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过落雁坡的乱石岗。
黄昏的光将天边染成锈红,像是被血浸透的旧帛。山坡上,野草伏倒一片,露出发黑的泥土——那是反复被鲜血浇灌后留下的颜色。
沈夜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
浓到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河的血都泼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撑起身体,手掌按在泥地里,触感湿黏。低头一看,掌心全是暗红色的血泥。身上的青衫已经破了几十道口子,左肩一道剑伤深可见骨,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在胸腔里搅。
但最疼的不是伤口。
是记忆。
铺天盖地的记忆像洪水一样灌进脑子里。
他记起来了——上一世,他也是在这里,也是这个时辰,被最信任的人一剑穿心。
“沈兄,对不住了。你太强了,强到让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追不上。”
说这话的人叫谢云鹤,是他结拜了八年的兄弟。那天谢云鹤脸上带着笑,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沈夜倒在血泊里,看着谢云鹤弯腰从他腰间解下那块墨色令牌——镇武司大宗师的玄铁令。那是他用十年命换来的东西,是他镇压江湖邪道、护佑一方百姓的凭证。
谢云鹤拿了令牌,转身对身后那群黑衣人笑道:“从今天起,幽冥阁的事,就是我谢云鹤的事。”
幽冥阁。
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邪道势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沈夜追查了他们整整三年,捣毁了十七处分舵,杀掉了十二位阁中长老。他以为自己离铲除这个毒瘤只差最后一步。
原来最大的毒瘤,一直在他身边。
那一剑穿心的剧痛,他至死都没能忘记。临死前,他听见谢云鹤对手下人说:“把他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大宗师又如何?死了就是一堆烂肉。”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再就是现在。
沈夜缓缓站起身,看着自己年轻了十岁的双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但远没有上一世晚年时那么粗粝。他低头看水洼中的倒影——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凌厉,嘴唇紧抿,二十出头的模样。
他重生了。
重生到了十年前,一切噩梦开始之前。
这一年,谢云鹤还没有投靠幽冥阁,还跟他称兄道弟;这一年,镇武司的老统领还活着,朝廷对江湖的掌控力还在;这一年,他沈夜还只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青锋剑客”,还不是那位威震天下的大宗师。
但该杀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夜抬手摸向腰间——剑还在。那是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乌黑,剑格处镶着一枚青色的玉石。他将剑抽出半寸,寒光映在脸上,冷得像冬天的霜。
“谢云鹤。”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像咬着铁钉,“这一世,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沈夜眯起眼,身形一闪,隐入了路旁的乱石堆后。片刻后,三匹快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穿黑色锦袍,腰悬长刀,身后跟着两名劲装汉子。
沈夜的眼瞳微微紧缩。
他认识这个人——赵寒,幽冥阁外三堂的副堂主,刀法狠辣,为人阴鸷,手上至少有上百条人命。上一世,沈夜是在三年后才亲手斩下他的头颅。
而现在,赵寒出现在落雁坡附近,这意味着什么?
沈夜飞快地在脑海中梳理时间线。十年前的这个月,落雁坡发生过一件事——镇武司的一支押运队伍在此地遇袭,丢失了一箱重要的密卷。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大,但始终没能查出凶手。上一世,直到他当上大宗师之后,才从一些零星的线索中拼凑出真相:那箱密卷,就是被赵寒劫走的。
密卷里记载的是朝廷在江湖各派的暗桩名单,一旦落入幽冥阁手中,那些暗桩就会被连根拔起,朝廷对江湖的掌控将彻底崩盘。
而那份名单的最终去向,是谢云鹤的手里。
上一世,谢云鹤就是靠着这份名单,在江湖上大肆拉拢、威胁、收买各派掌门,为自己积累了第一批雄厚的势力。可以说,那箱密卷,是谢云鹤崛起的第一个台阶。
沈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一世,他要把这个台阶,从谢云鹤脚下彻底抽走。
赵寒的马从沈夜藏身的乱石堆前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尘土。沈夜没有动,他在等——等赵寒进入那片峡谷。
落雁坡往北三里,有一处名叫“一线天”的峡谷,两侧悬崖高耸,中间只容两人并排通过。那是伏击的最佳地点,也是赵寒回幽冥阁分舵的必经之路。
上一世,沈夜曾经在那里打过一场恶仗,对地形了如指掌。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黑布,蒙住下半张脸,然后深吸一口气,提起内力,身形如一只大鸟般掠出,无声无息地跟在了三匹快马之后。
重伤的身体在运功时剧痛难忍,但沈夜咬着牙撑住了。上一世他受过比这重十倍的伤,照样能提剑杀人。这点痛,算什么?
三里的路程,快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当赵寒的马蹄踏入一线天峡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峡谷中光线昏暗,两侧的崖壁像是两排巨大的獠牙,将天空咬成一条窄窄的缝。
“堂主,这地方不太对劲。”赵寒身后的一名汉子低声说道,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赵寒冷笑一声:“这条道老子走了不下二十次,能有什么事?你们这些废物就是胆子太小。”
话音刚落,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悬崖上轰然坠落,砸在三人前方三丈处,碎石飞溅,三匹马同时惊嘶,前蹄高高扬起。
“有埋伏!”
两名劲装汉子反应极快,翻身下马,背靠背拔出长刀。赵寒却稳稳地坐在马上,目光冷厉地扫视四周,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哪条道上的朋友?”赵寒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回答他的,是一道剑光。
那剑光从悬崖上方直落而下,快得像一道闪电,亮得像一轮明月。剑未至,剑气已经将赵寒座下骏马的鬃毛削断了一片。
赵寒脸色骤变,整个人从马背上弹射而起,凌空翻了一个筋斗,落在一丈开外。他的马就没那么幸运了——剑光划过,那匹健壮的黑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涌如泉。
两名劲装汉子惊恐地后退了两步,抬头看向剑光落下的方向。
一个蒙面人站在悬崖半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青衫猎猎,长剑斜指地面。剑身上没有沾一滴血,但那股凌厉的杀意,却让峡谷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阁下好身手。”赵寒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淬了剧毒,“但你知道我是谁吗?幽冥阁的人,你也敢动?”
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从岩石上跃下,轻飘飘地落在赵寒面前三丈处。
赵寒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一跃,看似简单,但落地时没有激起一丝尘土,身法的精妙程度,远在他预估之上。
“装神弄鬼。”赵寒冷哼一声,朝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一起上,杀了他。”
两名劲装汉子对视一眼,同时暴喝一声,挥刀冲向蒙面人。
他们的刀法不差,能在幽冥阁外三堂当上护卫的,至少都是二流好手。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一刀攻上盘,一刀斩下盘,刀风呼啸,封死了蒙面人所有退路。
沈夜动了。
他的剑没有出鞘。
青锋剑连鞘带剑,被他当作短棍使,身形一转,剑鞘精准地点在左边那人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腕骨当场碎裂,长刀脱手飞出。沈夜借力旋身,剑鞘末端又撞在右边那人的胸口,力道沉猛,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崖壁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呼吸。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到底是谁?”他握刀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江湖上能有这种身手的,不超过二十个人。报上名来,也许我们之间有误会。”
沈夜缓缓抽出长剑,青锋出鞘的声音清脆如龙吟。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故意变了调:“赵寒,三年前你在青河镇杀了十七口人,两年前你在黑风寨劫了镇武司的镖,一年前你亲手将一个六岁孩童扔进油锅——就为了逼他父亲说出藏宝地点。你说,这些事,够不够让我来杀你?”
赵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事情他做得极为隐秘,江湖上根本没人知道是他干的。眼前这个蒙面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将剑尖指向赵寒的咽喉。
赵寒咬了咬牙,不再废话,长刀一横,体内的内力疯狂运转。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狠辣的路子,配合淬毒的长刀,一击必杀是他最大的特点。
“去死!”
赵寒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卷向沈夜。他的刀快,毒更毒,刀锋上那层蓝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沈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刀锋距离他的咽喉只剩三尺。
两尺。
一尺。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沈夜的剑动了。
那一剑,快到了极致。
赵寒甚至没有看清剑的轨迹,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然后手腕一凉,紧接着是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握刀的手,齐腕而断,断口处光滑如镜,鲜血过了半息才喷涌而出。
“啊——!”
赵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的剑……”
沈夜收剑入鞘,低头看着赵寒,目光冰冷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回去告诉谢云鹤。”沈夜终于说出了这句他等了整整一世的话,“落雁坡的密卷,他拿不到了。而且,我会让他知道,背叛的代价是什么。”
赵寒浑身一震:“你……你认识谢公子?”
沈夜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夜色中。
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很快,整个江湖都会知道答案。
沈夜离开一线天峡谷后,没有走官道,而是抄了一条山间小路,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他的伤比想象中更重。
重生之后,这具身体的修为还远没有达到上一世的巅峰境界。内功只是“入门”层次,勉强能将内力运转全身,但远不足以压制伤势。左肩的剑伤在赶路中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整条袖子都被浸透。
但他不能停。
赵寒没死,这是沈夜故意留的活口。他要让赵寒回去报信,要让谢云鹤知道他来了,要让那个人开始恐惧——因为只有在恐惧中,人就会犯错。
而谢云鹤一旦犯错,沈夜就有机会。
凌晨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夜在一座小镇外停下脚步。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街尾一家客栈亮着昏黄的灯火,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沈夜站在街对面,仔细打量了那家客栈片刻。
上一世,他在这家客栈里遇到过一个人——一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
那人是墨家遗脉的传人,精通机关傀儡之术,名叫柳如是。不是女子,是个男人,但名字取得极为风雅,人也生得清秀儒雅,初见时总被人误认为是姑娘。上一世,沈夜是在三年后才遇到柳如是,那时柳如是已经被幽冥阁追杀了大半年,身负重伤,是沈夜救了他一命,从此柳如是成为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但这一世,时间线不一样了。
沈夜记得,柳如是正是在这个月、这个镇子、这家客栈里,被人出卖,差点丢了性命。如果他能提前救下柳如是,不仅能得到一个强大的盟友,更重要的是——柳如是手里有一份墨家遗脉的机关城地图,那座机关城里,藏着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秘密。
上一世,那份地图最终落入了谢云鹤手中。
这一世,沈夜要抢在前面。
他整了整衣衫,将长剑藏在衣袍之下,大步走向客栈。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酒气、汗味和旧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堂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只有靠墙角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三个人。那三人都是江湖打扮,腰间挎刀,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沈夜进来,三人同时抬头,目光不善地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继续低头说话。
柜台后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掌柜正打着算盘,看到沈夜,立刻堆起笑脸:“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沈夜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在柜台上,“天字号的空房,还有吗?”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有有有,天字三号房,正空着呢。客官这边请,我让小二带您上去。”
沈夜摆摆手:“不用,我自己上去。对了,给我送一壶热酒、两碟小菜上来。”
他说完便往楼梯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三个江湖人。他们的手腕上都有同样的刺青——一只黑色的蝎子。
幽冥阁外堂的标记。
沈夜心中了然。上一世,出卖柳如是的,正是幽冥阁的人。看来柳如是此时已经在这家客栈里了,而且已经被幽冥阁的眼线盯上了。
他上了二楼,找到天字三号房,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木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沈夜关上门,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正好能看到隔壁天字二号房的窗户。
隔壁亮着灯。
有人在里面。
沈夜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翻书页的声音。他微微一笑——上一世,柳如是有个习惯,每到一处落脚,第一件事就是看书。这个习惯,到死都没改。
他没急着行动,而是回到桌边坐下,等小二送来酒菜后,慢慢喝了起来。
酒是劣酒,菜是花生米和酱牛肉,但沈夜喝得很认真。上一世,他太忙了,忙着追查幽冥阁,忙着处理镇武司的事务,忙着应付江湖上的各种纷争。他从来没有好好喝过一顿酒,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一次夕阳,从来没有对那些在意他的人说过一句真心话。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要在复仇的同时,好好活着。
天色渐亮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人。脚步很轻,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沈夜的耳朵比上一世还要敏锐——那是常年行走江湖、刀头舔血的人才有的脚步。
他们停在了天字二号房门口。
沈夜放下酒杯,左手按上了剑柄。
下一秒,天字二号房的门被一脚踹开,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响和一个年轻男子的惊呼:“你们是什么人?!”
“柳如是,墨家遗脉的余孽。”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们阁主想请你走一趟。识相的话,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你们认错人了。我姓李,不姓柳,是个做生意的商人。”
“哈哈哈。”那低沉的声音笑了起来,“商人?商人会在客栈里看《墨经》?柳公子,别装了,你手里的那份机关城地图,我们阁主势在必得。”
沈夜不再等了。
他推开房门,走到天字二号房门口,看到房门已经被踹得歪斜,门框上还沾着木屑。房间里,三个黑衣人呈扇形站着,将一个人逼到了墙角。
那个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温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泛黄的竹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柳如是。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三个黑衣人听到门口的动静,同时转头。为首的正是刚才说话那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颊,看起来狰狞可怖。
“你是什么人?”刀疤脸皱眉看着沈夜,“幽冥阁办事,不想死的就滚远点。”
沈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懒洋洋的:“这是我家开的客栈,你们把我的门踹坏了,得赔。”
刀疤脸一愣,随即冷笑一声:“找死。”
他一挥手,身旁的两个黑衣人立刻转身,一左一右扑向沈夜。他们的身手比一线天峡谷那两人要强上一截,出手狠辣,一人攻上路,一拳直取沈夜面门,另一人攻下盘,一脚踢向沈夜的膝盖。
沈夜没有拔剑。
他侧头避开上路的拳头,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骨骼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拧得转了半圈,正好撞上下路踢来的那一脚。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同伴的腰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刀疤脸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到底是谁?”
沈夜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墙角的柳如是,微微一笑:“柳兄,墨家遗脉的《机关心法》第十八页第三行写的是什么?”
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下意识答道:“‘机括之妙,在于无形。攻敌之不备,胜于正面交锋。’”
沈夜点点头:“很好,你不光会背书,还会用。”
话音刚落,柳如是手中的那卷竹简突然炸开,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从竹简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地罩向刀疤脸。距离太近,刀疤脸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运起内力护住要害,但仍有十几根银针扎进了他的手臂和肩膀。
银针上涂了麻药。
刀疤脸只觉得半边身体一麻,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咬牙看着柳如是,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竟然把暗器藏在书里?”
柳如是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温文尔雅:“《墨经》第三十七篇,藏器于物,攻其不备。阁下没读过,不怪你。”
沈夜忍不住笑了。
这个柳如是,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是个能笑着把人算计死的狠角色。
刀疤脸还想挣扎,沈夜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掌切在他的颈侧,将他打晕过去。另外两个黑衣人也已经被柳如是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柳如是抬头看向沈夜,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阁下好身手,但我不记得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夜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三个月后,幽冥阁会找到机关城的位置,攻破城门,杀光你的族人,抢走所有墨家遗脉的机关图纸。而整个江湖,只有我能阻止这一切。”
柳如是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机关城的事?那是墨家最大的秘密,连朝廷都不知道。”
沈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的冷风吹进房间。他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抹越来越亮的金色光芒,声音平静而坚定。
“因为我来自十年后。我知道接下来十年里,每一件大事的走向,每一个人的生死。柳如是,你的族人在三个月后会遭遇灭顶之灾,而我需要你的帮助——不光是救你的族人,还有整个江湖。”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柳如是盯着沈夜的背影,目光从怀疑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聪明到能从一个人的眼神、语气和微表情中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
沈夜的眼神告诉他——这个人没有说谎。
“你想让我做什么?”柳如是最终开口问道。
沈夜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第一,把你手里的机关城地图给我看。第二,跟我去见一个人。第三,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兄弟。”
柳如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你的兄弟?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沈夜。”
“沈夜?”柳如是的眉毛微微扬起,“‘青锋剑客’沈夜?那个在两仪山上一人一剑挑了十二个山贼寨子的沈夜?”
沈夜点点头:“就是我。”
柳如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地图在我怀里,你自己拿。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见识见识墨家机关术的真正威力——不是那些银针,是能炸平一座山的东西。”
沈夜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会骗你。”
这一世,他不会再骗任何人,也不会再被任何人骗。
因为被骗过一次的代价,是死亡。
而死亡这种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沈夜带着柳如是离开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往北走。柳如是跟在沈夜身后,一边走一边翻看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不时在上面写写画画。那是他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墨家遗脉数百年来积累的机关术心得。
“沈兄,”柳如是忽然开口,“你说你来自十年后,那你一定知道很多事。我问你一个——我师兄柳明远,他现在在哪里?”
沈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柳明远,柳如是的同门师兄,也是墨家遗脉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机关天才。上一世,正是柳明远出卖了机关城的位置,亲手将幽冥阁的人引进了墨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城池。
那一夜,机关城里血流成河。
柳如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兄站在城墙上,亲手操控机关傀儡屠杀了上百名族人。那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痛苦,沈夜太懂了。
“你师兄,”沈夜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现在应该在洛阳,跟幽冥阁的人在一起。”
柳如是的笔尖顿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柳如是轻声说了一句:“我猜到了。他半年前离开机关城,说是要去云游四方,但我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城防机关的图纸。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没敢往那方面想。”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夜看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如果你提前知道他会背叛,”沈夜问,“你能阻止他吗?”
柳如是摇了摇头:“不能。他是我师兄,比我大八岁,从小看着我长大。他了解我所有的弱点和软肋。如果他要背叛,我不会是他的对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那之前,我已经布好了局。”柳如是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沈夜从未见过的光芒,“沈兄,你既然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你一定知道师兄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跟幽冥阁的人接头。我们不需要阻止他背叛——我们只需要让他背叛的时候,以为自己是猎人,实际上他是猎物。”
沈夜看着柳如是,忽然笑了。
上一世,他遇到柳如是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被追杀得只剩半条命,整个人沉浸在师门被灭的悲痛和自责中,几乎失去了所有的锐气和锋芒。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慢慢恢复过来,重新变成那个智计百出的墨家传人。
但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提前相遇,提前预警,柳如是没有经历那段最黑暗的时期,他的锋芒还在,他的锐气还在,他甚至比上一世更早地展现出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和算计。
“好。”沈夜点头,“那我们就在洛阳,给你的师兄和幽冥阁,准备一份大礼。”
两人加快了脚步,在午时前后抵达了一座小城。
这座城不大,但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它是通往北境三州的咽喉要道,朝廷在这里设了一处分司,专门负责管辖方圆三百里内的江湖事务。
镇武司北境分司。
沈夜站在分司大门外,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和门前两尊石狮子,心中五味杂陈。上一世,他在这里度过了整整五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一步步爬到了镇武司大宗师的位置。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你认识这里的人?”柳如是问。
沈夜点头:“我在这里当过差。”
他说的是真话,只不过那是上一世的事。这一世,他还没有踏入过镇武司的大门——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江湖散人,跟朝廷没有任何关系。
但没关系。
沈夜大步走上台阶,抬手拍响了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门卫探出头来:“什么人?镇武司重地,闲人免进。”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递了过去。那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武”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这是镇武司外勤人员的身份令牌,是沈夜上一世从一名死去的镇武司密探身上捡到的,一直留在身边,没想到这一世派上了用场。
门卫接过木牌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将门打开:“原来是自家兄弟,快请进。怎么穿成这样?我还以为是江湖上的闲人呢。”
沈夜没有解释,带着柳如是走了进去。
镇武司北境分司的布局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前院是办公的地方,中院是存放档案的库房,后院是住宿区。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前院里没几个人,只有两个文书模样的人趴在桌上打盹。
沈夜径直穿过前院,往中院走去。
“沈兄,你到底要来这里找什么?”柳如是低声问。
“档案。”沈夜说,“镇武司里存着一份档案,记录了过去十年间所有与幽冥阁有关的案件。其中有一份,是关于落雁坡密卷的详细调查报告——包括那箱密卷里到底有什么、是谁劫走的、最后落到了谁手里。”
柳如是皱眉:“你不是说你知道这些吗?你来自十年后,应该比档案记得更清楚。”
沈夜摇头:“我记得大致走向,但细节不够。比如密卷里具体有哪些暗桩的名字,比如谢云鹤是什么时候跟幽冥阁搭上线的,比如那份名单最终被用在了哪些人身上——这些细节,我需要档案来帮我确认。”
更重要的是,沈夜需要那份档案作为证据。
他要在谢云鹤还没有做大之前,就把他的所有罪行公之于众。上一世,谢云鹤之所以能逍遥法外那么多年,就是因为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这一世,沈夜要把谢云鹤的每一桩罪行都摆在阳光下,让整个江湖都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中院的档案库房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积了一层薄灰。沈夜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这是他上一世在镇武司学到的本事,没想到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柳如是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说:“你确定你以前是在这里当差的,不是来偷东西的?”
沈夜没理他,推门走了进去。
档案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气味,光线昏暗,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堆满了各种卷宗和册子。沈夜走到标记着“幽冥阁”的那一排木架前,开始翻阅。
他找得很快,因为他知道那份档案编号——天字柒叁贰号。上一世,他亲自整理过这份档案,把它从一堆杂乱无章的卷宗中翻出来,重新归档。那个编号,是他亲手写上去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手停在了一卷泛黄的牛皮纸袋上。
纸袋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天字柒叁贰号,落雁坡密卷劫案,永和三年六月。”
就是它。
沈夜拆开纸袋,抽出里面的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柳如是凑过来,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一起看。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那箱密卷的内容——一共四十七份暗桩档案,涉及江湖上大小二十七个门派,其中包括五岳盟中三个大派的内部密探、幽冥阁内部的七名卧底、以及朝廷安插在各处关键位置的情报人员。
如果这份名单落入幽冥阁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暗桩,”柳如是沉声说,“现在都还活着吗?”
沈夜点头:“都活着。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上一世,谢云鹤拿到名单之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这四十七个人一个一个地找了出来,要么收买,要么灭口。等他做完这一切,朝廷在江湖上的情报网就彻底瘫痪了,幽冥阁从此再也没有受到过有效的制约。”
柳如是深吸一口气:“那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抢在谢云鹤之前,通知这四十七个人,让他们撤离或者做好防范。”
“不。”沈夜摇头,“通知他们撤离,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谢云鹤拿不到名单,还会用其他办法去查这些人的身份。真正的治本之策,是让谢云鹤永远没有机会去查。”
柳如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夜的意思:“你要对付谢云鹤本人?”
沈夜将卷宗重新装好,塞进怀里,转身看向柳如是:“谢云鹤现在还没有投靠幽冥阁,但他的根已经扎进去了。他表面上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鹤鸣剑客’,是正道侠士的代表人物,但暗地里,他已经跟幽冥阁的阁主见过三次面,达成了秘密协议——他帮幽冥阁渗透正道武林,幽冥阁帮他铲除异己、积累势力。”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上一世,他在杀我之前,亲口告诉我的。”
柳如是沉默了。
他看着沈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的火焰,没有复仇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害怕。
“你打算怎么做?”柳如是问。
沈夜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谢云鹤三天后会来这座城。”沈夜说,“他来见一个人——镇武司北境分司的副统领,周鹤鸣。周鹤鸣已经被他收买了,他们会在这里商量如何将落雁坡的密卷从镇武司里偷出去。”
柳如是眉头一皱:“你要在他们会面的时候动手?在镇武司的地盘上?那不是找死吗?”
沈夜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杀意。
“谁说我要动手?我只需要让周鹤鸣知道,谢云鹤的真正身份是什么。”沈夜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柳如是,“这是我昨晚写好的,里面详细记录了谢云鹤与幽冥阁勾结的所有证据。你今天下午把这封信送到镇武司统领周正堂的手里——他是周鹤鸣的亲叔叔,也是整个北境分司最有正义感的人。周正堂拿到信之后,一定会去查周鹤鸣。到时候,谢云鹤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这张网。”
柳如是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周正堂亲启”四个字,点了点头:“这封信一送出去,谢云鹤在正道武林就待不下去了。他会提前投靠幽冥阁,甚至可能直接跑到机关城去找我师兄。”
“就是要他去。”沈夜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要是不去机关城,我们怎么在那里给他准备‘惊喜’?”
柳如是看着沈夜嘴角那个冰冷的笑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个男人,从十年后重生归来,带着所有的记忆和仇恨,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他不是来复仇的,他是来处刑的。
而谢云鹤,还不知道自己的死刑判决书,已经被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