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夜。

残月如钩,悬于鹰愁涧上空。涧风自峡谷深处呼啸而来,裹挟着泥土与血腥的气息。

血玉染夜:萧逸武侠小说里的邪魔噬心

沈惊鸿负手立于断崖之上,一袭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上神色平静,只是那双眸子在月色下亮得有些异样——像两簇幽火,灼灼地烧着。

“沈少侠,你当真要一个人去?”

血玉染夜:萧逸武侠小说里的邪魔噬心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把比他身量还长的铁剑,三步并作两步攀上断崖,喘着气在他身侧站定。

沈惊鸿没有回头。

“小寒,你回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告诉沈家堡的人,今夜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踏出堡门一步。”

少年瞪大了眼:“可是——”

“没有可是。”

沈惊鸿转过身来,月光洒落他的面庞,棱角分明,剑眉入鬓,年纪不过二十四五,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历经风霜的苍然。他的目光越过少年的肩头,望向远处那灯火明灭的沈家堡,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二十年前,他不过五岁。

那一夜,也是这般月色。

白衣如雪的女人倒在血泊中,手中长剑折断,嘴角却挂着一抹笑。她死前最后看了他一眼,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沈惊鸿收回思绪,掌心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柄寻常的铁剑,剑鞘上的铜饰已经黯淡,剑柄处却磨得油亮——那是无数次握持留下的痕迹。

“少侠,你这两年替沈家堡挡了多少仇家,大家都记在心里。”少年小寒急得眼眶泛红,“可幽冥阁那帮人可不是善茬,你一个人去,那不是送死吗?”

沈惊鸿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笑容,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像秋风吹过湖面,只留下刹那的涟漪。

“送死?”

他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随即仰头望月,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那得看阎王爷收不收。”

小寒还待再说,沈惊鸿的身形已如一只青鹤拔地而起,踏着崖边的乱石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轻功“踏月留香”被他使得淋漓尽致,每一步踏出都无声无息,仿佛足下生莲。

少年怔怔站在断崖上,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喊出声来。


落雁坡。

此地位于鹰愁涧东十五里,四周山峰环抱,形如巨雁敛翼,故名落雁坡。坡上一片旷野,荒草没膝,风过处沙沙作响,像无数条蛇在草间游动。

幽冥阁的杀手们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

太开阔,太容易被围攻,不符合他们藏头露尾的行事风格。

但沈惊鸿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因为幽冥阁最近放出话来——谁能在三日内取下“青衫剑客”沈惊鸿的项上人头,谁就能接任幽冥阁左护法的位子。

左护法。

那是江湖人闻之色变的位子。上一任左护法“千面阎罗”被镇武司的人围杀在太行山下,尸骨未寒,这位置便已引得幽冥阁上下虎视眈眈。

名利如饵,何愁鱼不上钩?

沈惊鸿缓步走上落雁坡,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迹,甚至故意让脚步重了几分——泥地里的枯枝被他踩断,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

这是他设的局。

以自己为饵,引幽冥阁的杀手现身的局。

风声忽然变了。

原本从东南方向吹来的山风忽然打了个旋,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扑面而来。沈惊鸿的瞳孔微缩,脚步却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

三步。

五步。

七步——

“铮!”

一道寒光自左侧草丛中暴射而出,去势快如闪电,直奔沈惊鸿咽喉而来。

那是三柄飞刀,呈品字形排列,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路线。飞刀上淬着蓝汪汪的毒,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沈惊鸿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拔剑。

就在飞刀距离他咽喉不过三尺之际,他的身体忽然像一片枯叶般向后飘出三尺——不是后退,而是飘,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量,轻得像一阵风。

“落叶身法。”

草丛中传来一声低呼,带着几分惊诧。

三柄飞刀贴着沈惊鸿的咽喉掠过,带起的劲风削落了他鬓边的几根发丝。发丝飘飘荡荡落在荒草间,沈惊鸿已凌空一个转折,人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斗,右脚脚尖在飞刀刀柄上轻轻一点——

三柄飞刀同时改变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没入草丛深处。

“啊——”

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沈惊鸿稳稳落地,衣袂缓缓垂落。

他依旧没有拔剑。

“还有七个人。”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起上吧,省得我一个个找。”

话音未落,落雁坡四周同时响起破空之声。

七条人影从不同的方向掠出,将沈惊鸿围在中央。他们黑衣黑裤,蒙面覆头,只露出一双双冷冰冰的眼睛。每个杀手的兵器都不同——刀、剑、钩、叉、链子锤、判官笔,还有一个使的是一根三尺长的青铜短棍。

七人站位错落有致,隐隐成七星之势,彼此间的距离和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进可攻退可守。

幽冥阁的“七星杀阵”。

据说此阵从未失手过。

沈惊鸿的目光从七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那根青铜短棍上。

“铁壁七煞。”他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幽冥阁主座下七煞,居然也看得上左护法的位子?”

为首的正是那使青铜短棍的黑衣人,闻言冷笑一声:“沈惊鸿,你在江湖上名声不小,可在我七煞面前,也不过是个死人。”他顿了顿,又道,“幽冥阁右护法亲自传话——若你肯交出那枚血玉,阁主可饶你一命,甚至许你副阁主之位。”

血玉。

沈惊鸿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古玉,通体殷红如血,握在掌中能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温热。此玉是他师父临终前交予他的,师父只说了两句话——

“玉在人在,玉亡人亡。”

“此物若落入幽冥阁之手,江湖将永无宁日。”

沈惊鸿不知道这枚血玉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他知道一件事——师父为了守护这枚玉,在幽冥阁的追杀下逃亡了整整七年,最终重伤不治。

师父用命护下来的东西,他绝不会拱手让人。

“副阁主?”沈惊鸿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你们幽冥阁的副阁主,一年换了三个。上一个副阁主的尸首,现在还在幽冥阁门前挂着呢。”

七煞的脸色齐齐变了。

为首的煞星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布阵!”

七人同时动了。

七种兵器,七种武功,配合得天衣无缝。短棍横扫封住沈惊鸿的退路,链子锤从头顶砸下,判官笔直取他胸口膻中穴,刀剑从两侧交叉斩来——

四面包抄,不留死角。

沈惊鸿终于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清亮的剑吟声在落雁坡上空回荡。那声音起初低沉,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高亢,像一条沉睡的蛟龙忽然被惊醒,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龙吟剑法!”

为首的煞星惊叫出声,身形暴退。

然而已经晚了。

沈惊鸿的剑太快了。

快到他明明只是出了一剑,七煞却同时感到有一柄剑正朝自己刺来。

这不是幻觉。

沈惊鸿的那一剑,在刺出的瞬间分化成七道剑影,每一道都凝实如真,带着凌厉的剑气,分别攻向七煞的要害。

“飞龙九式——九剑分化!”

这正是萧逸武侠体系中极为罕见的脱手飞剑技法-21。前四式尚在剑术范畴之内,后五式却已超越了常规武器的使用范式,以真气操控剑影分化攻击,令人防不胜防-21

七煞阵瞬间被破。

链子锤被剑气震飞,判官笔断为两截,刀剑双双脱手,短棍从中裂开——

七煞中的六人同时倒飞出去,口吐鲜血,摔在荒草丛中。

只有为首的煞星勉强稳住身形,却也被剑气削去了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满是惊骇的中年面孔。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的剑法……怎么可能……”

沈惊鸿横剑而立,月光洒在剑身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他淡淡说了一句,收剑入鞘。

剑入鞘的瞬间,风声似乎都停了。

六煞倒地不起,唯余为首的煞星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回去告诉幽冥阁主,”沈惊鸿背过身去,声音淡漠如霜,“血玉在我手上,想要,就亲自来取。”

为首的煞星如蒙大赦,踉跄着转身就跑,连兵器都顾不上捡。

夜风拂过落雁坡,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而是丹田处有一股燥热的气息在翻涌,像有一条蛇在他体内游走,试图破体而出。

又是血玉。

每次动用真气,这枚玉都会变得滚烫,像烙铁一样贴在胸口,那股燥热便会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师父生前曾叮嘱过他,这枚血玉中蕴藏着无上武学奥秘,但玉中杀气滔天,心志不坚者若强行参悟,反遭吞噬,沦为嗜血杀戮的魔头-67

沈惊鸿从不觉得自己心志不坚。

但这几个月来,那股燥热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有时候他甚至会在梦中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浑身浴血,手持长剑,正朝着他一步一步走来。

每走一步,那人的面目就清晰一分。

沈惊鸿总觉得,那张脸……

长得很像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燥热压下,转身朝沈家堡的方向走去。

身后,落雁坡的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家堡。

堡门在沈惊鸿身后缓缓关闭,沉重的铁闸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堡内的火把将整座庭院照得通明,沈家堡的弟子们手持刀剑,神情紧张地守在堡墙之上。见沈惊鸿平安归来,众人脸上的紧绷之色才稍稍松弛。

沈惊鸿没有停留,径直穿过演武场,走向后院那间僻静的厢房。

厢房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烛火摇曳,映出床榻上那人的轮廓——一个六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枯槁,两颊深陷,躺在一床薄被之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二叔。”

沈惊鸿在榻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老者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沈惊鸿脸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惊鸿……你……又出去了?”

沈惊鸿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替老者掖了掖被角。

沈家堡堡主沈万山,江湖人称“铁臂金刚”,曾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五年前,幽冥阁大举入侵,沈万山以一己之力硬撼幽冥阁十二高手,虽然保住了沈家堡,自己却中了“寒髓毒掌”,经脉俱损,武功尽废,从此卧床不起。

沈家堡群龙无首,外有强敌环伺,眼看就要败落。

两年前,沈惊鸿来到沈家堡。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只说自己姓沈,与堡主同宗,愿替沈家堡效力。起初没有人把他当回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什么本事?

直到他在沈家堡门口一剑斩杀了幽冥阁的三名刺客。

从那以后,沈惊鸿便成了沈家堡的守护者。两年间,他挡下了幽冥阁大大小小十七次袭扰,替沈家堡争取了喘息之机。

代价是,他体内的燥热越来越难以压制。

“惊鸿……”沈万山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着沈惊鸿的胸口,“那枚玉……你师父……当年是怎么说的?”

沈惊鸿微微一怔。

师父说过什么,他从未告诉过第二个人。

“你师父是……墨家的人。”沈万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墨家……千年传承……血玉……是他们……镇派之宝……”

墨家。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跳。

墨家遗脉,江湖三大势力中最为神秘的一支。千年前墨家弟子遍布天下,以机关术和武学闻名于世。后来遭人围剿,墨家一夜之间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只在传说中留下只言片语。

师父从未提过“墨家”二字。

可沈万山却说——

“你师父……把血玉交给你……不是要你……守护它一辈子……”沈万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而是要你……破解它……里面的……秘密……”

“什么秘密?”沈惊鸿俯下身去,声音压得极低。

沈万山没有回答。

他的手忽然死死攥住沈惊鸿的衣袖,枯瘦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亮,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小心……幽冥阁……阁主……他……他知道……你是谁……”

沈万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手还攥着沈惊鸿的衣袖,但攥着的那股劲已经消失了,整个人像一盏熄灭的灯,静默无声。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他轻轻掰开沈万山的手指,将老者的手放回被褥之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黎明前的夜色最深最沉,像一潭浓墨,望不到底。

沈惊鸿摸向胸口的血玉,玉面烫得惊人。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我是谁?”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很多年。


三天后,镇武司。

镇武司位于京城东城,灰墙黑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威严赫赫。这里是朝廷设在江湖的眼睛和耳朵,负责监察武林各派,维持江湖秩序。

镇武司指挥使魏长风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密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

“血玉重现江湖,疑在青衫剑客沈惊鸿之手。其人武功深不可测,疑似墨家遗脉之后。”

魏长风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

“来人。”

“在。”门外传来侍卫的应答。

“备马,去沈家堡。”

魏长风披上大氅,大步走出房门。晨风扑面而来,吹得大氅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那抹晨曦,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墨家遗脉……”他低声念了一句,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有意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