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峡谷,月黑风高。
浓云遮蔽了最后一丝月光,山风裹挟着腐土与铁锈的气味,从峡谷深处翻涌而出。乱石嶙峋的山壁上,密密麻麻插满了断剑残刃,有的已经锈蚀成渣,有的仍泛着森冷寒光。这里是江湖人谈之色变的“剑冢”——传闻三百年前魔教教主独孤寰宇在此败亡,他佩带的九幽玄铁剑便封埋谷底,魔教余孽世代守冢,凡擅入者,有死无生。
沈逸伏在一块巨岩后,屏住呼吸,掌心全是冷汗。
他才十七岁,是五岳盟中泰山派入门三年的外门弟子,内功不过初学境界,平日里连派中师兄弟的切磋都时常落败。今夜本该在派中值守丹房,却因一封匿名信笺被引到此地——信上只有八个字:“剑冢血光,天下将乱。欲救师门,午夜来见。”
他本不该来。可三天前,泰山派掌门玉衡真人率十二名精锐弟子下山追查魔教余孽,至今音讯全无。派中人心惶惶,长老们闭门商议整日,只说出“暂无大碍”四字。沈逸不信。
“师兄,你真的要下去?”身后传来压低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说话的是同门师弟周小胆——这自然不是真名,他原叫周安,因胆子极小,入派三年连后山夜路都不敢独行,师兄弟们便给他取了这绰号。周安此刻缩在岩石缝隙里,一张圆脸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攥着沈逸的衣角。
“你留在这里。”沈逸将衣角扯回来,声音压得极低,“若我天亮未归,你立刻回山禀报长老。”
“可、可是——”
“没有可是。”沈逸打断他,从腰间抽出那柄入门时配发的青钢剑,剑刃不过二尺七寸,钢质寻常,有几处还崩了米粒大的缺口。他深吸一口气,内力虽薄,却运转得极为专注,丹田中一股温热缓缓流向四肢。
他猫腰跃出岩石,贴着峡谷壁向深处摸去。
剑冢越往里越狭,两侧岩壁上的断剑愈发密集,有些插得极深,只露半截剑柄;有些斜刺里探出,如野兽獠牙。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骨骸,踩上去发出细密的“咔嚓”声,在空旷峡谷中回荡得格外清晰。
走不过百步,沈逸忽然停下。
前方十丈外,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身穿一袭黑色长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那是幽冥阁的标志。他面容约莫四十来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诡异的是,他面前横放着一柄剑,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它吞噬。
沈逸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人——幽冥阁右护法“鬼手”厉无咎,内功修为已至大成境界,在江湖悬赏榜上排第十七位,手上人命过百。他面前那柄黑剑若是真品,便是九幽玄铁剑。
“来了?”厉无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锈,“泰山派的小子,胆量倒是不小。”
沈逸握紧剑柄,指节发白:“我掌门师尊在何处?”
“放心,玉衡老道还没死。”厉无咎缓缓站起,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他只是被我们阁主请去做客罢了。倒是你,小子,你可知道你身上流着什么血?”
沈逸一愣。
厉无咎盯着他,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如刀:“你的母亲,是独孤寰宇的后人。九幽玄铁剑认血不认人,只有独孤血脉才能拔剑出鞘。否则你以为,我幽冥阁守冢三百年,会任由这剑一直埋在地下?”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沈逸脑中一片空白。
他是孤儿,自幼被泰山派收养,从不知道父母是谁。派中长辈只说他是山民遗子,因资质尚可才收入门下。可如今——
“你们搞错了。”沈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姓沈,不姓独孤。”
“错不了。”厉无咎冷笑,“三年前你入派测试,泰山派用验血石测过你的根骨,那块石头本该显示赤色,却被你师尊动了手脚,改成了青色。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却把你藏在外门,既不传你高深内功,也不让你接触派中机密——你以为他是在保护你?不,他是在等,等九幽玄铁剑出世的时机,用你的血替他泰山派夺这天下第一魔剑。”
沈逸握剑的手开始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慌。
他想起师尊平日待他,确实疏离冷淡,从不单独指点,也从不让他参与重要事务。他曾以为是自身资质愚钝,如今才知另有隐情。
“所以你引我来此,是为了让我拔剑?”沈逸问。
“不只是拔剑。”厉无咎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倾覆般压过来,沈逸只觉得胸口发闷,内息几乎停滞,“我要你以独孤血脉,认主九幽玄铁剑。你拔剑出鞘的那一刻,剑中封存的独孤寰宇的内力便会注入你体内,你的修为将直冲大成。届时,你随我回幽冥阁,阁主会教你掌控这股力量。而你,只需要替我们做一件事——”
“杀了我师尊?”沈逸冷冷接话。
厉无咎笑了,笑容里满是嘲弄:“杀玉衡?不,那太便宜他了。我们要你光明正大地回到泰山派,接任掌门之位。在五岳盟大会上,亲手将那把剑,插进五岳盟主的胸口。”
“做梦。”沈逸吐出两个字。
他猛然拔剑,青钢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直刺厉无咎咽喉。这是他学了三年的泰山剑法“云门三式”,招式中规中矩,毫无花哨,但胜在扎实。
厉无咎甚至没有动。
沈逸的剑刺到距离他咽喉三寸处,忽然像是刺进了一堵无形的墙,剑尖再也无法前进分毫。紧接着,一股阴冷的内力顺着剑身反震回来,沈逸虎口剧痛,青钢剑脱手飞出,“叮”的一声插进三丈外的岩壁。
“初学境界的内力,也敢对我出手?”厉无咎轻蔑地摇了摇头,抬手随意一挥。
一股黑风扑面而来,沈逸只觉胸口像是被巨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岩壁上。肋骨传来碎裂般的疼痛,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顺着岩壁滑坐在地。
“小子,我最后问你一次。”厉无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是乖乖跟我走,还是让我卸了你的四肢,拖着你走?”
沈逸抬起头,嘴角渗着血,眼神却格外清亮。
他想起周安还躲在峡谷外,想起师尊至今下落不明,想起派中那些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他不知道厉无咎的话有几分真假,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绝不能让这柄魔剑,落入幽冥阁手中。
“我选第三条路。”沈逸咬牙说。
他猛地探手入怀,摸出那封匿名信笺。信笺纸质极薄,他内力虽然低微,但将内力灌注指尖还是做得到的。他暗运一口气,信笺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团火球,被他狠狠掷向厉无咎面门。
厉无咎下意识偏头避开,火焰擦着他的鬓发掠过。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沈逸翻身滚向岩壁,一把拔出插在石中的青钢剑,掉头就往峡谷外狂奔。
“找死!”厉无咎大怒,身形暴起,如一只巨大的黑鹰凌空扑下。
沈逸将身法催到极致,但他内功不过初学,轻功也只是泰山派入门级的“踏云步”,如何逃得过一个大成境界高手的追杀?厉无咎眨眼间便逼到身后三丈,右手五指成爪,指尖泛起诡异的黑芒,一爪抓向沈逸后心。
这一爪若是抓实,沈逸的心脏会被生生掏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震在灵魂上,连大地都跟着颤抖了一下。厉无咎的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露出惊骇之色,爪势竟被那嗡鸣声震得偏了三分。
沈逸抓住这个机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峡谷最深处。
那嗡鸣声越来越强烈,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峡谷两侧的断剑开始剧烈颤抖,发出密密麻麻的金属颤音,无数锈蚀的碎片簌簌落下。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地底涌出。
厉无咎脸色剧变:“不可能——封印还没到解封之日——”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看向沈逸的背影,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恐惧:“你的血——你刚才吐了血——血激活了封印——”
沈逸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一股庞大的吸力从峡谷最深处传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他,将他整个人往地下拖。他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青钢剑也握不住了,脱手飞向黑暗深处。
他看到了那柄剑。
它插在一块巨大的黑石中央,剑身完全没入石中,只露出一截剑柄。剑柄上缠绕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此刻那些纹路正在发光,光芒越来越亮,将整个峡谷映照得如同白昼。
沈逸的手臂不受控制地伸向剑柄。
“不要碰它!”厉无咎疯狂嘶吼,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双掌连挥,数道黑色掌风呼啸而至。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逸的手握住了剑柄。
那一刻,天地变色。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从剑柄涌入沈逸体内,如同百川归海,又像是一座火山在他丹田中喷发。他感觉每一根经脉都在被撕裂、重塑、再撕裂、再重塑,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握着剑柄不放。
黑石碎裂,长剑出鞘。
剑身通体纯黑,没有一丝光泽,剑刃薄如蝉翼,剑脊上刻着九个古老的铭文。剑出鞘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剑气冲天而起,将头顶的云层都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沈逸握着剑,感觉体内多了一座山。
厉无咎的掌风打在他身上,竟像是打在了铜墙铁壁上,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掀起。厉无咎倒退三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竟然真的……”他喃喃道,忽然转身就跑。
一个堂堂大成境界的高手,在九幽玄铁剑出鞘的那一刻,选择了逃跑。
沈逸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而是他此刻连站都站不稳。体内那股狂暴的内力还在横冲直撞,他必须立刻运功疏导,否则经脉寸断,必死无疑。他强行盘膝坐下,将剑横放在膝上,闭上双眼,开始运转泰山派的心法。
可他忘了,泰山派心法只是入门功法,最高只能驾驭初学至入门境界的内力。而他体内此刻的内力,已经直逼大成,甚至隐隐有突破巅峰的迹象。强行运转的结果,就是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撞,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撕成两半。
鲜血从他嘴角、鼻孔、耳朵里不断渗出,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一股中正平和的内力缓缓渡入他体内,引导着他体内狂暴的力量,沿着经脉有序运转。那股内力醇厚如酒,深邃如海,竟比厉无咎的修为还要高出许多。
沈逸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者站在他身后。
老者面容清癯,眉毛花白,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的僧袍破旧不堪,脚上穿着一双草鞋,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和尚。
但他渡入沈逸体内的内力,绝非凡俗。
“小施主,抱元守一,老衲助你打通任督二脉。”老和尚的声音平静如水,“这把剑里的内力太过霸道,你若不能将其彻底纳为己用,七日之内必被反噬而死。”
沈逸来不及多想,立刻收敛心神,配合老和尚的力量运转内息。
老和尚的内力如同一位高明的向导,带着那股狂暴的力量在沈逸体内走了一遍又一遍。每走一遍,狂暴就消退一分,沈逸的控制力就增强一分。也不知过了多久,沈逸只觉得体内“轰”的一声,任督二脉豁然贯通,内力如长江大河般奔涌不息。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被汗水浸透,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但身体却前所未有的轻盈有力。他低头看向膝上的九幽玄铁剑,剑身沉寂如常,那九个铭文也不再发光。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沈逸站起身,向老和尚深深一揖。
老和尚摆摆手,目光落在那柄黑剑上,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九幽玄铁剑,独孤寰宇耗尽毕生心血铸造的魔剑。剑中封存了他七成功力,得剑者得一甲子内力。可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便宜——剑中有魔性,持剑越久,便越被杀戮欲望侵蚀。上一代魔教教主,便是被这把剑逼疯的。”
沈逸心头一凛。
他忽然想起厉无咎说过的话,说师尊知道他的身世,却将他藏在外门。若师尊真是为了利用他夺剑,为何不早早传他高深功法,让他有自保之力?还是说,师尊其实是怕他接触到这把剑?
“大师,你究竟是何人?”沈逸问。
老和尚微微一笑:“老衲法号忘尘,不过是个云游四方的野狐禅罢了。今夜路过此地,感应到剑气冲霄,便来看看热闹。”他说着,转身往峡谷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小施主,你有七日时间。七日内,若你能找到克制剑中魔性的方法,便可驾驭此剑,成就一代宗师。若是不能……老衲劝你,趁早将剑插回原处,还能保一条性命。”
“七日?”沈逸愣住了,“如何克制魔性?”
“这要问你自己。”老和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声音悠悠传来,“剑是魔是佛,不在剑,在持剑之人。你的心够不够正,你的意够不够坚,试试便知。”
沈逸出峡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周安还缩在那块巨岩后面,整夜没有合眼,见到沈逸出来,先是狂喜,随即看到他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通体漆黑的诡异长剑,顿时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师、师兄,你的剑……你的脸……你身后是不是还跟着鬼……”
“别废话,快走。”沈逸拉起他就往山下跑。
他知道,九幽玄铁剑出世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江湖。届时不仅是幽冥阁,五岳盟、朝廷镇武司、各路江湖散人,都会蜂拥而至。他一个泰山派的外门弟子,怀璧其罪,必成众矢之的。
可他们还没跑出阴山地界,第一批追杀者就到了。
那是五个黑衣人,清一色的幽冥阁鬼杀卫,每个都有入门境界以上的修为,领头者更是精通外功“碎骨手”,双臂粗如树干,指节布满老茧。他们从山道两侧的林子里扑出来,一言不发,直接下杀手。
沈逸将周安推到路边的草丛里,转身迎战。
若是三天前,他面对五个入门境界的敌人,连一招都接不下。但此刻他体内有一甲子内力,虽然还不能完全掌控,但爆发出来已经足够惊人。九幽玄铁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道漆黑的剑气横扫而出。
领头那个鬼杀卫挥掌硬接,碎骨手拍在剑气上,竟像是拍在了刀刃上,手掌被齐腕切断,鲜血喷涌。他惨叫着倒地,剩余四人愣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沈逸不懂高深剑法,他只会泰山派那三招“云门三式”。可同样的招式,用初学境界的内力和用大成境界的内力使出来,完全是两种威力。第一式“云起苍梧”,剑尖上挑,直接挑飞了一个鬼杀卫的弯刀;第二式“云卷天舒”,剑身横斩,将两人逼退三步;第三式“云散高唐”,剑尖化作漫天黑影,罩向最后一人。
那人避无可避,被一剑刺穿肩胛,鲜血飙射。
剩余三人见势不妙,拖着受伤的同伙遁入山林,转眼消失不见。
沈逸拄剑喘息,九幽玄铁剑的剑身上沾了血,那九个铭文又开始隐隐发光。他感觉脑海中有一阵轻微的眩晕,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意识深处低语:“杀了他们……追上去……一个不留……”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驱散了那股杀意。
“师兄!你太厉害了!”周安从草丛里爬出来,满脸崇拜,但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时,崇拜又变成了恐惧,“这、这剑怎么好像在看我?”
“你看错了。”沈逸将剑插回腰间的一个旧剑鞘里——那剑鞘是他在峡谷里随手捡的,本是一具枯骨身上的遗物,像是专门为这柄剑打造的,严丝合缝。
两人加快脚步,在山林间穿行了大半日,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口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悦来客栈”的幌子。沈逸本想绕过去,可他实在太累了,体内的内力虽然充沛,但一整夜的折腾和一场激战让他的身体几近透支。更重要的是,周安已经走不动了,一张脸白得透明,嘴唇干裂出血。
他们走进客栈,要了一间房,又让小二送了些饭菜上来。沈逸把剑放在床头,用被子盖住,刚坐下端起碗,房门就被敲响了。
“客官,小店给您送壶热茶。”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逸示意周安别动,自己走到门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小二,可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穿青色官袍,腰佩横刀,面容方正,颧骨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胸前绣着一个金色的“镇”字——那是朝廷镇武司的标志。
镇武司,直属天子,职责是监察江湖,镇压一切可能威胁朝廷的武林势力。他们是江湖人的天敌,也是朝廷最锋利的刀。
“泰山派沈逸?”那人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沈逸心头一沉:“正是在下。阁下是?”
“镇武司北镇抚使,秦墨。”那人亮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奉旨办案,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不知在下犯了何罪?”
秦墨的目光越过沈逸的肩膀,落在床上被子鼓起的位置。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私盗魔教圣物,意图不轨。这个罪名,够不够?”
沈逸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镇武司不好惹,但秦墨身上的气息更让他警惕——此人内功深不可测,至少是巅峰境界,比厉无咎还要高出许多。若动起手来,他虽然有九幽玄铁剑和体内一甲子内力,但剑法粗浅,内力也未能完全掌控,胜算不足三成。
“秦大人。”沈逸压下怒火,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这柄剑是我在剑冢中无意拔出,绝非私盗。况且,九幽玄铁剑乃独孤寰宇遗物,并非朝廷之物,何来‘盗’字一说?”
秦墨笑了一声,那笑容毫无温度:“小兄弟,你太年轻了。这天下,只要是咱们天子想要的,就没有不是朝廷之物的道理。”他向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按上了横刀刀柄,“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乖乖把剑交出来,跟我回京复命,我保你一条性命。第二,你拔剑反抗,我杀了你,把剑带回去。选吧。”
客栈走廊里静得能听到烛火爆裂的声音。
周安吓得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小二早就跑得没影了。
沈逸盯着秦墨的眼睛,缓缓将九幽玄铁剑从被下抽出。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整间客栈的温度骤降了数度。秦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感觉到了那柄剑上散发出的压迫感,那不是一把武器,而是一个活着的、饥饿的、渴望鲜血的东西。
“秦大人。”沈逸将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曾听派中长辈说过,镇武司北镇抚使秦墨,是当年武举状元,一手‘破军刀法’天下无双。入镇武司十五年,办案数百起,从未失手。但你有没有失手过,与我无关。我只知道,这把剑不能交给你。”
“哦?”秦墨挑了挑眉,“理由呢?”
“因为九幽玄铁剑出世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沈逸说,“今天一早,幽冥阁鬼杀卫在路上截杀我。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五岳盟的人、江湖散人、甚至南镇抚司的人,都会找上门来。这把剑如果在我手里,他们只会来找我。可如果这把剑到了镇武司手里,他们就会去找朝廷。”
秦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逸继续说:“秦大人,你是愿意让我这个泰山派的小卒子吸引火力,还是愿意让镇武司成为整个江湖的公敌?”
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墨盯着沈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几分,多了一丝欣赏的意味。
“有意思。”他松开刀柄,后退了一步,“泰山派外门弟子,口才倒是不错。”
“大人过奖。”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秦墨的表情又恢复了冷漠,“你体内的内力是大成境界,可你的经脉和招式还停留在初学水平。就好比一个三岁孩童,手里握着一把千斤重锤。你能挥动它,但你控制不了它。最多七天,你的经脉就会被撑爆。到时候,不用任何人来抢,你自己就是个死人。”
沈逸心头一震——这和那个老和尚说的一模一样。
“多谢大人提醒。”沈逸抱拳,“但大人的情报可能有个小误差。您说我七天内必死,可如果我在这七天内,找到了驾驭这股内力的方法呢?”
秦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处,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镇武司会盯着你。别让我失望,小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逸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师兄……”周安怯怯地从墙角蹭过来,“那个秦大人好可怕,他会不会在外面埋伏我们?”
“不会。”沈逸摇了摇头,“他这种人,说话算话。而且他说得对,我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外面的追兵,是我自己。”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九幽玄铁剑,剑身上的铭文在昏暗的烛光下若隐若现,像九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沈逸在客栈里休整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带着周安离开了小镇。
他知道,秦墨虽然暂时退走,但镇武司的监视绝不会停止。幽冥阁吃了亏,下一次来的人只会更强。五岳盟那边,他至今不知道掌门和师兄弟们的情况,也不敢贸然回山。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周安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兄,那边有人。”
山道旁的松树下,站着一个少女。
她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怀里抱着一把古琴。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站在晨雾中像是一幅水墨画。看到沈逸二人走近,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逸抱拳回礼,本想直接走过去,那少女却开口了。
“公子背上那柄剑,可是九幽玄铁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山风拂过琴弦。
沈逸脚步一顿,转身面对她,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姑娘是何人?”
“我叫苏晴,江湖散人,无门无派。”少女说着,将怀中的古琴放在地上,盘膝坐下,纤长的手指按上琴弦,“公子不必紧张,我不是来抢剑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只有五天时间了。”
沈逸瞳孔微缩。
又是五天?老和尚说七天,秦墨说七天,为何她说五天?
“姑娘此言何意?”沈逸问。
苏晴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动一根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音。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沈逸的眉心,他只觉得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杀意猛地翻涌起来,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咬牙强忍,额头青筋暴起,九幽玄铁剑在鞘中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嗡鸣。
“感觉到了吗?”苏晴松开琴弦,杀意随之消退,“剑中的魔性正在加速侵蚀你的心神。你体内的内力越强,魔性就越活跃。按照这个速度,不是七天,不是五天——最多三天,你就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沈逸脸色煞白。
周安吓得躲到他身后,声音都在抖:“那、那怎么办?姑娘,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你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一定有办法!”
苏晴抬起眼帘,看了沈逸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逸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有一个办法。”苏晴说,“双月峰上住着一个人,他是独孤寰宇生前的至交好友,也是唯一知道如何化解九幽玄铁剑魔性的人。三天后是月圆之夜,届时双月峰顶会有‘双月交汇’的天象,只有在那一刻,用特定的方法才能将剑中魔性封印。错过了,就要再等三年。”
“那个人是谁?”沈逸追问。
“墨家遗脉,机关术宗师,公输渊。”苏晴站起身,重新抱起古琴,“但他脾气古怪,从不轻易见客。你若想请他出手,需要先回答他一个问题。答对了,他帮你;答错了,他会将你从双月峰上扔下去。”
“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苏晴转身往山道深处走去,白衣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我师父临终前只告诉我这些。她说,如果你能在三天内赶到双月峰,见到公输渊,自然就知道问题了。”
“姑娘为何要帮我?”沈逸扬声问道。
苏晴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雾中,只传来一声淡淡的回答:“因为我师父欠独孤寰宇一条命。她还不上了,我来还。”
雾散了。
山道上空空荡荡,仿佛那个白衣少女从未出现过。
周安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师兄,你信她吗?”
沈逸沉默了良久,最终说了一个字:“信。”
他没有别的选择。
从阴山到双月峰,寻常脚力要走五天。
沈逸日夜兼程,将体内的大成内力灌注在轻功中,踏云步被他催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周安被他留在途中的一座小镇上,给了足够的银两,叮嘱他无论如何不要乱跑。周安虽然胆小,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拍着胸脯说一定等他回来。
第三天傍晚,沈逸终于站在了双月峰下。
双月峰是两座并立的山峰,峰顶几乎等高,远远望去像一对并蒂莲花。当地人说,每逢月圆之夜,月亮会从两峰之间升起,同时映照在两座峰顶的镜石上,形成“天上一轮月,地上一双月”的奇观。
公输渊就住在左峰顶上。
沈逸攀上峰顶时,太阳刚刚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峰顶是一片平台,大约十丈见方,铺着青石板的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图。平台中央立着一座石屋,屋前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一块木头上雕着什么。他头也不抬,像是早就知道沈逸会来。
“九幽玄铁剑,带来了?”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沈逸解下腰间的剑,双手捧着放在老人面前的青石板上。
老人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剑身上停留了三个呼吸,然后又低下头继续雕刻:“你就是独孤家那丫头的儿子?”
“晚辈沈逸,泰山派弟子。”
“泰山派?”公输渊嗤笑一声,“玉衡那牛鼻子倒是打得好算盘。把你藏在外门,既不传你功夫,又不让你接触江湖,就是怕你被这把剑找上门。可惜啊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剑还是出世了。”
沈逸沉默了一下,问出了这几日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前辈,我师尊……他真的只是为了利用我吗?”
公输渊手中的刻刀停了下来。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沈逸一眼,忽然叹了口气:“玉衡那个老东西,是我见过最蠢的人。他若不把你藏起来,直接告诉你的身世,传你泰山派最高心法,让你有自保之力,你至于被厉无咎那等货色逼到绝路?可他偏偏选了最蠢的办法——把你藏起来。你以为他是在害你?不,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护你。”
沈逸怔住了。
“你娘独孤晴,是玉衡的俗家师妹。”公输渊放下刻刀,缓缓站起身,背着手望向远处渐暗的天空,“三十年前,独孤晴受托守护九幽玄铁剑的封印,可她被幽冥阁的人盯上了。她知道自己活不长,就把刚满月的你托付给了玉衡。她只有一个要求——让你做个普通人,永远不要碰这把剑。”
“玉衡答应了。他把你带回泰山派,给你改了姓,让你当最普通的外门弟子。他以为只要你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幽冥阁的人就不会注意到你。可他忘了,这把剑认血不认人,你身上流着独孤家的血,剑迟早会找到你。”
公输渊转过头,看着沈逸,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小子,玉衡不是利用你。他是太想保护你,反而害了你。”
沈逸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师尊平日里的冷淡疏离,想起那些从不单独指点的夜晚,想起每次派中分配任务时师尊总是把他安排在最后。他一直以为师尊不喜欢他,却不知那是一个老人笨拙的守护。
“前辈。”沈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苏晴姑娘说,您知道如何化解剑中魔性。求前辈指点。”
公输渊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一根手指:“一个问题。答对了,我帮你;答错了,你从这峰上跳下去。”
“请前辈出题。”
公输渊指着地上的九幽玄铁剑,问:“此剑共有多少铭文?”
沈逸愣了一下。
这是问题?他低头看向剑身上的铭文,一共九个,每个都不同,他早就数过无数遍了。可他刚要开口回答,忽然觉得不对——公输渊是机关术宗师,独孤寰宇的至交好友,怎么可能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这一定是个陷阱。
他重新审视那九个铭文,目光从第一个扫到第九个,又反着看了一遍。忽然,他发现了端倪——每个铭文在剑身上并不是独立刻印的,而是相互连接,组成了一个更大的图案。那个图案的轮廓,像极了一个字。
沈逸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九个铭文连起来。先是第一个和第二个的连接线,然后是第三个和第四个,第五个和第六个……当所有线条都连接完毕,他猛地睁开眼。
“十一个。”沈逸说,“剑身上有九个独立的铭文,但铭文之间的连线组成了两个更大的隐文。一共十一个。”
公输渊笑了。
那是沈逸第一次看到这个老人笑,笑得很开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了拍手,石屋的门自动打开了,里面露出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
“小子,你比你娘聪明。”公输渊走进石屋,在通道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封印剑中魔性的法子,我教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封印之后,这把剑和普通铁剑没有区别,你体内那一甲子内力也会被封住大半。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沈逸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前辈,内力可以再练,剑可以再磨,但如果我变成了魔,那就什么都回不去了。”
公输渊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墙壁上刻满了复杂机关图。公输渊从角落里搬出一个青铜匣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根银针。
“这是墨家‘锁魔阵’,用三十六天罡之位,将剑中魔性封印。你且看好了——”
就在此时,石室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山峰都震了一下。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公输渊脸色骤变,猛地抬头。
“有人破了我的护山机关——”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通道入口疾射而入,快如鬼魅。沈逸只来得及侧身避开,一股凌厉的掌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在石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来人缓缓站定,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他身穿黑色锦袍,袍角绣着金色火焰,腰间挂着一块血红色的玉佩。他内功修为极高,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竟已达到了内功巅峰境界。
“幽冥阁主,慕容寒。”公输渊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寒意。
慕容寒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石室中央的九幽玄铁剑上,眼中闪过炽热的光芒:“公输前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听说你要帮这小子封印魔剑?何必呢。这把剑本就是天下至宝,封印了和废铁有何区别?不如让我带走,让它物尽其用。”
“做梦。”沈逸挡在剑前,双拳紧握。
慕容寒看着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小子,你体内那一甲子内力不是你自己的,你根本发挥不出三成。你以为你能挡得住我?”
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的指尖泛起诡异的黑芒,正是幽冥阁的绝学“幽冥鬼爪”,比厉无咎强了何止十倍。
公输渊突然上前一步,挡在沈逸身前。老人从袖中摸出那把刻刀,刀尖对准慕容寒,浑浊的老眼中竟然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意:“慕容寒,三十年前你师父来我这里,也是用这招。你猜结果如何?”
慕容寒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断了一只手,滚下了山。”公输渊淡淡地说,手中的刻刀纹丝不动,“你是要步他后尘吗?”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慕容寒盯着那把貌不惊人的刻刀,足足看了十个呼吸,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他后退两步,笑容重新浮上脸庞,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阴鸷。
“好,我给前辈一个面子。”他看了沈逸一眼,“小子,你以为封印了魔性就万事大吉?你体内那一甲子内力,有一半是独孤寰宇生前的怨念。封印了剑,怨念还在你体内。三天之内,你若找不到化解之法,照样是个死。”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通道入口。
公输渊放下刻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逸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前辈,你……”
“别废话,快坐下。”公输渊打断他,打开青铜匣子取出银针,“慕容寒说得对,我只想到了封印剑的方法,没想到你体内还有独孤寰宇的怨念。这怨念比剑中魔性更麻烦,因为它已经和你自己的内力融为一体了。”
“那我该怎么办?”
公输渊拈起一根银针,在他面前晃了晃:“有一个法子,但很疼。你要试试吗?”
沈逸咬牙:“试。”
公输渊点了点头,第一根银针扎进了他的百会穴。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沈逸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住,指甲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三十六根银针全部扎完,沈逸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浑身浴血,神志模糊。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狂暴的怨念正在被一根一根拔出,像是生锈的钉子从血肉里被拧出来。
公输渊将最后一根银针扎下,沈逸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逸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泰山派丹房里的矮榻上。
窗外鸟鸣清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抬手遮了遮眼,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缠满了绷带,指尖有些麻木。
“师兄!你终于醒了!”周安的脸凑了过来,红着眼眶,鼻涕一把泪一把,“你都昏迷两天了!掌门和长老们都急坏了!”
沈逸猛地坐起来:“掌门回来了?”
“回来了!”周安用力点头,“你昏过去那天晚上就回来了!掌门说,是公输前辈派人送信到幽冥阁,说如果他们不放人,就把墨家所有的机关图纸卖给镇武司。幽冥阁的人怕了,第二天就把掌门和师叔们全放了。”
沈逸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个刻刀不离手的老头,嘴硬心软。
他低头看向腰侧,九幽玄铁剑还在,插在那把旧剑鞘里,剑身上的铭文暗淡无光,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的黑铁剑。但他知道,剑中的魔性已经被封印,剩下的只是一柄锋利的武器。
体内那一甲子内力也被封住了大半,只剩下了入门境界左右的量。但公输渊说,封印只是暂时的,等他内功修为跟上了,封印会慢慢解开,那股内力会真正成为他的一部分。
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者走了进来,面容清瘦,眉目温和,正是泰山派掌门玉衡真人。
沈逸立刻翻身下榻,跪在地上:“弟子沈逸,见过师尊。”
玉衡真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起来吧。你娘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恨我吗?”
沈逸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师尊的眼睛:“不恨。师尊为了护我,费尽苦心。弟子惭愧,辜负了师尊。”
玉衡真人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他伸手将沈逸扶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拍里有太多的情感。
沈逸站起身,走到窗前,解下腰间的九幽玄铁剑,举在阳光中。
剑身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一块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暗夜。
但他的眼睛很亮。
“师尊。”他说,“我想重新练剑。从头开始,一步一个脚印。”
玉衡真人看着他,老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好。这次,老道亲自教你。”
窗外,一只鹰隼掠过天际,翅膀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金色。
泰山派的山道上,一个白衣少女抱着古琴,远远地望着丹房的方向。她看了很久,嘴角微微上扬,转身消失在山林深处。
而在数千里外的双月峰顶,公输渊坐在石屋前喝着酒,身旁放着一把刻刀和一块新雕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行字——
“独孤晴,你儿子比你强。放心。”
石屋里的机关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三十六根银针重新排列成天罡阵型,静待下一个有缘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