么骗你了?”
“你说你要来找人帮忙,结果来了青州城就不走了!”苏晴怒气冲冲,“我五岳盟现在被幽冥阁围攻,你答应过要帮我的!”
楚风看看苏晴,又看看沈逸,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哟,兄弟,红颜知己?”
沈逸没理他,对苏晴道:“我没说不帮你。但五岳盟的危机,根源不在幽冥阁,在你们盟内。”
苏晴一愣:“什么意思?”
“你们五岳盟的镇派之宝《玄阴心经》,是不是丢了上半部,只留下半部?”沈逸问。
苏晴点头:“没错,上半部三十年前就被盗了。”
“盗走《玄阴心经》上半部的人,就是幽冥阁的上一任阁主。”沈逸道,“但他也没能练成,因为《玄阴心经》需要下半部的心法配合,否则必走火入魔。所以幽冥阁现在疯狂找下半部,不是要练功,而是要救他们现任阁主的命。”
苏晴震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十六部秘籍里,有一部就是《玄阴心经》的总纲。”沈逸道,“总纲上写得很清楚,《玄阴心经》分上下两部,单独修炼必死无疑。你们五岳盟和幽冥阁,都被这本秘籍害了三十年。”
苏晴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楚风拍了拍石桌,站起身:“行了,别发呆了。沈逸,你说吧,下一步怎么走?”
沈逸走到院中,抬头看着天上的流云,缓缓道:“去五岳盟,化解这场纷争。然后找齐十六部秘籍,毁掉它们。”
“就这么简单?”楚风笑问。
“不简单。”沈逸摇头,“但我必须去做。”
苏晴看着他逆光而立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平静、坚定,像一座山。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在他身旁:“我跟你一起去。”
楚风也走过来,双手抱胸:“算我一个。正好试试我新造的机关弩。”
沈逸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走。”
三人刚走出铁匠铺,街对面的茶楼二楼突然传来一声琴音。琴声悠扬,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沈逸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坐在窗口,怀中抱着一把古琴,正低头调弦。
女子容貌绝美,气质清冷,一双眸子如秋水般澄澈,却看不到任何情绪。
“她是谁?”苏晴警觉道。
沈逸盯着那女子看了片刻,缓缓道:“幽冥阁的‘琴魔’,暮云。”
楚风脸色一变,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机关匣上。
暮云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逸身上,轻轻开口,声音如珠玉落盘:“沈公子,阁主让我带句话——‘十六部秘籍,幽冥阁志在必得。若公子愿交出一份副本,幽冥阁从此退出江湖,永不生事。’”
沈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回去告诉你们阁主,秘籍不能给他,但《玄阴心经》总纲我可以送他。只要他愿意化解这段恩怨,我可以帮他解除走火入魔之危。”
暮云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沈公子果然与众不同。话我会带到,但阁主答不答应,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琴音再起,白衣女子已经消失在窗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
五岳盟总坛设在华山绝顶,依山势修建,易守难攻。盟主苏镇山今年五十有六,武功卓绝,为人正直,在江湖上声望极高。但此刻,这位老盟主正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危机。
五岳盟议事大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苏镇山坐在主位上,面色蜡黄,气息不稳。三天前他与幽冥阁阁主莫无道一战,中了对方的“幽冥掌”,内伤极重,全靠深厚内力压制毒性。
“盟主,幽冥阁已经连破我三道防线,最迟明天就会攻上华山。”副盟主韩铁衣沉声道,“我们该怎么办?”
大厅里议论纷纷,有人主张死战到底,有人建议暂避锋芒,还有人提出交出下半部《玄阴心经》换取和平。
苏镇山猛拍桌案,怒道:“交经书?绝不可能!我五岳盟立派百年,从未向邪魔外道低头过!”
“那盟主的意思是,让全盟上下一千多口人陪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长老周不疑。此人五十来岁,瘦削阴沉,一直觊觎盟主之位。
苏镇山冷冷看了他一眼:“周长老若怕死,大可下山投降。”
周不疑哼了一声,正要反驳,突然一个弟子冲进来禀报:“盟主,山门外来了三个人,说是要见盟主,有办法化解五岳盟之危!”
“什么人?”苏镇山问。
“一个年轻人自称沈逸,一个壮汉自称楚风,还有一个……”弟子看了苏晴一眼,“大小姐也在其中。”
苏晴?苏镇山眉头一皱,他女儿三天前偷跑下山,没想到这时候回来了。他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沈逸三人走进大厅。苏晴快步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爹,这位沈公子是孤山剑隐前辈的传人,他真的有办法帮我们。”
此言一出,大厅内一片哗然。孤山剑隐的名号,在场无人不知。
苏镇山上下打量沈逸,目光锐利如刀:“你就是孤山剑隐的传人?”
沈逸抱拳道:“晚辈沈逸,见过苏盟主。”
“你有什么办法化解五岳盟之危?”苏镇山直入正题。
沈逸环顾大厅,朗声道:“幽冥阁攻打五岳盟,为的是下半部《玄阴心经》。而他们之所以需要这部经书,是因为幽冥阁主莫无道修炼上半部走火入魔,命在旦夕。”
周不疑冷笑道:“这些我们都知道,用不着你废话。”
沈逸看了他一眼:“那你知道,《玄阴心经》上半部和下半部单独修炼都会致命,只有合在一起,再配合总纲心法,才能练成真正的玄阴神功吗?”
周不疑一愣。
沈逸继续道:“五岳盟和幽冥阁争了三十年,谁都没得到好处。苏盟主,你修炼下半部三十年,是不是每到月圆之夜,丹田就会剧痛如绞?”
苏镇山脸色骤变。这是他的秘密,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沈逸怎么会……
“因为你也走火入魔了。”沈逸一字一句道,“只是你内力深厚,压制得比莫无道久一些。但最多再过一年,你就会经脉寸断而死。”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镇山缓缓站起身,盯着沈逸:“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是孤山剑隐的传人。”沈逸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玄阴心经》总纲的一部分,足以帮您和莫无道化解走火入魔之危。但前提是,五岳盟和幽冥阁必须停战。”
周不疑突然大笑:“停战?就凭一张破纸?你当幽冥阁是傻子吗?”
沈逸没理他,只是看着苏镇山。
苏镇山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身体猛地一震。他修炼《玄阴心经》下半部三十年,对经文的理解无人能及。沈逸给他的这一段总纲,虽然只有短短百余字,却字字珠玑,将他三十年来的困惑全部解开。
“这……这是真的……”苏镇山的声音都在颤抖,“这真的是玄阴心经的总纲……”
周不疑脸色铁青:“盟主,您别被这小子骗了!”
“闭嘴!”苏镇山怒喝一声,内力激荡,震得大厅梁柱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对沈逸道,“沈公子,你助我五岳盟化解危机,我苏镇山欠你一个大人情。你要什么报酬,尽管开口。”
沈逸摇头:“我不要报酬,我只希望苏盟主答应我一件事。”
“说。”
“停止与幽冥阁的厮杀,将五岳盟收藏的《易筋洗髓篇》秘籍借我一观。”
苏镇山沉默片刻,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周不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阴冷地看了沈逸一眼,转身离开了大厅。
第二天清晨,幽冥阁的大军如期而至。
三千黑衣弟子列阵华山脚下,旌旗招展,杀气冲天。阁主莫无道坐着一顶黑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暮云抱着古琴站在轿旁,赵寒率八大护法列于两侧。
五岳盟的人马列阵山门前,苏镇山率众而出,沈逸、楚风、苏晴跟在身后。
莫无道的声音从轿中传出,沙哑而疲惫:“苏镇山,交出下半部经书,我退兵。”
苏镇山朗声道:“莫阁主,我们都被这经书害了三十年。今日有一位小友,带来了总纲心法,可化解你我二人的走火入魔之危。只要你我停战,我愿与你共享总纲。”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莫无道五十来岁,面容消瘦,双眼布满血丝,显然被走火入魔折磨得不轻。
“总纲?”莫无道冷笑,“三十年前我盗走上半部,就一直在找总纲。你告诉我总纲出现了?”
苏镇山将沈逸递给他的那张纸取出,交给一名弟子送过去。莫无道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这……这是真的……”他的手都在抖,“总纲竟然真的存在……”
沈逸上前一步:“莫阁主,我师父孤山剑隐三十年前斩杀你幽冥阁七大长老,不是因为他与幽冥阁有仇,而是因为那七人滥杀无辜,祸害百姓。他临终前将十六部秘籍传给我,要我毁掉所有原本,只留下总纲和心法,造福武林。”
“毁掉原本?”莫无道目光一寒,“你疯了?那可是无价之宝!”
“秘籍的价值在于其中的智慧,不在纸张本身。”沈逸道,“我已经将十六部秘籍的所有心法口诀刻印在脑中,等我找到所有原本将其毁掉后,我会将无害的部分公之于众,让天下武人都能受益。但那些伤天害理的邪功,必须永远消失。”
莫无道沉默良久,突然大笑起来:“好一个少年侠客!好一个心怀天下!我莫无道活了五十年,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
他掀开轿帘,缓缓走出来。虽然他气息不稳,但站在那里,依然有一股宗师气度。
“沈逸,我可以答应停战,也可以不再抢夺十六部秘籍。但有一个条件。”莫无道盯着他,“你跟我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我幽冥阁从此听你号令。如果你输了,十六部秘籍的总纲,给我一份。”
沈逸点头:“好。”
苏晴一把拉住他:“你疯了?莫无道是当世绝顶高手,你打得过他?”
沈逸轻轻拨开她的手,淡淡道:“打不过也要打。”
他拔剑走向莫无道,莫无道也从腰间抽出一柄漆黑的长剑。两柄剑在晨光下泛着寒芒,杀气弥漫。
两人相距三丈,同时出剑。
莫无道的剑如毒龙出洞,漆黑剑身上萦绕着一层黑气,正是玄阴真气。沈逸的铁剑朴实无华,剑势中正平和,隐隐有大家风范。
双剑相交,没有金铁交鸣声,只有一声沉闷的震动。两人的内力碰撞,激得地面尘土飞扬。
莫无道剑法诡异狠辣,招招取人要害。沈逸剑法精妙绝伦,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对方攻势。两人拆了五十余招,竟然不分胜负。
“好剑法!”莫无道大喝一声,剑势一变,幽冥剑法的杀招“万鬼朝宗”施展开来。剑影漫天,仿佛有无数厉鬼从剑尖涌出,铺天盖地罩向沈逸。
沈逸闭上眼睛。
苏晴惊叫出声,楚风也紧张得握紧了机关匣。
就在剑影即将吞没沈逸的瞬间,他动了。铁剑斜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漫天剑影之中,正中莫无道剑身最薄弱的一点。
“叮!”
莫无道的黑剑应声而断,半截剑身飞上半空,旋转着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全场死寂。
莫无道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沉默了很久,突然仰天大笑:“好!好!好!孤山剑隐的‘破剑式’,果然名不虚传!”
沈逸收剑入鞘,抱拳道:“承让。”
莫无道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幽冥阁众弟子道:“从今日起,幽冥阁不再与五岳盟为敌。沈逸的话,就是我的话。”
他说完走进轿中,轿夫抬起轿子,缓缓离去。暮云临行前回头看了沈逸一眼,眼神复杂。
赵寒跟上去前,走到沈逸身边低声道:“周不疑有问题,他昨夜暗中联系了朝廷的人。镇武司要对你下手了。”
沈逸瞳孔微缩:“多谢。”
赵寒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苏镇山走过来,拍了拍沈逸的肩膀:“小友,你救了五岳盟,也救了幽冥阁。我说话算话,《易筋洗髓篇》的原本,我这就让人取来。”
沈逸摇头:“不急,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清理门户。”
沈逸转身看向五岳盟的人群,目光落在周不疑身上。周不疑脸色惨白,转身就跑。沈逸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铁剑横在他的脖子上。
“周长老,镇武司给了你多少银子?”沈逸平静地问。
周不疑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楚风走过来,从周不疑怀中搜出一封信,递给苏镇山。苏镇山拆开一看,勃然大怒:“周不疑!你竟敢勾结朝廷,出卖五岳盟!”
周不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苏镇山一掌拍碎了他的天灵盖。
一个月后,青州城,铁匠铺后院。
沈逸坐在枣树下,翻看着《易筋洗髓篇》的原本。楚风在一旁修理机关弩,苏晴在灶房里煮茶。
“沈逸,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楚风头也不抬地问。
“去找下一部秘籍。”沈逸合上书,“《独孤九剑剑意》据说藏在岭南的某个地方。”
苏晴端着茶走出来,哼了一声:“我跟你一起去。”
沈逸看了她一眼:“你爹同意吗?”
“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你学点本事。”苏晴把茶碗重重放在他面前,“怎么,不乐意?”
沈逸端起茶碗,嘴角微微上扬:“乐意之至。”
楚风哈哈大笑:“得,又多了个帮手。沈逸,你这队伍是越来越壮大了。”
沈逸喝了一口茶,抬头看向天空。流云舒卷,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十六部秘籍散落江湖,还有十五部等着他去寻找。前路艰险,但好在,他不是一个人。
院门外突然传来琴音,悠扬婉转,不似之前那般肃杀。
沈逸起身打开门,暮云抱着古琴站在门外,白衣如雪,清冷如霜。
“沈公子,阁主让我跟着你。”暮云淡淡道,“他说,幽冥阁欠你一条命,让我用命来还。”
沈逸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茶还热着。”
暮云微微点头,抱着古琴走进院子。
楚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好家伙,这才一个月,身边就多了两个红颜知己。沈逸,你这桃花运比我造的机关弩还厉害。”
苏晴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
沈逸关上门,转身看向院中的四个人——楚风、苏晴、暮云,还有他自己。
江湖路远,且行且歌。
他握紧腰间的铁剑,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十六部秘籍,他一定会找齐。不是为了称霸江湖,而是为了让这个江湖,少一些纷争,多一些安宁。
夕阳落下,青州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铁匠铺的小院里,茶香袅袅,琴音悠悠,一个新的传说,正在悄然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