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苍峡。
两侧千仞绝壁如刀削斧劈,谷底云雾翻涌,不见天日。时值暮春,山风裹挟着泥土腥气和腐叶的霉味,在峡谷中来回冲撞,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一个少年蜷缩在峡谷最深处的石洞里,怀里死死抱着半块发霉的干粮,眼神浑浊而呆滞。
他叫沈夜,十五岁,赤霞镇上的傻子。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被丢在这个峡谷里。赤霞镇上的人只说,三年前镇口来了个疯疯癫癫的老头,牵着个痴痴傻傻的孩子,在镇东破庙里住了下来。老头整天醉醺醺的,喝多了就拿树枝敲孩子的头,骂他是“天下第一号的蠢材”。孩子被打也不躲,只傻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一个月前,老头出门买酒,再也没回来。
沈夜等了他七天,然后一个人走出了破庙,沿着官道一直走,走到了莽苍峡,摔进了谷底。
此刻他正靠坐在岩壁上,嘴角挂着干涸的涎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哼唧声。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不懂为什么肚子会饿,不懂为什么胸口那个位置会莫名其妙地发紧——镇上的人把这叫“难过”,但他不知道“难过”是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肚子叫得像打雷。
“傻小子。”
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沈夜猛地抬头,口水甩在肩膀上。
洞口站着一个老人。灰衣灰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却眼神锐利。他负手而立,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沈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伸手比划着:“饿……饿……”
老人没有说话,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扔到他面前。
沈夜手忙脚乱地拆开,是两张葱油饼,还冒着热气。他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饼渣和口水糊了一脸。
老人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沈夜嘴里塞满了饼,含混地说:“沈……沈夜。”
“谁给你起的?”
沈夜摇头,表示不知道。他连“起名字”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既不知来处,也不知归途,倒也算个干净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书册,随手翻开,朗声念道:“降龙十八掌,天下至刚至阳的外功绝学。共十八式,一式胜一式,十八掌连环打出,气吞山河,鬼神辟易。”
沈夜眨着眼睛,一脸茫然。
老人将书册收好,站起身来,右手虚握成爪,猛然向洞外的崖壁挥出一掌。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洞外的巨石上留下一个寸许深的掌印,碎石簌簌落下。
沈夜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饼掉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掌印,又看看老人的手掌,嘴巴张得老大。
“想学吗?”老人淡淡地问。
沈夜用力点头。
老人冷笑一声:“降龙十八掌,需刚猛之心,需纯粹之意,需无我之境。你这傻子,心眼倒是干净,未必学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千仞绝壁,看向极远的某个地方。
“只是……学了之后,你便不是我今日认识的这个小傻子了。”
沈夜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继续用力点头,口水滴在前襟上。
老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有决断。
“也罢。既然老天爷把你送到我面前,那便是天意。”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韩无咎的弟子。”
莽苍峡的风,四季不停。
沈夜在这峡谷里一待就是三年。
韩无咎教他武功的方式粗暴而古怪。不教心法口诀,不讲招式变化,只让他每日在瀑布下扎马步、在悬崖上攀爬、在巨石间穿梭。
“降龙十八掌不是用来‘学’的,是用来‘悟’的。”韩无咎坐在洞口,一边饮酒一边说,“你要先把自己的身子练成一柄锤子,掌法才能像锤子砸铁一样砸出去。”
沈夜不懂什么叫“锤子砸铁”,但他很听话。
夏天,瀑布的水砸在他身上,像千百根铁棍同时敲打,他在水下一站就是三个时辰。冬天,谷底的寒风吹得他嘴唇发紫、手指冻裂,他在石壁上反复攀爬,指甲磨秃了就用指头抠。
三年过去,那个瘦弱的傻子不见了。
站在洞口的沈夜,已经是一个筋骨粗壮、虎口开裂的青年。他的手掌比常人大了一圈,指节粗大如竹节,掌心满是厚茧。他的眼神不再浑浊,但依然简单——不是聪明了,而是更纯粹了。他不算计,不怀疑,不打折扣。
韩无咎叫他打一千拳,他就打一千拳。韩无咎说这一掌要用尽全力,他就真的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绝不留半分。
这一天,韩无咎将他带到峡谷深处的演武场。
演武场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平整巨石,三面环水,一面临崖,方圆十丈有余。
“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韩无咎站在巨石中央,衣袍无风自动,“这一掌的精义在一个‘悔’字。力不可用尽,掌不可出老,留三分余地,方能后劲无穷。”
他抬起右掌,缓缓推出。
明明是一掌,却仿佛有十八条龙影在他身周盘旋呼啸。掌风未至,三丈外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已经剧烈摇晃,松针如雨落下。
“砰——”
掌力击在松树树干上,树干猛地弯折,却没有折断,弹回来时,整棵树剧烈震颤,无数细小的裂纹从树干内部延伸出来,像蛛网一样密布。
沈夜看得呆住了。
“你来。”韩无咎收回手掌,“打那棵树。”
沈夜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抬掌推出。
但这一掌毫无章法,掌风散乱,打出去只让松树微微晃了晃。
韩无咎没有骂他,只淡淡说:“再来。一千遍。打完再说。”
沈夜便开始一掌一掌地打。
一百遍。两百遍。五百遍。
打到第三百遍时,他的掌心已经渗血。打到第五百遍时,他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没有停,因为韩无咎没有喊停。
傍晚时分,当沈夜打到第八百遍时,他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没有“这一掌该怎么打”,没有“师父是怎么教的”,甚至没有“我要打中那棵树”。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空壳,掌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奔涌,自然而然地凝聚在掌心,然后——
轰。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雄浑百倍的掌风呼啸而出,正中松树树干。
那棵碗口粗的松树应声折断,上半截飞出三丈多远,砸在水潭里,溅起冲天水花。
沈夜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满脸不可思议。
韩无咎站在不远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亢龙有悔,你算是入门了。”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不过,降龙十八掌真正的奥义,不在掌上,在心里。”
“心?”沈夜茫然。
“你的心越干净,掌就越纯粹。”韩无咎转过身去,负手而立,声音在峡谷中回荡,“三年了,也该让你知道些事情了。”
沈夜站在原地,等待他说下去。
但韩无咎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傻小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学武功是被骗了,你会怎样?”
沈夜想了很久,诚实地摇头:“不……不知道。”
韩无咎大笑,笑声在峡谷中回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那就永远不要知道。”
时光飞逝。
沈夜在莽苍峡中又过了两年,将降龙十八掌练到了第九式。他不知道自己练得如何,只觉得每一次出掌都比前一次更有力、更流畅。
韩无咎告诉他,江湖上分五岳盟和幽冥阁,正邪两道争斗数百年,死伤无数。
“你是正派中人。”韩无咎说这话时,目光闪烁了一下,但沈夜没有注意到。
“那我下山之后,要做什么?”沈夜问。
“降龙十八掌的传人,自然要匡扶正义,除魔卫道。”韩无咎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幽冥阁的人,杀无赦。”
沈夜点了点头。
他没问幽冥阁是什么,没问为什么要杀,甚至没问“除魔卫道”是什么意思。他只记住了一件事——师父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下山那天,韩无咎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记住,降龙十八掌的十八式你已经全部学会,但最后一式‘神龙摆尾’,非到生死关头不可轻用。”
“为什么?”沈夜问。
韩无咎沉默了一下:“因为那一掌,会伤你自己。”
沈夜揣着这句话下了山,沿着当年摔下来的那条路,重新走进了赤霞镇。
镇上的人认不出他了。
五年前那个痴痴傻傻的孩子,如今已是身长八尺、肩宽背阔的青年。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虎虎生风,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赤霞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客栈、酒楼、当铺和几间杂货铺。沈夜走进最大的那家酒楼——醉仙楼,要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
他不太会说话,就安静地坐着,听周围的人闲聊。
“听说了吗?墨家遗脉的铁面判官上官云,三日前在青峰山被幽冥阁的人伏击,当场毙命!”
“上官云?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士啊!他怎么会被伏击?”
“据说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幽冥阁早就设好了埋伏,三十个高手围攻他一个,他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
“唉,正邪之争,何时是个头?”
沈夜听到“幽冥阁”三个字,猛地抬头。
他的目光穿过大堂,落在角落里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身上。那男子独自饮酒,面色阴沉,腰间别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幽冥阁的人。
沈夜站了起来。
他不懂什么叫“审时度势”,不懂什么叫“先探虚实”,他只记得师父的话——幽冥阁的人,杀无赦。
“你是幽冥阁的人?”沈夜走到黑衣男子面前,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酒楼里格外清晰。
黑衣男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小娃娃,滚远点。”
沈夜没有滚。
他右掌微微抬起,掌心隐隐有风雷之声。
黑衣男子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来,弯刀出鞘,寒光乍现。他是幽冥阁外门执事周通,精通血影刀法,杀人无数,见沈夜年纪轻轻,本没放在心上。但当沈夜抬掌的瞬间,一股凛然威压扑面而来,他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此人不可小觑。
“你是何人?”周通沉声问道。
“沈夜。”沈夜回答得很简单。
“没听过。”周通冷笑,血影刀化作一道血色刀光,直劈沈夜面门。
沈夜没有闪避。
他抬手就是一掌。
亢龙有悔。
这是他五年来在莽苍峡中打了无数遍的一掌。掌风浩荡如龙吟,排山倒海般碾压过去。
“砰——”
周通连人带刀飞了出去,砸穿了酒楼的木墙,跌落在街上,口吐鲜血,弯刀脱手飞出三丈远,刀身上布满裂纹。
酒楼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夜,像看一个怪物。
“降……降龙十八掌?!”一个老江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沈夜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出酒楼,来到周通面前。
周通躺在地上,眼神中满是惊恐和不甘:“你到底是谁?你师父是谁?”
沈夜沉默了一瞬,缓缓说道:“韩无咎。”
周通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真相。
“韩……韩无咎?”他的嘴唇剧烈颤抖,“怎么会……怎么会是他?!他教你降龙十八掌?!”
沈夜皱眉:“我师父怎么了?”
周通忽然笑了,笑得诡异而癫狂:“傻子,你真是个傻子!你知道韩无咎是谁吗?他是——”
一支冷箭。
从对面的屋顶上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周通的咽喉。
周通的话语戛然而止,口中涌出鲜血,瞪大眼睛看向对面的屋顶,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气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便断了气。
沈夜猛地抬头,只见对面屋顶上人影一闪,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屋檐后。
他刚要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五匹骏马从街口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镇”字。
镇武司的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腰悬长剑,眉目英气逼人,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她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沈夜,目光中带着审视。
“这人是你杀的?”她问。
“冷箭杀的。”沈夜指了指周通咽喉处的箭伤,“不是我。”
女子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伤口,眉头微皱。她站起身,在沈夜面前站定,比沈夜矮了大半个头,却气势丝毫不弱。
“我是镇武司左巡使慕青。”她报上名号,语气不容置疑,“你方才用了降龙十八掌?”
沈夜点头。
慕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敛去。她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道:“降龙十八掌重现江湖,幽冥阁绝不会善罢甘休。年轻人,你最好快走,迟则生变。”
沈夜看着她,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韩无咎,你知道他是谁吗?”
慕青的表情微微一变。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快到沈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确实看见了——慕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韩无咎……”她沉吟着,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是他的弟子?”
“是。”
慕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道:“江湖险恶,你好自为之。”
她翻身上马,带着手下疾驰而去。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聪明,但他不瞎。
慕青听到“韩无咎”三个字时的表情,和方才周通临死前的反应,如出一辙。
他的师父,到底是谁?
三日后。
沈夜来到了暮云山庄。
这是五岳盟在淮南地区最大的据点,庄主萧若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人称“暮云剑”,为人仗义疏财,在正派中颇有声望。
沈夜来这里,是因为慕青派人给他传了一封信,信中只有八个字:“韩无咎之事,萧庄主知。”
暮云山庄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庄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沈夜走上台阶,门口的两个护卫立即上前拦住。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沈夜。求见萧庄主。”
护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物,正要挥手赶人,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庄内传来。
“让他进来。”
说话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白衣胜雪,腰悬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有一股桀骜不驯的英气。他站在庄门内侧的影壁旁,目光在沈夜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在下萧念安,家父萧若水。”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听闻阁下使的是降龙十八掌?在下倒想见识见识。”
沈夜不会客套,只是点了点头。
萧念安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寡言少语感到意外,但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引他入庄。
穿过三重庭院,来到正厅。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居中而坐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儒雅,三缕长须,一袭青衫,手中捧着一卷书册,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度。这便是暮云山庄庄主萧若水。
两侧的椅子上坐着十来个江湖人士,看装束和气质,都是正派中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夜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你就是韩无咎的弟子?”萧若水放下书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是。”
“你师父呢?”
“不知。”沈夜老实回答,“五年前他离开莽苍峡,再没回来。”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疑惑。
萧若水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沈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可知道,韩无咎是何人?”
沈夜摇头。
萧若水的目光变得复杂,缓缓说道:“韩无咎,幽冥阁上代阁主。”
嗡——
沈夜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厅中一片哗然。
“什么?!韩无咎是幽冥阁的?!”
“这怎么可能?降龙十八掌乃是天下至阳至刚的正派武学,怎会落在幽冥阁主手中?”
“这小子是幽冥阁派来的卧底!”
“拿下他!”
十几个江湖人士纷纷站起,长剑出鞘,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沈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韩无咎……幽冥阁……师父……杀无赦……
不对。
师父说“幽冥阁的人,杀无赦”。
如果师父是幽冥阁主,那他为什么让自己去杀幽冥阁的人?
“都住手!”
萧若水一声大喝,声如洪钟,震得厅中嗡嗡作响。所有人齐齐一滞,长剑停在半空,刀光悬而不落。
萧若水转头看向沈夜,目光中满是悲悯之色。
“韩无咎二十年前便是幽冥阁主,但十年前他忽然失踪,幽冥阁从此四分五裂。有人说他被人所杀,有人说他隐居山林,没想到……他居然在教一个孩子降龙十八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教你这掌法,只怕不是要你匡扶正义。”
“那……是要我做什么?”沈夜的声音沙哑。
“降龙十八掌的传人,在江湖上有特殊的地位。”萧若水缓缓说道,“无论是五岳盟还是幽冥阁,都不敢轻易招惹。若韩无咎想以正派身份重返江湖,你便是他的投名状——一个由幽冥阁主亲手培养出来的‘正派高手’,进入五岳盟,替他攫取情报,替他清除异己。等他时机成熟,你便成了他颠覆正道最锋利的刀。”
沈夜感觉胸口那个位置又紧了起来。
就是镇上人说的“难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打了五年的降龙十八掌,打碎了瀑布的水幕,打断了碗口粗的松树,打飞了幽冥阁的人。
原来都是骗局。
“他收留我,教我武功,不是因为我‘干净’,是因为我‘傻’。”沈夜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傻到不会怀疑他,傻到他说什么就做什么,傻到……”
他没有说下去。
萧若水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沈夜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萧若水:“他说降龙十八掌最后一式‘神龙摆尾’,非到生死关头不可轻用,因为那一掌会伤我自己。”
“那是什么意思?”
萧若水面色一变,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神龙摆尾’……那是降龙十八掌中反噬最大的一式。若施掌者内力不够深厚,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毙命。”他猛地抓住沈夜的肩膀,声音发紧,“韩无咎连这一式都教你了?”
沈夜点头。
“他是在拿你当死士!”萧若水的声音近乎嘶吼,“他要你去与强敌拼命,用你这条命为他铺路!”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夜身上,有同情,有警惕,有愤怒,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沈夜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在晃动,眼前的人在摇晃,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但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清亮得惊人。
“我不管他是谁。”沈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救了我的命,给了我五年的饭吃,教我武功。这是我的命。这双手,是他教会我用的。我欠他的,总要还。”
“你……”萧若水愣住了。
“但他要我用这双手去害无辜的人,我做不到。”沈夜的手握紧成拳,骨节咔咔作响,“五年前我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现在我明白了——这双手,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无辜之人的。”
“他若亲自来杀我,我认。他若叫别人来杀我,我也认。但要用我的手去做坏事,不行。”
沈夜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萧若水忽然叫住他:“你要去哪?”
沈夜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找他。当面问清楚。”
暮云山庄外,暮色四合。
沈夜刚走出庄门,迎面便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数十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蒙面人,手持各式兵器,将庄门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之人身披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沈夜。”那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阁主让我接你回去。”
沈夜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韩无咎呢?”
“阁主事务繁忙,无暇亲至。”黑衣人上前一步,“但阁主说了,你是他唯一的弟子,幽冥阁上下,皆以你为尊。”
沈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右掌,掌心中真气涌动,风声呼啸。
“我不回幽冥阁。”他说,“我要见他。当面说清楚。”
黑衣人瞳孔微缩,语气骤冷:“沈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沈夜平静地说,“他要我杀人,我不杀。他要我骗人,我不骗。他要我做刀,我不做。但我欠他的命,他要取,随时来取。”
黑衣人冷笑一声,右手一挥,身后的数十名黑衣人齐齐拔出兵器,寒光映着暮色,杀意弥漫。
“阁主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不知好歹的蠢货。”黑衣人缓缓抽出一柄漆黑的长剑,剑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既然你不肯配合,那我只好……”
“动手!”
话音未落,数十名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铺天盖地而来。
沈夜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
降龙十八掌,一式接一式。
飞龙在天。见龙在田。潜龙勿用。突如其来。双龙取水。
掌风如龙吟虎啸,真气排山倒海。每一掌打出,都有黑衣人倒飞出去,口吐鲜血,兵刃碎裂。
但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是幽冥阁的精锐高手,并非之前那个外门执事周通可比。沈夜虽然掌力刚猛无匹,却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
为首的黑衣人手持黑剑,游走在外围,伺机而动。
他看出了沈夜的弱点——降龙十八掌虽然刚猛,但消耗极大,沈夜毕竟年轻,内力尚未达到巅峰,连打十掌之后,出掌的速度和力度已经开始下降。
“他内力不继了!”黑衣人大喝一声,“一起上,拿下他!”
黑衣人蜂拥而上,攻势更加猛烈。
沈夜咬牙撑了又撑,掌风越来越弱,胸口的气息越来越乱。他的右臂已经酸痛如裂,左手的虎口也被震出了血。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天而降,长剑出鞘,剑光如雪,瞬间斩杀三名黑衣人。
是萧念安。
紧随其后的是慕青,她带着七八个镇武司的高手从侧翼杀出,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傻小子!”慕青一边挥剑一边大喊,“别傻站着了!跟我突围!”
沈夜来不及多想,一掌逼退面前的几个黑衣人,跟着慕青朝庄后方向杀去。
萧念安断后,长剑化作一道白色匹练,将追来的黑衣人尽数挡住。
三人且战且退,穿过山庄的后院,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林中。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完全消失,三人才在一处山涧边停下来。
沈夜靠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满是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慕青蹲在山涧边,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转头看向沈夜,目光复杂:“你真打算去找韩无咎?”
“是。”
“你疯了?”慕青皱眉,“他是幽冥阁主,武功在你之上。你去见他,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慕青和萧念安都愣住的话。
“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还他一条命。”
慕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萧念安站在一旁,看着沈夜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不屑,到方才并肩作战时的惊讶,再到此刻的……敬佩。
“你这个傻子,倒是个真傻子。”萧念安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却不再是先前的轻蔑,“真傻,也是真爷们。”
沈夜没听懂他在夸自己,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慕青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牌,递给沈夜。
“这是镇武司的通行令牌,拿着它,天下各处关卡皆可畅通。”她的声音变得郑重,“韩无咎最后的藏身之处,在北方苍茫山的幽冥阁旧址。你这一路凶险万分,我们不便同行,但会暗中照应。”
沈夜接过木牌,看了看上面刻着的“镇武司”三个字,收进怀里。
“谢谢。”他说。
慕青和萧念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和尘土。
沈夜转过身,沿着山涧朝北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要去找那个救了他的命、又差点毁了他一生的人。
去还一条命。
了断一段师徒的因果。
七日后。
苍茫山,幽冥阁旧址。
韩无咎负手立于残破的大殿之中,听着手下的禀报,面无表情。
“阁主,沈夜已经进入苍茫山地界。属下已派人在各处要道设伏,定不会让他接近此地。”
韩无咎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大殿正中央那个空空如也的石台上。五年前,他把降龙十八掌的秘籍放在那里,而一个痴痴傻傻的孩子蹲在角落里,满嘴饼渣,冲他傻笑。
“不必拦他。”韩无咎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让他来。”
“阁主?!”手下大惊。
“我说,让他来。”韩无咎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
手下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大殿中只剩下韩无咎一个人。
他抬起头,透过残破的殿顶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无人能懂的弧度。
“傻小子,你终于来了。”
“让为师看看,你的降龙十八掌……究竟练到了第几层。”
殿外,狂风骤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一步步走上苍茫山的石阶。
他穿着破烂的衣衫,脸上和手上满是伤痕,但眼神清澈如初。
沈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