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暴雨如注。
长安城东,一品居客栈的后院积了半尺雨水,被从天而降的雨线砸出无数水泡。
沈夜舟站在雨里,没有撑伞。
他的青衣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精瘦而结实的骨架。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腰间那柄没有鞘的长剑上。剑身漆黑如墨,被雨一浇,竟蒸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那是剑气。
雨幕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受过某种严苛训练,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镇武司办案,闲人退避!”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雨幕。
紧接着,数十根火把同时在雨中燃起,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雨水浇不灭那些火把,因为火把上浸了特殊的鱼油,遇水不熄。火光映在沈夜舟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夜舟,你可知罪?”为首之人跨步而出。
此人四十出头,国字脸,颔下蓄着短须,穿一身玄色官袍,腰间挂着一块鎏金腰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
沈夜舟抬起头,雨水从他额前的发梢滴落。
“张千户,你镇武司抓人,何时也开始讲道理了?”
张千户冷哼一声:“今夜有人举报,说你这客栈里藏着朝廷通缉的要犯。本座奉命搜查,你若识趣,让开路,本座不欲多伤人命。”
“那要是不识趣呢?”
张千户没有回答。他身后那数十名镇武司武者同时踏前一步,数十道内息同时爆发,像一面无形的墙,朝沈夜舟碾压过来。
沈夜舟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小,但确确实实在笑。
他的左手缓缓抬起,搭在了腰间那柄无鞘长剑的剑柄上。
只是一搭,没有拔剑。
但那股碾压过来的内息墙,竟像撞上了礁石,骤然碎裂。雨水倒卷,数十名武者同时闷哼一声,倒退了两步。
张千户的脸色变了。
“天级内功?!”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意,“你到底是谁?”
沈夜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张千户,越过那一排排火把,望向雨幕更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在暴雨中竟滴水不沾。雨水落在距离他周身三尺的地方,就被一层无形的气劲弹开,形成一道圆形的雨幕。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孤松,又像一柄藏锋的剑。
沈夜舟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来了。”
白衣人没有动,但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十年了,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沈夜舟说,“所以我没躲。”
“你本可以躲。”
“但我不想躲了。”
白衣人微微偏头,露出一张清俊至极的脸。他的眉毛很长,斜飞入鬓,一双眼睛明亮得像两颗寒星,但眼底深处,却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疲惫。
深入骨髓的疲惫。
“沈夜舟,十年前青云山庄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命,你该还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十年前。
沈夜舟十六岁,是青云山庄庄主沈万山的独子。
青云山庄坐落在终南山下,依山傍水,占地百亩。山庄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四季花木繁茂,春有桃李,夏有荷,秋有桂菊,冬有梅。山庄外的青云镇上,一半的商铺都是沈家的产业。
那是沈夜舟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父亲沈万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云剑客”,一手青云剑法出神入化,位列五岳盟十大高手之一。母亲柳氏温柔贤淑,做得一手好菜。他还有个妹妹,沈夜雨,比他小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
那年初秋,青云山庄来了个客人。
客人姓赵,名天阔,自称是父亲年轻时行走江湖结识的故交。赵天阔身材高大,面容方正,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他带来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和父亲在书房里喝了一整夜。
沈夜舟那晚睡不着,想去院子里练剑。路过书房时,他听到父亲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语气很沉重。
“天阔兄,这件事我做不了。”
“万山,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赵天阔的声音也很沉,“五岳盟和镇武司已经达成协议,他们需要青云剑法的秘籍来对付幽冥阁。你不给,他们会来抢。”
“青云剑法是沈家的祖传武学,我沈万山虽不是江湖第一人,但也有自己的底线。”
“底线?”赵天阔冷笑一声,“万山,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沈夜舟没有再听下去。他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但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第二天,赵天阔走了。
第三天夜里,青云山庄起火了。
沈夜舟是被呛醒的。浓烟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刺鼻的焦味。他翻身下床,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里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
山庄里的仆人、护院、杂役,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他们的死状各不相同,有人被一掌震碎心脉,有人被一剑封喉,有人被暗器钉在柱子上。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相似——那是一种来不及反应的茫然。
“爹!娘!”
沈夜舟冲进正堂,眼前的景象让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父亲沈万山半跪在堂中,浑身是血,右臂已经不见了,断口处血肉模糊。他的青云剑插在地上,剑刃上沾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母亲柳氏倒在父亲身边,怀里还抱着已经吓晕过去的沈夜雨。
“爹——”
沈万山猛地抬头,看到儿子的瞬间,眼眶红了。他用仅剩的左臂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
“舟儿,快走。”
“我不走!爹,是谁——”
“别问了!”沈万山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柄锋利的刀割开了寂静的夜,“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带着你娘和你妹妹走,越远越好。”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屋顶破瓦而入。
那人一袭黑衣,脸被黑布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燃烧的炭,里面翻滚着某种疯狂的情绪。
黑衣人落地的瞬间,一掌拍向沈万山。
沈万山举剑格挡,但他已经油尽灯枯,青云剑被一掌震飞,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两道墙壁,摔在了院中。
“不自量力。”
黑衣人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沈夜舟。
沈夜舟感觉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直直插进他的心脏。
“你就是沈万山的儿子?”黑衣人的声音嘶哑,像磨砂纸刮过铁器,“长得倒是挺像的。”
“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五指如爪,朝沈夜舟的头顶抓来。
那一瞬间,沈夜舟感觉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他听到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到了妹妹从昏迷中惊醒后的尖叫,听到了火焰吞噬木料发出的噼啪声响。他还听到了风,夜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终南山上松针的气息。
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天阔兄,放过孩子!”
父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沙哑,颤抖,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哀求。
黑衣人的动作停住了。
沈夜舟看到那双燃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像是石头落入水面激起的涟漪。但只是一瞬,那丝波动就消失了,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万山,我给过你机会。”
黑衣人收回了手,转身走向院子里。
沈夜舟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父亲的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没有冲出去。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黑衣人的气势像一座大山,压得他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只能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声音,听着父亲一声又一声地挨打,听着母亲哭喊着“不要打了”,听着妹妹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黑衣人从院子里走回来,身上的黑衣被血浸得更黑了。他走到沈夜舟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爹是个硬骨头。”黑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赞赏,“可惜,硬骨头通常死得最快。”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扔在沈夜舟脚边。
“这是你家的青云剑法。替我转告你爹,东西我拿了,但人我不会白杀。”
黑衣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来。
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沈夜舟,像在看一个死物。
“记住我的名字,赵天阔。等你长大了,来找我报仇。”
黑衣人消失了。
沈夜舟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青云剑法。他的手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他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他猛地回头。
母亲柳氏还活着,但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她倒在血泊中,怀里还紧紧抱着沈夜雨。沈夜雨也受了伤,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但胸口还在起伏,还有气。
“娘——”
沈夜舟扑过去,想要抱起母亲,但手一碰到她的身体,就感觉触感不对。母亲的身体已经冷了大半,像一个正在失去温度的瓷器。
“舟儿。”柳氏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带着你妹妹,活下去。”
“娘,你别说话,我去找大夫——”
“听我说。”柳氏忽然睁大了眼睛,那双原本温柔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不要报仇,活着就够了。答应娘,不要报仇。”
沈夜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答应我。”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柳氏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夜舟跪在母亲的尸体前,一动不动。夜风吹过,火焰的声音、虫鸣的声音、远处山林里野兽的嚎叫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只有一种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是心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肋骨。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东西。
他想杀人。
他想找到赵天阔,用世间最残忍的方式杀了他。
但母亲说,不要报仇。
沈夜舟抱起昏迷的沈夜雨,一步一步走出了青云山庄的大门。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他知道,如果回头看那一地的尸体和那烧得只剩框架的建筑,他可能会疯。
那一夜,他在终南山的山林里走了很久。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抱着妹妹坐在一棵老松树下,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他哭得很压抑,不敢出声,怕惊醒了妹妹。但沈夜雨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沈夜舟一眼,忽然笑了。
“哥哥,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沈夜舟愣住了。
“梦里有好多火,还有好多人死了。”沈夜雨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时一样,“但哥哥在,我就不怕了。”
沈夜舟低下头,把脸埋进妹妹的头发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没有告诉妹妹,那不是梦。
十年后。长安。
一品居客栈。
沈夜舟坐在大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碗面。面已经凉了,茶也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
客栈大堂里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有商人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有江湖散人在吹牛聊天,还有几个镇武司的暗探混在人群里,不时朝沈夜舟这边瞟一眼。
沈夜舟不在意。他在等一个人。
门帘掀起,一个白影闪了进来。
来人一身白衣,腰间悬着一柄白玉长剑,面容俊朗,眉目如画。但他的眼神却不似外表那般温润,反而带着一股凌冽的寒意,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沈公子,久违了。”
白衣人在沈夜舟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青云山庄的故人,这些年找了你很久。”
沈夜舟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白衣人。
“你是白家的人?”
白衣人微微颔首:“白家白无痕,家父白崇远,与令尊沈万山曾有过八拜之交。”
沈夜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白崇远,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江湖上称“白眉剑客”,是白家的家主,也是五岳盟排名前五的高手。十年前青云山庄灭门案发生后,白崇远曾联合五岳盟其他几位高手,在江湖上发出了“江湖追杀令”,悬赏赵天阔的人头。
但赵天阔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白公子千里迢迢找到我,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沈夜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茶。茶水苦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也不知道是茶叶本身的味道,还是杯子里残留的血腥气。
“叙旧?”白无痕笑了,笑容很好看,但不达眼底,“沈公子,你觉得我们是来叙旧的?”
他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变得锋利。
“青云山庄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你父亲沈万山、你母亲柳氏,还有那些仆人护院,他们的仇,谁来报?”
沈夜舟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十年前,令尊白崇远在江湖上发了追杀令,悬赏赵天阔的人头。十年过去了,赵天阔的人头呢?”
白无痕的笑容僵住了。
“赵天阔背后是镇武司,令尊不敢动镇武司的人,所以来找我?”
白无痕的脸色变了,那层温润的伪装终于碎裂,露出了底下的真实面目。
“沈夜舟,你不要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沈夜舟放下茶杯,杯底的裂纹更深了,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十年前,你父亲白崇远与我父亲八拜之交,青云山庄遭难时,他在哪里?我父亲挨了赵天阔十七掌,断了右臂,他在哪里?我母亲倒在血泊中求赵天阔放过孩子,他又在哪里?”
大堂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几个镇武司的暗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竖起耳朵在听。那几个闲聊的江湖散人也安静下来,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沈夜舟和白无痕这一桌。
白无痕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以为我父亲不想出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夜舟能听到,“赵天阔是镇武司的人,镇武司背后是朝廷。五岳盟明面上是江湖正派,暗地里早就被镇武司渗透得千疮百孔。我父亲若是出手,整个白家都会跟着陪葬。”
“所以你们选择袖手旁观。”
“我们选择隐忍。”
“隐忍?”沈夜舟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比白无痕的笑更冷,“白公子,令尊教了你十年,就教了你这两个字?”
白无痕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沈夜舟,你——”
“坐下。”
沈夜舟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像两把刀,直直扎进白无痕的心口。
白无痕感觉一股无形的大力压下来,压得他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你——”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的内功到了什么境界?”
沈夜舟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青云剑法。
白无痕盯着那本册子,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青云剑法的原版?”
“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我要亲手拿回来。”沈夜舟站起身,把册子收回怀里,“至于报仇的事,不劳你们操心。”
他转身走向客栈门口。
“沈夜舟!”白无痕在后面喊,“你一个人对付不了赵天阔!他身后是整个镇武司!你的内功再强,难道还能以一敌千?”
沈夜舟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白公子,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沈夜舟推开门,走进了长安城的夜色中。
白无痕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面前的那张桌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纹。
裂纹正好将那张桌面分成两半。
白无痕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裂纹的形状,竟像极了一柄剑。
长安城外三十里,野狼谷。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枯藤和老松。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夜风从峡谷口灌进来,穿过两岸的怪石,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这就是野狼谷名字的由来。
沈夜舟站在谷底中央,手里握着那柄没有鞘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在等人。
等一个等了十年的人。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峡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一袭白衣,步伐从容,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谷底。月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一张清俊至极的面容。他的眉毛很长,斜飞入鬓,一双眼睛明亮得像两颗寒星。
但沈夜舟知道,这双眼睛背后藏着的,是一双燃烧的眼睛。
是赵天阔的眼睛。
“十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
赵天阔在沈夜舟对面十步外停下,语气轻松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赵天阔。”沈夜舟的声音很平静,“不,应该叫你赵大人。”
赵天阔笑了,笑容很好看,和十年前那个笑眯眯的中年人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那两颗寒星般的瞳孔深处,翻滚着的是十年前那晚沈夜舟见过的黑暗。
“沈家小子,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敢约我出来?”
“我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命。”
赵天阔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
他上下打量着沈夜舟,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十年,天级内功,青云剑法练到了化境。沈万山要是知道他的儿子天赋如此之强,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父亲不会难过。”沈夜舟说,“因为他是被我亲手埋的。他知道我会替他报仇。”
赵天阔沉默了片刻。
“你母亲呢?她让你不要报仇,你也答应了。”
沈夜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只是一瞬。
“答应的事,也可以反悔。”
“好一个反悔。”赵天阔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动了。
没有前兆,没有蓄势,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沈夜舟激射而来。他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十步的距离在他脚下仿佛不存在。
沈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的身体比眼睛更快。在那道白影逼近的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左横移了半步,漆黑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赵天阔的咽喉削去。
剑锋掠过,赵天阔的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折向,像一只逆风翻飞的蝴蝶,堪堪避开了那一剑。
两人交错而过,在谷底交换了位置。
沈夜舟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衣袖上多了一道口子,皮肉完好。那是他躲开的,差之毫厘。
赵天阔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袖子,袖口被削掉了一角,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好剑法。”赵天阔说。
“你也不差。”沈夜舟说。
两人同时转身,再次出手。
这一次,沈夜舟不再被动防守。他的青云剑法施展开来,漆黑的剑身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玄妙的轨迹。剑光如流水,如行云,没有一招是重复的,没有一剑是多余的。
赵天阔的掌法刚猛霸道,每一掌拍出,都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他的掌风扫过地面,鹅卵石被震得飞起,在半空中碎裂成粉末。
两人在谷底打了三百多招,不分胜负。
沈夜舟感觉体内的内力在快速消耗,手臂开始发酸,呼吸也不再平稳。但赵天阔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白衣上多了十几道口子,虽然没有伤到皮肉,但证明沈夜舟的剑并非毫无威胁。
“小子,你比我想象的要强。”赵天阔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但我没有时间陪你玩了。”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张开,掌心朝上。一股黑色的气劲从他掌心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两条黑色的蛟龙。
“幽冥阁的邪功?”沈夜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堂堂镇武司千户,竟然修炼幽冥阁的武功?”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赵天阔冷笑,“这十年我学了一件事,武功没有正邪之分,只有强弱之别。”
两条黑色蛟龙咆哮着朝沈夜舟扑来。
沈夜舟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
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停了,水停了,连月光都仿佛凝固了。只有心跳声在胸腔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舟儿,青云剑法的最高境界,不是快,不是准,不是狠。青云剑法最厉害的地方,是它有一颗心。”
“什么心?”
“青云之心。”
“青云之心是什么?”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十年了。
沈夜舟终于明白,父亲说的青云之心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
那两条黑色蛟龙已经扑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三尺。黑色的气劲卷起狂风,吹得他的青衣猎猎作响。
他举起剑。
不是刺,不是削,不是挑,不是劈。他只是把剑举起来,平平淡淡地举在面前,剑尖朝上,剑身垂直。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天地变色。
一道白色的剑光从剑身上炸开,像一颗太阳在谷底升起。白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黑色的蛟龙在光芒中像纸片一样碎裂、蒸发。
赵天阔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到了沈夜舟的身影在剑光中走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这不可能——这不是青云剑法——”
“是。”沈夜舟的声音从剑光中传来,“这是青云剑法第十式。我父亲穷尽一生没有练成的一式。”
赵天阔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剑光斩落。
野狼谷恢复了寂静。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谷底的河床上。
赵天阔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但他的脸色灰败如土,眼睛里那两颗寒星般的亮光彻底熄灭了。他的天级内功已经被那一剑尽数震碎,丹田碎裂,经脉寸断,成了一个废人。
沈夜舟站在他面前,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你赢了。”赵天阔的声音沙哑,像磨砂纸刮过铁器,“杀了我吧。”
沈夜舟没有动。
“你不想知道当年为什么是我吗?”赵天阔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味道,“你以为我只是镇武司的走狗?你以为这件事只是镇武司想要青云剑法?”
沈夜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告诉你吧,当年要青云剑法的人,不是我,是五岳盟。”赵天阔的笑声越来越大,在峡谷中回荡,“你父亲不愿意交出来,五岳盟的人就找到了镇武司,找到了我。他们说,只要我能拿到青云剑法,就把五岳盟副盟主的位置让给我。”
沈夜舟的手指微微收紧,剑尖刺破了赵天阔咽喉的皮肤,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杀了我,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五岳盟里是谁在背后指使。”
赵天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沈夜舟沉默了很久。
他收回了剑。
“我不杀你。”沈夜舟说,“你的命,比死了更有用。”
赵天阔愣住了。
“我会让你活着,让你亲口告诉所有人,当年是谁灭了青云山庄。”
沈夜舟转身,朝峡谷口走去。
月光洒在他的背上,那柄漆黑的长剑斜挎在腰间,剑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白雾。
走出峡谷的时候,他看到峡谷口外站着一个人。
白无痕。
白无痕的脸色很难看,他看着沈夜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你都听到了?”沈夜舟问。
白无痕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令尊,青云剑法在我手里,青云山庄的仇,我自己报。但五岳盟欠我沈家的债,我不会忘记。”
白无痕张了张嘴,声音艰涩:“你打算怎么做?”
沈夜舟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长安城的灯火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像一颗颗燃烧的炭。
“我要去长安。”
“去长安做什么?”
“去找一个公道。”
沈夜舟迈开脚步,朝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青衣,吹起他腰间那柄漆黑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个无声的誓言,烙印在这片江湖的夜幕上。
他的身后,白无痕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夜风送来沈夜舟最后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
“这江湖,欠我沈家的,我一样一样拿回来。”
野狼谷的夜风呼啸而过,带走了血腥气,带走了剑光,带走了那两个人留下的脚印。但带不走的,是沈夜舟眼中那团火。
那团火从十年前烧到现在,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它会把这片江湖烧成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
长安城,镇武司衙门。
深夜,张千户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野狼谷事败,赵失手,活。”
张千户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往地下的密室。
密室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张千户,面朝墙上挂的一幅画。画上画的是一座山庄,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门前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青云山庄。
“事情办砸了。”张千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
那人没有回头。
“意料之中。”
“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来。”那人的声音淡淡的,像秋天的风,“他来长安了。让他来,让他查,让他闹。他闹得越大,镇武司和五岳盟的矛盾就越深。等两方两败俱伤的时候——”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从密室的通风口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们就可以收拾残局了。”
张千户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那张脸,他在镇武司的花名册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镇武司指挥使的专属面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