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正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下意识按住太阳穴,指缝间渗出的粘稠液体带着浓烈的铁锈味。视线从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梁柱、摇曳的烛火,以及三柄架在脖颈上的长剑。
“林墨,你欺师灭祖,偷学禁功,今日掌门亲口下令,废你武功,逐出师门!”
声音尖厉刺耳,像指甲划过铁器。
林墨愣了一瞬,然后无数画面如决堤洪水般冲进脑海——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三秒前,他还在现代公寓里熬夜看一本名叫《镇武天下》的武侠小说,看到主角被师兄陷害、筋脉尽断那一章,气得摔了手机,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他成了书里那个倒霉蛋。
同名同姓的林墨,翠屏峰掌门座下三弟子,根骨奇佳,为人忠厚,却因为无意间撞见大师兄与幽冥阁暗使密会,反被栽赃偷学禁功。原著里,这个角色被废武功后丢下万丈悬崖,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大师兄赵无极向前一步,手中长剑又近三寸,剑锋贴着林墨的喉结,冰凉刺骨。
林墨抬起头。
他看清了面前这张脸——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嘴角挂着悲天悯人的笑,眼神里却藏着毒蛇般的阴冷。赵无极身后站着二师兄韩青和四师妹柳如烟,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眼神躲闪。
再往后,掌门陆沉渊端坐太师椅上,白发苍髯,仙风道骨,此刻却闭着双眼,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
林墨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小说里的设定——陆沉渊早就知道赵无极投靠幽冥阁,因为他也投了。这老东西表面是五岳盟长老,背地里拿幽冥阁的银子,用门下弟子的命换修炼资源。原著主角沈沧澜后来查清这一切,一剑劈了翠屏峰山门,但那是两百章以后的事了。
林墨等不了两百章。
“大师兄说我偷学禁功,”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敢问是哪一门禁功?”
赵无极眉头微皱,显然没想到这个素来逆来顺受的小师弟会反问。
“玄阴真经。藏经阁失窃那晚,有人亲眼见你鬼鬼祟祟从后山出来。”
“谁看见了?”
“我。”
说话的是二师兄韩青。
林墨转头看向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韩青避开他的目光,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林墨记得原著里的细节——韩青的女儿被赵无极扣为人质,他不得不从。
“好。”林墨点点头,“那玄阴真经现在何处?”
赵无极冷笑:“你藏起来了,我们正在搜。”
“搜到了吗?”
“尚未。”
“那就是没证据。”林墨撑着地面站起身,动作很慢,因为他的双腿在发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刚被下过软筋散,功力只剩三成。但他站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没证据就废我武功,掌门师伯,这符合门规吗?”
陆沉渊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温和掩盖:“墨儿,你大师兄也是为门派着想,你若清白,自会还你公道。”
“怎么还?废了武功再还?”
林墨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掌门师伯,三个月前,你以‘外出游历’为名,去了趟金陵。金陵城里有座听雨楼,听雨楼里有个人,那人给你带了一句话——‘事成之后,幽冥阁许你半壁江湖’。”
空气瞬间凝固。
陆沉渊的眼神变了,从浑浊变得锋利如刀。
赵无极脸色一白,手中剑不由自主地往前送了半寸,林墨偏头避开,剑锋擦着耳廓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你——”
“我什么?”林墨擦了擦耳边的血,“大师兄,我还没说完。你在翠屏峰后山有个秘密联络点,每隔半月就去一趟,送信的是幽冥阁的影卫,用的是鹧鸪哨暗语。需要我把具体位置说出来吗?”
赵无极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陆沉渊缓缓站起身,那股宗师级的气势如山岳倾轧,压得在场所有人呼吸一窒。韩青下意识后退半步,柳如烟更是直接跌坐在地。
但林墨没退。
他知道自己赌的是什么——陆沉渊不敢当场杀他。因为在原著设定里,翠屏峰上还藏着一个连掌门都忌惮的人:藏经阁的扫地僧,真正的绝顶高手,五岳盟暗中派来监视陆沉渊的棋子。
只要闹得够大,那位就会出手。
“放肆!”陆沉渊声如洪钟,“一派胡言,来人,把这个疯癫之徒拿下!”
话音刚落,四名执法弟子从暗处冲出,手中锁链哗啦作响。
林墨突然大喊:“晚辈林墨,恳请藏经阁前辈现身主持公道!”
声音在山巅回荡。
赵无极脸色大变,长剑直刺林墨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分明是要灭口。
剑锋距离林墨喉咙还有三寸时,一道无形气劲从侧面撞来,将长剑震得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断成三截。
赵无极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踉跄后退。
所有人都呆住了。
藏经阁方向,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来。灰布僧袍,赤脚草鞋,手里还拿着扫帚,看上去就是个普通老僧。但刚才那一手隔空断剑的功力,至少是内功大成的境界。
陆沉渊瞳孔骤缩。
老僧走到林墨身边,停下,抬头看向掌门,声音平淡如水:“老朽在翠屏峰扫了二十年地,今天听见一个晚辈喊公道。公道这东西,翠屏峰很久没人提过了。”
林墨松了口气。
赌对了。
藏经阁外,月明星稀。
林墨盘腿坐在蒲团上,体内真气如涓涓细流缓缓运转。老僧渡难给他服下一枚九转回元丹,软筋散的毒性已经解了大半,内力恢复到六成。
“你这娃娃,胆子不小。”渡难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盏,“当着掌门的面揭他的底,不怕他一掌拍死你?”
“怕。”林墨老实回答,“但有前辈您在,我不怕。”
渡难笑了,笑容里带着审视:“你怎么知道老朽会出手?”
林墨当然不会说自己看过原著。原著里,渡难是五岳盟盟主楚天河的师弟,二十年前奉命潜伏翠屏峰调查陆沉渊通敌证据,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主角沈沧澜出现才收其为徒。现在主角还没登场,但渡难不会坐视一个揭穿真相的弟子被害。
“直觉。”林墨说。
渡难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你体内的玄阴真气是怎么回事?”
林墨心里一惊。玄阴真气是原著里一门失传已久的绝世内功,原主林墨确实在后山一个山洞里偶然得到过残卷,但他一直以为没人知道。
“晚辈确实练过一门内功,但不知道是不是玄阴真经。”他选择坦白,因为在渡难这种级别的高手面前撒谎毫无意义,“是在后山山洞里捡到的残卷,只练了入门篇。”
渡难伸手搭上他的脉搏,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时目光复杂:“的确是玄阴真经的根基,而且你练得很正,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这门功夫极阴至寒,常人练三年必筋脉冻裂,你练了多久?”
“半年。”
“半年……”渡难沉吟,“你的体质天生属火,正好中和了玄阴的寒性,倒是天意。”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翠屏峰主殿的灯火:“陆沉渊的事,老朽早就知道,但一直缺一个能上达天听的证人。你若愿意,明日随我去五岳盟,当面揭穿他的罪行。”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让渡难意外的问题:“五岳盟里,有陆沉渊的人吗?”
渡难一愣。
“前辈潜伏二十年都没能拿到决定性证据,不是因为你查不到,而是因为五岳盟内部有人压着。”林墨说,“陆沉渊敢这么肆无忌惮,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渡难转过身,眼神变了。
林墨继续说:“晚辈斗胆猜测,那个人在五岳盟的地位,不比盟主低。”
渡难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比老朽看得透。确实,五岳盟长老会里,有幽冥阁的内应,而且不止一个。这也是老朽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
“所以去五岳盟没用。”林墨站起身,“不如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既然上面的人靠不住,那就让下面的人做选择。”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翠屏峰三百弟子,不是所有人都跟赵无极一条心。只要让他们知道真相,陆沉渊的掌门之位还能坐稳吗?”
渡难皱眉:“你想策反门中弟子?”
“不是策反,是唤醒。”林墨说,“前辈,您扫了二十年地,翠屏峰上每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谁忠谁奸,谁是被胁迫的,谁是心甘情愿当走狗的,您心里有数。”
渡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娃娃,不仅胆子大,心眼也多。”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林墨:“这是老朽二十年来的记录,翠屏峰每个人的底细都在上面。”
林墨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笔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他快速浏览,一个个名字、一件件事,事无巨细,连赵无极几时几刻去后山送信都记得清清楚楚。
“前辈,”林墨抬起头,“您不是在潜伏,您是在等。”
渡难没有否认:“等一个能接替我的人。老朽今年七十三了,内力虽在,气血已衰。翠屏峰的事,总要有人继续查下去。”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很轻:“林墨,你愿不愿意拜老朽为师?”
林墨几乎没有犹豫,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渡难将他扶起,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股浑厚至极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入经脉。林墨只觉得全身骨骼咯咯作响,丹田内那团微弱的真气瞬间暴涨,沿着奇经八脉疯狂运转。
“这是老朽七十年的功力,今日全传给你。”渡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越来越微弱,“玄阴真经至阴至寒,老朽的内力至阳至刚,阴阳相济,正好助你突破瓶颈。”
“师父!”林墨想挣脱,却发现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别动,一旦中断,你我都会筋脉尽断。”渡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老朽这条命本就该在二十年前终结,多活二十年,已是赚了。你记住,翠屏峰三百弟子的命,江湖千千万万百姓的命,都在你手里。”
真气传输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内力渡尽,渡难的手从林墨背上滑落,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在地。他的头发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全部变白,皮肤皱缩如枯树皮,眼神却异常清明。
“去吧。”他指了指墙角,“那里有把剑,是老朽年轻时用的,名叫‘听涛’。剑谱在剑鞘里,够你用的了。”
林墨拿起那把剑,剑鞘古朴,入手极沉。拔出半寸,寒光如秋水,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听涛。
他转身看向渡难,老僧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微弱,呼吸若有若无。
“师父,弟子会回来的。”林墨跪下又磕了三个头,“等翠屏峰的事了结,弟子带您下山,去江南看桃花。”
渡难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林墨提剑走出藏经阁,夜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山崖边,俯瞰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掌心内力涌动,浑身经脉像被火烧又被冰镇,那种矛盾又和谐的触感让他几欲长啸。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渡难给的册子,找到第一个名字。
韩青。
二师兄,内功精通,剑法大成,翠屏峰排名第三的战力。独女韩小雪,七岁,被赵无极安置在翠屏峰后山别院,明为照顾,实为人质。
林墨合上册子,朝后山别院走去。
后山别院建在翠屏峰北麓,四面竹林环绕,一条石板路蜿蜒通向山脚。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线昏黄,照着门楣上三个字——静心居。
名字好听,实际上是个变相的牢房。
林墨翻墙而入,脚尖点地无声无息。玄阴真经配合渡难至阳内力的效果超出预期,他现在的轻功身法比原主巅峰时期还要强上一截。
院内三间瓦房,正中那间还亮着灯。
他靠近窗边,听到里面传来小女孩的咳嗽声,还有韩青低沉的声音:“小雪乖,把这碗药喝了。”
“爹爹,我想回家。”
“这里就是家。”
“不是,这里的床好硬,被子好冷,我想回咱们在山脚下的家,我想看阿黄。”
沉默了片刻,韩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再等等,很快就能回去了。”
林墨推门而入。
韩青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掌,掌风凌厉,带着破空声。林墨侧身避开,手腕一翻,听涛剑连鞘点向韩青胸口膻中穴。
韩青变招更快,左掌下压格挡,右拳直捣林墨面门。
林墨不退反进,肩头硬挨一拳的同时,剑鞘已经点在韩青膻中穴上,真气透体而入,封住了他的经脉。
“你——”
韩青身体僵住,瞪大眼睛看着林墨,满脸不可置信。他那一拳用了七成力,普通人挨上肋骨至少断三根,但林墨只是晃了晃,连脚步都没退。
“二师兄,别激动。”林墨揉了揉肩膀,走到床边。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看就是中了慢性毒药。
“小雪中的是‘七日醉’,幽冥阁常用的控制手段,每七天服一次解药,否则五脏衰竭。”林墨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是渡难给他的解毒丹,“这枚百草丹虽不能根治,但能压制毒性一个月。”
韩青看着林墨给女儿喂药,眼神从愤怒变成困惑,最后变成恐惧。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救你。”林墨转身看着他,“也救小雪。”
韩青咬着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二师兄,你女儿中了七日醉,你被迫替赵无极做事,替他杀人,替他掩盖罪行。”林墨一字一顿,“翠屏峰过去两年失踪的四名弟子,都是你下的手,对吗?”
韩青脸色煞白。
“但那四个人的命,赵无极记在自己账上,你一条都没背。”林墨继续说,“你每次动手前都会给他们服下迷药,让他们死得没有痛苦,事后偷偷给他们家里寄银子。你手上有人命,但你的心没坏。”
“你住口!”韩青低吼,眼眶泛红,“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看着自己女儿一天天消瘦下去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林墨蹲下来,与他平视,“所以我来了。”
他从怀里抽出渡难那本册子,翻到韩青那一页,上面详细记录了赵无极每一次给他下毒的时间、解药的成分,以及藏解药的位置。
“藏解药的地方有三个,赵无极的密室、陆沉渊的书房,以及翠屏峰后山第三棵松树下的地窖。”林墨说,“离这里最近的是第三个,以你的轻功,半炷香就能打个来回。”
韩青看着那页纸,浑身颤抖。
“你……你从哪里拿到的?”
“藏经阁的前辈,扫了二十年地的那个老和尚。”林墨解开他的穴道,“他不是普通和尚,他是五岳盟的人,手里有陆沉渊通敌的全部证据。二师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给赵无极当狗,等小雪毒发身亡的那天,你也跟着去死。第二,跟我干,我保小雪平安,事成之后,你带着女儿下山,远走高飞。”
韩青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蹲下身,抱起床上的女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地窖里的解药够用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韩青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但眼神不再恐惧,“赵无极每月的十五会去后山联络点送信,今天是初九,还有六天。那天的守卫是他的人,我可以替你清场。”
林墨伸出手。
韩青握住,手掌粗糙滚烫,全是老茧。
接下来的五天,林墨像一张无形的网,在翠屏峰上悄悄铺开。
渡难那本册子是个宝藏,上面不仅记录了每个人的底细,还标注了谁是可以争取的,谁是必须清除的。林墨按照册子的指引,逐个接触那些被赵无极胁迫、被陆沉渊蒙蔽的弟子。
第三个加入的是柳如烟。
原著里的四师妹是个悲剧角色,喜欢赵无极却被利用,最后成了替罪羊。林墨找到她时,她正在后山溪边一个人哭。
“四师妹,大师兄给你的那枚玉佩,里面有窃听蛊。”林墨开门见山。
柳如烟愣住,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
“不信你可以拆开看看,蛊虫藏在玉芯里,用内力催动就能取出来。”
柳如烟将信将疑地运功,片刻后,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子从玉佩缝隙中爬出,在掌心蠕动。她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是……”
“幽冥阁的窃听蛊,你的一举一动,赵无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林墨说,“包括你那天替我做伪证的事,也是他安排的。”
柳如烟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他……他说只是让我帮忙,说不会真把你怎么样,说等事情过去就跟我成亲……”
“他在骗你。”林墨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四师妹,你仔细想想,他什么时候真的对你好过?送你礼物是为了监视你,对你说甜言蜜语是为了利用你,你在他眼里,从来就只是一颗棋子。”
柳如烟咬着嘴唇,泪水无声滑落。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擦干眼泪,抬头看着林墨,眼神从脆弱变得决绝:“三师兄,你要我做什么?”
第五天,又有六名弟子加入。
他们有的是被胁迫的,有的是被蒙蔽的,有的是早就对赵无极不满但不敢出声的。林墨没有急着让他们暴露身份,而是让他们继续在原来的位置上,该做什么做什么,只多了一件事——传递消息。
到第六天晚上,林墨手里已经有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听起来不多,但翠屏峰上真正有战力的弟子总共也就八十多人。这十七人里,有负责巡逻的,有看守库房的,有伺候掌门起居的,几乎覆盖了所有关键岗位。
而赵无极还蒙在鼓里。
十五月圆夜。
赵无极照例去后山联络点送信,这次带的随从是韩青和另外两名心腹弟子。他们沿着密道穿过竹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内有幽冥阁的传信法阵。
“阁主有令,”赵无极展开密信,对韩青说,“翠屏峰的事要加快,下个月初一之前,必须把藏经阁那个老东西除掉。”
韩青面无表情地点头。
赵无极将密信用火折子点燃,丢进法阵中央的铜鼎里,青烟袅袅升起,片刻后消散无形。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发现韩青没有动。
“走啊。”
“大师兄,”韩青开口,声音平淡,“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我女儿的解药,你到底藏在哪?”
赵无极眉头一皱,随即笑了:“怎么,等不及了?你放心,只要你好好替我办事,你女儿不会有事。”
“我问你藏在哪里。”韩青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几分。
赵无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盯着韩青看了几秒,眼神变得危险:“韩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林墨从暗处走出来,身后跟着六名持剑弟子,“大师兄,你的联络点,我们已经包围了。”
赵无极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两名心腹,却发现那两人已经被韩青和另一名弟子制住,剑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你——”赵无极脸色铁青,“韩青,你疯了?你女儿的解药只有我有!”
“是吗?”韩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我在后山第三棵松树下的地窖里找到的,够用三个月。”
赵无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林墨,忽然笑了,笑容阴冷而疯狂:“你以为凭你们几个人就能扳倒我?林墨,你太天真了。翠屏峰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掌门是我的人,五岳盟里有我的人,你拿什么跟我斗?”
“拿这个。”林墨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盖着五岳盟的盟主大印。
赵无极看清帛书内容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那是五岳盟盟主楚天河亲手签发的拘捕令,上面写着:“翠屏峰掌门陆沉渊、大弟子赵无极通敌叛国,罪大恶极,着即逮捕,押送五岳盟受审。”
“不可能!”赵无极嘶吼,“这不可能!盟主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盟主确实不知道,但盟主的大印是真的。”林墨微微一笑,“我师父渡难是盟主师弟,这枚大印是他二十年前带来的,一直没用过。今天,是第一次用。”
赵无极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从林墨在正殿上揭穿陆沉渊开始,到藏经阁老僧出手,再到今晚的包围,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你……你不是林墨。”赵无极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林墨没这个脑子,你到底是谁?”
林墨拔出听涛剑,剑锋在月光下寒光凛冽:“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走不了。”
赵无极深吸一口气,忽然暴起,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内力轰向林墨。他是翠屏峰第二代弟子中武功最高的,内功已达大成境界,这一掌全力施为,足以开碑裂石。
林墨没有退。
他运转玄阴真经,体内至阳内力与至阴真气交融,听涛剑上蒙上一层淡淡的寒霜。他出剑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赵无极掌法的破绽处。
“叮叮叮叮——”
剑掌相击,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
赵无极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掌力打在林墨剑上,就像打在棉花上,力道全被那股诡异的内力卸掉了。而林墨的剑看似缓慢,却总能在他变招的间隙递进来,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三十招后,林墨一剑刺穿赵无极的右肩。
鲜血飞溅,赵无极惨叫着倒地,被韩青和弟子们按住。
林墨收剑入鞘,俯身看着他:“大师兄,带我去见掌门。”
翠屏峰正殿灯火通明。
陆沉渊端坐在掌门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壶茶,茶香袅袅。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逮捕的人。
“你来了。”他看向林墨,目光复杂,“渡难把功力都传给你了?”
林墨点头。
“那老东西倒是有眼光。”陆沉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收徒二十年,收了八个,没一个比得上你。”
“师伯谬赞。”林墨走到案几前,将拘捕令放在桌上,“五岳盟的拘捕令,请您过目。”
陆沉渊看都没看,将茶杯放下,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投靠幽冥阁吗?”
林墨沉默片刻:“愿闻其详。”
“翠屏峰是五岳盟三十六峰中最穷的,每年朝廷拨下来的银子,经过五岳盟长老会层层克扣,到我们手里连一成都不剩。”陆沉渊声音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二十年前,翠屏峰闹饥荒,门下弟子饿死七个。我去五岳盟求援,长老会的人跟我说,让他们吃树皮。”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疲惫:“从那天起,我就不信什么五岳盟了。幽冥阁至少给钱,给粮,给修炼资源。赵无极那个蠢货以为我是为了权势,其实我只是想让翠屏峰的弟子吃饱饭。”
林墨没有说话。
他记得原著里的这段情节——陆沉渊确实投靠了幽冥阁,但他偷偷把大部分资源都分给了门下弟子,自己什么都没留。原著主角沈沧澜最后没有杀他,而是废了他的武功,让他下山做个普通人。
“师伯,”林墨开口,“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有第三条路?”
陆沉渊一愣。
“不靠五岳盟,也不靠幽冥阁,翠屏峰自己站起来。”林墨说,“师父传我功力的时候跟我说,翠屏峰之所以穷,不是因为朝廷不给钱,而是因为五岳盟从中作梗。但如果我们脱离五岳盟,直接听命于朝廷镇武司呢?”
陆沉渊眼神微动。
“镇武司指挥使沈惊鸿是我师父的故交,只要师父一封书信,翠屏峰就能划归镇武司管辖。”林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渡难昨晚口述、他代笔写的,“到时候,朝廷的银子直接拨到翠屏峰,不经五岳盟的手。弟子们的俸禄翻三倍,每年还有额外的修炼资源补贴。”
陆沉渊接过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渡难那老东西,藏了二十年,原来藏的是这个。”
他把信收进袖中,站起身,对林墨深深一揖:“翠屏峰三百弟子的前程,拜托你了。”
林墨连忙扶住他:“师伯,您——”
“我做的事,总要有人承担责任。”陆沉渊转身走向殿后,“明日一早,我会写一封认罪书,辞去掌门之位,自废武功,去五岳盟领罪。但在此之前,我要做最后一件事。”
他从殿后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递给林墨:“这是二十年来五岳盟长老会克扣翠屏峰银子的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你拿着它去找镇武司,比渡难那本册子有用得多。”
林墨接过账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座山。
陆沉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殿后,背影苍老而孤独。
第二天清晨,翠屏峰上下炸开了锅。
掌门陆沉渊自废武功,留下一封认罪书后不知所踪。大弟子赵无极被押送五岳盟受审,二弟子韩青、四弟子柳如烟等十七人因被胁迫参与通敌,从轻发落,戴罪立功。
而林墨,以掌门师弟渡难亲传弟子的身份,暂代翠屏峰掌门之职。
消息传出,江湖震动。
五岳盟长老会连夜开会,讨论翠屏峰脱离五岳盟、投靠镇武司的事。有人拍桌子骂林墨是叛徒,有人冷眼旁观,还有人暗中派人去翠屏峰打探消息。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林墨站在翠屏峰顶,看着朝阳从云海中升起,金光洒满山川。他手里握着听涛剑,腰间别着渡难的册子和陆沉渊的账册,身后站着韩青、柳如烟和十七名弟子。
“掌门,”韩青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山下有人求见。”
“谁?”
“镇武司的人,带了沈惊鸿的亲笔信。”
林墨嘴角上扬,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远处,翠屏峰山门外的青石路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黑衣黑甲,腰悬镇武司令牌。在他身后,还有三匹马,马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皆是气势不凡。
领头那人翻身下马,抬头望向翠屏峰顶,正好与林墨的目光隔空相撞。
那人抱拳,声如洪钟:“镇武司千户楚惊鸿,奉指挥使之命,前来拜山!”
林墨站在山门前,回了一礼。
山风呼啸,吹得衣袍翻飞。
听涛剑在剑鞘中轻轻嗡鸣,像是在回应这个崭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