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青牛山半腰处,一座破败道观隐于苍松翠柏之间,匾额上“太虚观”三字已斑驳难辨。观内院中,一个年轻道士正手持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满院落叶。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一袭灰色道袍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师兄,师兄!不好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道士跌跌撞撞冲进院来,脸上满是惊慌:“山下来了伙强人,把咱们观里的香火钱全抢了,还说要烧了咱们的观!”
年轻道士手中扫帚不停,语气平淡:“清风,莫急。师父常说,身外之物,何须挂怀。”
“可是……可是他们把师父打伤了!”小道士眼眶通红,“师父吐血了!”
扫帚一顿。
年轻道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转瞬即逝。他将扫帚靠在墙边,转身朝大殿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衣袂飘然。
大殿内,一个六十余岁的老道士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迹。见到年轻道士进来,他强撑着笑了笑:“玄清,为师没事,休养几日便好。”
玄清上前搭住老道士脉搏,眉头微蹙:“师父,您内腑移位,筋脉受损,至少得养三个月。”
“咳……那伙人武功不弱,带头的是个使双刀的莽汉,内功已有入门境界。”老道士叹了口气,“是师父没用,护不住太虚观。”
“师父别说了。”玄清将老道士扶到榻上躺好,替他掖了掖被角,“弟子去去就来。”
老道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中满是担忧:“玄清,你虽自幼随为师习武,但从未与人交过手。那伙人刀口舔血,心狠手辣,你……”
“师父。”玄清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您教了弟子十年内功心法,又让弟子在藏经阁研读七年武学典籍。这十七年来,弟子日日不辍,从未懈怠。”
他转身走出大殿,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老道士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大变:“玄清,你……你莫非已将《太虚真经》练到了巅峰境界?!”
没有回答。
玄清已走出殿外。
山门前,十来个黑衣大汉正翻箱倒柜,将道观里值钱的东西往麻袋里塞。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挎双刀,正坐在石阶上啃着烧鸡,满嘴油光。
“老大,这道观穷得叮当响,拢共就搜出十几两碎银子。”一个手下凑过来抱怨。
壮汉吐了口唾沫:“蚊子腿也是肉。去,把后院那口铜鼎也搬走,好歹能卖几两。”
“那俩道士呢?要不要……”
“那个老的被打了一掌,活不了多久。小的要是识相就饶他一命,不识相……”壮汉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双刀。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从山门内缓步走出。
壮汉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只见是个年轻道士,相貌堂堂,但身上感受不到半点内力波动,显然是个没练过武的寻常道人。
“哟,还有个不怕死的。”壮汉站起身,随手扔掉啃了一半的烧鸡,“小道士,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老子心情好,饶你一条命。”
玄清站定,目光扫过被翻得一片狼藉的院子,最后落在那只被扔在地上的烧鸡上——那是供奉在三清祖师前的供品。
“你们不该伤我师父。”玄清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更不该辱我三清祖师。”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兄弟们听见没?这小道士在教训老子呢!”
一众匪徒跟着哄笑。
壮汉笑罢,眼中凶光一闪:“既然你找死,老子成全你!”话音未落,双刀出鞘,刀光如雪,直奔玄清脖颈斩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的老手。壮汉嘴角已经扬起狞笑,仿佛已看到这道士人头落地的场景。
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了。
玄清身子微侧,双刀擦着衣袍掠过,差之毫厘。他右手探出,五指如钩,轻轻搭在壮汉手腕上,轻轻一拧。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壮汉惨嚎一声,双刀脱手落地。玄清松开手,壮汉整条右臂已软绵绵垂了下来,冷汗涔涔而下。
“你……你……”壮汉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
他看清了——这个道士不是没有内力,而是内力深厚到返璞归真,他根本无法感知!
“内功……巅峰境界?!”壮汉声音都变了调。
玄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带人离开,把抢走的东西还回来,从此不许踏入青牛山半步。”
壮汉捂着断臂,咬牙道:“小子,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幽冥阁外堂的人!你伤了我,阁中高手不会放过你!”
“幽冥阁?”玄清眉头微挑。
他曾在藏经阁的典籍中看到过这个门派——江湖邪派之首,行事诡秘,心狠手辣,与五岳盟争斗数十年不休。
壮汉见他迟疑,以为怕了,底气顿时足了几分:“怎么样?怕了吧?识相的跪下磕三个响头,再赔我五百两医药费,此事作罢,否则……”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袭来。
壮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门石柱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聒噪。”玄清收回手掌,看向其余匪徒,“带上他,滚。”
一众匪徒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抬起壮汉,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
院中恢复寂静。
玄清弯腰捡起那只被扔在地上的烧鸡,轻轻掸去尘土,重新放回供案前。他对着三清祖师像躬身一礼,低声道:“祖师恕罪,弟子动了嗔念。”
身后传来脚步声,清风小道士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师……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玄清微微一笑:“师父教得好。”
清风:“……”
他记得很清楚,师兄这十七年来,除了打扫院落、诵读经书、练功打坐,连山门都没出过几次。他以为师兄只是个只会念经的呆道士,没想到……
“师兄,你刚才用的那招是什么武功?”
“太虚掌第一式,清风徐来。”
“太虚掌?咱们观里有这门武功吗?我怎么不知道?”
“藏经阁第三层,从左边数第七个书架,最上面那层,夹在《道德经》和《南华经》之间的那本薄册子就是。”玄清随口答道,“你平日多看书,自然就知道了。”
清风张了张嘴,想说藏经阁第三层的书他都翻过,根本没见到什么武功秘籍。但他很快又闭上了嘴——因为他忽然想起,师兄在藏经阁看书那七年,每天从早到晚,风雨无阻,而他自己每次去藏经阁都是走马观花……
“师兄,那你内功……也练到了巅峰境界?”清风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玄清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拿起扫帚继续扫院子:“该做晚课了。”
清风急了:“师兄,你还没回答我呢!”
“内功境界不过是修道路上的风景,何必在意。”玄清手中扫帚不停,“倒是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清风顿时蔫了,垂头丧气地往经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师兄的背影——夕阳余晖洒在灰色道袍上,镀上一层金色光芒。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没真正认识过这位师兄。
三日后,深夜。
太虚观外,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围住了山门。为首之人一袭黑袍,面色阴鸷,正是幽冥阁外堂副堂主,江湖人称“催命判官”的韩啸。此人内功已达精通境界,一手判官笔法出神入化,死在他手中的江湖豪杰不计其数。
“就是这里?”韩啸声音冰冷。
“回副堂主,就是这道观。赵护法的右臂被人废了,骨头碎成十几块,接不回来了。”身旁一个黑衣人低声禀报。
韩啸眼中杀意闪动:“一个破道观里,能有人废掉赵护法?他怎么说也是入门巅峰的修为。”
“据赵护法清醒后说,那个年轻道士内功已达巅峰境界。”
“巅峰?”韩啸冷笑一声,“这穷乡僻壤的小道观,能出巅峰高手?八成是赵护法大意,被人偷袭得手。走,随本座进去,把那两个道士的人头摘下来!”
话音刚落,道观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玄清一身灰袍,手持拂尘,缓步走出。月光洒落,将他映照得如谪仙临尘。
“深夜来访,诸位有何贵干?”他语气平静,仿佛面前这数十个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只是来串门的邻居。
韩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他竟然感应不到这道士的半点内力波动。
两种可能,要么是真不会武功,要么是内力远在他之上。
“你是太虚观的弟子?”韩啸试探着问。
“贫道玄清,家师太虚观观主。”玄清微微颔首,“前几日贵阁的人来我观中抢夺财物,打伤家师。贫道已略施薄惩,若贵阁肯就此罢手,此事便揭过了。”
“揭过?”韩啸冷笑,“你废了我幽冥阁的人,说揭过就揭过?传出去,我幽冥阁颜面何存?”
“那依阁下之意?”
“简单。”韩啸伸手一指玄清,“你自断一臂,随我去总堂请罪,本座或可饶你一命。否则……”
他话音一顿,身后数十名黑衣人齐齐拔刀,刀光映月,杀气冲霄。
玄清叹了口气:“贫道出家之人,本不愿动武。但既然诸位执意如此……”
他将拂尘插在腰间,双手负于身后,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那便来吧。”
韩啸眼中杀机毕露:“找死!动手!”
数十名黑衣人齐齐扑上,刀光如潮,将玄清淹没。
清风躲在山门后偷看,吓得捂住眼睛。
下一刻,轰的一声巨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玄清为中心炸开,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黑衣人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断了好几棵松树。
剩下的人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内功外放……真的是巅峰境界!”韩啸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内功修炼,初学能强身健体,入门可内力外放伤人,精通则内力凝实如臂使指,大成能隔空伤人,巅峰——内力浑如渊海,举手投足间皆有莫大威能。
他修炼二十余年,也不过精通境界。这道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竟已臻至巅峰?
“布阵!”韩啸厉喝一声,率先出手。
判官笔点出,笔尖灌注内力,嗤嗤作响,直取玄清膻中穴。其余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剑、掌、腿,四面八方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是幽冥阁的杀阵“天罗地网”,配合默契,威力倍增。韩啸曾凭此阵击杀过大成境界的高手。
玄清眼中精光一闪,脚下步伐微动,整个人如鬼魅般在刀光掌影中穿梭。他右手探出,五指张开,轻轻一拂——正是太虚掌第二式“云淡风轻”。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却精准地拂在判官笔上。韩啸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涌来,虎口剧痛,判官笔险些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这内力浑厚得不可思议,竟隐隐有压制他内力的趋势!
“此人内功不止巅峰,恐怕已触摸到传说中的境界!”韩啸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
内功巅峰之上,那是传说中的化境——内力与天地共鸣,举手投足皆是道法自然。整个江湖数百年来,能达到那个境界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道士才多大?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玄清已连出七掌,每一掌都精准地拍在一个黑衣人胸口。七人同时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倒地不起。
剩下的黑衣人肝胆俱裂,再无战意,纷纷后退。
韩啸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令牌,内力灌注,令牌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血色符文:“小子,这是你逼我的!”
他将令牌往地上一拍,一道黑烟冲天而起,化作一个面目狰狞的虚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阁主赐我的保命符箓,能召唤阁中长老的一缕分神,有大成巅峰的实力!”韩啸狞笑,“我看你怎么死!”
虚影凝聚成型,是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面容枯槁,双目空洞,周身环绕着阴冷死气。他低头看向玄清,声音如金石摩擦:“就是你伤了我幽冥阁的人?”
玄清眉头微蹙,他能感受到这虚影的强大——确实是大成巅峰,距离他所在的境界只差一线。
但只差一线,终究是天壤之别。
“太虚掌第四式,道法自然。”玄清轻声念道,双手缓缓推出,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这一掌,没有凌厉的掌风,没有惊人的气势。
但黑袍虚影却脸色大变。
因为他发现,这一掌所蕴含的,不是单纯的内力,而是天地之力!
“化境?!怎么可能……”虚影话未说完,整个身体被掌力笼罩,如冰雪消融般寸寸碎裂,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令牌咔嚓一声裂成碎片。
韩啸呆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化境。
真的是化境!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在这荒山破观中,竟然修成了传说中的化境!
玄清收回手掌,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这一掌消耗极大,他毕竟刚突破化境不久,境界尚未完全稳固。
但震慑的效果已经达到。
“阁下还要继续吗?”他看向韩啸,语气依旧平静。
韩啸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前……前辈饶命!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求前辈网开一面!”
堂堂幽冥阁外堂副堂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催命判官,此刻跪在一个年轻道士面前磕头如捣蒜,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荒诞。
但身后的黑衣人没有一个觉得意外。
化境高手,整个江湖屈指可数。这等存在,灭他们这些人不过举手之劳。
玄清看了他一眼:“带上你们的人,离开青牛山。转告你们阁主,太虚观与世无争,不想与任何人结怨。但若有人欺上门来,贫道也不会坐视不理。”
“是是是,晚辈一定转告!”韩啸连连磕头,带着一众黑衣人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
山门前恢复寂静。
清风小道士从门后探出头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师……师兄,你……你是神仙吗?”
玄清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什么神仙,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多练了几年功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击败大成巅峰高手的不是他,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清风看着师兄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师兄说得对,内功境界真的只是修道路上的风景。
但问题是,这条路上,能走到师兄这个风景点的,整个江湖也没几个啊!
五日后。
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来到太虚观,腰间悬剑,气度不凡。他在观门前站定,抱拳朗声道:“五岳盟青城派弟子林逸之,奉掌门之命,求见太虚观玄清道长。”
清风打开门,好奇地打量着来人:“你找我师兄?”
林逸之拱手:“正是。听闻玄清道长以一己之力击退幽冥阁数十高手,连韩啸都跪地求饶。掌门说,道长是难得的高手,特命在下前来邀请道长加入五岳盟,共抗幽冥阁。”
清风正要说话,身后传来玄清的声音:“贫道方外之人,不愿涉足江湖纷争,请林少侠代为转告贵掌门,好意心领了。”
林逸之急了:“道长,幽冥阁横行江湖,残害无辜,多少百姓家破人亡。道长身怀绝技,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玄清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逸之:“贫道虽不入江湖,但这封信,烦请少侠带给五岳盟主。信中有一套针对幽冥阁的阵法,或许对五岳盟有用。”
林逸之接过信,心中震撼。他知道,化境高手拿出的阵法,绝不简单。
“另外。”玄清顿了顿,“烦请少侠转告幽冥阁主,就说太虚观玄清,愿在青牛山上等他三个月。三个月内,他来,贫道与他论道。他不来,此事就此作罢。”
林逸之瞳孔骤缩——这是向幽冥阁主下战书!
“道长,您……您有把握?”
玄清微微一笑,转身走回观中,声音远远飘来:“贫道出家之人,不争胜负,只求无愧于心。”
林逸之握着信,站在山门前良久,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消息传开,江湖震动。
化境高手现身江湖,一招击败大成巅峰,向幽冥阁主下战书——每一个消息都如惊雷炸响。
一时间,无数江湖人士涌向青牛山,想一睹化境高手真容。
但太虚观大门紧闭,只听得见里面传来悠扬的诵经声。
院中,玄清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持经卷,神色平静。
清风小道士坐在一旁,托着下巴问:“师兄,幽冥阁主真的会来吗?”
玄清翻过一页经书:“来与不来,又有何分别?”
清风挠头:“当然有分别啊!来了要打架,不来就不打。”
“他来,贫道接着。他不来,这三个月静心修行,也是好事。”玄清抬眼看了看天边云卷云舒,“清风,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打败多少人,而是能守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清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太虚观外,山林寂静,唯有鸟鸣声声。
远处山道上,一个黑袍人影正缓步走来,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幽冥阁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