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西沉。冷月如刀,悬在霜河之畔的枯杨梢头。水声潺潺,像一个人在低低哭泣。霜河客栈的旗幡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霜”字,已被风沙磨得斑驳。
夜更深了。霜河客栈的二楼,最后一盏灯还亮着。灯下坐着一个黑衣的青年,他的剑就搁在桌上,剑鞘漆黑,剑柄漆黑,连缠绕剑柄的丝绦,也是墨一般沉沉的黑。他叫沈渡。江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但“一剑霜寒”这四个字,却能让许多人在噩梦中惊醒。
因为他是杀手。
据说他的剑从未失手,据说他的剑比流星更快,据说他杀人之后会对着尸体喝一碗酒——这些据说,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唯一真实的是,他此刻正看着面前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娟秀,带着淡淡的墨香:“三更,霜河客栈。目标:五岳盟护法‘铁箫客’周鹤云。定金千两,事成付余。”
沈渡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已经在这客栈等了一个时辰。周鹤云还没来,但他不急。杀手等猎物,就像猎人等猎物,都需要耐心。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者的步子虚浮,像是被拖着走;后者的步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节拍上,像打更人的鼓点。
沈渡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身青衫,面容清瘦,左手握着一支铁箫,箫管上刻着细密的云纹。他果然就是周鹤云,五岳盟的护法,江湖人称“铁箫客”,以一手“凤求凰”的箫声杀人技成名二十年。只是此刻他面色灰败,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显然是受了内伤。
后面那个人,却让沈渡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雪白的衣裙,面容如玉,眉目如画,薄唇微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锋抵在周鹤云的后腰上。
沈渡认得她。
不,他不是认得她这个人,而是认得她的衣裳。一个月前,在洛阳城的醉仙楼,他见过一个穿着同样白衣的女人从屋顶飘落,一剑封喉,杀了平阳帮的帮主赵铁山,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江湖上称她为“白衣人”,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杀人从不失手。
“沈渡?”白衣女人开口了,声音清冷,像霜河的水。
“是我。”沈渡说。
“你的猎物,我给你带来了。”白衣女人将周鹤云往前一推,周鹤云踉跄了两步,跌坐在沈渡对面的椅子上,铁箫从手中滑落,“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沈渡的目光从周鹤云身上移到白衣女人脸上:“为什么?”
“因为有人出更高的价钱要你的命。”
沈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那是弓弦绷紧的声音。与此同时,白衣女人手中的短刀已经化作一道白光,朝他的咽喉刺来。
沈渡拔剑。
他快,白衣女人更快。短刀已到咽喉三寸之前,沈渡的剑才出鞘一半。
没有人能挡住这一刀。
除了沈渡。
他没有用剑去格挡,而是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如折腰柳树般弯下,短刀从他面门上方两寸处划过,削掉了三根发丝。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一弹,桌上的酒壶飞起,酒液泼洒而出,在空中化作一片水幕。
暗器穿透水幕,带着四声尖啸,钉在沈渡身后的墙壁上。四支短箭,入木三分,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如果沈渡刚才没有弯腰,这四支短箭会射穿他的后背。
白衣女人的第二刀已经递到。
沈渡的剑终于出鞘。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甚至没有影子。那剑像是从黑暗中凭空生长出来一般,直刺白衣女人的手腕。
白衣女人脸色微变,短刀变招,横向削向沈渡的手指。
沈渡剑尖一颤,竟在瞬间刺出了七剑,每一剑都指向白衣女人的一处要害——咽喉、心脏、丹田、手腕、膝盖、脚踝、后腰。
这是他的成名剑法,名为“霜寒七绝”。七剑齐出,没有人能同时避开。
白衣女人也没有。
她避开了前六剑,却被第七剑刺中了左肩。剑尖入肉三分,鲜血洇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但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剑尖向前一冲,短刀横斩,在沈渡的胸前划开一道口子。
两人同时后退。
沈渡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皮开肉绽,血水顺着衣襟往下淌。如果他退慢了一步,这一刀就会剖开他的胸膛。
“好快的刀。”他说。
“好快的剑。”白衣女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
两人对视,谁也不先出手。
周鹤云忽然动了。他一直坐在椅子上,像是被吓傻了,此刻却猛地从地上捡起铁箫,横在嘴边,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
那音符像一根针,刺进沈渡的耳朵。他只觉得脑中一阵刺痛,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
这是“凤求凰”的杀招——以箫声扰乱心神,趁对手失神时一击毙命。
沈渡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飞起一脚,踢飞了周鹤云手中的铁箫。
铁箫撞在墙上,断成两截。
周鹤云脸色大变,转身就逃。
沈渡没有追。
因为他面前还有一个白衣女人,而白衣女人的刀,比周鹤云的箫声更可怕。
“你不追?”白衣女人问。
“他跑不了。”沈渡说,“这客栈外面是霜河,他水性不好。”
白衣女人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你很聪明。聪明人一般活得久。”
“可你也想杀我。”
“对。”白衣女人说,“因为我收了钱。”
“多少?”
“黄金三千两。”
沈渡沉默了片刻:“我出双倍。”
白衣女人摇了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接了单,就不能退。这是杀手的规矩。”
沈渡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规矩。因为他自己也是杀手。
江湖上的杀手,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接单必杀,不死不休。谁要是坏了这个规矩,就会被所有杀手追杀,再无容身之地。
“那就只能分个生死了。”沈渡说。
“对。”白衣女人说,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正在拥抱的人。
白衣女人先出手。
她没有用刀,而是用脚踢起了地上的酒壶。酒壶飞向沈渡的面门,沈渡挥剑斩断,酒液四溅,模糊了他的视线。
白衣女人的刀从酒幕后刺出,快得像是凭空出现。
沈渡闭上了眼睛。
眼睛会骗人,但耳朵不会。他听到了刀锋破空的声音——那是极细微的、像蝉翼振动般的声响,只有练过二十年剑的人才能听到。
他侧身避开,长剑自下而上撩起,斩向白衣女人的手臂。
白衣女人收刀格挡,刀剑相击,迸出一串火星。
两人在昏暗的房间里缠斗,剑光刀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舞蹈。沈渡的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指向要害;白衣女人的刀毒如蛇蝎,每一刀都带着诡异的角度。
三十招过后,沈渡发现自己陷入了被动。
白衣女人的刀法诡谲多变,完全不在他见过的任何武学套路之内。她的刀有时刚猛如虎,有时轻灵如燕,有时阴柔如蛇,似乎每一个动作都是即兴发挥,却又暗合某种玄妙的规律。
更可怕的是,她的步法。她的双脚像是没有沾地,在方寸之间进退自如,沈渡的剑始终差了半寸才能刺中她。
“你这是什么刀法?”沈渡问。
“没有名字。”白衣女人说,“我自己创的。”
沈渡心中一惊。
自己创的武学,意味着她的天赋远超常人。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练一辈子武,也创不出一招半式。能自创武学的人,都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沈渡也是天才。
但他的剑法,是师父传授的,他自己只是在此基础上加了变化,离“自创”还差得远。
白衣女人显然比他更强。
又是一阵急攻,沈渡连退三步,背脊抵上了墙壁。
白衣女人的刀到了。
那一刀快得不像人间之物,刀锋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银光,刺向沈渡的咽喉。
沈渡无处可退。
他忽然笑了。
白衣女人心中生疑,但刀已出手,收不回来了。
沈渡没有躲。他迎着刀锋向前一冲,刀锋刺入他的左肩,鲜血喷溅。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剑刺入了白衣女人的腹部。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自后退。
白衣女人低头看了看腹部的伤口,又抬头看着沈渡:“你疯了?”
“我没疯。”沈渡说,“你杀人从不失手,是因为你从不近身。我今天让你近身了,所以我也能伤你。”
白衣女人沉默了。
她说得对。她杀人从不失手,是因为她的刀快,快到对手来不及反应就被杀死了。但今天,沈渡的反应和她一样快,所以她没能一刀毙命,反而被他拖入了近身缠斗。
“你很厉害。”白衣女人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
“你也是。”沈渡说。
两人又对视了片刻。
白衣女人忽然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你要走?”沈渡问。
“我接的是一剑杀你的单,不是和你缠斗的单。”白衣女人说,“今天杀不了你,明天再来。”
她说完,翻身跃出窗户,白衣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白色的鸟,消失在月色中。
沈渡走到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河岸的柳林中。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看向周鹤云逃走的方向。
周鹤云早就跑了。
但沈渡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周鹤云会去哪里。
半个时辰后,沈渡出现在霜河下游的一座破庙里。
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金漆剥落,面目模糊。神像前的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摇摇晃晃。
周鹤云就跪在神像前,浑身发抖。
他跑了两里路,跑不动了,只能躲进这座破庙。他以为沈渡不会追来,因为沈渡受了伤,而且白衣女人随时可能回来。
但他错了。
沈渡追来了。
“周护法。”沈渡站在庙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长长的,像一把黑色的剑。
周鹤云转过头,脸上满是惊恐:“你……你不要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银子!武功秘籍!我什么都给你!”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进庙里。
周鹤云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沈大侠!饶命啊!我也是被人指使的!是幽冥阁的人让我设局害你!他们说只要我把你引到这里,他们就给我解药!我中了他们的毒,不照做就会死!”
沈渡的脚步停了。
“幽冥阁?”他问。
“对!幽冥阁!”周鹤云说,“他们想杀你,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你上次杀了他们三个堂主,他们记恨在心,所以设了这个局!”
沈渡沉默了片刻。
幽冥阁是江湖上最大的邪派,势力遍布九州,连朝廷的镇武司都要忌惮三分。他上次杀的那三个堂主,确实是他接的暗杀任务,雇主是一个不愿透露身份的神秘人。
他没想到,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解药呢?”沈渡问。
周鹤云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这是……这是他们给的第一期解药,只能管一个月。他们说事成之后,再给我第二期。”
沈渡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他凑近闻了闻,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香。
“你吃了多久?”沈渡问。
“两个月。”周鹤云说,“还有一个月就到期了。”
沈渡将药丸放回瓶中,扔还给他:“吃吧。”
周鹤云忙不迭地倒出药丸吞下,脸上的灰败之色消退了一些。
沈渡转过身,朝庙外走去。
“你……你不杀我?”周鹤云愣住了。
“杀了你,谁给我指路去找幽冥阁?”沈渡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卯时,霜河客栈,你来带路。不要耍花样。”
周鹤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渡走出破庙,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他摸了摸胸前的伤口,手指上沾满了鲜血。
白衣女人的刀很快。
下次再见面,他不会让她全身而退。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倒映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江湖是杀不完的人,报不完的仇。可他这辈子,却只求做一件事——杀该杀的人,还江湖一个太平。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日卯时,天色微明。
霜河客栈,沈渡坐在昨天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新烫的酒。他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动作仍然有些迟缓。
周鹤云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但眼神里仍然带着恐惧。
“走吧。”沈渡站起身,将酒壶中的酒一饮而尽。
“去哪里?”周鹤云问。
“幽冥阁在青州的据点。”沈渡说,“你既然和他们合作过,应该知道在哪里。”
周鹤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走出客栈,霜河在晨光中泛着银光,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
一匹马拴在客栈门前的柳树上,马鞍上挂着一把铁剑和一个包袱。
“你的马?”周鹤云问。
“不是。”沈渡说,“但现在是了。”
他解下缰绳,翻身上马。周鹤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两匹马沿着霜河一路向东,马蹄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沈渡知道,这一去,等待他的不仅是幽冥阁的杀局,还有那个白衣女人。
那个比他更强的杀手。
那个在月光下和他以命相搏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这场仗,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河风吹散了晨雾,阳光洒在霜河上,水面波光粼粼,像千万把刀在闪烁。
沈渡策马而行,剑鞘上的霜花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水珠从剑柄滑落,滴在河岸的泥土里,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就像江湖上的杀戮,悄无声息地发生,又悄无声息地结束。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