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夜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连云顶峰的积雪都比往年厚了三尺。

血洗青城后我撕烂了那本江湖禁书

沈渊是被冻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是被一阵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熏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半截身子埋在雪里,右手虎口崩裂,五指间全是干涸的黑红色血痂。月光惨白地照下来,照出一地的死人。

血洗青城后我撕烂了那本江湖禁书

他认得那些人。

大师兄赵鹤鸣倒在台阶上,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早就流干了,冻成黑紫色的一坨。二师兄周放挂在牌坊上,被一根长矛从肩胛穿透,整个人像晾在竹竿上的腊肉。三师兄秦书言趴在师父的房里,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请柬——那是下个月掌门师兄大婚要发的喜帖。

沈渊记得那请柬上的每一个字。

“青城派掌门沈铁衣敬邀……”

沈铁衣。那是他爹。

他踉跄着爬起来,鞋底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整个人又摔回雪地里。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小指上戴着青城派内门弟子的铁戒,戒面上沾满了凝固的血。

他把那只手丢开,拼命往大殿跑。腿早就冻麻了,跑起来像踩在针板上,每走一步膝盖里就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大殿的门大敞着,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混合了檀香和血气的味道。

他爹沈铁衣坐在掌门椅里。

不,不是坐,是搁。

像有人把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端端正正地摆进那张椅子。全身上下看不出一个伤口,但脸是青紫色的,七窍流出的血在脸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棱。沈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刚碰到面颊,那皮肤就塌了下去——皮下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张空荡荡的皮囊。

内力被吸干了。

他认得出这种死法。两个月前,师父——不对,是他爹——刚给他讲过江湖中几种最歹毒的功法。其中一种叫“噬魂大法”,专吸人内力精血,中者周身血肉枯竭,唯余一副空皮囊。

那本记载着噬魂大法的古谱,据说出自百年前一个被江湖正道联手剿灭的魔头之手。百年来那本谱子在江湖中辗转流传,每到一处便掀起血雨腥风,最终被五岳盟联手封存,视为禁书,禁绝研习。

他爹说过,那本禁书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二十年前,被五岳盟掌门联手焚毁于华山之巅。

二十年前。

那时候沈渊还没出生。

所以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段江湖旧事,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用来吓唬入门弟子的恐怖故事。

恐怖故事不会让大师兄胸口开一个窟窿。

恐怖故事不会让二师兄挂在牌坊上。

恐怖故事不会让三师兄死在喜帖旁边。

恐怖故事不会让他爹变成一张空皮囊。

沈渊跪在殿门口,把头磕进雪地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撞了四五趟,最终被夜风吞没,什么都没留下。

他从傍晚跪到子时,从子时跪到天色发白。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哭不出眼泪了。眼眶里干涩得像塞了两团沙,眨一下就疼。他抬起头,看见雪地里有零星的脚印,从山门一路通向山下。那些脚印很深,说明凶手内力深厚,步法沉重。

他把每一寸雪地都翻了一遍,数出了十七个人的脚印。

十七个人。

灭了青城满门一百二十余口。

他沿着那些脚印往山下走,走了不到三里路,在第一个山坳的拐角处看到了一具尸体。穿的是夜行衣,蒙面的黑布被风吹开半边,露出半张蜡黄色的脸。这人的死法和青城派的人不一样——不是被刀剑所杀,而是七窍流血,面皮发紫,像是被人用极阴毒的内力震碎了五脏六腑。

内讧。

沈渊蹲下来,把蒙面布整个扯掉。是一张陌生的脸,他不认识。他搜遍那具尸体,在一个暗兜里摸出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篆体的“幽”字。

幽冥阁。

江湖邪派之首,五岳盟的死对头。

他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幽冥阁和青城派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一个盘踞南疆,一个雄踞蜀中,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灭青城满门?

答案在那本禁书里。

他爹说过,那本古谱记载的噬魂大法,修炼到最后一步需要“百人精血”作为祭引。一百二十余条性命,不多不少,刚好够数。

沈渊把铜牌揣进怀里,转身朝山下走去。他的内伤还没好,每走一步肺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喉咙里翻涌着铁锈味。但他不能停,一停下来他怕自己会就地躺倒,然后像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一样,永远地睡在这座山上。

他得活下去。

他得去镇武司报案。五岳盟鞭长莫及,但镇武司是朝廷的衙门,手伸得到蜀中。他手里有幽冥阁的铜牌,有十七个人的脚印,有那一百二十余口人的尸首,证据确凿,不怕朝廷不管。

他这么想着,一路走到了青城山脚下的青溪镇。

镇子还在。

街面上有挑担子卖豆腐脑的小贩,有蹲在铺子门口剥蒜的老板娘,有牵着驴赶集的庄稼汉。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好像山上的血案从来不曾发生。

沈渊站在镇子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他没去过镇武司。他连镇武司在蜀中的衙门设在哪个城都不知道。

正发愣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渊?”

他猛回头,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不定的神情。

沈渊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名字:“……陆安之?”

陆安之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三年前去了镇武司当差,后来就断了联系。

“你怎么在这儿?”陆安之皱着眉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浑身血污的衣袍上,“你这一身……青城山出事了?”

沈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幽冥阁灭了我满门,我要去镇武司报案。”

陆安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伸手把沈渊拽到巷子里,压低了声音:“你胡说什么?幽冥阁怎么会来蜀中?”

沈渊把铜牌掏出来拍在他手心里。

陆安之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牌,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沈渊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看着他说:“你跟我走。”

他带沈渊去的不是镇武司,是镇子东头一间不起眼的茶楼。

包间在三楼,临街的窗户推开能看到整条青溪镇的主街。陆安之把门窗都关严实了,又往门缝里塞了块布,这才坐到沈渊对面,把铜牌放在桌上。

“这铜牌是真的。”陆安之的声音很低,“幽冥阁每枚令牌都有独门暗记,这一枚不是仿品。”

沈渊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去镇武司?”

陆安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沈渊面前,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放下。

“沈渊,”他说,“你对镇武司了解多少?”

“朝廷的衙门,管江湖事的。”

“对了一半。”陆安之说,“镇武司确实是朝廷的衙门,但它不是‘管江湖事’的,它是‘用江湖事’的。你知道镇武司里有一半的人是从幽冥阁、五岳盟、墨家遗脉这些地方挖过来的吗?”

沈渊没说话。

“朝廷不是青天大老爷,”陆安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镇武司的本质是借力打力,利用江湖势力之间的制衡来维持地方安宁。幽冥阁每年给镇武司上交多少钱,你知道吗?”

沈渊攥紧了茶杯。

“我去年在镇武司的卷宗里看到过一份密报,”陆安之说,“幽冥阁近半年来一直在暗中收集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尤其是那些被封禁的古谱残本。镇武司知道这件事,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叫底下的人不要深究。”

沈渊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幽冥阁灭了青城满门,”陆安之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灭你青城派?”

沈渊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为了噬魂大法。”

陆安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渊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

“那本禁书,”陆安之终于说,“不在青城山。”

沈渊猛地抬头。

“根据镇武司的情报,”陆安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噬魂大法的古谱残本,二十年前确实被五岳盟联手封存焚毁过。但五岳盟焚毁的只是誊抄本,原版古谱早在被围剿之前就被人带走了。”

“被谁?”

“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陆安之顿了一下,“有人在刻意散布关于这本禁书的消息。近半年来,江湖上至少有七八个中小门派被灭门,死法和你青城派一模一样。这些案子都被镇武司压下去了,对外只说是江湖仇杀。”

沈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七八个门派。

上百条人命。

不是十七个幽冥阁杀手干的——那些人只是棋子,是工具,是被人利用来收集祭引的刽子手。

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安之,”沈渊的声音干涩得像一把钝刀,“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陆安之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想告诉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现在去找镇武司,不是去报案,是去送死。镇武司里有人不想让这件事闹大,你一旦露面,不出一个时辰,你就会和你爹躺在一起。”

沈渊闭上眼睛。

茶楼底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驴子被主人抽了一鞭子发出的嘶鸣声。一切如常,好像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好像青城山上一百二十余口人的死只是他一个人的噩梦。

他睁开眼,看着陆安之。

“那你呢?”沈渊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安之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沈渊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三年前,”陆安之说,“我是青城派的记名弟子。只不过那时候你爹嫌我资质太差,把我赶下山去了。”

沈渊愣住。

“所以你爹不收我,我就去考了镇武司。”陆安之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三年来我一直在查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人,要用什么代价,才值得把我赶出师门。”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现在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