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楼的灯笼,红得像血。

秦淮河上的画舫来来往往,丝竹声飘过水面,醉意熏然。慕青坐在这间雅阁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杯梨花白,却迟迟没喝。

黄色的武侠小说:魔女泪,剑客心

江湖上的人都叫她“血牡丹”。

三年前她还是名门正派的小师妹,一剑寒光十四州,谁都敬她三分。三年后她成了风月楼的老板,长安城内最大销金窟的主人,江湖上传言她一步一笑都带着钩子,迷倒了无数英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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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要等的这个人,不一样。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慕青抬起头。

来人一身青衫,腰间悬着长剑,剑鞘古朴,没有半点装饰。他走进来的时候,灯火都暗了一暗——不是因为他多高大威猛,而是因为他身上的杀气太重,重到连火焰都怕他。

“沈孤城。”慕青放下酒杯,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你终于来了。”

沈孤城没有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屋子——红烛、软榻、纱帐、酒香,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暧昧。三年前他在落雁坡见过慕青,那时的她白衣胜雪,剑锋上滴着敌人的血,眼中干净得像是山涧清泉。

现在的她换了红衣,浓妆艳抹,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你不该来这里。”沈孤城的声音很冷。

“为什么?怕风月楼的名声污了你镇武司提点的清誉?”慕青轻笑,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想去碰他的脸。

沈孤城退了一步。

慕青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却没变:“三年不见,你还是这样不解风情。”

“我查到了一件事。”沈孤城直视她的眼睛,“三年前落雁坡那一战,你师父‘青冥剑’赵无极的死,另有隐情。”

慕青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说什么?”

“赵无极不是死在幽冥阁的人手里。”沈孤城一字一句地说,“他死在自己人手里。”

慕青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的落雁坡,五岳盟与幽冥阁决战,她的师父赵无极在混战中身中数剑而亡。慕青亲眼看着师父倒下,那一刻她的剑道之心碎了,从此退出江湖,在秦淮河畔开了这家风月楼。

“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镇武司档案库中有一份当年的密报。”沈孤城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纸,“你自己看。”

慕青接过,展开。

纸上的字迹工整,落款是镇武司总捕头孙怀仁的印鉴。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落雁坡之战,青冥剑赵无极实为墨家遗脉安插在五岳盟的内应,身份败露,被五岳盟盟主楚天阔亲自处决。

慕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师父他……”

“你师父身上有一块墨家令牌,就在他剑伤最深处的那道伤口里。”沈孤城说,“当年验尸的仵作发现了这块令牌,但被五岳盟的人封了口。现在那个仵作已经死了,临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徒弟。他的徒弟找上了镇武司。”

慕青跌坐在椅中,脸色惨白。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青儿,原谅为师。”

她一直以为那是师父临死前的愧疚,愧疚没有保护好她这个徒弟。现在她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远不止如此。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慕青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风情,只有冷厉的光,“你是镇武司的人,你应该替朝廷分忧,而不是来挑拨江湖纷争。”

“因为我在查另一件事。”沈孤城说,“楚天阔不仅是五岳盟盟主,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赵无极潜伏五岳盟多年,为的就是查清楚这个势力到底是什么。但他没能查到就暴露了身份。”

“所以你来找我?”

“我需要你回去。”沈孤城说,“回到五岳盟,回到那些人中间,找到楚天阔背后的真相。”

慕青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秦淮河上,一艘画舫正缓缓驶过,歌声隐约飘来。

“我已经是残花败柳了。”慕青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风月楼的老板,江湖人尽可夫的娼妓,这样的人,你觉得五岳盟会要我吗?”

“他们没有选择。”沈孤城说,“三天后五岳盟要召开武林大会,所有门派都会派人参加。你是赵无极唯一的弟子,青冥剑法唯一的传人。楚天阔需要你来证明当年落雁坡之战的正当性,如果你不到场,天下人会怎么想?”

慕青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倒是把人心算得很清楚。”

“我不算人心,我只算真相。”沈孤城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明天黄昏,我在城外十里亭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会自己去查。”

他推门走了。

慕青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酒杯中的梨花白映着她的脸。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心死了,人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可现在,一扇门忽然打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进去。


第二天黄昏,十里亭。

沈孤城站在亭中,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等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远处响起马蹄声。

一匹白马,马上的人红衣如血。

慕青没有化妆,素面朝天,长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起。她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挂着那柄尘封已久的长剑。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她的脸——和落雁坡上那个白衣少女一模一样。

“你还是来了。”沈孤城说。

“我不是为了你。”慕青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目光坚定,“我是为了师父。”

“一样。”沈孤城翻身上马,“走吧,五岳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两匹马并辔而行,穿过渐渐浓重的夜色。


五岳盟的总坛设在衡山绝顶,七十二峰连绵如龙,云雾缭绕中殿阁隐约。

武林大会前夕,各路人马陆续到齐。嵩山派、华山派、泰山派、恒山派、衡山派的掌门人齐聚一堂,加上各地的江湖豪杰,少说也有数百人。

慕青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人惊讶,有人不屑,有人意味深长地笑。

“这不是风月楼的慕老板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是华山派的大弟子岳凌峰,“怎么,秦淮河畔的生意不好做,又想起江湖来了?”

慕青没有理他,径直走向殿中央。

楚天阔坐在盟主大位上,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儒雅,三缕长须飘在胸前,看起来不像武林盟主,倒像一位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

“青儿,你来了。”楚天阔的声音温和,像是在问候久别的侄女,“这些年你受苦了。”

慕青看着他,心中翻涌着恨意。

就是这个人,亲手杀了她的师父。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反而盈盈一拜:“盟主恕罪,青儿三年前退出江湖,今日擅闯五岳盟大会,只是想问一件事。”

“何事?”

“三年前落雁坡一战,我师父赵无极究竟是怎么死的?”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天阔身上。

楚天阔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慕青注意到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青儿,你师父是为武林正道捐躯的。”楚天阔缓缓说道,“那一战他力战幽冥阁数名高手,以身殉道,武林同道无不敬仰。”

“是吗?”慕青抬起头,目光直视楚天阔,“可我听说,师父身上的致命伤不是幽冥阁的人造成的。”

“你听谁说的?”楚天阔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中已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江湖上都在传。”慕青淡淡地说,“盟主不知道吗?”

殿中议论声四起。

岳凌峰跳出来指着慕青的鼻子骂道:“你一个风尘女子,也配在这里对盟主指手画脚?滚回你的秦淮河去!”

慕青眼神一冷。

一道剑光骤然亮起,快得没有人看清。

岳凌峰的手指齐根而断,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再废话,我断的是你的喉咙。”慕青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殿中一片哗然。

几个门派的掌门人纷纷拔剑,就要动手。

“都住手!”楚天阔站了起来,抬手制止了众人,目光落在慕青身上,“青儿,你剑法大有精进,令师泉下有知,也当欣慰。不过今日是武林大会,不是论是非的地方。你若有疑问,大会之后我单独与你说。”

慕青冷笑一声:“单独说?盟主是想杀人灭口吗?”

楚天阔的脸色终于变了。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一个镇武司的校尉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道黄绫圣旨:“圣旨到!五岳盟盟主楚天阔接旨!”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天阔皱了皱眉,起身迎上去,单膝跪地:“臣楚天阔接旨。”

校尉展开圣旨,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五岳盟盟主楚天阔,结交幽冥阁,私通墨家遗脉,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镇武司提点沈孤城即刻拘押,押解回京,听候发落。钦此!”

楚天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但他没有动手。

因为沈孤城已经站在了大殿门口。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的镇武司甲士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楚天阔,跟我走一趟吧。”沈孤城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殿外,甲士林立。

沈孤城和慕青并肩走出大殿,身后是被镇武司甲士押解出来的楚天阔。

慕青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殿中那些掌门人的脸上。

“你们以为自己赢了?”慕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师父的死只是冰山一角。楚天阔背后是什么势力,镇武司会查清楚的。至于你们中间哪些人参与了当年的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殿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

慕青转身,走向沈孤城。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押解楚天阔回京,撬开他的嘴。”沈孤城翻身上马,“这路上不会太平,幽冥阁的人一定会来劫人。”

慕青也翻身上马,两人并肩而行。

身后是蜿蜒的山道,夕阳西下,把天边的云染成了血一样的红色。

“青儿。”沈孤城忽然开口。

“嗯?”

“三年前落雁坡那一战,我其实也在。”

慕青猛地转头,目光中满是惊讶。

沈孤城没有看她,目光直视前方:“我看到你师父倒下的时候,你哭了。那是你最后一次哭吧?”

慕青没有说话。

“这三年你在风月楼,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想该怎么报仇?”

“是。”慕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你现在知道了。”沈孤城转头,看着她,“报仇不是靠眼泪,也不是靠把自己毁了。是靠手里的剑。”

慕青低下头,看着腰间的长剑。

剑鞘上的尘土已经被她擦去,剑身映出她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依然年轻、依然有棱角的脸。

“你说得对。”她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我这三年白活了。”

“不白活。”沈孤城忽然笑了一下,“要不是你在风月楼,很多消息我也打听不到。”

慕青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风情,没有妩媚,只有一种久违的、干净的、像山涧清泉一样的东西。

两匹马加快了速度,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

远处的山道上,一队黑衣人正沿着山脊快速移动。

风雨将至,江湖再起波澜。


三日后,京城镇武司大牢。

沈孤城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已经换上了囚衣的楚天阔。

“你什么都别想从我这里得到。”楚天阔冷笑,“我上面的人,你惹不起。”

沈孤城靠在椅背上,淡淡道:“你不用开口。”

“什么意思?”

沈孤城从怀中取出一本账簿,翻开了放在桌上:“这是从你密室中搜出来的。每一笔贿赂,每一个暗杀对象,每一个联络人的代号,记得清清楚楚。”

楚天阔的脸色骤变。

“你这个人有个毛病。”沈孤城合上账簿,“太爱记账了。”

楚天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沈孤城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的尽头,慕青倚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壶酒。

“他招了?”她问。

“不用招。”沈孤城从她手中拿过酒壶,喝了一口,“证据够他死一百回了。”

“那你接下来要查谁?”

沈孤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当年在查的东西,我继续查。”

“我也去。”慕青说。

“你回风月楼去。”

“凭什么?”

沈孤城把酒壶还给她,转身走向走廊深处:“因为风月楼的消息比你的剑有用。”

慕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她忽然笑了。

“沈孤城,你记住,”她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这件事查完了,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

黑暗中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我等你的剑。”

慕青握着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笑着,笑着笑着,泪水真的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这酒太烈了。


江湖之大,恩怨难了。

有人持剑问道,有人醉卧红尘。

而真相,永远藏在最深的黑暗里,等着下一个不怕死的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