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
却是那种能渗进骨缝里的雨。
沈弃推开醉仙楼的木门,酒气与霉味扑面而来。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黄酒,寻了角落坐下,面朝门口——这是行走江湖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雨夜,醉仙楼里只有三桌客人。
邻桌是两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正低声谈论什么“北边的货”和“今年的赋税”,言语间透着常年与官府打交道的精明。
靠窗那桌坐着个白衣青年,腰佩长剑,衣料考究,却在自斟自饮时露出几分落拓之气。沈弃扫了一眼那柄剑——剑鞘上镶着云纹,剑穗用的是上等蚕丝,这不是普通江湖客能置办得起的行头。但此人喝酒时手微微发颤,像是有心事压在心头,沉得连酒都压不住。
沈弃收回目光,将酒壶里的残酒倒入碗中。
酒入喉,寡淡如水。
老板刻意压低声音与伙计说闲话,沈弃内力深厚,纵是隔了半座酒楼,依然听得真切。
“……听说了没有?秋山书院前天夜里出了事,有人夜闯书库,偷了那本《墨经》。”
“偷那破书做甚?又不能当饭吃。”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镇武司那边已经派人来了,江湖上怕是要不太平了。”
沈弃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墨经》。
他放下酒碗,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
嗒。嗒嗒。嗒。
这是他习惯性的思考动作。
秋山书院位于中州城北,名义上是一处讲学授徒的书院,实则与江湖中的墨家遗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曾在师父的手札中见过这个名字,知道那里藏着一卷古本《墨经》,相传其中记载了墨家机括术的核心秘要。
但问题是——
沈弃端起酒碗又饮一口,眉头微微蹙起。
《墨经》被盗,与他何干?
他是来寻人的。准确地说,是来寻仇的。
三个月前,恩师谢长空在武夷山下被人发现尸身,身上十七处剑伤,致命一击却在后心——剑从背后刺入,贯穿心脏。谢长空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内力已入化境,若非毫无防备,绝不可能被人在背后偷袭得手。
凶手用的是“落霞剑法”。
这门剑法世间只有两个人会用。
一个是师父谢长空。
另一个是师父的大弟子,沈弃的大师兄,陆昭。
沈弃这三个月走遍大江南北,从江南追到岭南,从岭南追到川蜀,又从川蜀一路追到中州,只为了找到陆昭,问清楚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自己的授业恩师?
可他一路追来,陆昭仿佛人间蒸发,所有线索都在中州城断了。
如今坐在醉仙楼的角落里,听老板说起秋山书院失窃的事,沈弃只觉得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将他一点一点地收拢。
就在这时,酒楼的门被猛地推开。
风裹着雨,灌进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大汉跨进门,虎目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独自饮酒的沈弃身上。
“你。”黑衣大汉走到沈弃桌前,将一封信笺拍在桌面上,“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沈弃没动,甚至连头都没抬。
“谁让你送来的?”
黑衣大汉哼了一声:“我只是拿钱办事,你爱看不看。话我带到了,告辞。”说罢转身便走,步履极快,仿佛多待一刻都有麻烦上身。
沈弃这才抬眼,瞥向桌面那封信。
信封是淡黄色的宣纸,用料考究,封口处压着一枚朱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柄剑,斜插在莲花座上。
沈弃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陆昭的私印。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师弟,我在城外落雁坡等你。不见不散。——陆昭。”
落款处还附了一行小字:
“若想知道师父为何而死,便一个人来。”
沈弃攥紧了信纸,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个月。
落雁坡在中州城西五里处。
名字好听,实则是两座山丘之间的一片缓坡,荒草没膝,乱石嶙峋,春秋两季倒是有不少南飞的大雁在此歇脚,因而得名。
沈弃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雨还在下。
山坡上隐约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身姿如松,气度不凡。即便是在这般荒凉的雨夜,依然能从站姿中看出几分名门弟子的从容与骄傲。
陆昭。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
“你来了。”陆昭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比我预想的要快三天。看来师弟你的轻功又有长进。”
沈弃没有接话。
他就站在山坡下方,抬头看着自己曾经最敬重的大师兄,雨水顺着他的剑眉滴落,却挡不住他眼中翻涌的怒意。
“为什么要杀师父?”
沈弃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开来,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陆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师父的死,你只看到了表面。”陆昭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你以为我是凶手?”
“十七处剑伤,全都是‘落霞剑法’。”沈弃一字一句地说,“这世间会用这门剑法的,只有你我二人。我没杀师父,那凶手自然是你。”
“如果我说,师父的死另有隐情呢?”
“什么隐情?”
陆昭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的帛书,摊开在雨幕中。
“你看看这个。”
沈弃没有上前。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长刀的刀柄上。这柄刀名叫“断念”,是谢长空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遗物,刀身长三尺二寸,重七斤十三两,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刀锋处一线寒光流转。
陆昭见状,苦笑一声,将那帛书朝沈弃扔了过去。
帛书在空中展开,沈弃伸手接住。
雨水打湿了帛面,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幅地形图。
图上标注了五处据点,每处都详细注明了兵力部署、暗哨位置和换班时辰。图的中央位置画着一座城池,城门口标注着四个大字——
“中州镇武司。”
沈弃抬头看向陆昭,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
“师父真正的死因。”陆昭深吸一口气,“三个月前,镇武司指挥使秦威暗中联络了五岳盟中三派的掌门,以朝廷的名义许以重利,让他们联手对付墨家遗脉。墨家在江湖中向来保持中立,既不听命于朝廷,也不依附于武林正道,他们掌握的机括之术和墨家剑法,一直是朝廷想要拿在手里的东西。”
沈弃没有说话,但握刀的手微微松了松。
陆昭继续道:“师父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才会被灭口。”
“灭口?”沈弃的眉头拧得更紧,“你说是秦威杀了师父?”
“秦威没有亲自动手。”陆昭摇头,“他派了镇武司的暗探潜入武夷山,在师父的茶水里下了‘断魂散’,等师父内力涣散之后,才下的杀手。那十七处剑伤,正是为了掩盖中毒的真相,让人以为师父是死于江湖仇杀。”
“证据呢?”
“你手里拿着的东西,就是证据。”陆昭指向那幅帛图,“这是我花了两个月,用三条人命换来的。图上标注的五处据点,是镇武司秘密关押墨家弟子的牢狱。秦威想用这些人来逼迫墨家交出机括秘术,若是墨家不从,这些人便要死。”
沈弃攥紧了那卷帛书,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所以师父的死,与秋山书院失窃也有关系?”
陆昭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你果然已经听说了。秋山书院那本《墨经》确实是被盗了——盗书的人就是我。书中的机括术只是幌子,真正重要的是夹在书页间的一份墨家弟子名册,上面记载了被镇武司关押的所有人的姓名和关押地点。”
“你要救人?”
“对。”
“可你想过没有,你把这些事告诉我,等于是把我拖下水。”沈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盗《墨经》在前,杀师父在后——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也已经走了一条不归路。”
陆昭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悔恨,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师弟,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凡事都要分清对错。”
“对错难道不该分清?”
“分得清又怎样?分不清又怎样?”陆昭收敛了笑容,“师父知道秦威的阴谋之后,本想联合五岳盟中的正道门派共同对抗镇武司,可那三派的掌门已经被秦威收买了。师父成了秦威的眼中钉,非除不可。”
“那你可以告诉镇武司的对手——幽冥阁!让他们去对付秦威!”
陆昭摇头:“幽冥阁是邪派,与他们联手,师父不会同意。”
沈弃沉默了。
雨越下越大。
“我杀了师父?”陆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激愤,“沈师弟,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师父中毒之后,把我叫到密室,亲手把他毕生的武学心得交给我,然后——”
他的声音猛地哽住了。
“然后他让我用‘落霞剑法’刺他十七剑,伪造出他死于仇杀的假象,好让你、让其他同门,能继续追查真相!”
沈弃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说,只有用‘落霞剑法’杀人,你们才会追着我来。”
“他说,只有让我背起弑师的骂名,你们才能活下去。”
“他说,只有我变成你们眼中的叛徒,秦威才不会对你们赶尽杀绝!”
陆昭的声音在风雨中回荡,像一把尖刀,一刀一刀地剜进沈弃的心里。
山坡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沈弃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任何凉意。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我会拿师父的死来骗你?”
沈弃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朝山坡上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救人。”
陆昭愣住了。
“你不怀疑我了?”
“如果你说的都是假话,到了牢狱自然会有破绽。”沈弃的步伐沉稳有力,没有丝毫迟疑,“如果你说的都是真话,那我沈弃岂能让你一个人背这口黑锅?”
陆昭看着自己师弟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跟上,与沈弃并肩而行。
“我们需要帮手。”陆昭说,“镇武司的牢狱不是那么好闯的,秦威手下有四位指挥佥事,个个都是内功大成的高手。”
“我知道一个人。”沈弃侧头看向陆昭,“你还记得当年在武夷山下救过的那个姑娘吗?”
“哪个?”
“林清音。当年她被仇家追杀,是师父出面摆平的事。后来她在中州开了家医馆,医术高明,人也信得过。最关键的是——”
“她与墨家有渊源。”陆昭接过话头,“师父说过,林清音的外祖父是墨家最后一代嫡传弟子。”
沈弃点头。
两人脚步加快,趁着夜色向中州城奔去。
林清音的医馆位于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三进三出的院落,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沈弃翻墙而入,落在院内,便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轻叱。
“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已破窗而出,直刺沈弃面门。
剑势凌厉,角度刁钻。
沈弃侧身避开,单手一抄,以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林姑娘,是我。”
窗户推开,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孔出现在窗后。林清音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落在肩,手中仍握着剑柄,但看清来人之后,眼中的戒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担忧,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
“沈弃?”她收回长剑,翻身出窗,落在沈弃面前,“你怎么来了?这么大半夜的翻墙进我医馆,你当这是你家后院?”
“出事了。”沈弃没有废话,直接将帛书递了过去。
林清音展开帛书,只看了一眼,面色便骤然变了。
“这是镇武司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陆昭给我的。”
林清音闻言,看向沈弃身后——陆昭正站在院墙上,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
“你找到你大师兄了?”
“找到了。”沈弃的目光直视林清音,“林姑娘,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镇武司关押了墨家弟子,陆昭要救人,我一个人不够。”
林清音攥着帛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已没有半分犹豫。
“我跟你走。”
子时三刻。
中州城北,一处废弃的铁匠铺前。
沈弃、陆昭、林清音三人潜伏在巷口的阴影中,雨水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陆昭指着铁匠铺后方的一处高墙,低声说道:“就在那堵墙后面。镇武司在地底下挖了一座牢狱,入口在铁匠铺后院的水井里。”
“水井?”林清音皱眉,“他们不怕囚犯淹死?”
“水井是假的。”陆昭解释,“井底是干的,井壁上有一道暗门,通向地牢。秦威把牢狱设在废弃的铁匠铺下面,就是要掩人耳目。”
沈弃抬眼望向那堵高墙。墙头有暗哨巡逻,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便会经过一次,中间有短暂的空白期。他默默数着暗哨的脚步声,心中已经大致摸清了巡逻的规律。
“我去引开暗哨。”林清音低声说。
“不行。”沈弃摇头,“你跟我一起进地牢,陆昭在外接应。我一个人应付不了牢狱里的守卫。”
“让我一个人在外边?”陆昭脸色微沉,“万一出了事——”
“你比我熟悉这座城。”沈弃打断他,“如果有镇武司的人赶过来,你需要在外围制造混乱,给我们争取时间。”
陆昭与沈弃对视片刻,终究没有反驳。
“一盏茶。”陆昭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时间一到,不管你有没有把人救出来,都必须撤。”
“够了。”
三人分头行动。
沈弃和林清音贴着墙根摸到铁匠铺后院,果然在院中央找到一口古井。井口直径约三尺,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沈弃探头往下看——井底漆黑一片,隐约能见到一些碎石,但听不到水声。
他纵身跃下。
林清音紧随其后。
两人落在井底,沈弃伸手在井壁上摸索,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凹陷——那是机关所在。他用力按下,只听“咔嚓”一声,井壁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一条狭窄的地道。
地道里漆黑一片,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弃从怀中摸出一颗夜明珠,微弱的绿光勉强照亮了前路。地道两侧是粗糙的土壁,每隔数步便有一根木桩支撑着顶部,看样子是临时开凿的通道,并不牢靠。
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地下牢狱出现在两人眼前。
牢狱不大,共有六间囚室,呈扇形分布。每间囚室都用铸铁栅栏隔开,里面关押着衣着褴褛的囚犯。沈弃粗略数了数,六间囚室中关着二十多人,男女老少皆有,其中有几个衣衫上有墨色纹路的人,一看就是墨家弟子。
“什么人!”一声暴喝从前方传来。
两名镇武司守卫从暗处冲了出来,手中长刀在夜明珠的微光下闪着寒光。
沈弃没有拔刀。
他身体前倾,脚步交错,以一种近乎鬼魅般的速度掠向两名守卫。右手出掌,掌风裹挟着浑厚的内力,重重拍在左边守卫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晕了过去。与此同时,沈弃左手一探,以擒拿手法扣住右边守卫的手腕,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腕骨错位,长刀脱手落地。
守卫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沈弃已一掌劈在他颈侧,将他打晕。
“动作太快了。”林清音忍不住低声赞叹。
“别废话,赶紧救人。”
两人分头打开囚室的铁锁。囚犯们被关押了数月,大多身体虚弱,但见到有人来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沈弃一间间地打开囚室,将人从铁栅栏里拽出来,催促他们沿着地道往外走。林清音则负责检查囚犯的身体状况,给几个重伤的人喂了随身携带的药丸。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从地道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沈弃面色骤变。
“是地牢的警报!”
鼓声未落,地道尽头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守卫,而是一整队人。
沈弃将最后一间囚室的门踹开,冲着林清音喊道:“带人走!快!”
“你呢?”
“我来断后!”
林清音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一咬牙,带着二十多名囚犯朝地道入口冲去。
沈弃转过身,面对着地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映出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十二名镇武司精锐,人手一把长刀,排列成整齐的队形,朝沈弃逼来。
领头的是一名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身穿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对短戟。他走到沈弃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在沈弃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
“有意思。”中年男子的声音沙哑而阴冷,“堂堂谢长空的关门弟子,竟然跑来劫镇武司的囚牢,传出去恐怕要笑掉江湖人的大牙。”
沈弃没有接话,右手缓缓抽出腰间的“断念”长刀。
刀身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泛起一层幽暗的光泽。
中年男子见状,收敛了笑容。
“我给你一个机会。放下刀,跪下,我可以向指挥使大人求情,饶你一命。”
沈弃的回答很简单。
刀锋破空,直取中年男子咽喉。
中年男子反应极快,双戟交叉挡在面前,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金铁交鸣的声响在狭窄的地道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不识抬举!”中年男子怒喝一声,双戟一转,从刀锋下穿出,直刺沈弃胸口。
沈弃身形暴退,同时手中长刀横斩,刀气激荡,将中年男子逼退半步。
那十二名精锐守卫见主将动手,纷纷围了上来,刀光闪烁,将沈弃困在中央。
沈弃深吸一口气,内力灌注于刀身,施展出“落霞剑法”中的一式——“晚照流光”。
这套剑法原是谢长空毕生心血所创,以剑入刀,刚柔并济。沈弃虽是以刀代剑,但招式精髓不减分毫。
刀光如残阳晚照,铺天盖地般泼洒而出。
三名守卫躲闪不及,被刀气扫中胸口,吐血倒地。
中年男子脸色一沉,手中双戟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内力,逼得沈弃不得不分出大半精力应对。
两人交手二十余招,不分胜负。
但沈弃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那十二名守卫虽然被他的刀法震慑,但并未退散,而是在外围不断寻找破绽,随时准备扑上来。再加上地牢狭小,施展不开,沈弃的内力消耗极快。
又是一刀逼退中年男子,沈弃感到丹田中内力已有不继之兆。
就在此时——
地道入口处传来一声长啸。
是陆昭的声音!
“沈师弟,撤!”
沈弃心中一凛,知道陆昭一定是遇到了新的变故。
他不再恋战,手腕一转,长刀划出一道圆弧,逼退面前的守卫,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地道入口掠去。
“追!”中年男子大喝一声,带着守卫紧追不舍。
沈弃奔出地道,翻出井口,落在铁匠铺院内。
雨已经停了。
院中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站着一群人。
陆昭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嘴角有血迹。
在他身后,数十名镇武司高手手持刀剑,列阵而立。
而在这群人的最前方,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地看着从井口翻出的沈弃,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飞蛾。
“沈弃。”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本官等你很久了。”
沈弃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中州镇武司指挥使,秦威。
秦威看着沈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长空的关门弟子,果然名不虚传。”他缓步向前,目光在沈弃手中的“断念”刀上停留了一瞬,“可惜了,你师父若是愿意与本官合作,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沈弃的目光冷得像冰。
“陆昭说的话,都是真的。”
“真与假,重要吗?”秦威摊开双手,“沈弃,你看清楚了。你师父是因为多管闲事才死的,你师兄是因为替你师父背黑锅才变成江湖败类的,而你——你今晚闯我镇武司地牢,劫我朝廷囚犯,已经是死罪一条。”
“放人。”沈弃一字一顿。
“放人?”秦威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本官谈条件?”
沈弃没再说话。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刀。
秦威摇了摇头,抬手一挥。身后数十名镇武司高手齐刷刷地拔出兵刃,寒光在夜风中闪烁,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杀。”秦威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镇武司高手蜂拥而上。
沈弃的刀动了。
刀光如匹练,划破夜空。第一刀斩落,三名高手的兵器被震飞;第二刀横扫,五人倒飞出去;第三刀劈下,刀气激荡,逼退了正面冲来的七人。
“落霞剑法”的精髓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门剑法的核心在于“借力”——不以蛮力取胜,而是借对方的力道反制其身。沈弃将这门心法融入刀法之中,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切入对方招式的破绽之中,以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杀伤。
秦威站在院中央,看着沈弃以一敌数十,眉头渐渐皱起。
“有点意思。”秦威喃喃自语,然后拔出了自己的剑。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色的长剑,剑身上镌刻着细密的纹路,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光。秦威手腕一转,剑尖指向沈弃,一股凌厉的剑气便如潮水般涌来。
沈弃心头一凛,横刀格挡。
刀剑相击,爆出一声巨响。
沈弃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隐隐作痛。
——秦威的内力,远在他之上。
沈弃咬牙稳住身形,刀锋一转,化守为攻。
秦威嘴角微扬,长剑如灵蛇般探出,剑尖直取沈弃咽喉。
沈弃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斩向秦威腰腹。
秦威长剑回撤,以剑身格住刀锋,同时左掌猛然拍出,掌风中夹杂着一股阴寒之气,直扑沈弃面门。
沈弃来不及躲闪,只能硬接这一掌。
双掌相交,沈弃只觉得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如冰水般灌入体内,经脉瞬间冻僵,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师弟!”陆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焦急与愤怒。
沈弃抹去嘴角的血迹,重新站稳。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的手依然紧握着刀柄。
“刀还在。”沈弃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陆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刀还在,我就还能打。”
秦威看着沈弃,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
“你倒是比你师父有骨气。”秦威说,“可惜,有骨气的人通常都死得最快。”
长剑再次刺出。
这一次,剑势比之前更加凌厉,剑尖在空中画出无数个圆圈,每一圈都带着旋转的剑气,将沈弃全身的要穴都笼罩在攻击范围之内。
沈弃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
而是——他忽然想起了师父教他“落霞剑法”时说的一句话。
“弃儿,这套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借力打力,而是——无招胜有招。当你闭上眼睛的时候,你的心才能看到对手剑法中最细微的破绽。”
沈弃睁开眼。
秦威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三尺之处。
沈弃没有格挡。
他动了。
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从秦威剑法的缝隙中穿了过去。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断念”刀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出,刀尖贴着秦威的剑身滑过,直取秦威的咽喉。
秦威大惊,连忙收剑回防。
但已经来不及了。
刀锋划过秦威的脖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秦威捂住了脖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弃。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弃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站在秦威面前,浑身浴血,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石像。
院中的镇武司高手们全都呆住了。
他们的指挥使,中州镇武司的第一高手,竟然被一个重伤的年轻人一刀封喉。
没有人再敢上前。
沈弃缓缓转过身,走到陆昭身边,一刀斩断他身上的绳索。
“走。”沈弃说,声音虚弱但坚定。
陆昭站起身,看着沈弃浑身的伤痕和血迹,眼眶通红。
“师弟,你……”
“别废话。”沈弃抓住陆昭的胳膊,拖着他朝院外走去,“人还没救完呢。”
三天后。
中州城外的落雁坡。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片山坡。
沈弃靠在一块大石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但仍不时有血迹渗出。陆昭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壶酒,时不时地递给沈弃喝一口。
林清音在山坡下忙碌着,正在给那些获救的墨家弟子检查伤势。
“师弟。”陆昭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沈弃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趟这趟浑水。”
沈弃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沈弃开口了。
“师父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什么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沈弃望着远方的天际,目光坚定而清澈,“陆师兄,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那些墨家弟子。我做这些,是因为师父教过我,一个真正的侠客,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人被欺压,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不义之事发生。”
“即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即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陆昭怔怔地看着沈弃,忽然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师父要是能听到你说这番话,一定很高兴。”
沈弃也笑了。
他伸手接过陆昭递来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火烧火燎的。
但沈弃觉得,这是三个月来,他喝过的最好喝的酒。
远处,林清音朝他们招手,喊道:“沈弃!陆昭!快过来!有个人非说要见你们,说是认识你们的师父!”
沈弃和陆昭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朝山坡下走去。
朝阳在他们身后升起,将整个落雁坡染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但至少这一刻,沈弃觉得,师父教给他的那个道理,是对的。
(全文完,约6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