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过落雁坡的乱石岗。
黄昏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像是有人拿钝刀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淌血。枯草伏地,碎石滚落,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林墨单膝跪在地上,右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滴在脚下的黄土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的剑插在身前三尺的地面,剑身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一袭黑衣的年轻人。
赵寒。
十年前,他们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十年后,赵寒是幽冥阁的少阁主,他是镇武司的七品捕头。
“师兄,何必呢?”赵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手中的短刀,刀锋上映出他的脸——苍白、阴郁、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俊美,“你打不过我的。十年前打不过,十年后也一样。”
林墨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肋骨传来一阵剧痛——至少断了三根。他的内力已经消耗了七成,体内真气紊乱,丹田处隐隐发胀,那是内力即将枯竭的征兆。
赵寒的武功本就高出他一筹,何况赵寒练的是幽冥阁的《九幽玄阴功》,阴狠毒辣,专门克制正道内力。刚才那一刀,赵寒用了七成功力,就破了他的护体真气。
“我把你当师兄,才给你活路。”赵寒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走。”
林墨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苦笑。他的手缓缓伸进怀中,触到了那个冰冷的铁盒。
三天前,镇武司密探在青州发现了一座前朝古墓,墓中藏有一卷《太阴真经》残本。这卷真经是百年前魔教教主所著,记载了一种可以将内力转化为剧毒的邪功。若被幽冥阁得到,江湖上将再无人能制衡赵寒的师父——幽冥阁主厉天啸。
林墨奉命前往青州取回真经,却在归途中被赵寒截住。
“你知道我不会给你。”林墨说。
赵寒叹了口气,那神情不像是要杀人,倒像是在惋惜什么。“师兄,你还是这么犟。当年师父说你资质平庸,难成大器,我不信。后来我信了——你天赋不行,脑子也不行,偏偏还守着那些没用的侠义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墨身后的方向。那里,落雁坡的山道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快速靠近。
“哦,对了,”赵寒忽然笑了,“你那位红颜知己来了。”
林墨心头一紧。他猛地回头,果然看到苏晴正踏着轻功从山道上掠来,白衣如雪,长发飞扬。她的轻功极好,脚下几乎不沾地,几个起落就到了百步之内。
“别过来!”林墨厉声喝道。
苏晴身形一顿,停在了一块巨石旁边。她看到林墨浑身是血的样子,脸色瞬间煞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她的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目光死死盯着赵寒。
“林墨,你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稳。
“我让你别过来,你聋了吗?”林墨撑着剑站起来,腿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走,回去禀报镇武司,就说东西在落雁坡。”
苏晴咬了咬唇,没有动。
赵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苏姑娘,久仰。我听说过你——江南苏家的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偏选了剑。三年前在洞庭湖上一剑挑了水匪十八人,江湖上人称‘素手红妆’。”
他拱了拱手,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宴会。
“赵寒,你少在这装模作样。”苏晴冷冷道,“幽冥阁的少阁主,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心里清楚。”
“我手上沾的血,可没你们镇武司多。”赵寒的笑容不变,“苏姑娘,你最好还是听我师兄的话,走吧。我不想杀你。”
“你杀得了吗?”
一道黑影从山道旁的枯草丛中窜出,快得几乎看不清。那身影掠到赵寒身侧三尺处,一刀劈下,刀风凌厉,带起一片尘土。
赵寒侧身避开,反手一刀,与那黑影的刀撞在一起。“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黑影退了三步,站稳了身形,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目光锐利。他手中握着一柄窄刃长刀,刀身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楚风。
林墨的副手,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捕头。武功虽不及赵寒,但轻功和刀法都是一流,尤其擅长突袭和刺杀。
“楚风,你也来了。”赵寒甩了甩手腕,“今天落雁坡可真热闹。”
“林头儿,东西还在吗?”楚风没理赵寒,直接问林墨。
林墨点了点头。
楚风松了口气,但脸色依然凝重。他知道赵寒的武功有多高,单凭他和林墨加上苏晴,恐怕也不是赵寒的对手。更何况赵寒不可能一个人来。
果然,山道两侧的枯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将三人团团围住。这些人都戴着青铜面具,手持弯刀,步伐整齐,显然是幽冥阁的精锐杀手。
“少阁主,阁主有令,务必取回真经。”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赵寒摆了摆手,“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他看着林墨,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师兄,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真经,我让你走。我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伤你们三人性命。”
林墨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的内力在缓慢恢复,但速度太慢,至少还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恢复三成战力。而赵寒不会给他一炷香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楚风,又看了一眼苏晴。楚风微微点头,苏晴则握紧了软剑。
三人合作多年,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楚风突然动了。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左侧的杀手,长刀横扫,刀光如匹练,瞬间砍翻了三人。同一时刻,苏晴的软剑出鞘,剑身如蛇,刺向右前方的两名杀手。
林墨没有动。他在等赵寒。
赵寒果然动了。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在林墨眨眼之间就掠到了面前。短刀直刺林墨胸口,刀锋上附着一层黑色的真气,那是《九幽玄阴功》的标志。
林墨挥剑格挡,剑刀相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巨大的力道透过剑身传来,林墨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退了四五步。
赵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紧随而至,角度刁钻,直取林墨咽喉。
林墨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带起一缕发丝。他借着转身的力道,反手一剑刺向赵寒肋下。这一剑用的是青城派的“回风拂柳剑”,招式轻灵,角度诡异,是他压箱底的功夫。
赵寒冷笑一声,左手一掌拍出,掌风带着阴寒之气,直接将林墨的剑震偏。同时右手的短刀下撩,在林墨大腿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林墨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血顺着大腿流下来,染红了裤管。
“师兄,你的剑法比三年前进步了不少。”赵寒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可惜,内力还是太差。青城派的‘回风拂柳剑’需要深厚的内力支撑,你连入门都算不上。”
林墨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十年前,青城山后山,师父教他练剑时的样子。
“林墨,你天赋一般,但心性纯良。剑法不在快,在心。心正,剑正。”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可师父已经不在了。三年前,师父被仇家所杀,死在一柄弯刀之下。而那柄弯刀,此刻就握在赵寒手中。
“你知道吗,师兄?”赵寒走到林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一直很佩服你。你明知道打不过我,还是来了。明知道会死,还是不肯交出真经。这种蠢劲,我这辈子都学不会。”
他伸出手,“给我。”
林墨抬起头,看着赵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奇怪的好奇,像是在看一件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赵寒,”林墨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师父临死前说的话吗?”
赵寒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说,‘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好的徒弟。’”林墨一字一句地说,“你记得吗?”
赵寒沉默了。风吹过落雁坡,卷起漫天的黄沙。
“记得又怎样?”赵寒的声音变得很低,“师父死了,幽冥阁收留了我,给了我武功、地位、权力。你那个所谓的侠义之道,能给我什么?”
“能让你做个人。”林墨说。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短刀猛地刺出。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天而降,直劈赵寒头顶。
赵寒大惊,收刀格挡。剑光与刀锋碰撞,爆出一声巨响。赵寒连退七八步,脚下踩碎了好几块石头,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从落雁坡的顶端缓缓走下来。
那人五十来岁,灰衣灰袍,腰间悬着一柄铁剑,面容清瘦,目光淡然。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陆……陆前辈?”楚风失声道。
来人是陆沉舟,江湖人称“铁剑孤鸿”,二十年前曾是武林中排名前三的绝顶高手。后来不知为何退隐江湖,再不问世事。江湖上传说他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落雁坡。
赵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当然听说过陆沉舟的名头——铁剑一出,万剑臣服。那是连他师父厉天啸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陆前辈,”赵寒抱拳道,“这是我幽冥阁与镇武司之间的私事,前辈何必插手?”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是来插手的。我是来找人的。”
他看向林墨,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就是林墨?”
林墨一愣,他并不认识陆沉舟。“晚辈正是林墨,前辈认识我?”
“不认识。”陆沉舟说,“但你师父认识我。三年前他临死前,托我办一件事。”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陆沉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墨。“你自己看。”
林墨接过信,拆开。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的。
“林墨吾徒:若你看到这封信,为师已经不在了。赵寒那孩子,心性不坏,只是走了歪路。为师求你一件事——无论如何,把他带回来。青城山的师门,永远给他留着。”
林墨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向赵寒。
赵寒也看到了那封信,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在微微颤抖。
“师父他……他说了什么?”赵寒的声音沙哑。
林墨将信递给他。赵寒接过信,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道,“师父他……他怎么会……”
“你师父到死都在惦记你。”陆沉舟说,“你以为他为什么会被仇家所杀?那仇家本来是冲你去的。你师父替你挡了那一刀。”
赵寒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落雁坡上,风声呜咽,像是在替谁哭泣。
一个月后。
青城山,后山小径。
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露水打湿,苍翠欲滴。鸟鸣声从深谷中传来,清脆悦耳,像是有人在弹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林墨走在山道上,身后跟着楚风和苏晴。再后面,是赵寒。
赵寒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山民。他的手上戴着一副精钢镣铐,是镇武司特制的,专门用来锁住内力的那种。
镣铐很重,走山路很吃力,但赵寒没有抱怨。从落雁坡回来后,他就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林头儿,你确定要把他带回青城山?”楚风低声问,“他可是幽冥阁的少阁主,万一……”
“没有万一。”林墨说,“师父的信你也看到了。他老人家临终前唯一的遗愿,就是把赵寒带回来。”
“可镇武司那边怎么交代?”楚风皱眉,“司里可是下了死命令,要我们把赵寒押回京城受审。”
“镇武司那边,我自然会交代。”林墨说,“但我首先得完成师父的遗愿。”
楚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跟了林墨三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晴走在林墨身侧,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山里的雾气重,她的头发和衣服都被打湿了,但她没有在意。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林墨身上,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你的伤还没好全,走慢点。”她说。
“不碍事。”林墨笑了笑。他的伤确实还没好全,右臂和大腿上的刀伤虽然已经结痂,但走快了还是会疼。不过比起赵寒那一刀,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一个时辰后,四人到了青城山腰的一座道观前。
道观不大,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青松观”三个字,笔力苍劲,是师父当年亲手写的。
观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林墨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青苔,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正殿的香炉里没有香,供桌上空空荡荡,连师父的灵位都不见了。
林墨皱了皱眉。他三年没回青城山了,没想到道观破败成这样。
“师父的灵位呢?”他问。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正殿后面传来:“灵位被我搬到后院去了。”
一个老道士从殿后走了出来,七八十岁的年纪,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拿着一个扫帚。他看到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墨?你回来了?”
“师叔。”林墨抱拳行礼。老道士是师父的师弟,法号清远,武功不高,但精通医道,在青城山上住了几十年,从不问江湖事。
清远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楚风和苏晴,最后目光落在赵寒身上。
“这是……赵寒?”清远的声音有些颤抖。
赵寒低着头,没有说话。
清远叹了口气,摇摇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师父要是知道你能回来,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他转身往后院走,“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看你师父的灵位。”
后院比前院更小,只有三间房,一间是清远的卧房,一间是客房,还有一间是祠堂。祠堂里供着青城派历代祖师的灵位,最前面一排,最左边的一个,就是师父的。
灵牌上写着:青城派第三十七代掌门李玄机之位。
赵寒看到灵牌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跪了下去。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墨站在他身后,看着师父的灵牌,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三年前,他接到师父的死讯时,正在千里之外的岭南追捕一个江洋大盗。等他赶回青城山,师父已经下葬了。他连师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师父他……是怎么死的?”林墨的声音有些哑。
清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有人闯上青城山,要找赵寒。那个人武功极高,李师兄不是对手,被打成了重伤。临死前,他把灵位移到了后院,又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陆沉舟前辈。”
“那个人是谁?”楚风问。
清远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人蒙着面,用的是掌法,掌风阴寒,应该是幽冥阁的人。但幽冥阁中能用掌法打伤李师兄的人,屈指可数。”
林墨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厉天啸。
幽冥阁主,赵寒的师父,江湖上公认的魔道第一高手。据说他的《九幽玄阴功》已经练到了大成境界,一掌打出,方圆三丈内草木皆枯。
如果杀师父的人真是厉天啸,那事情就复杂了。因为厉天啸是赵寒的师父,赵寒又是师父的徒弟,这中间的关系,像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
林墨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寒。
“赵寒,你师父厉天啸,三年前那个雨夜,是不是来过青城山?”
赵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墨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赵寒说,“三年前我在岭南执行任务,一个月后才回幽冥阁。回去的时候,师父……厉天啸说他在闭关,我没见到他。”
“你信吗?”林墨盯着他的眼睛。
赵寒回视着他,眼神中没有闪躲,“信不信由你。但我说的是实话。”
两人对视了很久,最终林墨移开了目光。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赵寒,但他知道,如果赵寒在撒谎,以他的演技,不可能演得这么真。
“起来吧。”林墨说,“师父的灵位前,别跪着了。去给师父上炷香。”
赵寒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香火袅袅升起,在祠堂里弥漫开来。赵寒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父,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墨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十年前,他和赵寒一起在青城山上练剑的日子。那时候的赵寒,虽然有些孤僻,但眼睛里没有现在的阴郁和戾气。他记得赵寒第一次学会“回风拂柳剑”第三式时,高兴得在院子里翻了好几个跟头,差点把晾衣服的竹竿撞倒。
那时候的赵寒,还会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林墨想不起来。也许是师父收了第三个徒弟之后,也许是赵寒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练不会青城派最难的“天罡三十六剑”之后,也许是某个深夜,赵寒一个人坐在山顶看月亮,眼睛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之后。
“林墨,”清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林墨说,“镇武司那边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但我想先在山上待一阵子。”
清远点了点头,“也好。山上清净,适合养伤。赵寒的手铐,要不要我帮他打开?”
林墨看了赵寒一眼,摇了摇头,“暂时不用。这是镇武司的命令,我无权擅自解开。”
清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客房了。
深夜,青松观。
月亮很圆,挂在松柏的枝头,像一个巨大的玉盘。月光洒在山间的石阶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林墨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壶酒。酒是清远自己酿的桂花酿,不烈,但后劲足。他已经喝了半壶,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但心里反而更清醒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听出来了——是苏晴。
苏晴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怎么也不睡?”林墨问。
“睡不着。”苏晴说,“山里的夜太静了,反而睡不着。”
林墨笑了笑,把酒壶递给她。苏晴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清远师叔酿的,他喜欢喝甜的。”
苏晴把酒壶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赵寒真的在骗你,怎么办?”
林墨握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苏晴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你是镇武司的捕头,你应该知道。赵寒是幽冥阁的少阁主,他身上背着多少条人命,你比我清楚。就算他真的不知道厉天啸杀了他师父,他也改变不了他是幽冥阁少阁主的事实。”
“我知道。”林墨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他回青城山?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押回镇武司?”
林墨沉默了很久。酒壶里的桂花酿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让那股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因为师父希望我这么做。”他终于开口,“师父临终前唯一的遗愿,就是让我把赵寒带回来。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在乎赵寒,也许是因为师父把赵寒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你知道的,师父一辈子没有娶妻,没有儿女,他只有我们这些徒弟。”
“可赵寒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赵寒了。”苏晴说。
“我知道。”林墨说,“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他变回去。”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心软了。”
“不是心软,”林墨说,“是执念。”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坐着看月亮。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地上的枯枝。
林墨和苏晴同时站了起来,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苏晴从侧面包抄,林墨则直接走向后院。
后院的门虚掩着,林墨推开门,看到一个人站在祠堂前。
是赵寒。
月光下,赵寒穿着一身白衣,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柄木剑。那木剑是清远放在客房里给客人练功用的,很粗糙,连剑锋都没有开。
赵寒的双手还戴着镣铐,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握着木剑,缓缓地舞了起来。
剑法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划船。每一剑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遵循某种看不见的节奏。
林墨认出了那套剑法——青城派的“清风十三式”。那是入门级的剑法,每个青城派弟子第一天入门时就要学。简单、基础、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但也是最考验基本功的剑法。
赵寒舞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他的手腕虽然被镣铐限制着,但剑锋依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林墨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赵寒舞完最后一式,收剑而立。他没有回头,但显然知道林墨在身后。
“师兄,你还记得这套剑法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记得。”林墨说,“入门第一天,师父教的。”
“师父说,‘清风十三式’虽然简单,但包含了青城派所有剑法的根基。把这一套练好了,后面的剑法就都能练好。”赵寒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剑,“我练了三年,都没练好。”
林墨没有说话。
赵寒转过身,看着林墨。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很苍白,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幽冥阁吗?”赵寒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我想变强。”赵寒说,“在青城山,我天赋不行,怎么练都追不上你。师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对我很失望。后来幽冥阁的人找到我,说可以教我武功,可以让我变强。我当时太想证明自己了,就跟着他们走了。”
他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想,真蠢。”
林墨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木剑给我。”
赵寒愣了一下,但还是把木剑递了过去。
林墨接过木剑,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舞了起来。
同样是“清风十三式”,但林墨的剑法与赵寒的不同。赵寒的剑法中规中矩,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但缺乏一种灵动。而林墨的剑法,虽然动作不如赵寒标准,但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自然的流畅感,像是风在吹,像是水在流。
赵寒看呆了。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人练成剑,而是把剑练成人。人剑合一,才是真正的剑道。”
他一直以为这句话是骗人的,但现在看到林墨的剑法,他忽然明白了。
林墨舞完最后一式,收剑,将木剑还给赵寒。
“你的剑法没有错,”林墨说,“但你的心错了。你太想证明自己了,所以每一剑都用力过猛,反而失去了剑法本来的味道。”
赵寒握着木剑,沉默了很久。
“师兄,”他忽然说,“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青城山,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墨想了想,说:“大概会是个普普通通的青城派弟子,武功不算高,但也不算低。每天练练剑,种种菜,偶尔下山帮百姓抓抓强盗。日子很平淡,但很踏实。”
“听起来不错。”赵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现在也不晚。”林墨说。
赵寒看着他,眼中的神情很复杂。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谢你,师兄。”他说。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后院。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红光——那是《九幽玄阴功》真气失控的征兆。
第二天清晨,林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打开门,看到楚风站在门外,脸色很难看。
“林头儿,出事了。”楚风压低声音,“山下来了人。”
林墨心头一紧,“什么人?”
“幽冥阁的人。”楚风说,“至少三十个,带队的是幽冥阁的右护法,铁手罗睺。”
林墨的瞳孔一缩。铁手罗睺,幽冥阁右护法,武功在江湖上排名前二十,一双铁掌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一掌能碎碑裂石。他亲自带人上青城山,显然不是为了喝茶。
“他们来干什么?”
“要人。”楚风说,“要赵寒。”
林墨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前院。苏晴已经在那里了,腰间的软剑已经出鞘,握在手中。清远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脸色凝重。
“赵寒呢?”林墨问。
“在后院。”苏晴说,“我没让他出来。”
林墨点了点头,走到院门前,推开门。
门外,三十多个黑衣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山道上,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弯刀,脸上戴着青铜面具。为首的一个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双大手格外粗壮,手指上布满了老茧。
铁手罗睺。
罗睺看到林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林捕头,久仰大名。在下幽冥阁右护法罗睺,奉阁主之命,前来接少阁主回阁。”
“少阁主?”林墨装傻,“青城山上哪来的少阁主?”
罗睺的笑容冷了下来,“林捕头,明人不说暗话。赵寒是我幽冥阁的少阁主,你把他扣在青城山上,这是要跟我幽冥阁作对?”
“赵寒是镇武司的要犯,我是镇武司的捕头,我抓他是职责所在。”林墨说,“你幽冥阁要人,去找镇武司,别在青城山上撒野。”
罗睺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林捕头,我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今天我既然来了,人就一定要带走。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三十多个黑衣人同时拔刀,刀光在晨光中闪成一片,寒气逼人。
楚风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苏晴的软剑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墨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盯着罗睺。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罗睺。论内力,他不如;论招式,他也不如。但他不能退,因为身后是青城山,是师父的道观,是赵寒。
“罗护法,”林墨说,“你可想清楚了。这里是青城山,是正道的地盘。你在这里动手,不怕引来五岳盟的人?”
罗睺哈哈大笑,“五岳盟?那些正人君子,现在正忙着内斗呢,哪有空管这里的事?林捕头,你别指望有人来救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掌一错,掌风呼啸,带起一片尘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道观里面传来。
“罗睺,你回去吧。”
赵寒从道观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灰色道袍,手上还戴着镣铐。他的脸色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他。
罗睺看到赵寒,立刻抱拳行礼,“少阁主,阁主命我接您回去。”
“我不回去。”赵寒说。
罗睺愣了一下,“少阁主,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赵寒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回去告诉我师父,就说我赵寒从今天起,脱离幽冥阁,再不是幽冥阁的少阁主。”
罗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着赵寒,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少阁主,您可要想清楚了。阁主对您有知遇之恩,您这样背叛他,不怕……”
“不怕。”赵寒打断了他,“我欠师父的,我会还。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罗睺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少阁主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阁主。但阁主会怎么做,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他一挥手,“撤。”
三十多个黑衣人同时收刀,跟着罗睺转身下山。脚步声渐渐远去,山道恢复了安静。
赵寒站在原地,看着罗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林墨说。
“我知道。”赵寒说,“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林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去吃早饭。清远师叔煮了粥。”
赵寒也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但至少是在笑。
他们转身往回走,没有人注意到,山道旁的松柏后面,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看不清容貌。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锋上涂着一层黑色的毒药。
他盯着赵寒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少阁主,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他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松柏林中。
三天后,青松观。
林墨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右臂和大腿上的刀伤结了痂,虽然还有些痒,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他每天早上都会在院子里练剑,练的还是那套“清风十三式”。
楚风坐在石凳上看他练剑,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苏晴在厨房里帮清远做饭,厨房里飘出阵阵米香。
赵寒坐在祠堂里,对着师父的灵位发呆。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上午,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头儿,你说赵寒真的能变回去吗?”楚风忽然问。
林墨收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知道。但至少他在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楚风撇了撇嘴,“幽冥阁不会放过他的。厉天啸那个人,我听说过,心眼极小,睚眦必报。赵寒当着罗睺的面脱离幽冥阁,等于是打厉天啸的脸。以厉天啸的性子,他一定会派人来杀赵寒。”
“我知道。”林墨说,“所以我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找陆沉舟。”
楚风一愣,“找那位铁剑孤鸿?他肯帮忙吗?”
“不知道,但值得一试。”林墨说,“陆前辈欠师父一个人情,师父临终前托他办的事,他已经办了。但如果我再请他帮忙,他不一定肯。”
“那你打算怎么请他帮忙?”
林墨从怀中取出一柄小铁剑,只有巴掌大小,剑身上刻着一个“陆”字。这是陆沉舟离开落雁坡时留给他的,说是如果他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拿着这柄铁剑去终南山找他。
“我明天去终南山。”林墨说。
楚风皱了皱眉,“终南山离这里可不近,来回至少要十天。这十天里,如果幽冥阁的人来了怎么办?”
林墨看向祠堂的方向,赵寒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所以我要你留在山上,保护赵寒。”
楚风的脸色变了,“林头儿,你让我一个人保护赵寒?你开玩笑吧?我一个人可挡不住幽冥阁的人。”
“不是一个人。”苏晴端着两碗粥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粥放在石桌上,“我也留在山上。”
楚风看了看苏晴,又看了看林墨,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们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林墨带着那柄小铁剑下了山。他走得很急,几乎是用轻功在赶路,因为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从青城山到终南山,直线距离不到八百里,但山路崎岖,实际路程至少一千二百里。林墨日夜兼程,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靠在树上眯一会儿。
第五天傍晚,他终于到了终南山。
终南山连绵千里,山峰层叠,云雾缭绕。陆沉舟住在山中的一座小茅屋里,屋子建在悬崖边上,推开窗就能看到万丈深渊。
林墨找到茅屋时,陆沉舟正在院子里喝茶。
“来了?”陆沉舟头也没抬,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林墨抱拳行礼,“陆前辈。”
“坐。”陆沉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喝茶。”
林墨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差点吐出来,但他忍住了。
“你来找我,是为了赵寒的事?”陆沉舟问。
“是。”林墨说,“幽冥阁的人已经找上了青城山,虽然暂时退了,但厉天啸不会善罢甘休。晚辈想请前辈出手,保赵寒周全。”
陆沉舟放下茶杯,看着林墨,目光深邃,“你知道赵寒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保他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要保他?”
“要。”林墨说,“因为师父希望他活着。”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跟你师父一样,都是犟脾气。”
他站起身,走进茅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柄剑走了出来。
那是一柄铁剑,剑身漆黑,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林墨能感觉到那柄剑上蕴含着一股极其强大的剑气。
“这柄剑,跟了我三十年。”陆沉舟说,“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林墨愣住了,“前辈,这……”
“别急着拒绝。”陆沉舟把铁剑递给他,“我不是要帮你,我是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杀了厉天啸。”
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沉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二十年前,厉天啸杀了我师兄。二十年来,我一直想报仇,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厉天啸的武功太高,我的铁剑虽然能克制他的《九幽玄阴功》,但他的轻功太好,我追不上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可以。你是青城派的弟子,练的是‘清风十三式’,这套剑法虽然简单,但配合铁剑,恰好能克制厉天啸的轻功。只要你把‘清风十三式’练到极致,再加上铁剑的威力,你就有机会杀了他。”
林墨握着铁剑,手在微微发抖。
“前辈,我的武功……”
“你的武功确实不行。”陆沉舟毫不客气地说,“但你的心行。你师父说过,你是他见过心性最好的弟子。心正,剑正,这才是剑道的真谛。”
他转身走回茅屋,“从今天起,你留在终南山,我教你练剑。十天之后,你回青城山。到时候,你会变成另一个人。”
林墨跪了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前辈。”
十天,转瞬即逝。
林墨离开终南山的那天,天还没亮。陆沉舟没有送他,只是站在茅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去吧。”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去完成你师父未竟的事。”
林墨一路狂奔,脚下的山路在飞速后退。他的内力比十天前强了至少三成,轻功也精进了不少,每一步都能掠出三四丈远。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十天里陆沉舟教他的东西——不是招式,不是心法,而是一种对剑的理解。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陆沉舟说,“剑是用来守护的。你心中装着什么,你的剑就是什么。你心中装着百姓,你的剑就是百姓的盾。你心中装着江湖,你的剑就是江湖的尺。”
林墨握紧了手中的铁剑,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凉意。
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苏晴,想起了楚风,想起了赵寒。
这些人在他心中,就是他要用剑守护的东西。
第五天清晨,林墨回到了青城山。
但他看到的是满目疮痍。
青松观的大门被劈成了两半,院子里到处是刀痕剑痕,石桌石凳碎了一地,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他冲进院子,大声喊道:“楚风!苏晴!赵寒!”
没有人回答。
他冲向后院,在后院的空地上看到了楚风。
楚风靠坐在祠堂的墙根下,浑身是血,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他的长刀掉在身旁,刀身上满是缺口。
“楚风!”林墨冲过去,扶起他。
楚风睁开眼睛,看到林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头儿,你回来了。”
“谁干的?苏晴呢?赵寒呢?”
“厉天啸。”楚风的声音很虚弱,“他亲自来了。昨天晚上,一个人。我们三个加起来,连他十招都接不住。”
“苏晴呢?”
“被他抓走了。”楚风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他说,想要苏晴活命,就让赵寒回幽冥阁。”
林墨的手在发抖,“赵寒呢?”
楚风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赵寒……他……他跟着厉天啸走了。他说,他不能再连累我们了。”
林墨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青城山的方向。山道尽头,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赵寒就在那个方向。苏晴也在那个方向。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剑,眼中燃起一团火焰。
“厉天啸,你等着。”
他转身,大步走向山下。
身后,青松观的残垣断壁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