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的官道上,夕阳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暗红色。

逍遥武侠传:剑客的宿命对决

沈逸站在道旁的茶棚前,手里捏着一封被汗水浸软的书信。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三天前,师父的尸身还横在青云山庄的大堂里,胸口那道寸许宽的剑痕贯穿前后,血已经流干了。

青云山庄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尽数毙命。

逍遥武侠传:剑客的宿命对决

“沈少侠,老朽劝您一句,这趟浑水您蹚不得。”茶棚的老掌柜一边擦着粗瓷碗,一边压低声音道,“幽冥阁的人做事,向来是斩草除根。您师父青松真人那是何等的修为,尚且……哎。”

沈逸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这是师父临死前攥在手心里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墨家天工谱,藏于雁荡山腹,速取之,交与镇武司宋大人。切莫回头。”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店家有酒吗?”沈逸忽然开口。

“有有有,上好的绍兴黄——”

“不必。”沈逸将信收入怀中,从腰间解下师父留下的那把青云剑,握在手里掂了掂。剑身很轻,三尺七寸,剑格上镶着一块青色的玉石,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这是他入门时师父亲手递给他的,一晃已经七年了。“我说的是烈酒。最烈的。”

老掌柜愣了一下,转身从柜底摸出一坛未开封的烧刀子,坛口的泥封还没揭。

沈逸一掌拍开泥封,仰头痛饮三口。烈酒入喉如刀割,烧得他眼眶泛红,但他没有落泪。师父在世时常说,习武之人,哭是最没用的本事。

他将酒坛重重搁在桌上,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也不管够不够,转身便走。

“沈少侠,您这是要往哪里去?”老掌柜在后面喊道。

沈逸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里。

雁荡山在苏州西南三百里,以他如今的脚程,日夜兼程的话,两日可到。

但他没有走出五里路,便在路边停下脚步。

路旁的枯树上,钉着一枚黑色的铁令。令牌呈八角形,正中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正是幽冥阁的追魂令。令牌下压着一片枯叶,叶上被人用指尖生生刻出了几行小字:

“青松已去,黄泉待君。天工之物,非尔等可染指。”

沈逸将令牌从树上拔下,入手沉重。他认得这东西——师父的遗物中也有几枚类似的,那是师父年轻时候斩杀幽冥阁高手后缴获的战利品,一直被锁在书房的暗格里。

“来的倒是快。”沈逸低声自语。

他将令牌收入袖中,继续赶路。一路上再未见到幽冥阁的人,但沈逸知道,他们就在暗处。就像夜色中潜行的狼群,不急于扑杀猎物,而是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雁荡山连绵百里,山势险峻,奇峰林立。沈逸在山脚寻到一处猎户的废弃窝棚,略作休整,等到天色全黑之后,才借着夜色悄然入山。

墨家遗脉是江湖上一个极为神秘的组织。他们不参与五岳盟与幽冥阁的纷争,行事低调,以机关术和铸造术闻名天下。传闻墨家历代传人将毕生所学的机关秘术铸成一本《天工谱》,藏于雁荡山深处的某个密室之中。若此物落入朝廷镇武司之手,以朝廷的工匠造办之力,批量打造墨家机关利器,对幽冥阁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这恐怕就是幽冥阁对青云山庄痛下杀手的真正原因。

沈逸想到这里,攥紧了剑柄。

师父青松真人本是江湖散人,一身玄门剑法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颇有威望。十年前幽冥阁祸乱武林,血洗多家门派,是师父联合五岳盟的高手数次与之对抗,才将其气焰压了下去。如今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幽冥阁暗中积蓄力量,蛰伏十年,如今卷土重来,恐怕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沈逸在山中穿行了一整夜,拂晓时分在一处断崖前停了下来。

晨雾弥漫,视线不足十丈。断崖之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崖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古篆: “墨门故地”

就是这里了。

沈逸深吸一口气,正要仔细查看四周地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青云山庄的大弟子,果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声音从浓雾中传来,低沉而缓慢,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意。

沈逸没有回头,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他的拇指顶在剑格上,只需一推,青云剑便可出鞘。

“既然知道我是青云山庄的人,就该知道我的剑认得仇人的血。”沈逸的声音很平静。

雾气中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身穿一袭黑色的长袍,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阴鸷,像是毒蛇的眼睛。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七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在下苏无恨,幽冥阁七杀堂执事。”那人微微一笑,笑容中没有半分善意,“青松老儿的徒弟,你叫什么名字?”

沈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雾气中影影绰绰,至少还有十余道身影分布在断崖周围,呈扇形将他围住。

“不敢报上名来?”苏无恨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通体漆黑,刀锋却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是被鲜血浸染过无数次。“也罢,一个将死之人,报不报名都一样。”

话音未落,苏无恨的身影忽然动了。

不是冲向沈逸,而是原地消失。

沈逸瞳孔骤缩。他没有犹豫,青云剑应声出鞘。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斩向自己左侧三尺处的虚空。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山崖上炸响。火星四溅之中,苏无恨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弯刀与青云剑架在一起,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尺。

“好眼力。”苏无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手腕一转,弯刀贴着剑身滑下,直奔沈逸的咽喉。

沈逸后仰,剑尖猛地弹起,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苏无恨的面门。这一招是青云剑法中的“惊鸿一现”,以快制快,在对方攻势最猛的时候反守为攻。

苏无恨冷哼一声,身形急退,弯刀在身前连劈三刀,三刀化作三道暗红色的刀气,破空而至。

沈逸横剑格挡,第一道刀气撞在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道紧随其后,将他逼退三步。第三道最猛,他不得不用剑身拍散刀气,但那股劲力仍透过剑身传遍全身,胸口气血翻涌。

“大成的魔焰刀劲?”沈逸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知道便好。”苏无恨甩了甩弯刀上的血雾,“你师父青松真人当年也不过是勉强接下我十刀。你嘛,三刀便已经这般狼狈,恐怕连第五刀都撑不过。”

沈逸没有接话。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运转,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师父曾经说过,幽冥阁的魔焰刀法走的是阴狠一路,以内力催动刀气,刀劲中暗含毒性,一旦入体便会腐蚀经脉。交手时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被其刀气持续侵蚀。

但眼前的形势对他极为不利。苏无恨身边还有十几名幽冥阁的杀手虎视眈眈,他若与苏无恨缠斗,这些人随时可能出手偷袭。

必须先破其势。

沈逸忽然动了。他双脚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苏无恨。青云剑在身前幻化出漫天剑影,每一道剑影都带着凌厉的剑气,铺天盖地地罩向对方。

苏无恨眼神一凛,弯刀在身前画圆,暗红色的刀气形成一个漩涡,将漫天剑影尽数吞噬。

但沈逸要的就是这一瞬。

在剑影被刀气漩涡吞噬的刹那,沈逸整个人忽然拔地而起,凌空一个翻身,竟然越过苏无恨的头顶,剑尖直取包围圈中最薄弱的一环——左侧三名杀手。

那三人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举起兵器格挡。但沈逸这一剑蓄势已久,剑身上灌注了他十成的内力,三道剑光几乎同时斩在三人身上。

“啊——”

惨叫声响起,三名杀手倒飞出去,两人当场毙命,一人口吐鲜血,胸口的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无恨脸色一沉,弯刀在空中连劈数刀,暗红色的刀气裹挟着凌厉的破空声向沈逸斩去。

沈逸借着击杀三人的反震之力,身形再次拔高,堪堪避过刀气。但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刀气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在他右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过如此。”苏无恨冷笑一声,身影再次消失在雾气中。

沈逸落地后立刻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苏无恨的轻功诡异,步法飘忽不定,肉眼难以捕捉,但任何身法都离不开脚下的声音。

风声、雾气流动声、远处的鸟鸣声——沈逸闭上双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双耳。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极细微的衣袂破风之声,来自右后方。

沈逸猛地转身,青云剑直刺而出。

这一剑看似平淡无奇,但剑尖却在刺出的瞬间震颤了七次,每一次震颤都带着一道剑气,七道剑气交错成一张无形的网,封住了对方所有的退路。

这是青云剑法的杀招—— “七星归元”

苏无恨的身影在剑网中显现,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没有后退,反而挺刀向前,弯刀上暗红色的光芒暴涨,以硬碰硬的方式迎上了沈逸的剑。

“轰——”

刀剑相撞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沈逸闷哼一声,连退五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苏无恨也不好受,他的右手微微颤抖,弯刀上的暗红色光芒黯淡了不少。

“好剑法。”苏无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杀意。“可惜你的内力差我太多。再撑十招,你的经脉就会因承受不住魔焰刀劲的反震而寸寸断裂。”

沈逸擦去嘴角的血迹,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无恨说的是实话。大成境界的魔焰刀劲蕴含剧毒,每碰撞一次,毒劲就会渗入经脉一分。他最多还能撑七八招,之后就算不被刀杀死,也会被毒劲侵蚀经脉,武功全废。

但沈逸不打算撑到第八招。

他的右手缓缓举起青云剑,剑尖指向苏无恨,左手却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师父留给他的另一件遗物,一枚小巧的墨色令牌。

那是墨家遗脉的信物。师父与墨家传人交情匪浅,这枚令牌可以调动墨家在江南的暗哨和据点。但现在,沈逸想到的不是搬救兵,而是令牌中暗藏的一个机关。

令牌侧面有一个极隐秘的按钮,按下之后令牌会弹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上淬有墨家的独门麻药。这是墨家传人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保命手段。

师父临终前将这枚令牌交给他时,曾郑重叮嘱: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此物。”

沈逸觉得,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苏无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眯起眼睛,盯着沈逸的左手。

“青云山庄的弟子,也学会用下三滥的手段了?”

沈逸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催动内力灌注剑身,青云剑上的剑芒暴涨,竟然隐隐透出三分青色的光芒。

苏无恨不敢怠慢,魔焰刀劲全力催动,弯刀上的暗红色光芒重新燃起,比之前更加浓烈。他脚踏诡异步法,身形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向沈逸逼近。

五步。

三步。

一步。

就在苏无恨的弯刀即将斩下的瞬间,沈逸的左手猛地一按令牌侧面——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沈逸心头一沉。令牌的机关似乎卡住了,银针没有弹出。

但已经没有时间再试了。苏无恨的弯刀裹挟着浓烈的暗红色刀气当头劈下,沈逸只得举剑硬接。

“铛——铛——铛——”

三刀过后,沈逸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右臂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经脉中那股毒劲像是千百根针在扎,又疼又麻。

苏无恨越打越顺手,弯刀挥舞之间,暗红色的刀气如毒蛇吐信,一刀快过一刀。

“第五刀!”

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

沈逸咬牙举剑格挡,刀剑相撞的巨力将他整个人砸得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岩石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第六刀!”

苏无恨不给沈逸喘息的机会,弯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弧,从侧面劈来。

沈逸强撑着一口气,翻身滚向一旁。弯刀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下一缕头发。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苏无恨的第七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快。

沈逸来不及多想,将青云剑横在身前,硬接了这一刀。

“铛——”

剑身剧震,沈逸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松树上。松针簌簌落下,他的嘴里满是血腥味。

青云剑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第七刀。”苏无恨提着弯刀缓步走来,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你还有三刀的机会。要不要试试看能不能撑到第十刀?”

沈逸靠在松树上,大口喘息着。他的右手已经握不住剑了,只能用左手勉强撑着剑身。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当他撞上松树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师父曾经说过,青云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以剑克敌,而是以意御剑。

意之所至,剑之所向。

他过去七年的修行,一直执着于剑招的精妙,却忽略了剑法的根本——剑是手臂的延伸,而手臂是心意的延伸。只有真正做到了心剑合一,剑才能随心动,招随意转。

沈逸闭上了眼睛。

苏无恨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一声:“闭上眼睛送死?倒是省了我的力气。”

他举刀,第八刀蓄势待发。

但就在他即将劈出这一刀的瞬间,沈逸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沈逸的左手松开青云剑,右手重新握住剑柄。这一次,他没有运功催动剑气,而是任由内力自然流转,真气在体内如同涓涓细流,自然而然地汇入剑身。

青云剑上的裂痕中,隐隐透出一丝青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苏无恨的脸色却忽然变了。

“这是……青云剑意的雏形?”

沈逸没有回答。他向前踏出一步,青云剑轻轻一挥。

这一剑没有剑招,没有套路,甚至没有剑法可言。就像是随手挥出一剑,没有任何章法。

但苏无恨却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他毫不犹豫地劈出了第八刀,暗红色的刀气全力催动,斩向沈逸。

沈逸的剑迎了上去。

刀剑相交,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无恨瞪大了眼睛。他的魔焰刀劲在接触到青云剑的瞬间,竟然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更让他惊恐的是,剑身上那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光,正沿着刀身缓缓向他的手臂蔓延。

“这不可能!”

苏无恨猛地抽刀后退,但他的右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低头一看,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布满了细密的青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经脉。

“你……你竟然领悟了青云剑意?”苏无恨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沈逸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也有些意外。他刚才只是依照心意挥出一剑,并没有刻意追求什么。但那一剑挥出之后,他感觉自己与剑之间的界限似乎模糊了——剑不再是一件兵器,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像是多出来的一条手臂,一截脊椎,一缕呼吸。

“师父说过,青云剑法的真正精髓,不在剑招,而在剑心。”沈逸缓缓说道,“剑心通明,则无招胜有招。”

苏无恨咬了咬牙,强忍着右臂的剧痛,左手接过弯刀,再次扑了上来。

沈逸闭上眼睛,凭借着感应挥出了第二剑。

这一剑比刚才更加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但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开来,发出尖锐的啸声。

弯刀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苏无恨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断崖边的岩石上。他的胸口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皮肉翻卷,鲜血涌出,但诡异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片青灰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腐蚀他的血肉。

“剑意入体,经脉寸断。”苏无恨惨笑一声,“没想到我苏无恨纵横江湖二十年,最后竟然死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手里。”

沈逸提着剑走到苏无恨面前,剑尖抵在他的咽喉处。

“说,是谁指使你们血洗青云山庄的?”沈逸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幽冥阁为什么要《天工谱》?你们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苏无恨盯着沈逸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他的牙齿上全是血,笑容狰狞而诡异。

“你以为……你以为幽冥阁就是幕后的黑手?”苏无恨的声音越来越弱,但语气中的嘲讽意味却越来越浓,“小子,你太天真了。幽冥阁只是……只是刀,不是握刀的人。真正想要《天工谱》的人……在朝堂之上……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苏无恨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胸口那道剑痕中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全身,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他的整个身体就变得僵硬如石,再无半分生机。

沈逸收回青云剑,转身看向断崖边的雾气。

苏无恨带来的那些杀手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他们或许是被沈逸领悟剑意时散发出的气势震慑,或许是见苏无恨已死无心再战,断崖上此刻只剩下沈逸一个人,和满地的尸体与血迹。

沈逸走到断崖边,看着石碑上的“墨门故地”四个古篆,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的仇,青云山庄七十二条人命的仇,他一定会报。

但现在,他首先要找到《天工谱》,完成师父的遗愿。

沈逸拔出青云剑,在石碑后的地面上挖掘起来。师父在信中提到,《天工谱》藏在雁荡山腹中,但入口并不在崖壁上,而是在崖顶的石碑之下。

果不其然,挖掘了不到三尺,沈逸的剑尖触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他用手拨开泥土,一块青石板出现在眼前。石板上刻着墨家的标记——一个圆形图案中嵌着一枚方孔钱,正是墨家“规矩方圆”的标志。

沈逸取出那枚墨色令牌,按在石板的凹槽中。

石板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从洞中涌出,夹杂着腐朽和金属的气息。沈逸点燃火折子,纵身跃入洞中。

地道很窄,勉强容一人通过。沈逸弯着腰前行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地道忽然变得开阔起来。他直起身,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这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大约两丈见方,石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石室正中是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铁匣,匣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沈逸走上前去,正要打开铁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年轻人,你终于来了。”

沈逸猛地转身,青云剑已出鞘三分。

石室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颗寒星嵌在脸上。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闲适,仿佛在自己的书房里散步一般。

最让沈逸警惕的是,这个人出现在石室中,他竟毫无察觉。

“你是谁?”

“老夫姓墨,单名一个‘渊’字。”老人微微一笑,“墨家遗脉的当代掌门。你手中的那枚令牌,便是老夫赠予青松真人的信物。”

沈逸一怔,将令牌取出,与老人脸上的表情仔细比对。

“不必怀疑。”墨渊抬手一挥,石台上的铁匣忽然自行打开了,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和复杂的机关图样。“这便是《天工谱》。老夫在此地守了二十年,就是在等有缘人将它取走。”

沈逸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将青云剑重新插入鞘中,向墨渊抱拳行礼。

“晚辈沈逸,青松真人的弟子。师父临终前托我来取《天工谱》,交给镇武司宋大人。还请墨前辈成全。”

墨渊微微点头,但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几分苦涩。

“青松真人……他真的走了?”

沈逸点了点头,将青云山庄被灭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墨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石室里只有夜明珠发出的幽光在无声地跳动。

“青松当年来找我,就是希望我尽快完成《天工谱》的最后一卷,好让他早日交给镇武司。”墨渊叹息一声,“可惜老夫年老体衰,最后一卷机关图反复推演,始终未能尽善尽美。直到三个月前才终于完成,没想到……幽冥阁的消息竟然比镇武司还快。”

沈逸将苏无恨临死前说的话复述给墨渊听。

墨渊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朝堂之上……他说的没有错。”墨渊低声道,“老夫这些年与镇武司打交道,隐隐察觉镇武司内部有一股势力,一直在暗中与幽冥阁有勾连。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天工谱》,更是墨家数百年来积累的机关铸造之术,以此装备朝廷的军队,无论是征伐江湖门派还是对外用兵,都将无人能挡。”

沈逸心中一震。

“所以,真正的敌人不是幽冥阁,而是……镇武司?”

墨渊缓缓摇头:“镇武司本身并无善恶之分,只是朝廷的工具。问题的关键在于,现在是谁在掌控镇武司。青松真人之所以让你将《天工谱》交给宋大人,是因为宋大人是镇武司中为数不多的正直之人。但你要明白,一旦《天工谱》落入镇武司手中,它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就不是你我能够掌控的了。”

沈逸沉默不语。他明白墨渊话中的深意——师父让他送《天工谱》给宋大人,是相信宋大人能够妥善保管。但师父或许没有料到,镇武司内部已经渗透了幽冥阁的势力。

“墨前辈的意思是……这《天工谱》不能交给镇武司?”

墨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石台前,将《天工谱》从铁匣中取出,捧在手中。

“老夫守了二十年,想了二十年,始终没有想明白一个问题——墨家的机关术,究竟是福还是祸?”墨渊的声音苍凉而沉重,“《天工谱》中所载的机关利器,若用于守卫城池、保境安民,自然是造福苍生;但若落入野心家之手,必将是生灵涂炭,万劫不复。”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沈逸。

“年轻人,青松真人让你来取《天工谱》,说明他信任你。老夫现在将这个选择交给你——这卷《天工谱》,你可以带走,也可以留在这里。你若带走,老夫不拦你;你若留下,老夫会将此处彻底封死,让它永远埋藏于地底。”

沈逸看着墨渊手中的绢帛,久久没有说话。

师父临死前的那封信,那几句仓促潦草的字迹,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速取之,交与镇武司宋大人。切莫回头。”

师父的信中,并没有交代如果镇武司不可信,该如何处理《天工谱》。

但师父相信他。

相信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沈逸深吸一口气,走到墨渊面前,伸出双手。

“墨前辈,请将《天工谱》交给我。”

墨渊眼神微微一沉:“你想好了?”

沈逸点了点头。

“我想好了。我不会把它交给镇武司,至少在没有查清镇武司内部的那股势力之前,不会。但我会找到宋大人,向他说明一切。如果宋大人可信,我们会一起想办法,找出藏在暗处的那只手;如果不可信……我就带着这卷《天工谱》去找五岳盟,去找江湖上所有不愿看到生灵涂炭的正道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坦荡。

“师父教过我一个道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真正的侠义,不是躲避选择,而是在选择中守住自己的本心。”

墨渊盯着沈逸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将《天工谱》郑重地放入沈逸手中。

“好。青松真人没有看错人。”

绢帛入手,温润如玉。沈逸将它贴身收好,再次向墨渊抱拳行礼。

“墨前辈,晚辈告辞。”

“去吧。”墨渊转过身去,背对着沈逸,“记住,江湖很大,人心更复杂。但只要你守住本心,脚下的路就永远不会走偏。”

沈逸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向洞口。

夜明珠的幽光在身后渐渐远去,地道中重新陷入黑暗。沈逸沿着来路返回,出了洞口之后,他用力将青石板推回原处,将泥土重新填上,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之后,才转身离去。

断崖上,晨光已经驱散了迷雾。

沈逸站在崖边,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一轮红日正在东方冉冉升起。

他摸了摸怀中那卷《天工谱》,又看了看手中那把剑身上带着裂痕的青云剑,嘴角微微上扬。

师父,您放心吧。

这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我替您了。这天下的大是大非,我替您扛。

沈逸将青云剑收入鞘中,大步向山下走去。

身后,雁荡山的雾气缓缓重新聚拢,将墨门故地的痕迹彻底淹没在茫茫云海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