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夜孤亭

秋已深,风如刀。

黄鹰武侠小说:落雁坡血剑复仇

落雁坡在望,两旁山势如削,中间一条狭长的古道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萧远山站在这条古道上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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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腰间的长剑偶尔在月光下泛起一道寒芒。他的面色比衣更白,眉宇间三分落寞,七分肃杀,目光却始终凝望着山道尽头那盏孤零零的灯火。

那是一间路边的茶亭,在这深夜里居然还亮着灯。

更奇怪的是,茶亭里竟然还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他们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桌上摆着酒,热气从杯口蒸腾而起,在这秋寒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来了。”

萧远山轻声自语。

话音刚落,古道尽头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快得惊人。

六匹骏马,六名黑衣骑士,一字排开从山道那端奔来。马蹄踩在青石板上,迸出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马队停在茶亭前,六名黑衣骑士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是一名独眼老者,花白的胡须被夜风吹得四散飞扬,他大步走入茶亭,在方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

他砸了咂嘴,目光扫过亭中三人。

“各位久等了。”

居中而坐的青衫文士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独眼老者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散开,里面是一锭足有拳头大小的黄金。

“定金。”

青衫文士瞥了一眼,伸手将黄金推了回去。

“黄金,我们有的是。我们要的是规矩。”

独眼老者一怔:“什么规矩?”

“先见人头,再付尾款。”

独眼老者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但很快隐去。他缓缓点头:“三天后,落雁坡。”

青衫文士站起身来,向另外两人示意,三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独眼老者独自坐在亭中,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

他盯着酒杯里映出的那盏灯火,火光在杯中摇曳不定。

“萧公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山风将他送得很远。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白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步履之间不沾尘埃。剑鞘拖曳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独眼狼方烈,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据说手上有三十六条人命。”

萧远山在他对面坐下,长剑横在膝上。

“其中十二条,是我西域镖局的兄弟。”

方烈的独眼一眯:“你是为这事来的?”

“我是为这七十三条人命来的。”

方烈的手僵在半空。

“七十三条?”

“加上今天晚上的那六个。”

方烈霍然站起。

茶亭外,他的六名黑衣骑士不知何时已尽数倒在地上,每个人的咽喉上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

而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

“你是……你是萧远山!”

方烈的声音在发抖。

“西域第一剑客,左手剑萧远山。”

“三年前西域镖局灭门案后,江湖上再没有你的消息,你……”

“我一直在等。”

萧远山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等什么?”

“等你们凑齐一百颗人头。”

方烈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茶亭的木柱。

“一百颗?你到底要杀多少人?”

“不多。”

萧远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百零九颗。”

方烈瞪大了眼睛。

一百零九颗。

那是西域镖局从镖师到伙夫的全部人数。

一个人也没有留下,甚至连院子里的狗都被割断了喉咙。

那一夜,方烈亲眼看着那柄左手剑是怎么出鞘的。

剑气森寒,剑光如雪。

他的右眼就是在那天夜里丢的。

萧远山出手了。

他的左手并没有拔剑,只是以剑柄击出,快如闪电。

方烈甚至来不及躲闪,只觉胸口一麻,整个人凌空飞起,重重摔在茶亭外的石板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散架了一般,完全使不上力气。

“三天后,落雁坡。”

萧远山的声音从茶亭中传来,不紧不慢。

“告诉你们的幕后主使,我在落雁坡等他。”

方烈拖着残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第二章 左剑风流

江湖上有两种剑客。

一种有名,一种无名。

有名的剑客通常活不长久,因为他们总被人挑战。无名的剑客往往活得很好,但那些活得最好的,通常是两种都不是。

萧远山就是第三种。

三年前西域镖局灭门案之前,没有人知道左手剑萧远山这个名字。

案子之后,这个名字在一夜间传遍江湖。

不是因为案子本身,而是因为案发之后,萧远山单枪匹马挑了十二连环坞的分舵,在舵中留下了一句话。

“一颗人头换一颗人头。”

从那之后,他开始了一个人的复仇。

不借江湖之力,不投官府之门,不结同道之友。

一柄左手剑,一条复仇路。

十二连环坞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上至朝廷高官,下至贩夫走卒,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他们不敢杀的人。

西域镖局不过是一桩生意。

但萧远山要知道的是,是谁出钱要灭西域镖局满门。

方烈只是刀,真正的持刀人,还藏在暗处。

萧远山在茶亭中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日上三竿,等到夕阳西斜。

没有人来。

他并不着急。

这一年来他什么都学会了,唯独没有学会着急。

他站起身,沿着古道往前走。

走出一箭之地,路边的一块巨石上刻着两个字——“碧落”。

落款被风化得模糊不清,但从笔意上能看出,这不是凡人的手笔。

碧落山庄。

萧远山停下来。

这座山庄的传闻他听过很多,但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

庄主碧落仙子,据说是个已经活了六十多岁却仍然如少女般容貌的不老之人。她的武功深不可测,从来不参与江湖纷争,但任何势力都不敢轻易招惹她。

萧远山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山庄的大门敞开,一条石板路直通深处,两旁种满了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来是客,请进。”

一个声音从山庄深处传来,温婉动听,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萧远山走进大堂,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

窗外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纤细婀娜,确实不像一个花甲之人。

“碧落仙子?”

“那是外人给我取的名字,我叫碧落。”

女人转过身来。

她的容貌确实年轻,皮肤白皙如玉,眉目如画,看不出任何衰老的痕迹。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的年龄。

那是一双看透了世间冷暖的眼睛,深不见底,藏着太多太多的故事。

“萧远山,西域第一剑客,左手剑法独步天下,三年前西域镖局灭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

碧落念得平淡无奇,仿佛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掌故。

“你为了查清灭门案的真相,孤身一人挑了十二连环坞七个分舵,杀了他们三十六个杀手,逼得方烈不得不出面。”

“但你不知道的是,那桩生意的买家,在十二连环坞的名单上只写了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天子。”

萧远山心头一震。

天子。

这个代号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个人就叫天子,狂妄至极。

二是这个人真的和皇室有关。

“你没有证据。”

碧落淡淡一笑:“碧落山庄从来不涉足江湖纷争,但也从来不缺乏消息。”

“条件是?”

“聪明。”

碧落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走到萧远山面前。

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但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碧落山庄还需要请外人来杀人?”

“这个人,我杀不了。”

碧落的目光变得幽深。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萧远山眯起眼睛。

“他是冥界之主。”

冥界。

这个字眼在江湖上如同一道禁忌。

江湖上传闻,在五岳盟和幽冥阁之外,还存在着一个更加古老的黑暗势力——冥界。

据说冥界掌握着一种能够控制人心智的邪术,凡是加入冥界的人,都会变得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形同傀儡。

但从来没有人见过冥界的杀手。

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你要我杀一个传说中的人?”

“不是传说。”

碧落的声音低沉下去。

“冥界之主每个月十五会出现在落雁坡的望月楼,与十二连环坞的人接头。你们西域镖局的案子,就是他通过十二连环坞下的手。”

萧远山的右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杀得了他的人。”

碧落的目光落在萧远山的左手剑上。

“这柄剑上沾了多少冥界杀手的血,你可知道?”

萧远山一愣。

三年来,他挑了十二连环坞七个分舵,杀了三十六个人。他以为那些都是十二连环坞的杀手。

但碧落告诉他,那些人不全是十二连环坞的。

至少有七个人,是冥界的。

因为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里流出的是黑色的血。

黑色血。

萧远山回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其中有七个,眼睛里的血确实不是红色。

他当时以为是中毒,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他们不是人?”

“曾经是人。”

碧落的表情变得凝重。

“被冥界之主种下蛊毒之后,就变成了傀儡。杀他们的唯一方法,是刺穿眉心。”

萧远山深吸一口气。

“还有三天就是十五。”

“我在望月楼等你。”

碧落转身走回窗前,重新拿起了书。

“等我的剑,还是等我的尸体?”

碧落没有回答。

萧远山转身离开碧落山庄,银杏叶在他身后被秋风卷起,漫天飞舞。

第三章 十三杀机

两天后。

落雁坡下,望月楼。

这是一座三层的木质楼阁,建在落雁坡的最高处,三面环山,一面望江。

登上三楼,凭栏远眺,江天一色,明月如盘。

可惜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似乎随时都会落雨。

萧远山提前一个时辰到了望月楼。

他要了一杯清茶,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楼上陆续有人上来,三三两两,都是江湖人的打扮。

有佩刀的,有悬剑的,有带暗器的,有抱拂尘的。

十三个人。

萧远山默默地数着。

十三种兵器。

十三种杀气。

其中有七个人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瞳孔中似乎有一条细线在游动。

冥界傀儡。

碧落说刺穿眉心是唯一的方法。

萧远山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掠过。

每个人的呼吸频率,每个人的肌肉走向,每个人的武器习惯,都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一幅幅动态的画像。

这是他在过去三年的复仇生涯中磨炼出来的本事。

不是剑法,胜似剑法。

“方烈到了没有?”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萧远山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男人走了上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额拉到右颧骨的伤疤,狰狞可怖。

但他的眼神出奇的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

萧远山的瞳孔骤然收紧。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和那些傀儡完全不同。

如果说那些傀儡是木偶,这个人就是提线的人。

冥界之主。

“方烈没有来。”

坐在窗边的一名灰衣老者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

“他被人废了。”

冥界之主在中间的位置上坐下,身后两名黑衣随从分列左右。

“废他的人,已经来了。”

这话一出,楼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萧远山坐的角落。

萧远山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西域萧远山。”

冥界之主的嘴角微微上扬。

“左手剑萧远山,西域镖局唯一的活口,三年来挑了我冥界七名使者,你的名字,我早有耳闻。”

“你的名字,我却不知道。”

萧远山走到冥界之主面前三步之遥,停了下来。

“你不需要知道。”

冥界之主缓缓站起身。

“因为死人不配知道。”

他的话音刚落,那七名暗红色眼珠的傀儡同时动了。

七柄刀,七柄剑,七种不同的兵器,从七个不同的角度朝萧远山袭来。

快。

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萧远山没有拔剑。

他向左跨出一步,避开了一柄刀和一柄剑,右手抓住一柄袭来的铁枪枪杆,借力旋身,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

三柄兵器擦着他的衣袂而过,将他的白袍割开了三道口子。

他没有受伤。

但那七名傀儡的攻击并没有停止。

一击不中,立刻变招。

七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不是七个人,而是一个人长了七只手。

萧远山被逼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栏杆边上。

楼下是万丈深渊,身后已无退路。

那七柄兵器再次同时袭来。

这一次,萧远山拔剑了。

剑光如雪,一闪即灭。

七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七柄兵器同时坠地。

七个人同时倒下。

每个人的眉心上都多了一个血洞。

黑色的血从血洞中汩汩流出,在烛光下散发出一种腐臭的气味。

“好剑。”

冥界之主居然鼓起了掌。

“好左手剑。”

萧远山持剑而立,白衣上溅了几滴黑血,如同一幅水墨画上点了几点墨。

“现在轮到你了。”

冥界之主没有动。

他身后的两名黑衣随从动了。

他们的动作诡异至极,像蛇一样扭动着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朝萧远山袭来。

萧远山的剑再次出手。

剑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其中一人的眉心。

但那人的身体突然折成两截,上半身向左偏了三寸,堪堪避过了这一剑。

萧远山心中一惊。

这是什么武功?

人的身体怎么可以这样扭曲?

他还来不及多想,另一人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头。

那只手冰冷得像死人,一股阴寒之气从肩头直灌入体内,萧远山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僵住了。

“冥界傀儡术的最高境界——人蛊。”

冥界之主的声音中带着得意。

“不再是傀儡,而是人蛊。人蛊比傀儡更快,更强,更毒。”

萧远山咬牙催动内力,将那股阴寒之气逼退三分,左手长剑一抖,剑尖刺向搭在肩头的那只手。

那人蛊的手像泥鳅一样滑开,反手一掌拍在萧远山的胸口。

“砰——”

萧远山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断了三楼的一根柱子,摔在二楼的地板上。

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阴寒之气已经侵入经脉,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人蛊从天而降,直直地朝他扑来。

萧远山闭上了眼睛。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绝望。

不是怕死,而是不甘。

西域镖局一百零九条人命的真相还没有查清,凶手还逍遥法外,他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就在人蛊的手即将触及萧远山眉心的一瞬间,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那是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快得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人蛊的手臂被齐根削断,断口处喷涌出黑色的血。

人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

另一名人蛊刚要扑向萧远山,又是一道银光闪过,他的头颅从脖子上滚落下来。

黑色的血洒了一地。

碧落从窗外飞身而入,一袭青衫飘飘欲仙,手中捏着三柄柳叶刀。

她落地无声,目光冷冷地看着三楼上的冥界之主。

“碧落,你竟敢插手。”

冥界之主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得意,而是带着怒意。

“我说过,碧落山庄从来不涉足江湖纷争。”

碧落将柳叶刀收回袖中。

“但你也应该记得,碧落山庄与冥界之间有约在先——碧落山庄方圆三十里,冥界之人不得进入。”

冥界之主沉默了片刻。

“我破了约。”

“你破了约。”

碧落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字字如刀。

“所以你可以动手了。”

冥界之主忽然笑了。

笑声阴冷刺骨,在望月楼中回荡,震得桌上的杯盏叮当作响。

“你以为凭你们两个就能杀得了我?”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衣衫被撕裂,露出古铜色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蛇,又像是虫,在他身上蠕动。

他的眼睛变成了完全的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漆黑。

“这就是冥界之主真正的样子?”

碧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不是。”

萧远山挣扎着站了起来,左手长剑撑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还不是他的真正实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眼睛。”

萧远山的目光死死盯着冥界之主的眼睛。

“真正的高手,不会把自己的实力全部暴露在人前。他现在这个样子,是故意露给我们看的。”

碧落一怔。

“他在试探我们。”

萧远山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在等我们出全力,然后看穿我们的武功路数,再一击必杀。”

冥界之主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很聪明。”

他恢复了之前的模样,黑衣黑瞳,脸上那道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正因为你太聪明了,所以你更应该死在这里。”

他出手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诡异的身法,只是一拳。

平平无奇的一拳,直直地朝萧远山的胸口打来。

萧远山甚至感觉不到这一拳的杀气。

但碧落的脸色变了。

她的柳叶刀在第一时间出手,三柄刀分上中下三路朝冥界之主射去。

冥界之主没有躲。

柳叶刀扎在他的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被弹飞了出去。

碧落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一拳的速度不快,却给萧远山一种无法躲避的感觉。

不是因为快,而是因为这一拳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都躲不过这一拳的轨迹。

这是一种超越速度的境界。

萧远山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三年来,他面对过无数高手,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对决,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死亡如此之近。

拳风扑面而来,萧远山的头发被吹得向后飞扬。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西域镖局老镖师在他十五岁那年教他左手剑时说的话。

“剑法到了一定境界,拼的不是招式,而是心境。左手剑之所以比右手剑快,不是因为你用左手,而是因为你的心在左边。”

萧远山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心在左边。

不是因为左手快,而是因为用心在驾驭剑。

不是剑在杀人,是心在杀人。

萧远山闭上了眼睛。

冥界之主的拳离他的胸口只有三寸。

就在这一刻,萧远山出剑了。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甚至连拔剑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银色丝线在夜空中划过。

冥界之主的拳停在了萧远山胸口前一寸的地方。

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冥界之主的瞳孔中映出了萧远山的剑——一柄银色的细剑,从他眉心刺入,剑尖从脑后透出。

黑血顺着剑身滴落,滴在萧远山的白色衣袍上,触目惊心。

“你……这是什么剑法?”

冥界之主的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眼中的黑色正在迅速消退,露出下面原本的棕褐色。

“左手剑。”

萧远山的眼睛仍然闭着。

“但这一次,用的是心。”

冥界之主的身体轰然倒下,砸在二楼的地板上,整个望月楼都为之震动。

碧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赢了。”

萧远山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冥界之主的尸体。

他的眉心处那个血洞正在不断地涌出黑血,黑血中夹杂着一些细小如蚯蚓的虫子,在地上蠕动着,很快就化成了脓水。

“这就是蛊?”

“这就是冥界之主的蛊。”

碧落蹲下身,从冥界之主的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天”字。

“天子?”

碧落点了点头。

“天子令,冥界之主的身份令牌。”

“他到底是谁?”

碧落翻过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奉天承运,镇武司密使。”

萧远山愣住了。

镇武司。

朝廷专司江湖事务的衙门。

原来幕后黑手,不在江湖,而在庙堂。

“西域镖局的灭门案,牵扯到了朝廷?”

“不仅仅是西域镖局。”

碧落将令牌收进袖中。

“据我所知,这三年里至少有十七起江湖灭门案,背后都与镇武司有关。”

萧远山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们要干什么?”

“铲除江湖势力,收归朝廷掌控。”

碧落的声音低沉。

“镇武司司主宇文乾坤,要用铁血手段让所有江湖势力臣服于朝廷。不臣服的,就灭门。”

“西域镖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镖局,为什么要灭门?”

“因为西域镖局押运的那批货物,是五岳盟送往漠北的一份密信。宇文乾坤不想让五岳盟和漠北势力联手,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截下那批货物,灭了西域镖局满门。”

萧远山闭上了眼睛。

三年。

他终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一百零九条人命,不是因为江湖恩怨,不是因为仇家寻仇,而是因为一封信。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碧落看着萧远山,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萧远山没有回答。

他将剑归鞘,走向楼梯口。

“萧远山。”

碧落叫住了他。

“你还活着,西域镖局就没有灭门。”

萧远山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一百零九条人命,我会让他们在天之灵知道,杀他们的人已经死了。”

“但真正的主使还在。”

“所以我还活着。”

萧远山走下了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碧落站在望月楼中,看着桌上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银杏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了十八年前,也有一个人,白衣胜雪,左手执剑,从这里走进了雨夜。

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人叫沈胜衣。

碧落端起萧远山留下的那杯残茶,一饮而尽。

茶早已凉了。

但她的心,却是热的。

尾声

三个月后。

京师,镇武司。

宇文乾坤坐在大堂之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是玉泉山的水,杯是官窑出的青花瓷。

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司主,出事了。”

一名亲卫匆匆跑进来,跪倒在地。

“什么事?”

“落雁坡望月楼的消息传回来了。”

宇文乾坤的手微微一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说。”

“冥界之主,死了。”

宇文乾坤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茶汤溅在他的官靴上,烫得他脸色发白。

但他浑然不觉。

“萧远山。”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惧。

“萧远山还活着。”

亲卫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继续禀报。

“不只是还活着。他还说……”

“说什么?”

亲卫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

“他还说,三个月后的今天,他会来镇武司讨债。”

宇文乾坤霍然站起,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

“来!让他来!我倒要看看,区区一个剑客,能奈我镇武司何!”

他说得豪气干云。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窗外,秋风萧瑟。

一个白衣人正站在镇武司对面的酒楼上,左手按剑,默默地看着这扇朱红色的大门。

他的衣袍上还残留着一些早已洗不掉的黑渍。

那是冥界之主的血。

那是他的剑第一次刺穿冥界傀儡眉心时留下的印记。

不是洗不掉,是不想洗。

因为那些黑色的血渍,就是他走过的路。

每一条路,都通向这扇朱红色的大门。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萧远山转身下楼,走进秋风中。

背影笔直如剑。

左手剑在鞘中微微颤动,仿佛也在等。

等三个月后那场终将到来的对决。

(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