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纸刀再现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高庸武侠小说《纸刀惊鸿》父辈血仇竟藏身世之谜,江湖再无退路

双槐驿几乎要被火毒的太阳烤焦了尘,每一粒泥沙都是滚烫的。驿站石屋前两棵高大的槐树倒是撑起一片难得的阴凉,树荫下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壶酒,酒杯空着。

金三太爷就坐在槐树树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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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花白头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瘦,双目却亮得惊人。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那壶酒,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过往的行商旅人远远看见这个独坐的老人,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凶煞之气,恰恰相反,这个老人看起来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驿卒王二壮着胆子端了一碟花生米送过去,放下碟子的时候偷眼瞄了一下老人的手——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实的茧。

“三太爷,”王二咽了口唾沫,“天热,您老别中了暑气。”

金三太爷没应声,目光落在驿道尽头。

那是一条从南向北延伸的黄土大道,此刻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金三太爷盯着那团扭曲的热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

王二识趣地退开了。回到屋前的长凳上坐定,低声对旁边的老把式嘀咕:“这位三太爷是冲着什么来的?等了快半天了。”

老把式捋了把胡子,同样压低了声音:“你没看见他搁在桌角的那把刀?”

王二这才注意到矮桌的东南角放着一件东西——一把刀。但那刀薄得像一片纸,灰白色的刀鞘上连一点装饰都没有,搁在那里毫不起眼,难怪他先前没有留意。

“纸刀!”老把式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旋风十八骑霍大侠的纸刀。”

王二浑身一震。

旋风十八骑,那是江湖上三十年前最响亮的名号。老大霍宇寰,一柄纸刀横行天下,劫富济贫,扶危救困,在绿林中留下无数传说。但三十年前霍宇寰突然销声匿迹,旋风十八骑也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有人说他们被朝廷剿灭了,有人说他们去了塞外,也有人说霍宇寰是被仇家害死的——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但纸刀重现江湖,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王二还想再问,驿道尽头忽然扬起一骑烟尘。

金三太爷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拢,枯瘦的手指捏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拳形。他没有去拿桌角的纸刀,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但他的整个人的气势在站起来的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先前他是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那么此刻,他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驿道上的马跑得极快,片刻工夫就到了近前。那是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一件墨蓝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不该有的沉重。

年轻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他的目光在金三太爷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矮桌角落的纸刀上,瞳孔骤然一缩。

“金三太爷。”年轻人抱拳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晚辈沈惊鸿。”

金三太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那笑容挂在清瘦的脸上,像是一道裂开的冰面,说不出的古怪。

“沈惊鸿,”金三太爷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你姓沈。”

“是。”

“你爹是谁?”

沈惊鸿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从小就在回答,但从来没有人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母亲告诉他父亲叫沈怀远,是个读书人,在他三岁那年病故了。可村里人都说沈怀远没有病死,是被人杀死的。至于被谁杀死,又没有人能说清楚。

“家父沈怀远,早已过世。”沈惊鸿说。

金三太爷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在沈惊鸿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把纸刀?”金三太爷忽然问。

沈惊鸿的目光又落在那把薄如蝉翼的纸刀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晚辈知道。这是霍大侠的兵刃。”

“那你知不知道,这把纸刀为什么会在我手里?”

沈惊鸿摇头。

金三太爷伸出右手,慢吞吞地握住了刀柄,将纸刀从桌上拿起。那刀在他手中轻如无物,刀身薄得透光,阳光透过刀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清瘦的脸映成一片惨白。

“霍宇寰是我的结义大哥。”金三太爷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三十二年前,他死在我面前。”

沈惊鸿身子一震。

“杀他的人,”金三太爷盯着沈惊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是你爹,沈怀远。”

驿道上的风忽然停了。

第二章 血海深仇

沈惊鸿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地上。

他没有喊冤,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这反应出乎金三太爷的意料。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矢口否认,或者拔剑相向,但沈惊鸿只是沉默,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你不信?”金三太爷问。

“不是不信,”沈惊鸿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如果家父当真是杀霍大侠的凶手,那您是来报仇的,不必和晚辈多说一个字,直接动手便是。”

金三太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纸刀扔了过来。沈惊鸿下意识接住,刀身入手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把看似轻薄的纸刀,重量竟出乎意料的沉,刀身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千年寒冰。

“拿着,”金三太爷冷冷地说,“三十二年了,我一直在等这把刀找到它真正的主人。霍大哥临终前告诉我,将来会有一个年轻人带着这把刀来找我,让我把刀还给他。”

“可是——晚辈从未见过这把刀。”沈惊鸿说。

“那你为什么来双槐驿?”

沈惊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那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八月十五,双槐驿,见金三太爷,你爹的事,你该知道了。”

金三太爷接过信,扫了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冷,冷得像刀子。

“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三天前,有人放在我床头的。”沈惊鸿说,“晚辈在临安城的客栈落脚,半夜醒来,这封信就在枕头旁边。”

金三太爷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却像锥子一样锐利。

“有人要把你引到这里来,”金三太爷慢慢地说,“有人要你从我这把老骨头手里接过这把纸刀。沈惊鸿,你可知道接过这把刀意味着什么?”

沈惊鸿握着那把冰凉的纸刀,感受到了刀身里蕴含的一股奇异的力量——不是内力,更像是一种气息,一种深入刀骨、浸透刀髓的杀意。这把刀杀过很多人,那股杀意在刀身上留下了痕迹,像是某种烙印,抹不去也擦不掉。

“意味着您不再找晚辈报仇。”沈惊鸿说。

金三太爷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掌在矮桌上重重一拍,矮桌应声裂成两半,酒壶和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驿卒王二吓得从长凳上跳了起来,老把式死死拽住他的袖子,不让他上前。

“报仇?”金三太爷的笑声更冷了,“你以为我在这里坐了十二年,就是为了杀你报仇?”

沈惊鸿一愣:“十二年?”

“十二年前我就来了双槐驿,”金三太爷指着脚下的黄土,“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如果我存心要杀你,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惊鸿的肩膀,望向驿道尽头那团扭曲的热浪。

“霍大哥临死前让我起过誓,”金三太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说——杀我的人不可恨,杀他的人是被人利用的。他要我找到他的后人,把纸刀交给他。”

沈惊鸿心头一震:“霍大侠有后人?”

金三太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

“你走吧,”他说,“纸刀在你手里,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晚辈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不需要明白。”金三太爷打断了他,“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这把纸刀是霍宇寰的,也是你爹的,现在是你沈惊鸿的。谁想拿回去,让他自己来。”

沈惊鸿还想再问,金三太爷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沈惊鸿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那双枯瘦的手在微微发颤,指节捏得发白。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终于把纸刀插进腰间,翻身上马。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北奔去。

驿道尽头,热浪依旧扭曲着景物。沈惊鸿回头看了一眼双槐驿,那两棵高大的槐树在烈日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但沈惊鸿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金三太爷忽然睁开了眼睛,从碎裂的矮桌下捡起一片酒壶的碎瓷,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瓷片上残留的酒渍。

“霍大哥,”金三太爷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说得对,这孩子和他爹长得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鸿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滚下一滴泪来。

“一样的命。”

第三章 夜雨惊变

沈惊鸿纵马疾驰了两个时辰,暮色四合时才在一座山岗前勒住马缰。

这一路他心神不宁,脑子里乱成一团。金三太爷那些话像生了根似的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想起母亲临死前的叮嘱——“惊鸿,你爹的事,不要追查,千万不要追查。”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恐惧。

沈惊鸿一直没有听母亲的话。他花了三年时间打探父亲的事,线索像一团乱麻,越扯越乱。三天前那封信的突然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同时也看到了更大的迷雾。

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山路旁一棵歪脖松树上,靠着树干坐了下来。纸刀插在腰间,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到皮肤上,让他有些不安。

山岗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阵风,带着潮湿的凉意。沈惊鸿抬头看天,几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星子一颗一颗暗了下去。

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沈惊鸿把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这些年他走南闯北,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这点雨算不了什么。

雨越下越大,山道上的积水汇成一股股细流,从高处往下淌。沈惊鸿隐约听见了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从山岗另一侧疾驰而来,蹄声密集得像擂鼓。

他倏然睁开双眼。

“轰隆”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半边山岗。沈惊鸿看清楚了——十几匹快马从山岗北面涌上来,马背上坐着的全是黑衣劲装的汉子,刀剑在闪电中寒光闪烁。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双寒光凛凛的眼睛。

沈惊鸿的手按上了剑柄。

那队人马在他面前十步外勒住马缰,带起的泥水溅了他一身。雨幕中,两方对峙,谁也没有先开口。

闪电再次劈落,照亮了那黑衣蒙面人腰间的一枚铁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

沈惊鸿心头一沉。那是幽冥阁的令牌。

幽冥阁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凶残的邪派势力,行事诡秘,出手狠辣,从不留活口。江湖上提起幽冥阁三个字,没有人不变色。

“你就是沈惊鸿?”那黑衣蒙面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是。”沈惊鸿站起身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刀。

黑衣蒙面人盯着他腰间的纸刀看了几息时间,忽然冷笑了一声:“看来金三那个老东西把刀给你了。”

“你们是什么人?”沈惊鸿问。

“幽冥阁要的东西,还轮不到你来问。”黑衣蒙面人右手一挥,身后十几名黑衣汉子齐刷刷拔出刀剑,刀光剑影在雨幕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长三尺七分,是他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遗物,剑身上刻着两个字——“明心”。师父说这把剑跟了他四十年,杀过无数恶人,也斩过无数邪念。剑是正的,人就不该歪。

“小子,把纸刀交出来,我留你一个全尸。”黑衣蒙面人说。

沈惊鸿笑了。那笑容在雨夜中显得有些诡异,年轻的面庞上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雨水顺着嘴角流进嘴里,有些咸涩的味道。

“幽冥阁想要这把刀,”沈惊鸿说,“那就自己来拿。”

话音刚落,他率先出手了。

剑光如匹练,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直奔那黑衣蒙面人的咽喉。这是他师父教的“惊鸿一剑”,不求好看,只求致命。剑势又快又狠,出剑的瞬间连雨水都被剑气劈开,在半空中形成一条短暂的空白通道。

黑衣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身形急退,同时右手一扬,一道黑雾从袖中喷出。沈惊鸿侧身避开,黑雾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击中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树皮瞬间发黑,嗤嗤冒着青烟。

有毒。

沈惊鸿心头一凛,攻势不减,剑锋一转,化作漫天剑雨罩向黑衣蒙面人。他师父生前是五岳盟中排名前五的高手,一身内功精纯无比,传授给沈惊鸿的“惊鸿剑法”更是五岳盟的镇派绝学之一。沈惊鸿天资聪颖,十岁学剑,十八岁剑法大成,在临安城一带闯出了不小的名声。

但那黑衣蒙面人的武功显然远在他之上。

只见那人双掌齐出,掌风中夹杂着阴寒刺骨的毒雾,每一掌都带着诡异的角度和刁钻的力道。沈惊鸿的剑法虽然精妙,却被那人的掌法死死压制,根本攻不进去。

十几个回合下来,沈惊鸿的左臂被掌风扫中,袖子瞬间腐蚀了一大片,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黑紫色伤痕。那股阴寒的力道沿着经脉往上窜,整条左臂又麻又疼,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小子,就这点本事?”黑衣蒙面人冷笑道,“你师父教了你一身好剑法,却没教你该怎么活命。”

沈惊鸿咬牙强撑,剑法一变,从“惊鸿剑法”换成了“太乙玄门剑”。这套剑法是他少年时从一个云游道人那里学来的,没有“惊鸿剑法”那般凌厉霸道,但胜在绵密圆融,守中带攻,极适合久战。

但黑衣蒙面人的毒掌实在太诡异了。每一掌拍出都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掌风中夹杂着细如牛毛的毒针,在雨幕中几乎无法分辨。沈惊鸿连挡了七八掌,右腿也被毒针擦伤,行动开始迟缓。

眼看就要撑不住的时候,山岗下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清亮激越,穿透雨幕,震得山林中的树叶簌簌作响。黑衣蒙面人脸色一变,掌法顿了一顿。沈惊鸿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使出一招“玄鸟归巢”,身形急退数丈,拉开了距离。

一道白色身影从山岗下掠了上来,轻功极高,雨幕中只见一道残影在树梢间穿梭,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白衣男子,面容清秀,眼神温和,腰间悬着一柄短刀,气度从容不迫。他落在沈惊鸿身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群黑衣汉子,眉头微蹙。

“幽冥阁的人?”白衣男子淡淡地问,声音不大,但在风雨中清晰可闻。

黑衣蒙面人盯着白衣男子腰间的短刀,瞳孔骤然一缩:“君无意?”

白衣男子没有否认,微微颔首:“阁下好眼力。”

沈惊鸿心头一震。君无意——那是五岳盟盟主座下第一高手,人称“白衣神剑”,在江湖上的名头如雷贯耳。据说他剑法通神,从未遇到过敌手,是五岳盟公认的下一任盟主继承人。

幽冥阁的人显然也深知君无意的分量。黑衣蒙面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挥手:“撤。”

十几匹快马在雨夜中转身疾驰,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山岗的另一头。

雨还在下,但没有刚才那么急了。沈惊鸿靠着树干喘息,左臂和右腿上的伤口又麻又疼,毒素正在缓慢地向体内扩散。

君无意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递给他:“这是五岳盟的解毒丹,对你的伤有好处。”

沈惊鸿接过去吞下,片刻之后,一股清凉的力道从丹田升起,驱散了体内的阴寒之气。伤口上的黑紫色渐渐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多谢君大侠救命之恩。”沈惊鸿抱拳道。

君无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惊鸿腰间的纸刀上,眼神有些复杂。

“你知道这把刀是什么来历吗?”君无意问。

沈惊鸿点头又摇头:“听金三太爷说了些,但还不太清楚。”

君无意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惊鸿心头巨震的话。

“你爹沈怀远没有杀霍宇寰。”

沈惊鸿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映出君无意那张平静的脸。

“金三太爷骗了您。”君无意说,“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被骗了。霍宇寰的死另有隐情,而那个隐情,牵扯到一个三十年前的惊天阴谋。您父亲沈怀远不是杀人凶手,他是被人陷害的。”

沈惊鸿的手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君无意抬起头,看着夜空中渐渐稀疏的雨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幽冥阁,”他说,“阁主,温别离。”

沈惊鸿死死握住剑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温别离是您父亲的结义大哥。”君无意转过头,看着沈惊鸿的眼睛,“也是当年陷害您父亲,杀死霍宇寰,灭门旋风十八骑的真凶。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把纸刀。”

雨停了。

山岗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沈惊鸿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第四章 落叶归根

沈惊鸿跟着君无意下了山岗,在一条小溪边歇脚。

溪水被夜雨涨高了不少,哗哗地往下游奔涌。君无意找了几块干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了一堆火,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喝酒。”君无意倒了一杯递过来。

沈惊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像一条火龙在胸腔里翻滚,驱散了残留的寒气。

“温别离为什么要得到这把纸刀?”沈惊鸿问。

君无意自己也喝了一杯,把杯子搁在石头上,沉吟了片刻。

“这把纸刀不是普通的刀。”君无意说,“它是霍家的传家之宝,刀身用寒铁铸成,外面覆了一层特殊的纸浆,看起来轻薄易碎,实际上刀锋锐利无比,削铁如泥。但更重要的是,这把刀里藏着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纸刀的刀身中空,里面藏着一卷地图。”君无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那地图标注了当年秦始皇派徐福出海寻找长生不老药时,藏匿在东瀛某座荒岛上的三件宝物的确切位置。”

沈惊鸿愣住了。

“温别离寻找这把纸刀已经三十年了,”君无意说,“他修炼的‘幽冥心经’需要一种极为罕见的药引才能突破最后一层瓶颈,而那味药引就在那三件宝物之中。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纸刀,得到地图,得到那三件宝物。”

“所以幽冥阁要杀我。”沈惊鸿说。

“不是杀你,”君无意纠正道,“是要从你手里夺走纸刀。”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纸刀,这把刀此刻变得沉重无比。他不怕死,但这件事牵扯到父辈的冤屈和江湖的安危,他不能不负责任地把这把刀留在身边。

“君大侠,”沈惊鸿忽然问,“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您又为什么来找我?”

君无意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就在沈惊鸿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君无意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我就是旋风十八骑的后人。”

沈惊鸿浑身一震。

“我的父亲是霍宇寰,”君无意说,“霍宇寰是他的化名。他的本名叫君承志,是五岳盟上一任盟主的独子。三十年前,他为了查清一桩涉及朝廷的惊天大案,化名霍宇寰,组建了旋风十八骑,暗中搜集证据。”

他顿了顿,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烈酒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温别离当年是我父亲的结义兄弟,也是那桩大案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发现了父亲的真实身份,也发现了纸刀里的秘密,于是设下毒计,借朝廷之手剿灭旋风十八骑,嫁祸给你父亲沈怀远。”

“那金三太爷——”

“金三太爷是那场血案的唯一幸存者,”君无意说,“但他当时重伤昏迷,醒来时只看到你父亲抱着我父亲的尸体跪在地上,便认定你父亲是凶手。他不知道的是,你父亲当时是为了救我父亲的遗孤,也就是我,才抱起那具尸体的。”

沈惊鸿听着这些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所以金三太爷等了十二年,就是在等您。”

君无意点了点头:“他一直在等我长大,等我来取这把纸刀。但他等的人是我,不是您。”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那为什么金三太爷把刀给了我?”沈惊鸿问。

君无意苦笑了一声:“因为他老了。他在双槐驿坐了十二年,眼睛里全是当年那场血案的影子。您长得太像您父亲了,他看到您的时候,把您当成了我。”

沈惊鸿不知道该说什么。命运这东西太荒谬了,荒诞到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把纸刀,”沈惊鸿把它从腰间取下来,双手递给君无意,“本来就是您的。”

君无意没有接。

他站起身来,走到溪边,看着湍急的水流,背对着沈惊鸿,说了一句让沈惊鸿意想不到的话。

“纸刀暂时留在您手里。”

“为什么?”

“因为温别离已经知道刀在我手里了,”君无意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但如果刀在您手里,他就会分出一部分力量来追您,我就能从容布局,找到幽冥阁的总坛,一举将他拿下。”

“您要拿我当诱饵。”沈惊鸿说。

君无意没有否认。

沈惊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好。”

君无意微微一愣:“您不生气?”

“我父亲被温别离陷害了三十年,”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只要能帮您扳倒温别离,还我父亲清白,别说是当诱饵,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君无意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是钦佩,是感激,也是一种久违的温暖。

“那我们就这样定了。”君无意伸出手来。

沈惊鸿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第五章 山雨欲来

三天后,沈惊鸿出现在金陵城。

按照君无意的计划,他要在金陵城最大的一家客栈里住下,大摇大摆地喝酒吃饭,故意露出腰间的纸刀,引幽冥阁的人上钩。

但沈惊鸿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到金陵城,就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二十出头,穿一身淡紫色的衣衫,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丝绦,长发用一根玉簪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眸子。她坐在金陵城东门外的茶摊上喝茶,手里捧着一碗粗瓷大碗,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惊鸿牵着马从东门进城,经过茶摊的时候,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沈惊鸿的脚步停住了。

那女子的眼神里有悲伤,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团被雨浇灭的火,又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枯叶。

“沈惊鸿?”那女子开口了,声音微微发颤。

沈惊鸿点了点头:“姑娘认识在下?”

那女子站起身来,茶碗里剩下半碗茶水,她伸手端起碗,仰头一口气喝干了,然后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我叫梅若雪,”那女子说,眼眶有些发红,“温别离是我的父亲。”

沈惊鸿浑身一僵。

“我来是要告诉您,”梅若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父亲要在三天后血洗五岳盟总坛。他想得到的不只是纸刀,他要的,是整个江湖。”

沈惊鸿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找到欺骗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悲伤,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惊鸿问。

梅若雪低下头,垂在鬓角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

“因为我娘,”她说,“我娘死在我父亲手里。三十年前那场血案,我娘也在场。她为了救霍宇寰的遗孤,被温别离一掌打死的。”

沈惊鸿心头巨震:“您娘救了君无意?”

梅若雪抬起头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娘临死前让我去五岳盟找君无意,”梅若雪说,“她说君无意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山岗上的风忽然停了。

金陵城东门外,一个年轻男子牵着马,一个年轻女子泪流满面。茶摊的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屋里,连门缝都关得严严实实。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您跟我来。”

他牵着马,带着梅若雪走进金陵城。城里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心事重重的年轻人。

他们要去找君无意。

三天后,金陵城外的五岳盟总坛,将有一场决定江湖命运的大战。

而在这场大战之前,沈惊鸿要先弄明白一件事——

他的父亲沈怀远,当年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又究竟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