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叶无双把破旧的棉袄又裹紧了些,缩在墙角,看着街对面那家“醉仙楼”门口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上写着“寿”字,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毯。
今天是镇北侯赵无极的六十大寿。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腊月,镇北侯府满门被灭。父亲叶镇山,镇北侯,被朝廷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抄家斩首。母亲悬梁自尽,姐姐被充入教坊司,当夜便投了井。
十五岁的叶无双被老仆从狗洞里拖出来,捡了一条命。
三年了。他在这座城里当了三年乞丐,冬天睡城隍庙的供桌底下,夏天跟野狗抢食。当年的少年将军,如今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全是冻疮和污垢,没人认得出他。
“听说了吗?侯爷这次寿宴,连镇武司的都指挥使都要来!”
“那是自然,赵侯爷如今可是朝廷柱石,五岳盟都给他三分薄面。”
“可不是嘛,当年叶家那个叶镇山,号称‘北境战神’,结果呢?还不是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这世道啊,得看谁活得久。”
叶无双的手指深深抠进墙缝里,指甲断裂,鲜血渗进砖缝。
他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一滴泪落下来。
父亲没有通敌。
当年北境一战,叶镇山率三千铁骑破敌两万,夺回雁门三城。班师回朝的路上,却在军中搜出了与北狄密通的信件。人证物证俱在,皇上连审都没审,直接下旨抄家。
那时候叶无双不懂,后来他懂了。
父亲太强了。功高震主,五万镇北军只知叶镇山,不知皇帝。朝中那些文官怕他,武将嫉妒他,皇上更怕他。赵无极不过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真正要杀叶家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无双。”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老仆叶忠拄着拐杖走过来,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饼子,“吃吧,明天就是年关了,好歹撑过去。”
叶无双接过饼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份塞回叶忠手里。
“忠叔,明天我想去趟落雁坡。”
叶忠的手一抖,饼子掉在地上。
“少主,你疯了?落雁坡是当年侯爷行刑的地方,如今被镇武司封着,你要去那儿做什么?”
“我爹临死前说过一句话。”叶无双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叶家的东西,在落雁坡下面。”
叶忠愣住。
他是叶家的老家仆,跟了叶镇山三十年,从没见过侯爷提过什么落雁坡下面有东西。但他知道,少主不是在说疯话。这三年来,叶无双每天都在练功,用的是叶家祖传的《天罡诀》心法。没有资源,没有名师指点,单靠一本残破的内功心法,硬是练到了“入门”境界。
这份毅力,这份天赋,不输当年的侯爷。
“少主,就算那里真有东西,镇武司的巡防守着,你怎么进去?”
“明天是年关,镇武司的人都要回家过年。落雁坡只有一个老兵守着。”叶无双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光,“忠叔,这是唯一的机会。”
叶忠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匕首。
“这是当年侯爷赏我的,说是北狄王用过的东西。少主拿着,或许能派上用场。”
叶无双接过匕首,拔出鞘。
刀身漆黑,没有任何花纹,刀刃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但刀柄上刻着两个字——破军。
他握着匕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忽然觉得这三年受的所有苦,都在等明天。
年关。
整座城都沉浸在爆竹声里,家家户户贴春联、包饺子,连乞丐都能在善堂领到一碗热粥。
叶无双没去领粥。
他从城隍庙的供桌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套洗得发白的黑色劲装,还有一张面具。面具是青铜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鼻梁处有一道刀痕。
这是他爹生前练功时戴的面具。
叶无双换上劲装,将“破军”匕首绑在小腿上,把面具揣进怀里,趁着夜色出了城。
落雁坡在城北十里,是一片乱葬岗。当年叶镇山就是在这里被斩首的,据说行刑那天,天上飘着雪,刽子手砍了三刀才把头砍下来。血喷了一地,把白雪染成了红。
后来朝廷在这里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逆臣叶镇山伏法处”,还派了镇武司的人看守,不许任何人祭拜。
叶无双到的时候,月亮正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那片荒坡。
坡顶果然只有一个老兵,裹着棉袄靠在石碑上打盹。脚边放着一壶酒,酒壶上印着“镇武司”三个字。
叶无双没有惊动他,绕到坡后,沿着坡壁往下摸。
他记得父亲说过,“落雁坡下,石壁有痕”。
三年来他无数次回忆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是行刑前一天晚上,狱卒破例让他们父子见了最后一面。父亲隔着牢笼,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一块玉佩。
然后父亲说了那句话。
叶无双后来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终于在玉佩背面发现了一幅地图。地图很小,只有几道线条,标注的位置就是落雁坡。
他在坡壁上摸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在一丛枯藤后面摸到了一条缝隙。
缝隙很细,被泥土和青苔盖着,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叶无双拔出“破军”匕首,沿着缝隙往下挖。土很硬,夹杂着碎石,匕首的刀刃在石头上刮出火星。他挖了大约一尺深,刀尖忽然碰到了硬物。
是铁。
他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露出一块铁板。铁板不大,一尺见方,上面铸着一个虎头。虎头的眼睛是空的,刚好是一个凹槽的形状。
叶无双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把怀里的玉佩取出来,对准凹槽按了进去。
咔嗒。
铁板弹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冷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血腥的气味。叶无双深吸一口气,钻进洞里。
洞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摸着洞壁往前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三丈,四壁刻满了符文。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棺,石棺上没有盖,里面空空的。
但石棺旁边的架子上,放着一副铠甲。
铠甲通体漆黑,甲片层层叠叠,像龙鳞一样。肩甲是两只虎头,胸甲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叶”字。头盔上有一根断角,角尖锋利得像枪头。
铠甲旁边放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四个字——万劫神铠。
叶无双的手在颤抖。
他听说过万劫神铠。那是叶家先祖叶问天打造的绝世宝甲,据说是用天外陨铁混合玄冰寒铁铸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重要的是,铠甲上刻有一套完整的功法——《万劫不灭体》,内外兼修,练成之后肉身成圣,无坚不摧。
当年叶问天就是穿着这套铠甲,一人独战北狄八大高手,杀得北狄二十年不敢南犯。
后来叶问天死后,万劫神铠不知所踪,叶家后人只能靠《天罡诀》和《破军刀法》延续威名。
原来,铠甲一直藏在落雁坡。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叶无双跪了下来,朝着石棺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来了。”
他站起身,伸手去拿铠甲。
指尖刚碰到甲片,整个石室忽然剧烈震动。四壁的符文亮起红光,石棺底下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机关启动了。
叶无双来不及多想,一把扯下铠甲,往身上套。
铠甲很沉,少说也有百斤。但奇怪的是,甲片一贴上皮肤,就像活了一样,自动收紧、贴合,严丝合缝。
一股冰凉的力量从铠甲涌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叶无双体内的天罡真气被这股力量牵引,疯狂运转,经脉被撑得生疼。
“啊——”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真气在体内冲撞了十几个周天,最后轰的一声,冲开了任督二脉。
初学、入门、精通——天罡诀连破两境,直接踏入精通。
与此同时,铠甲上的纹路亮了起来,一道道信息涌入脑海。那是《万劫不灭体》的心法口诀,每一句都像烙铁一样刻在记忆里。
石室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开始掉碎石。
叶无双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转身往外冲。
刚钻出洞口,一道刀光劈了下来。
铛——
叶无双抬手格挡,刀光砍在臂甲上,溅起一串火星。他整个人被震退三步,手臂发麻。
“果然有人。”洞口外,那个打盹的老兵不知何时醒了,正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冷冷看着他。
老兵的棉袄已经脱了,露出一身精悍的肌肉。他的眼睛浑浊,但握着刀的手稳得像铁铸。
“镇武司,张横。”老兵报出名号,刀尖指向叶无双的咽喉,“小子,私盗朝廷禁地,按律当斩。你若是老实交代,谁指使你来的,我给你留个全尸。”
叶无双缓缓摘下青铜面具,戴在脸上。
“叶家的事,不需要别人指使。”
“叶家?”张横的瞳孔一缩,“你是叶镇山的余孽?”
“余孽?”叶无双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冷意,“我爹叶镇山,北境杀敌两万,保家卫国。你们这些镇武司的狗,也配提他的名字?”
张横冷哼一声,不再废话,鬼头大刀横扫过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破空之声。叶无双侧身避开,反手拔出小腿上的“破军”匕首,刺向张横的咽喉。
匕首很短,但快。
叶无双这三年来每天都在练这一招。没有师父教,他就对着城隍庙的柱子练,刺了十几万次,柱子上全是刀痕。
张横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子出手这么快。他急退两步,鬼头刀往回一收,挡开了匕首。
“有两下子。”张横的眼中多了几分凝重,“但就这点本事,还不够看。”
他深吸一口气,刀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这是内功外放,至少是精通境界的高手才能做到。
叶无双的心一沉。
他刚突破精通境界,内功根基不稳,又穿着百斤重的铠甲,速度和灵活度都打了折扣。张横明显是精通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大成,硬拼不是对手。
但跑,也跑不掉。
张横的刀已经劈了下来。
刀光如匹练,封死了叶无双所有退路。这一刀避无可避,叶无双只能硬扛。
他将双臂交叉在身前,用臂甲挡住刀锋。
铛——
火星四溅,叶无双被劈飞出去,撞在坡壁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臂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但没有破。
张横的脸色变了。
他这一刀用了八成功力,就算是铁板都能劈开,居然没劈碎这副铠甲?
“万劫神铠?”张横的眼睛亮了起来,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哈哈哈,天助我也!叶家的万劫神铠,竟然藏在这里!”
他举刀再劈,这一刀用了十成功力,刀身上的红光浓郁得像血。
叶无双靠在坡壁上,看着劈下来的刀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万劫不灭体》的第一句口诀——
“劫火焚身,不灭则生。”
他闭上眼睛,将体内所有真气灌入铠甲。
铠甲上的虎头肩甲忽然亮起金光,一股磅礴的力量从铠甲中涌出,与叶无双的真气融为一体。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像是镀了一层金。
刀光劈在头顶,叶无双抬手抓住刀锋。
空手夺白刃。
张横的眼睛瞪得滚圆,鬼头大刀被叶无双死死攥住,刀刃割破手掌,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流。但叶无双像是感觉不到疼,猛地一拧,咔嚓一声,鬼头刀竟然被他拧断了。
半截刀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横吓得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叶无双没有追。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掌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所有真气。如果不是万劫神铠的力量,他根本挡不住张横的全力一刀。
但他挡下来了。
叶无双撕下一块衣襟,缠住手掌的伤口,站起身。
远处传来马蹄声,至少有十几骑。是镇武司的援军。
他看了最后一眼落雁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
城隍庙的供桌底下,叶无双盘膝而坐,运转《万劫不灭体》的心法。
铠甲被他脱下来放在一旁,但甲片上刻着的符文依然在发光。这套铠甲已经认主,只要他心念一动,铠甲就会自动浮现,覆盖全身。
三天时间,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万劫不灭体》的恢复能力远超他的想象,手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体内的真气也比以前浑厚了许多。
更让他惊喜的是,万劫神铠上除了《万劫不灭体》,还刻着一套刀法——《破军十三式》。
这是叶家失传已久的绝学。
叶无双闭着眼睛,脑海中一遍遍推演刀法。十三式刀法,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快,练到极致,十三刀连绵不绝,如狂风暴雨,敌人在刀光中连眼睛都睁不开。
“少主。”叶忠拄着拐杖走进来,脸色很难看,“城门口贴了告示,说落雁坡失窃,镇武司正在全城搜查。你的画像也贴出来了。”
叶无双睁开眼睛。
“他们怎么知道是我?”
“张横没死,他画了你的画像。”叶忠叹了口气,“虽然你戴着面具,但身形和衣服被认出来了。镇武司说了,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窝藏者同罪。”
叶无双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忠叔,我不能连累你。”
“少主说的什么话?”叶忠急了,“老奴这条命是侯爷救的,要不是侯爷,老奴三十年前就死在乱军中了。少主在哪,老奴就在哪。”
叶无双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眶微红。
“忠叔,我要去北境。”
“北境?”
“我爹当年在北境经营了十几年,那里还有叶家的旧部。虽然大多数被解散了,但总有一些人还记得叶家。”叶无双握紧拳头,“而且,当年我爹到底是被谁陷害的,所有的线索都在北境。”
叶忠点了点头,“好,老奴陪少主去。”
“不。”叶无双摇头,“忠叔,你留在这里,帮我打听消息。镇武司、朝廷、五岳盟,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写信告诉我。”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到叶忠手里,“这是信物,到了北境,我会联系你。”
叶忠接过玉佩,老泪纵横。
当天夜里,叶无双穿着万劫神铠,戴着青铜面具,背着一把从铁匠铺“借”来的镔铁长刀,出了城。
城门处有镇武司的巡防守着,四个人,都带着刀。
叶无双没有绕路,直接朝城门走去。
“站住!”巡守的队长举起火把,照向叶无双的脸,“大半夜的出城,干什么的?”
火光照在青铜面具上,反射出阴冷的光。
队长看清了面具,瞳孔骤缩,“是他!落雁坡那个贼!”
四个人同时拔刀。
叶无双拔出镔铁长刀,刀身上映着火光,像是染了一层血。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破军十三式》的第一式——破军斩。
一刀劈出。
刀光如匹练,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队长的刀刚举起来,就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剩下三个人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跑。
叶无双没有追,收刀入鞘,大步走出城门。
身后,城墙上传来急促的锣声,火把亮成一片。
他没有回头。
北境的风雪很大,但他穿着万劫神铠,一点都不冷。
月光照在铠甲上,胸口的“叶”字熠熠生辉。
叶无双抬头看着北方,那里有他父亲用命守过的土地,有叶家曾经的荣耀,也有他要找的真相。
这一去,不杀赵无极,不灭镇武司,不还叶家清白,他绝不回头。
风雪漫天,少年独行。
身后是血海深仇,前方是万劫不复。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叶无双。
叶镇山的儿子,万劫神铠的主人。
这江湖欠叶家的,他要一笔一笔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