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黑棺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荒山野岭之间,一条被杂草淹没的古道蜿蜒向远,道旁立着半截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 “忘川岭”。
山风呜咽着穿过松林,像极了死人的叹息。
忽然,一道剑光从西边天际破空而来。
那剑光凌厉至极,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所过之处松针簌簌而落,树枝纷纷折断。剑光之后,还跟着七八道稍弱的光芒,如同追猎的群狼紧咬着前面的猎物。
“沈墨,你逃不掉的!”
一声暴喝在山谷间炸开,那声音雄浑霸道,震得树梢上的夜鸟惊飞四散。
为首那道剑光猛地在空中一折,直直坠入山谷之中。
落地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已被鲜血浸透,肩胛处插着三根银色的针,针尾微微颤动,散发着淡淡的寒光。他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屈之色,但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显然失血过多,体力不支。
沈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一棵老松树,手中的长剑垂在身侧,剑尖滴落着猩红的血珠,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抬头望向追来的方向。
剑光接连落下。
七道人影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沈墨堵死在老松树和山壁之间。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玉袍的中年人,剑眉星目,面容白皙,颌下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令”字——正是一统江湖五岳盟盟主的手令。
此人,正是五岳盟当代盟主,人称“正气剑圣”的韩正阳。
“沈墨,把你偷走的东西交出来。”韩正阳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你肯交出那件东西,本座可以网开一面,留你一条全尸。”
沈墨靠在树干上,缓缓抬起沾满血污的脸,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
“全尸?”
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而疲惫:“韩正阳,你在镇武司当密探的那些年,也是这样骗别人的吧?”
韩正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身旁一个灰衣老者立刻冷声喝道:“大胆沈墨!盟主给你脸面你不要,非要自寻死路!”
沈墨没有理会那老者,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韩正阳,一字一句道:“七年前,苍梧山满门被灭,三百二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白骨。江湖上都说是邪派幽冥阁干的,可我查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恨意:“那三百二十七人的死法,全是你们五岳盟的剑法所致。”
此言一出,在场几个年轻弟子脸色骤变,纷纷看向韩正阳。
韩正阳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甚至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沈墨,你查到的这些,难道不是那个幽冥阁的柳夜给你的假消息吗?你和她同流合污,叛出五岳盟,盗走盟中至宝,如今还敢倒打一耙?”
“假消息?”沈墨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低,“苍梧山上每一具尸体我都亲手验过,剑创从右肋斜切入左肩,角度刁钻至极,除了你们五岳盟的‘斜雨十三剑’,天下还有什么武功能在同一个人身上打出十三道角度完全一致的伤口?”
韩正阳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看着沈墨,就像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说完了?”
“说完了。”沈墨缓缓抬起长剑,横在身前,“韩正阳,你今天杀不了我。”
“就凭你这副残躯?”韩正阳冷笑一声,“你以为柳夜还会来救你?她此刻恐怕已经带着你偷的东西,跑到幽冥阁邀功去了吧。”
沈墨的剑尖微颤,他的确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肩上的银针是五岳盟独门暗器“封魄针”,专封经脉气血,若是普通人挨上一根便要当场毙命,他一连中了三根还能站着,全靠一口真气吊着。
但此刻,那口真气也快要散了。
“动手。”韩正阳淡淡吐出两个字。
六道身影同时暴起,刀光剑影如潮水般向沈墨涌去。
沈墨咬牙挥剑,挡开两刀一剑,却被第三柄长剑贯穿了左臂。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翻出,滚进了山壁下方一处幽暗的缝隙中。
那缝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沈墨强撑着往里挤了几步,忽然脚下一空——他竟然跌落进了一个地穴之中。
轰隆隆——
上方的山石因为打斗而松动,大块大块的岩石滚落下来,将缝隙彻底堵死。
韩正阳站在裂缝外,看着堆叠的石块,冷哼一声:“挖开。”
灰衣老者凑上前查看,面色微变:“盟主,这山壁后是中空的,若强行炸开,恐怕会引发塌方,这整座山都得塌。”
韩正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死在里头吧。”他转身,对身边一个弟子吩咐道,“传令下去,沈墨叛出五岳盟,与幽冥阁勾结,窃取盟中至宝,畏罪坠崖身死,自今日起,江湖中任何人不得替他伸冤,违者视为同党。”
“是!”那弟子应声离去。
韩正阳最后看了一眼被巨石封死的裂缝,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七道剑光破空而去,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山风呜咽着,像是在为谁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地穴深处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两团猩红色的光芒。
那不是火光,不是萤光,而是——
一双眼睛。
一双从百年的沉睡中骤然睁开的眼睛。
黑暗中传来枯骨断裂般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腐朽的棺椁中缓缓坐起。
接着,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声音在地穴中回荡开来——
“谁……谁把老子的棺材板掀了?”
第一章 一具会说话的僵尸
沈墨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被碾碎之后再重新拼起来的疼。他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泥土和腐烂的木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还能动。
“我没死?”
沈墨喃喃自语,声音在地穴中回荡出空洞的回音。他挣扎着坐起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具棺材旁边——棺材的盖板已经被他砸穿了,木屑散落一地。
他的身体比起之前强健了许多,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肩上的封魄针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处淡青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逼出来的。
“奇怪……”
沈墨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像是在战场上号令千军万马的统帅:“小娃娃,你压到老子了。”
沈墨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对猩红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
那眼睛不属于活人——瞳孔漆黑如深渊,虹膜泛着暗红色的血光,像是两颗被鲜血浸泡过的宝石。透过地穴中微弱的磷光,沈墨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个端坐在棺材中的男子。
不对,不能说是“坐”,那姿势更像是被钉在棺材里不知道多少年后,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僵硬地立着。他穿着一件早已辨不清颜色的古旧长袍,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是千年不腐的玉石。
但最让沈墨惊骇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张脸。
那张脸极其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五官轮廓深邃硬朗,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嘴唇微抿时透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若非那双猩红的眼睛和青灰的肤色,他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古画中走出来的王侯将相。
可他的身体……
沈墨目光下移,瞳孔骤然紧缩。
那人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直接贯穿了前后,边缘处还能看到碎裂的肋骨和干涸的血肉。这样的伤势放在任何活人身上都是必死无疑的,可他不但还“活着”,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盯着沈墨看。
“你……你是人是鬼?”沈墨下意识握紧了手边的长剑。
那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青灰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像是深渊中的君主在俯瞰一只误入领地的小虫。
“人?鬼?”男子抬起一根手指,指尖泛着暗紫色的光芒,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的窟窿,“小娃娃,你见过哪个活人心脏被掏空了还能跟你说话的?”
沈墨喉咙发紧,心脏狂跳。
他在江湖上闯荡十余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可眼前这个“东西”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身上没有尸臭,没有腐朽的味道,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檀木香气,那气息古老、厚重,像是千年古刹中焚香的味道。
“那你是……”
“老子是僵尸。”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老子可不是你平日里见过的那些低等的跳尸、飞尸,老子是——”
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眸中忽然迸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僵尸帝王。”
沈墨愣住了。
僵尸帝王?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听过四大僵尸始祖的传说,将臣、后卿、旱魃、赢勾,每一个都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老怪物,可那毕竟只是传说,从没有人亲眼见过。眼前这位,自称僵尸帝王,难不成真是那传说中的存在之一?
“你……是哪一位?”沈墨试探着问道。
男子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无知有些不悦:“老子名唤嬴玄,乃大秦始皇帝座下镇国大将军。你若是读过史书,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嬴玄。
沈墨脑子里迅速了一圈,史书上没有这个人的记载。但大秦始皇帝座下的大将军,那岂不是两千多年前的人物?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人以僵尸的形态坐在自己面前,这个事实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沈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别这么看着老子。”嬴玄见沈墨一脸震惊,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老子在这里躺了一千多年,本来睡得好好的,结果你那破剑戳下来,把老子的棺材盖板捅了个对穿。老子还以为秦始皇打回来了,赶紧起来看看,结果是你这个小娃娃。”
沈墨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长剑还插在棺材盖板上,剑尖正好戳穿了那上面雕刻的九龙纹饰。
“对不住。”他下意识说道。
嬴玄冷哼一声:“道歉有用的话,老子早把天下人都杀了。”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杀尽天下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沈墨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虽然看起来年轻,但毕竟是两千多年前的僵尸帝王,杀伐果决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他不动声色地将长剑从棺材盖上拔出来,握在手中,做好随时拔剑的准备。
嬴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小娃娃,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在老子面前跟挠痒痒差不多。”他伸出手,五指虚虚一握,沈墨手中的长剑便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得快要碎裂,“老子要杀你,一根手指头就够了。”
沈墨没有松手,而是咬牙握住剑柄,死死地盯着嬴玄。
“那你为何不杀我?”
嬴玄看着沈墨倔强的眼神,猩红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转瞬即逝,快得让沈墨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因为老子讨厌欠人情。”嬴玄松开手,长剑上的压力瞬间消失,沈墨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你那把破剑捅穿了老子的棺材盖,让老子的尸气外泄,这具僵尸体质正在加速腐化。老子要是再不找个地方重新蕴养,不出三个月就得变成一堆烂肉。”
“所以?”
“所以老子跟着你出去。”嬴玄站起身,他那具青灰色的身体在黑暗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枯骨在摩擦,又像是链条在转动,“等你替老子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老子再考虑要不要杀你。”
沈墨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你有办法帮我?”
嬴玄低头看着他,猩红的眼眸中倒映出沈墨沾满血污的脸:“你被人追杀,五脏六腑都被人震伤了,身上还有三处封魄针留下的暗伤,最多再有半年,你也会变成一堆烂肉。”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小娃娃,咱们现在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沈墨握剑的手缓缓垂下。
他知道,嬴玄说的是事实。五岳盟的封魄针专封经脉气血,即便被逼出了体外,留下的暗伤也足以让一个武者的内力在半年内完全消散。没有内力,他在江湖上就是个废人,别说查清苍梧山血案的真相,就连自保都做不到。
“好。”沈墨点了点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镇武司。”沈墨一字一句道,“大宋朝廷最隐秘的机构,专门处理江湖中那些用常规手段解决不了的事情。他们手上有一座地宫,里面养着数百具千年古尸,专门用来炼制‘尸傀’。那地方常年阴气浓郁,最适合你蕴养尸气。”
嬴玄听了这话,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镇武司?”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听起来倒是个有趣的地方。不过小娃娃,你跟镇武司是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他们有地宫,还知道里面有古尸?”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因为我之前就是镇武司的密探。”
嬴玄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地穴中回荡,震得碎石簌簌而落,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兴致。
“有意思,真有意思!”嬴玄拍了拍棺材板,棺材盖直接被他拍飞了出去,“堂堂镇武司密探被五岳盟追杀,还偷了人家的宝贝,这戏码老子最喜欢看了。小娃娃,你姓甚名谁?”
“沈墨。”
“沈墨。”嬴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猩红的眼眸中精光一闪,“好,沈墨,老子跟你走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敢耍什么花招——”
他抬起手,五指间黑气缭绕,那黑气凝聚成一只狰狞的鬼爪,在虚空中猛地一抓,空气都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声。
“老子会让你比死还难受。”
沈墨看着那只黑气凝聚的鬼爪,瞳孔微缩。他知道,嬴玄不是在开玩笑。这位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僵尸帝王,实力之恐怖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他别无选择。
“走吧。”沈墨转身朝地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道石门,应该是这座古墓原本的出口,“天快亮了,咱们得在太阳出来之前找到一个能遮光的地方。”
嬴玄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如同一盏鬼火飘浮在沈墨身后。
“怕太阳?”沈墨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废话。”嬴玄没好气道,“老子是僵尸,不是吸血鬼。但凡阳光照在身上,老子这身皮肉就得滋滋冒烟。”
“那你还挺像个人。”
“老子本来就比人高级。”
“高级到连阳光都怕?”
“……”
嬴玄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娃娃嘴挺欠的,跟他当年麾下那个整天嬉皮笑脸的副将有得一拼。想到这里,他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忽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一千多年了。
那些人,那些事,早就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了吧。
他摇摇头,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甩出脑海,加快脚步跟上了沈墨。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地穴深处的黑暗中,只剩下那具被砸烂的棺材孤零零地留在原地,棺材盖板上还残留着一个被长剑捅穿的窟窿,像是一只永远合不上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沉寂了一千多年的黑暗。
第二章 阴兵过境
两人沿着地穴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出口在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崖壁后面,被厚厚的藤蔓遮挡着,若非嬴玄的夜视能力远超常人,沈墨恐怕要找上大半天。
钻出藤蔓的那一刻,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如同白色的纱幔笼罩着远处的山峦。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与地穴中腐朽的味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暗伤隐隐作痛。
他捂着胸口,靠在山壁上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嬴玄。
嬴玄站在崖壁的阴影中,青灰色的面容在晨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诡异。他抬手挡在眼前,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盯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光线,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多久没见到阳光了?”沈墨问。
嬴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记不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沈墨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站到他的身前,替他挡住了照进阴影的第一缕阳光。
嬴玄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墨的背影,那个浑身是伤的青年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替他挡住了光,仿佛那不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而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小娃娃。”嬴玄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查苍梧山的案子?”嬴玄问,猩红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沈墨的背影,“三百二十七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墨的身体微微一僵。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道:“我师妹在苍梧山。那年她刚满十四岁,是我亲手送她上山的。”
嬴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送她上山的时候,她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说‘师兄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说‘等你学成了,师兄就来接你’。”沈墨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颤抖压了下去,“半年后苍梧山被灭门,我赶到的时候,山上全是死人。我找遍了三百二十七具尸体——”
他的声音终于还是没能稳住。
“没有找到她。”
嬴玄沉默着,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你觉得她没死?”
“不知道。”沈墨摇了摇头,“但我一定要查清楚苍梧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她死了,我就替她报仇;如果她还活着,我就把她找回来,带她离开那个吃人的江湖。”
“然后呢?”
“然后?”沈墨转过身,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将那副坚毅的面孔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然后带着她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间小酒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嬴玄看着那张被阳光照亮的年轻面孔,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玩味的笑,而是一种他一千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近乎羡慕的笑。
“安稳。”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老子当了两千年僵尸,从来没有过过安稳的日子。活着的时候在战场上杀人,死了之后在地下躺着等死。你说的那种日子,老子连想都不敢想。”
“那你现在就想想。”沈墨说,“想好了告诉我,等事情了结,我带你去喝酒。”
嬴玄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好!小娃娃有胆识!”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点把沈墨拍趴下,“老子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请老子喝酒。冲你这句话,老子决定帮你到底。”
“帮我什么?”
“帮你查案,帮你报仇,帮你找回你那个小师妹。”嬴玄伸出三根手指,一一道来,“不过你也要答应老子三件事。”
“你说。”
“第一,老子不吃人肉。”
沈墨:“……”
“第二,老子要穿得光鲜亮丽一点,这件破袍子在棺材里泡了一千多年,又臭又硬,穿出去太丢老子的脸。”
沈墨:“……行。”
“第三,”嬴玄顿了顿,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老子要坐镇武司那张最大的椅子。”
沈墨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要坐镇武司的椅子干什么?”
“老子是僵尸帝王,不坐椅子坐什么?坐地上?”嬴玄理直气壮道,“再说了,你不是说镇武司有地宫吗?老子要去看看,那些朝廷的人是怎么养尸的。要是养得不好,老子还得教教他们。”
沈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走吧。”沈墨转身朝山下走去,“离这里最近的镇武司据点在南边的万安城,走官道的话要三天。咱们得趁着天还没全亮,赶紧找个地方歇脚。”
“慢着。”嬴玄叫住他,“你伤成这个样子,还走得了三天?”
沈墨刚想说“没事”,胸口忽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
他还没摔到地上,一只手就稳稳地扶住了他。
那手冰凉彻骨,却异常有力。
“老子就知道。”嬴玄叹了口气,一把将沈墨扛到肩上,“你这个样子,别说走三天,走三个时辰都撑不住。别动,老子带你飞一段。”
“飞?”沈墨被他扛在肩上,天旋地转之间差点没吐出来,“你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嬴玄的身影已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暴射而出,从崖壁上一跃而下,脚踏山石,如履平地。山风在耳边呼啸,树木在脚下飞速倒退,那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留不住。
沈墨紧紧抓住嬴玄的衣领,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你……你这是什么……身法?”
“身法?”嬴玄一边狂奔一边大笑,“老子这是僵尸体质赋予的天赋神通,名曰‘阴兵过境’。施展起来如同阴间大军过境,无声无息,来去如风。当年老子率领百万秦军横扫六国,靠的就是这一招突袭敌阵,让敌人防不胜防!”
沈墨听得目瞪口呆。
百万秦军横扫六国?那不都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吗?难道两千多年前的秦军真的是靠这种非人的力量打下的天下?
他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他怕自己再想下去,会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认知都是错的。
天色越来越亮,嬴玄加快了速度,朝着南边的万安城疾驰而去。山野之间,一道黑色的虚影如鬼魅般掠过,所过之处落叶纷飞,草木低伏,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大军正在过境。
而在那虚影之后,东方的朝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山川大地,将那些沉睡了一夜的生灵重新唤醒。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片阳光普照的大地上,一个千年僵尸正扛着一个重伤的江湖人,奔向一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城池。
也没有人知道,这具僵尸的到来,将会给这个早已腐朽的江湖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三章 万安城
万安城是南边的一座中等城池,既不靠海,也不临江,地处内陆腹地,交通算不上便利,但也绝非偏僻之所。城中最大的特色是有条贯穿南北的“万安河”,河水清澈见底,两岸杨柳依依,倒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沈墨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字画,看上去像是某个不起眼的客栈厢房。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身上的血污也被人擦洗干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粗布衣衫。
“醒了?”嬴玄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沈墨转头看去,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
嬴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面孔,只露出下巴处一小截青灰色的皮肤。
但那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客栈厢房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左手端着一只茶碗,右手捏着几粒花生米,正悠闲自在地往嘴里丢。
那姿态、那派头,活像一个土财主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沈墨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喝茶?”
“不能喝。”嬴玄理直气壮道,“老子嘴里没味,拿茶漱漱口不行?”
“……那花生米?”
“咬碎了吐出来,不咽下去。”嬴玄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几下,侧头吐到脚边的小碟子里,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没少干,“怎么,没见过僵尸吃东西?”
沈墨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僵尸,但确实没见过会喝茶嗑花生的僵尸。
“你也不怕被人发现。”沈墨压低声音道,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咱们在万安城?”
“嗯。”嬴玄又丢了一粒花生米进嘴里,“你昏了三个时辰,老子扛着你走了几十里路,找了个没人住的破院子把你放下,然后出去打听了一圈,这万安城是附近最大的城镇,镇武司的据点就在城东的万安寺后面。”
沈墨撑着身体坐起来,胸口的暗伤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他不知道嬴玄用了什么手段帮他疗伤,但从那三处封魄针留下的青痕正在缓缓消退来看,应该是嬴玄的尸气在替他压制伤势。
“你出去打听了?”沈墨有些意外,“你那张脸,不怕吓到人?”
嬴玄嗤笑一声:“老子这张脸怎么了?当年在咸阳街头走一圈,多少姑娘往老子身上扔香囊。你以为僵尸就不能长得好看?”
沈墨无言以对。
说实话,如果不看那青灰色的皮肤和猩红的眼眸,嬴玄的容貌确实称得上俊美。五官深邃硬朗,气质凌厉,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透着诡异的血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引人一探究竟。
“行了,别看了。”嬴玄站起身,将斗篷的兜帽拉得更低了些,“趁着天色还早,老子跟你走一趟万安寺。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老子就在镇武司大开杀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沈墨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放心。”沈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跟镇武司没有仇,我找你帮忙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你来地宫养伤,我借你的人办事,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嬴玄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小娃娃,你说得好像老子在跟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似的。”
沈墨嘴角微微抽搐,懒得跟他争辩,拿起桌上的长剑挂在腰间,推开了房门。
黄昏时分的万安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上的小贩推着板车沿街叫卖,包子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几个小孩在巷口踢着毽子,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墨带着嬴玄穿过了几条巷子,绕开主街的人流,径直朝城东走去。
嬴玄跟在他身后,斗篷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每一步落地都很沉稳,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里比老子当年待的地方热闹。”嬴玄忽然开口。
“当年?你说的大秦?”
“嗯。”嬴玄的目光扫过街边那些形形色色的店铺,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咸阳虽然是帝都,但也没这么热闹。街上行走的都是达官贵人,普通百姓见着他们的马车就得避让。哪像这里,贩夫走卒满街走,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那是你没遮好你的脸。”沈墨头也不回地说。
嬴玄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小娃娃,你这个人嘴是真的欠。”
“我师妹也这么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继续往前走去。
转过一条巷子,一座古旧的寺庙出现在视野中。寺庙不大,院墙斑驳,大门上方的牌匾写着“万安寺”三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笔力。
“到了。”沈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嬴玄一眼,“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打个招呼。”
“打招呼?”嬴玄挑了挑眉,“你还真把这当自己家了?”
沈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进了万安寺的大门。
寺庙的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穿过庭院,绕过正殿,走到后院一堵看似普通的墙壁前,伸手在墙壁上按了四下。
那四下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暗合五行方位,分别是木、火、土、金。按完之后,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向两边缓缓滑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点着长明灯,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向下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与嬴玄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沈墨深吸一口气,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地道不长,走了大约百来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青铜大门,门上刻着两只狰狞的狴犴,一左一右,怒目圆睁,仿佛在审视每一个靠近的生灵。
沈墨抬手扣了扣青铜门上的兽首衔环。
当当当——
三声响过,青铜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一般,在沈墨身上一扫而过,便将他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沈墨?”那中年男子微微皱眉,“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五岳盟传出来的消息,说你坠崖身亡。”
“那是韩正阳想让江湖人知道的消息。”沈墨淡淡道,“赵大人,我有事求你。”
赵大人——镇武司万安城分舵的负责人,名叫赵明远,在镇武司中是个老资格的人物。他和沈墨有些交情,当初沈墨在镇武司当密探的时候,赵明远曾多次暗中提携过他。
“什么事?”赵明远侧身让沈墨进了门,顺手将青铜门关上,“你冒这么大风险来找我,应该不是小事。”
沈墨看着赵明远,一字一句道:“我要借用万安寺地宫。”
赵明远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道,“万安寺地宫是镇武司最高机密,里面养着数百具千年古尸,是朝廷耗费无数心血才建成的养尸之所。别说你一个已经离开镇武司的人,就算是我,也没资格擅自打开地宫大门。”
“我知道。”沈墨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递给赵明远,“但这个够不够资格?”
赵明远接过铜牌,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是一枚黑色的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镇”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镇武司·掌印密使”。
“你……你是掌印密使?”赵明远的声音都在发抖,“沈墨,你什么时候当上掌印密使的?这是朝廷最隐秘的职位,非皇帝亲信不能担任!”
“七年前。”沈墨收起铜牌,目光平静,“在我送师妹上苍梧山的那一年,镇武司总舵主亲自将这块铜牌交到我手上。他说,如果我有一天走投无路,可以拿这块铜牌来找任何一个分舵,调用分舵的一切资源。”
赵明远盯着沈墨看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跟我来。”
他转身朝地宫深处走去,沈墨紧随其后。
地宫很大,比沈墨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甬道,经过一间接一间的石室,每一间石室中都摆放着数十具棺材,棺材上刻满了符文,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阴气,那种阴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侵入骨髓的、让人从心底里发寒的寒意。
沈墨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加快了脚步。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面前。石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太极图的两仪处各有一只眼睛,一只白色,一只黑色,看上去像是在注视着什么。
赵明远将手按在太极图的中央,注入内力。
石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一股浓烈的阴气从门后涌出,那阴气之浓郁,竟然在空中凝聚成了肉眼可见的雾气,翻涌着、咆哮着,如同活物一般想要冲出石门。
沈墨被那阴气一冲,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到了。”赵明远退后一步,看着沈墨,“这就是万安寺地宫的最深处——养尸池。池中沉睡着二百三十七具千年古尸,每一具都是镇武司耗费无数心血从各地搜集来的,是朝廷最珍贵的财富。”
沈墨迈步走进石门。
石室很大,足有数百丈见方,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散发出浓烈的阴气。池面上漂浮着无数蓝绿色的磷火,如同鬼火一般,将整个石室照得如同鬼域。
而在水池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黑影在水下浮动,那是一具具沉睡中的千年古尸。
沈墨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外喊道:“进来吧。”
脚步声响起。
嬴玄迈步走进石室,黑色的斗篷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眸扫过整间石室,最后落在石室中央的养尸池上。
那一瞬间,他青灰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贪婪、带着兴奋、带着一种两千年沉睡后终于找到归处的满足。
“好地方。”嬴玄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老子喜欢。”
赵明远看着嬴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那种来自远古的、不可抗拒的威压。在这股威压面前,他体内的内力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完全提不起来。
“沈墨……他……他是谁?”赵明远的声音在发抖。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嬴玄。
嬴玄走到养尸池边,蹲下身,伸手探入那漆黑的池水中。池水在他指尖翻涌,如同沸腾了一般,水下的那些黑影开始剧烈地躁动,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让他们恐惧又臣服的存在。
嬴玄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面对沈墨和赵明远。
他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那张青灰色的俊美面孔,和那双如同血月般猩红的眼眸。
“老子乃嬴玄。”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整个石室中回荡,震得池水翻涌,磷火飞舞。
“大秦镇国大将军,沉睡两千余年的僵尸帝王。”
他看着赵明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从现在起,这座地宫归老子了。你不服?”
赵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服,可面对这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他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沈墨看着赵明远那张惊骇欲绝的脸,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了。
这座地宫,这座万安城,这个江湖,甚至这个天下,都将因为嬴玄的到来而天翻地覆。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在他身后,还有三百二十七条亡魂在等着一个答案。
而在那三百二十七条亡魂之中,还有一个人——
在等他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