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毒

月光如水,洒在五岳盟青峰阁的飞檐上。

采补武侠小说:名门天骄却误练邪功,全靠妻子救命

三更鼓刚过,整座山峰已沉入寂静,唯有阁中还亮着一盏孤灯。灯芯燃了大半夜,烛泪堆了满案,照着一张年轻俊朗却惨白如纸的脸。

陆青云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额角青筋暴突,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他上身衣衫尽褪,胸膛上纵横交错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在皮下游走蠕动。丹田处一团寒意正在膨胀,冰封的气旋每转一圈,体内经脉便发出一声细微的断裂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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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从戌时到子时,体内的寒毒每两个时辰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剧烈,一次比一次持久。起初只是四肢发冷、气血迟滞,如今已蔓延至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

“公子!”

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素白身影冲了进来。沈青萝端着半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云身前。她看见陆青云那张被寒毒折磨得几近透明的脸,眼眶顿时就红了,可手上动作却稳得出奇,一手托起他的下颌,一手将药碗送到他唇边。

陆青云睁开眼,瞳孔里结了一层淡蓝色的冰雾。

“药。”沈青萝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青云没有抗拒,接过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喉,滚烫的药力顺着喉咙直坠丹田,与那股肆虐的寒毒撞在一处,激起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殷红。

沈青萝攥紧了他的手,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又是阴阳诀的反噬?”她低声问。

陆青云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任由药力在体内流转,一点一点地蚕食那股来自幽冥阁的邪异寒气。这是他第三次被幽冥阁的寒冰真气所伤,也是第三次依靠《阴阳诀》的采补功法强行压下伤势。

说起来讽刺。五岳盟青峰阁掌门嫡传,江湖上名声最正、根骨最纯的少年侠客,修的却是幽冥阁旁门左道的采补邪功。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不要说青峰阁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就连陆青云这条命也保不住。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三年前,恩师沈醉亭在清风峡被幽冥阁长老柳无情所害,临终前将这部残缺的《阴阳诀》交到陆青云手中。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气息奄奄却目光灼灼,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印在陆青云心里:“青云,这部功法……亦正亦邪……但唯有此法,可解柳无情的九幽寒毒……你要记住,不要走偏了路,不要……”

话未尽,人已去。

陆青云将恩师葬在清风峡的悬崖上,对着那一抔黄土立下重誓:必杀柳无情,以祭恩师在天之灵。

可《阴阳诀》毕竟不是青峰阁的玄门正宗心法。它是幽冥阁前任阁主柳如烟所创,以内力采补之法汲取他人元气为己用,练到深处,甚至可以从对手体内强行抽取真气,补益己身,借力打力。这门功法对幽冥阁的九幽寒毒有着天然的克制之力,但代价同样惨烈。

练《阴阳诀》,必须不断采补。

每使用一次,体内便沉积一分邪气;邪气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反噬经脉,寒毒攻心。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通过双修之法将邪气渡出体外,否则便如附骨之疽,日夜消磨,直至经脉寸断而死。

陆青云的渡出之法,是沈青萝。

她是沈醉亭的独女,从小与陆青云青梅竹马,三年前恩师托孤,将女儿一并交给了他。沈青萝温婉聪慧,对陆青云情深意重,知晓他修炼《阴阳诀》的秘密之后,没有半句怨言,只问了一句:“能不能活下去?”

陆青云说能。

于是她便将这一生的清白与性命,都押在了这三个字上。

每一夜,每一次寒毒发作,都是沈青萝以自己的元阴之气为他渡去体内沉积的邪毒。三年来从未间断。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原本丰润的面颊渐渐消瘦,可那双眼睛始终温润如水,看他时永远带着淡淡的笑。

“今晚的毒来得比昨日更猛。”沈青萝将手掌贴在陆青云后背,缓缓渡入一缕温热的真气,声音依旧平稳,“柳无情追来了?”

陆青云缓缓睁开眼,冰雾渐退,露出一双深邃黝黑的眸子。他点了点头:“今早在落雁坡,我与他交了手。”

沈青萝的手微微一顿。

“你……跟他交手了?”

“只是试探。”陆青云握住她的手,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轻轻捏了捏,“他用的是《九幽寒元功》第七层,寒毒比半年前深了三倍不止。我以《阴阳诀》接了七招,第八招若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沈青萝沉默片刻,轻轻将手抽回来,端起桌上的药碗搁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单薄的肩头,将那一袭素白的衣裙映得如同冰雪雕成。

“你修《阴阳诀》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陆青云心头一凛:“你说什么?”

“今早你在落雁坡与柳无情交手的时候,有人在暗中窥视。”沈青萝回过头,目光平静得有些不像她,“幽冥阁的探子,还是五岳盟的内应,我不确定。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的功法,不再是秘密了。”

陆青云猛地站起身,牵动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伤势,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强忍着咽了下去,握紧了拳头。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青峰阁的叛徒,三年前害死恩师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那个人的目的不仅是除掉沈醉亭,更是要夺走青峰阁世代相传的剑谱与心法,将青峰阁彻底从五岳盟中抹去。陆青云这三年一边追查柳无情的下落,一边暗中搜罗叛徒的线索,却始终没有抓到实质性的证据。

如今他修炼《阴阳诀》的秘密泄露,那个人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将“邪道采补之徒”的罪名扣在他头上,然后名正言顺地将青峰阁收入囊中。

“青萝,收拾东西。”陆青云大步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长剑,剑鞘上镌刻的青峰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天亮之前,我们离开青峰阁。”

沈青萝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去哪儿?”她问。

陆青云回头,目光落在她消瘦的面庞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说出三个字:“幽冥阁。”

第二章 夜访

幽冥阁的总坛设在苗疆十万大山的腹地,深入群峰之中,终年被瘴气与云雾笼罩。外人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却从未有人真正找到过它的入口。就连五岳盟派出的数批精锐探子,也都是有去无回。

陆青云用了三天时间翻越三座险峰,在第四日的黄昏时分,终于在一处断崖前停下了脚步。

夕阳将云海染成一片金红,崖下万丈深渊,风声呜咽如鬼哭。他站在崖边,衣袂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却落在对面那面光滑如镜的石壁上。

石壁上刻着两个字:幽冥。

字迹铁画银钩,笔锋凌厉,每一个笔画都深深嵌入石壁数寸,以指力在坚硬的山岩上刻下如此深刻的字迹,这人的内功修为至少已达“巅峰”之境。

陆青云没有贸然上前。他闭目凝神,将真气运至双耳,捕捉风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崖下约三十丈处,有人。

不止一个。

“朋友既然来了,何必在崖上吹风?”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崖下传来,飘忽不定,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人用的是“传音入密”的法门,将声音凝聚成线,精准地送入陆青云耳中。

陆青云睁开眼,淡淡道:“在下陆青云,求见幽冥阁主。”

崖下安静了片刻。

随即,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云海中冲天而起,如同一只巨大的夜枭,无声无息地落在陆青云对面三丈外。

来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颀长,面如冠玉,一袭黑袍上绣着一朵暗红色的曼珠沙华。他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了陆青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五岳盟青峰阁掌门嫡传,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侠客,深夜来访我幽冥阁?”他似笑非笑地道,“陆少侠,你是不是走错了路?”

“没有走错。”陆青云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顿,“我来见柳无情。”

那男人的笑容微微一滞。

柳无情这个名字,在幽冥阁是禁忌。三年前她叛出幽冥阁,投靠了朝廷镇武司,成为镇武司麾下最危险的杀手之一。她不仅带走了幽冥阁的镇阁秘典《九幽寒元功》,还带走了幽冥阁半数核心弟子的名单。这些名单落到镇武司手中,无异于将幽冥阁的命脉亲手交到了朝廷手上。

所以幽冥阁恨柳无情,比五岳盟恨她更甚。

那黑袍男人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在陆青云脸上停留了许久,忽然笑了:“有点意思。青峰阁的弟子,来找柳无情。你是想报仇?”

“是。”

“你凭什么?”黑袍男人的语气骤然转冷,“以你青峰阁那点不入流的剑法?”

陆青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将真气注入长剑,剑锋出鞘三寸,一股阴阳交替的异样气息从剑鞘中弥漫开来。

黑袍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阴阳诀》。”他认出了这股气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柳如烟阁主的《阴阳诀》……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故人所赠。”

黑袍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变了又变,最终深深地看了陆青云一眼,侧身让开了道路。

“跟我来。”

陆青云收剑入鞘,跟着那黑袍男人纵身跃下断崖。下落数十丈后,云雾骤然散开,眼前豁然开朗——悬崖之下,竟是一处隐藏在峡谷深处的巨大地宫。石壁两侧凿满了石窟,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俨然一座隐藏在山腹之中的城池。

黑袍男人领着他穿过数道暗门,来到一间幽暗的石室前,伸手推开了石门。

“阁主在里面等你。”他退后一步,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青云一眼,“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柳无情的事,没那么简单。”

石室的门在陆青云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一张古朴的木案上,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一个身形高大的老者背对着他,负手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陆青云抱拳躬身:“晚辈陆青云,见过幽冥阁主。”

老者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刀痕的脸,左眼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几乎将整张脸劈成两半。他的头发花白,可那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刀,仿佛能看穿人心。

幽冥阁主,江湖人称“鬼手魔君”,名字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他是二十年前武林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之一。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再出现时已是幽冥阁的主人。

“沈醉亭的弟子。”幽冥阁主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砂纸在铁板上摩擦,“来我幽冥阁,是想杀柳无情?”

“是。”

“凭你那半吊子的《阴阳诀》?”

陆青云抬起头,直视那双刀锋般的眼睛:“《阴阳诀》不足以杀她,但《阴阳诀》加上幽冥阁的《九幽寒元功》残卷,可以。”

石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幽冥阁主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低沉,像夜枭的啼鸣,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你要幽冥阁的镇阁功法?”他问,“你知道,幽冥阁从不将功法外传。”

“所以晚辈不是来求的。”陆青云平静地说,“晚辈是来谈交易的。”

“交易?”幽冥阁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东西,值得幽冥阁拿《九幽寒元功》来换?”

“柳无情的命。”

幽冥阁主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陆青云不闪不避,与他对视:“三年前,柳无情叛出幽冥阁,带走《九幽寒元功》全本和阁中半数核心弟子的名单。你们追杀了她三年,追到了吗?”

幽冥阁主没有回答。

陆青云继续说道:“她如今在镇武司的庇护下,身边高手如云,你们幽冥阁的人只要一踏入中原,就会被镇武司盯上。你们杀不了她。但我可以。”

“凭什么?”幽冥阁主冷笑。

“凭我青峰阁弟子的身份。”陆青云一字一顿,“凭我在五岳盟中的人脉,凭我能光明正大地走进镇武司的大门,而不被任何人怀疑。”

石室内的油灯忽然跳了一下,光影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幽冥阁主盯着陆青云看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爆了一个灯花,才缓缓开口。

“好。”

他转身从墙壁的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札,随手扔在木案上。

“《九幽寒元功》上半部。”他说,“等你杀了柳无情,下半部自然奉上。”

陆青云上前一步,伸手去拿那卷手札。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纸卷的瞬间,幽冥阁主忽然出手,枯瘦的五指如鹰爪般扣向他的手腕!

陆青云瞳孔骤缩。

他的反应极快,手腕一翻,五指如莲花般绽放,一股阴阳交替的力道从掌心涌出,硬生生将幽冥阁主的爪力卸开半寸。

可幽冥阁主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如影随形地跟上,五指扣住了他的脉门。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阴寒真气顺着脉门涌入体内,陆青云体内尚未完全压制的寒毒立刻被引爆,丹田剧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阴阳诀》第六层。”幽冥阁主松开手,任由陆青云踉跄后退,靠在石壁上喘息,“以你的修为,撑不过半个月。”

陆青云擦去嘴角的血,抬头看向幽冥阁主。

幽冥阁主将那卷手札捡起来,重新塞进陆青云手中。

“半个月之内,你身上的寒毒会彻底爆发,经脉寸断,武功尽废。”幽冥阁主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九幽寒元功》的修炼之法与《阴阳诀》同出一脉,修到第三层,可以暂时压制寒毒。但要想根除——你必须找到一个人。”

“什么人?”

“《阴阳诀》的真正创始人。”

陆青云愣住了。

幽冥阁主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你以为《阴阳诀》是柳如烟创的?她不过是在前人遗稿的基础上重新整理了一遍。《阴阳诀》真正的创始人,是三百年前武林第一奇人、墨家遗脉的最后传人——墨渊。”

陆青云心头剧震。

墨渊,墨家遗脉的末代领袖,三百年前以一己之力对抗五岳盟与幽冥阁的联手围攻,最后不知所踪。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早已被岁月磨得只剩零星的片段,可但凡涉及他的记载,无不将他描绘成一个无所不能、亦正亦邪的神秘人物。

“墨渊还活着?”陆青云难以置信地问。

“活着。”幽冥阁主说,“就在墨家遗脉的机关城中,沉睡了整整三百年。”

“怎么找他?”

幽冥阁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陆青云一眼,转身走向石室深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三章 墨渊

墨家遗脉的机关城在何处,江湖上没有人知道。陆青云寻了足足七天,翻越了苗疆十万大山的数百座山峰,却始终没有找到机关城的入口。

第七日傍晚,他精疲力竭地坐在一条溪流边,低头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面容——瘦削、苍白、眼眶深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少年侠客的风采?

体内的寒毒已经发展到每隔一个时辰发作一次。每一次发作都像是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冰火,烧得他痛不欲生。沈青萝的白绫上写的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是真的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之前没来得及杀了柳无情。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恩师临终前的那张脸。

“青云,你要记住,不要走偏了路。”

可他早就走偏了。从修炼《阴阳诀》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偏了。如今他想杀死柳无情,需要借《九幽寒元功》的力量;要压制《九幽寒元功》带来的反噬,又需要借助《阴阳诀》;而《阴阳诀》的反噬日益加剧,他必须在半个月内找到墨渊,否则便是经脉寸断而死的结局。

这就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他裹在越挣扎越窒息。

就在他几乎放弃希望的时候,身后的密林中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陆青云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手无声无息地按上剑柄,身体纹丝不动,双目依旧闭着,耳朵却在捕捉风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五岳盟的人?”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像是枯枝折断的脆响。

陆青云睁开眼,缓缓转过身。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从林中走了出来。她穿着墨色的粗布衣裙,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深。她的手里拄着一根漆黑如墨的拐杖,杖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纹路。

“我是来找墨渊的。”陆青云站起身,直视着老妇人的眼睛。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找他做什么?”

“请教《阴阳诀》的根除之法。”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那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飞鸟。

“根除?”她冷笑道,“三百年来,修炼《阴阳诀》的人不计其数,能活着走出来的,一个也没有。”

陆青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老妇人与他对视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亮的光芒。

“跟我来。”

她拄着拐杖转身就走,步履蹒跚,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陆青云跟上她的脚步,穿过密林,绕过一处瀑布,来到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前。

老妇人伸手按在石壁上,五指以一种奇异的手法敲击了七下。

石壁忽然震动,向两侧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铜灯,灯油不知燃烧了多少年,竟依旧明亮。

老妇人领着陆青云走进通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规模宏大的地下宫殿出现在视野之中。宫殿以墨色的巨石砌成,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将整座宫殿照得如同白昼。

宫殿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袭墨色长袍,黑发披散,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他的双眼闭着,双手结印置于膝上,胸膛纹丝不动,看不出丝毫呼吸的迹象。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刻精美的石像,静静地坐在这座地下宫殿中,一坐就是三百年。

陆青云停住了脚步。

墨渊——武林第一奇人、墨家遗脉的最后传人。活了三百多年,此刻就在他面前,却像一个死去了三百年的鬼魂。

老妇人站在石台边,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主人,有人来求《阴阳诀》的根除之法。”

石台上的人没有动。

陆青云等了许久,正要开口,石台上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清越悠远,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阴阳诀》没有根除之法。”

陆青云心头一沉。

石台上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两泓深潭,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可当他看向陆青云的时候,陆青云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那双眼睛看穿了。

“修炼《阴阳诀》的人,要么经脉寸断而死,要么修到大成。”墨渊的声音平淡如水,“三百年来,修成《阴阳诀》的人,算上你,只有两个。”

“另一个是谁?”陆青云问。

“柳如烟。”

陆青云浑身一震。幽冥阁前任阁主,三年前被柳无情害死的那个女人,竟然也是《阴阳诀》的修炼者。

“柳如烟修到了第八层。”墨渊继续说道,“但她没有撑过去。《阴阳诀》的第九层,需要突破阴阳二气的极限,将体内的阴寒之力与阳刚之气彻底融合,化为一体。若能突破,便能大成;若不能突破,便是经脉寸断而死。”

“她失败了。”

陆青云沉默了。他想起幽冥阁主说的话——《阴阳诀》第九层需要大量的阳气来中和寒毒,而最简单的获取阳气的方式,就是采补。

“你想让我突破第九层?”陆青云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墨渊,“用采补之法?”

墨渊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冷而疏离,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不愿意?”他问。

陆青云没有说话。

墨渊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道:“那个帮你渡毒的女人,她还能撑多久?”

陆青云的脸色骤然变了。

墨渊似乎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沈青萝,知道陆青云和她的关系,知道她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元阴之气为陆青云渡毒,也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三个月。”墨渊替他说出了答案,“最多三个月,她就会油尽灯枯,死在你面前。”

陆青云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的是——”墨渊站起身,从石台上走了下来,赤足踏在墨色的巨石上,无声无息,“你的路只有两条。要么突破第九层,以《阴阳诀》大成之力化解体内寒毒,同时保住那个女人的性命。要么,你看着她为你而死,然后你也逃不过经脉寸断的结局。”

陆青云抬起头,与墨渊对视。

“突破第九层,需要采补。”

“是。”

“需要牺牲别人。”

“是。”

“那就不是我要走的路。”

墨渊的眼神微微一动。

陆青云转身,大步走向宫殿的出口。

“等等。”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突破第九层,就杀不了柳无情。”

陆青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杀柳无情,不需要第九层。”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寒毒折磨了七天的人,“我有的是办法。”

他大步走出了宫殿,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身后,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到墨渊身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主人,他身上有沈醉亭的影子。”老妇人低声说,“一样的倔,一样的蠢。”

墨渊望着陆青云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不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趣。”他轻声说,“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一个不肯走捷径的人。”

第四章 镇武司

陆青云回到青峰阁的时候,是深夜。

阁中的灯全部灭了,连守夜弟子的身影都没有见到。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连虫鸣都消失了。

陆青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加快了脚步,冲上石阶,一脚踹开了青峰阁的大门。

阁内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经卷散落一地,墙壁上挂着的那幅“青峰”二字的大匾被劈成了两半,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虽然已经擦拭过,却还是瞒不过陆青云的鼻子。

“青萝!”

陆青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无人应答。

他疯了似的冲上二楼,推开每一扇房门,在第三间房的角落里找到了沈青萝留下的那方白绫。

白绫上只写了一行字,是用指尖蘸着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力道:“柳无情带走了阁中所有人,去镇武司领人。”

陆青云攥紧了那方白绫,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等不了了。

原本的计划是在突破《阴阳诀》第七层之后再去找柳无情,可如今沈青萝落到了柳无情手里,他必须立刻去镇武司,否则以柳无情的手段,沈青萝根本撑不过三天。

他将那方白绫塞入怀中,提起长剑,转身走出了青峰阁。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

陆青云翻越青峰山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十丈外,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老道士穿着破旧的道袍,脚边放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等你很久了。”老道士头也不抬地说。

陆青云认出了这个声音——幽冥阁主。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一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与那天在石室中见到的刀疤脸老者判若两人。

“易容术?”陆青云问。

老道士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易容术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真正的高人,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走到陆青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的寒毒,再过三天就要爆发了。”幽冥阁主说,“墨渊怎么说?”

“他不肯教我。”

幽冥阁主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塞到陆青云手中。令牌上刻着一个“司”字,背面是一朵曼珠沙华。

“镇武司的腰牌。”幽冥阁主说,“拿着它,你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出镇武司。”

陆青云看着手中的令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镇武司的人?”他问。

幽冥阁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陆青云的肩膀,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陆青云握着那块令牌,站在青峰山的山路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他必须闯进镇武司,救出沈青萝,然后杀了柳无情。

然后呢?

他不知道。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迎着夜色,大步走向山下。

身后,青峰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柄插入天穹的利剑。

剑锋所向,是镇武司的方向。

第五章 血溅镇武司

镇武司坐落在汴京城外十里处的虎牢关旧址上,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三丈高的青石围墙将整座建筑群围得水泄不通,围墙上每隔十步便设一座箭楼,日夜有弓弩手值守。门前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朱漆大门上方的匾额写着四个大字:镇武安邦。

陆青云在正午时分抵达了虎牢关。

他站在离镇武司大门百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进出的镇武司官兵,心里默默盘算着镇武司内部的兵力部署。

幽冥阁主给的令牌足以让他进入镇武司的大门,但进入之后怎么办?沈青萝被关在哪里?柳无情在不在镇武司内?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只能赌。

赌柳无情不会把沈青萝关在太隐秘的地方,赌她急于引自己上钩,赌她低估了自己的决心。

陆青云深吸一口气,将那块黑色令牌挂在腰间,大步走向镇武司的大门。

“站住!”门前的守卫横刀拦住他的去路,“什么人?”

陆青云亮出腰牌,面无表情:“青峰阁陆青云,奉旨前来。”

守卫验过腰牌,神色微变,连忙让开道路:“大人请进。”

陆青云踏入镇武司的大门,沿着青石甬道一路向前。甬道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个持刀的黑衣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他。

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目不斜视地向前走,走到甬道尽头时,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陆青云?”中年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柳大人等你好久了。跟我来吧。”

陆青云跟着他穿过数道院落,来到一座幽静的小院前。院中种着几株梅花,虽是盛夏,枝头却奇迹般地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中年男人推开院门,侧身让到一边:“柳大人在里面等你。”

陆青云握紧剑柄,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背对着他,坐在石椅上,手中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品着。

红衣如火,长发如瀑。

陆青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背影——柳无情。

“来了?”柳无情的声音妩媚动听,像是一串银铃在风中摇响,“坐。”

陆青云没有坐。

“青萝在哪?”他的声音冰冷如刀。

柳无情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足以倾国倾城的脸。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桃花眼含笑含媚,红唇微启时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她的容貌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可陆青云知道,这个女人至少已经四十岁了。

柳无情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你的女人在我手上,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她歪着头看着陆青云,像在看一件有趣的新鲜玩意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她?”

“你不会。”陆青云平静地说,“因为你还没有得到你想要的。”

柳无情的笑容微微一僵。

“《阴阳诀》。”陆青云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害死柳如烟,就是为了得到完整的《阴阳诀》。可惜你翻遍了幽冥阁,也没有找到你想要的。然后你打听到,《阴阳诀》的残卷落在了青峰阁。所以你杀了沈醉亭,却没有在青峰阁找到《阴阳诀》。因为《阴阳诀》一直在我身上。”

柳无情的脸色变了。

“你引我来镇武司,不是为了引我上钩。”陆青云继续说道,“你是为了确认——《阴阳诀》究竟在不在我身上。”

柳无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之前的妩媚不同,带着一种彻骨的冷意。

“你很聪明。”她说,“可惜,聪明人通常都活不长。”

她拍了拍手。

小院的四周忽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刀光闪闪,将陆青云团团围住。

柳无情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陆青云,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胸口,最后停在他的衣襟上。

“把《阴阳诀》交出来。”她的声音低柔得像情人的呢喃,“我可以留你一条命。你的女人,我也可以还给你。”

陆青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无情,你真的以为,我会把《阴阳诀》带在身上吗?”

柳无情的笑容凝固了。

陆青云退后一步,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锋出鞘的瞬间,一股阴阳交替的异样气息从剑身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小院。周围的黑衣人只觉得一阵头昏目眩,手中的刀竟然有些握不稳了。

“这是——”柳无情的瞳孔骤缩,“《阴阳诀》第七层?!”

“不。”陆青云握紧剑柄,体内的寒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的面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一股狂暴的阴阳二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经脉撑爆,“这是《阴阳诀》第七层——加上九幽寒元功第三层。”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侠客,而是一个被寒毒与邪功折磨到崩溃边缘的疯子。

“你疯了!”柳无情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同时修炼《阴阳诀》和《九幽寒元功》,你会经脉寸断而死的!”

“我知道。”陆青云咧嘴一笑,嘴角溢出一线殷红,“所以,在我死之前,我要先杀了你。”

他出剑了。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青峰阁剑法的飘逸灵动,也没有幽冥阁功法的阴狠毒辣。这一剑只有一件事——快。

快到柳无情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剑锋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柳无情侧身闪避,红衣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她惊怒交加,五指如爪,一爪抓向陆青云的胸口。

陆青云不闪不避,任由她的利爪刺入自己的胸膛,同时一剑横扫,将柳无情的右臂齐肩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青云一脸。

柳无情惨叫着后退,断臂处血流如注,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妩媚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你……”她踉跄着后退,指着陆青云,嘴唇哆嗦着,“你竟然……玉石俱焚……”

陆青云低头看着胸前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而出,将他的衣衫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体内的寒毒与伤势同时发作,像两把利刃在他体内翻搅。

“青萝……”他轻声说,“在哪?”

柳无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凄厉刺耳,像是夜枭的啼鸣。

“她在你脚下。”

陆青云猛地低头——脚下的石板缝里,渗出了一缕鲜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蹲下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掀开了一块石板。

石板下面是一个狭小的暗室。沈青萝蜷缩在暗室中,手脚被铁链锁住,嘴唇干裂,面色惨白如纸,可她还活着。她的眼睛在看到陆青云的瞬间,亮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青云……”

陆青云伸出手,想要去拉她,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沈青萝,整个人便猛地一颤,一口黑血从口中喷出,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听到沈青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到周围黑衣人慌乱的脚步声,听到镇武司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一切都归于沉寂。

尾声

三天后,青峰阁。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庞上。

陆青云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过了许久,视线才渐渐清晰——他看到了头顶的房梁,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幅“青峰”二字的大匾,看到了窗前坐着的那个素白身影。

沈青萝瘦了很多,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如今消瘦得只剩下骨架,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她低着头,手中捧着一碗药,正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搅着,似乎是在等它凉下来。

“青萝。”陆青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青萝猛地抬起头,手中的药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扑到床边,抓住陆青云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在颤抖,嘴唇在哆嗦,“他们说你经脉寸断,武功尽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陆青云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温热。

门被推开了。

幽冥阁主走了进来。这一次他没有易容,依旧是那张布满刀痕的脸,依旧是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醒了?”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青云,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你的经脉确实断了七成,武功也废了大半。但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手札,扔在陆青云枕边。

“墨渊让我转告你,《阴阳诀》第九层的真谛,不在采补,而在阴阳调和、天人合一。你以命相搏的那一刻,体内的阴阳二气在生死之间达到了真正的平衡——你自己悟出来了。”

陆青云愣住了。

幽冥阁主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恭喜你,陆少侠。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修成《阴阳诀》第九层的人。”

陆青云低下头,看着枕边那卷手札,又看了看身边泪流满面的沈青萝,忽然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