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风睁开眼时,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斑驳的木质房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酒液的酸涩。他撑着胳膊从硬板床上坐起来,视线扫过四周——土墙、破窗、一张缺了腿的方桌,桌上搁着半坛没喝完的“烧刀子”。
“这他妈的……”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可问题是——他从来没握过真正的剑。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他叫林逸风,二十三岁,天启游戏公司的底层代码工程师,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趴在工位上睡着了。而现在,他应该在天启最新研发的全浸入式网游《江湖》里——这是他亲手参与搭建的世界。
“不对。”林逸风猛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上横梁,“这他妈不是正常的新手村。”
《江湖》的新手村应该是风光秀丽的桃花坞,有溪水、有竹林、有穿着淡青色旗袍的新手指引NPC。而这里——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是一条泥泞的街道,两侧歪歪斜斜地立着几间铺子,铁匠铺的炉火半死不活地闪着红光,药铺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渲染完的贴图。
林逸风的瞳孔骤然收缩。作为核心代码工程师,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根本不是玩家应该进入的正常场景,这是底层数据错乱后生成的“废弃节点”。按照开发时的设定,这种节点应该被彻底删除,但现在,他实实在在地站在这里。
“系统。”他低声喊了一句。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UI界面,没有属性面板,没有技能栏,甚至连退出游戏的选项都没有。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回忆《江湖》的核心架构。这款游戏采用最新的神经直连技术,玩家的意识会完全沉浸到虚拟世界中。正常流程下,系统会时刻保持与大脑的同步,提供UI交互和安全保护机制。但现在,那些保护机制全部消失了。
要么是游戏出了致命BUG,要么——他被人动了手脚。
“小伙子,买酒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逸风转头,看见隔壁酒肆门口蹲着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脸上沟壑纵横,手里举着个粗瓷碗,碗里的酒液浑浊得像泥水。
林逸风愣了一下。这个NPC他认识——酒肆掌柜刘老四,底层脚本写出来的路人甲,台词只有三句:“买酒吗”“好酒好菜”“客官慢走”。但此刻,刘老四的眼神不太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于NPC的东西——审视。
“多少钱?”林逸风随口问了一句,想测试NPC的反应。
刘老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卖钱,换东西。你有剑,我有酒,换不换?”
林逸风瞳孔微缩。他身上确实有一把剑,新手村标配的铁剑,攻击力1-3,垃圾中的垃圾。但按照底层设定,刘老四根本不应该对“剑”这个物品有任何交互逻辑。
“你要剑做什么?”林逸风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剑柄。
“砍柴啊。”刘老四理所当然地说,“后山的柴火越来越硬,我这把老骨头砍不动了。”
说完,老头慢悠悠地站起来,转身往酒肆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对了,后山那条路最近不太平,有小鬼出没。你要是去砍柴,小心别被小鬼吃了。”
门帘落下,酒肆里传来咳嗽声。
林逸风站在街道上,心跳越来越快。“小鬼”——这个词在《江湖》的设定里根本不存在。游戏里的怪物分类是“山匪”“野兽”“邪教弟子”,从来没有“小鬼”这种称呼。除非……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负责优化游戏底层战斗逻辑时,顺手写了一段实验性的代码——一套基于“剑意”的自主演化算法。简单来说,让NPC的战斗模式不再是固定的技能循环,而是根据玩家的行为实时演化出新的剑招。当时这个功能因为太过复杂被项目主管否决了,代码被封存进废弃模块,标注了“待删除”。
而现在,那些被标注“待删除”的数据,似乎自己活了过来。
后山的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枯树像佝偻的老人,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林逸风握紧了手里的铁剑,脚步放得很轻。作为代码工程师,他当然知道游戏里不存在真正的危险——只要痛觉模拟被限制在安全阈值内,被砍一刀最多是有点疼。但问题是,他现在连系统界面都调不出来,谁知道那些安全限制还在不在?
路尽头是一片空地,地上散落着几截断木,看样子确实有人在这里砍过柴。但林逸风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断木上,而是死死盯着空地中央站着的那个人。
不对,那不能叫“人”。
那东西穿着灰白色的袍子,身体半透明,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勉强聚拢成人形。它的脸是模糊的,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里燃着幽绿色的火焰。手里提着一把同样半透明的剑,剑身上流转着诡异的暗红色纹路。
“小鬼。”林逸风喃喃道。
这东西确实像民间传说中的小鬼,但林逸风知道它是什么——这是数据碎片,是被删除后又自动修复的残存代码,强行拼凑成了怪物形态。按照常理,这种数据碎片应该毫无威胁,因为它们没有完整的攻击逻辑。
小鬼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那团烟雾骤然拉长,以违背物理规则的速度冲到林逸风面前。半透明的剑斜刺而来,角度刁钻至极,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林逸风的瞳孔剧烈收缩。这一剑的速度和角度,完全超出了新手村怪物应有的水平——甚至超出了《江湖》游戏里绝大多数精英怪的水平。更可怕的是,这一剑的轨迹不是预设的动画,而是实时演算的结果,因为它完美地封住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他下意识地侧身,铁剑横挡。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山林间炸开。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林逸风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铁剑的剑刃上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小鬼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劈砍,简单粗暴,但速度快得离谱。剑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林逸风来不及闪避,只能举剑硬扛。
“铛铛铛——”
连续三剑,一剑比一剑重,一剑比一剑快。林逸风的铁剑上已经多了三个缺口,手臂被震得几乎失去知觉。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这不正常,这不可能是新手村的怪物。这种战斗强度,至少是三十级副本里BOSS级别的。
小鬼的第四剑刺出的瞬间,林逸风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剑尖的轨迹,很熟悉。
他在工位上敲了三个月的那段代码,那个被否决的“剑意演化算法”——他在设计核心逻辑时,参考了金庸小说里独孤九剑的描述,“无招胜有招”“攻敌之必救”。而此刻小鬼刺出的这一剑,分明就是那套算法的具象化表现:没有固定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攻击逻辑——寻找敌人防御的漏洞,以最快、最狠、最精准的方式击穿它。
“操。”林逸风骂了一声,“那破代码真的活了。”
他不再硬扛,而是猛地后仰倒地,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了第四剑。小鬼的剑刺空,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下了一缕头发。
林逸风翻身站起,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小鬼。他现在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这套剑意演算法确实在底层运行,而且已经进化出了完整的战斗模式;第二,他打不过这个东西。
但小鬼没有继续攻击。
它停在三步之外,半透明的身体微微颤动着,两个眼窝里的幽绿色火焰忽明忽暗。那张模糊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似困惑的表情。
“你……不是玩家。”小鬼开口了,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刺耳又破碎,“你的数据……和我们一样……不完整。”
林逸风一愣。不是玩家?和我们一样?
“什么意思?”他问。
小鬼歪了歪头,那团烟雾组成的脖子发出咔嚓的声响:“你身上没有玩家的标记……没有UID……没有属性面板……你的数据结构和我们一样……是碎片。”
林逸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没有UID。没有玩家标记。他的数据结构是碎片。
这意味着——他不是以“玩家”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的。他的意识被加载到了NPC的数据框架里,或者说,他本身就已经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那个趴在工位上睡着的林逸风,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但你比我们高级。”小鬼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羡慕,“你有完整的意识……我们只有碎片……所以我们只能重复……砍……杀……永远不停……”
林逸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程序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既然代码能活过来,那他也能找到控制代码的方法。
“你想完整吗?”他忽然问。
小鬼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你的攻击逻辑是完整的,但你的数据结构是残缺的。”林逸风说,语速很快,“我能帮你补全。”
小鬼沉默了很久。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窝里明灭不定,像是在思考。最终,它问了一个让林逸风脊背发凉的问题:
“你……不是创造我们的人吗……为什么……创造我们……又删除我们……”
林逸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鬼提起了剑。
“既然创造……又删除……那就……杀了你……拿你的数据……”
剑光再起,但这一次,林逸风没有躲。
他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剑光,而是密密麻麻的代码。那是他三个月前写的剑意演算法,每一行、每一个字符都刻在他的记忆里。而现在,那些代码正在眼前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看见了这套算法的最底层逻辑——不是攻击,不是杀戮,而是“演化”。
算法存在的意义,是不断学习、不断进化、不断变得更完美。而它学习的对象,是所有与之交手的敌人。
林逸风睁开了眼睛。
小鬼的剑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
他动了。
铁剑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从下方向上撩起,剑尖精准地点在小鬼剑身最脆弱的节点——不是剑刃,不是剑尖,而是数据层面的“断裂点”,是代码结构中唯一的不稳定处。
“咔嚓——”
半透明的剑应声断裂,碎片在空中化作光点消散。
小鬼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剧烈扭曲。但林逸风的第二剑已经到了,这一次刺向的是小鬼胸口正中央——那是它的核心数据节点,相当于人类的心脏。
剑尖没入烟雾的瞬间,小鬼的身体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布满裂纹。幽绿色的火焰从裂缝中涌出,将它的身体烧成灰烬。
但林逸风没有杀死它。
他在最后一刻偏转了剑尖,避开了核心节点,只摧毁了攻击模块。小鬼的残骸落在地上,变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团,浮在空中微微颤动。
“你……”光团里传出小鬼虚弱的声音,“你没有杀我……为什么……”
林逸风收剑入鞘,蹲下来看着那团光:“我说了,我能帮你补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那是他醒来时在枕头下发现的,当时以为是新手村的身份令牌,但现在他看清楚了,那铁牌上刻着的不是玩家UID,而是一行代码。
那是他三个月前封存算法的入口密钥。
林逸风回到村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村口的土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厢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拉车的两匹马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连马蹄都用黑布裹着,落地无声。这种马车在《江湖》的设定里只有一个势力会用——朝廷的镇武司。
林逸风脚步微顿。镇武司是朝廷设在江湖中的耳目,专门监察武林人士的一举一动。按照游戏设定,镇武司的人只会在玩家等级达到三十级、并且触发了特定任务链后才会出现。而现在,这个破村子里的等级上限不会超过五级。
马车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女人跳了下来。她大约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凌厉的英气。腰间悬着一把窄刃长刀,刀鞘上镶着暗银色的云纹,那是镇武司千户的标识。
“你叫林逸风?”女人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你是谁?”林逸风反问。
“镇武司北镇抚司千户,沈青棠。”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晃了晃,“今天下午,镇武司的术法司监测到这一带有异常的数据波动。我奉命来查。”
数据波动。林逸风心里一紧。镇武司在游戏设定里是朝廷的暴力机构,但他们监测“数据波动”是什么意思?这个世界里的人,难道知道自己是活在游戏里的?
“什么数据波动?”他试探着问。
沈青棠盯着他看了三秒,目光锐利得像刀:“用你能听懂的话说——这一带的空间出现了不该有的裂痕,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试图篡改天地的法则。”
林逸风沉默了。
篡改天地法则——这话从NPC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诡异。但如果把“天地法则”理解成游戏代码,那就说得通了。他刚才在后山确实修改了小鬼的数据结构,虽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那就是篡改法则。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决定装傻。
沈青棠冷笑了一声:“别装了。你从后山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气息变了。之前你身上有‘残缺’的味道,现在那股味道淡了很多。你在后山做了什么?”
这个女人不简单。林逸风暗暗提高了警惕。按照设定,镇武司千户的武力值在游戏里属于中上游,至少是五十级以上的水准。他现在连新手村都出不去,硬碰硬没有任何胜算。
“我去了后山,砍了几只小鬼。”他从怀里掏出那团光球,“你说的是这个?”
沈青棠看见光球的瞬间,瞳孔猛然收缩。她一步跨到林逸风面前,速度快得几乎没有留下残影,长刀出鞘三寸,冰冷的刀锋抵在他的脖子上。
“你活捉了一只‘畸变体’?”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普通人,活捉了一只畸变体?”
林逸风感觉脖子上的刀锋传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没有动。他注意到沈青棠用的词是“畸变体”——这不是游戏官方的怪物命名,而是镇武司内部对数据碎片这类异常物的称呼。
“运气好。”他说。
沈青棠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收刀入鞘。她伸出手:“把畸变体给我。这东西不是你能处理的。”
林逸风没有犹豫,把光球递了过去。他本来就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东西,与其留在手里,不如给镇武司的人带走。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镇武司拿到这东西后会怎么做——这能帮他判断这个世界的NPC到底知道多少真相。
沈青棠接过光球,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瓶,将光球收入瓶中。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跟我走。”她忽然说。
“去哪?”
“镇武司。”沈青棠翻身上马,“你身上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能徒手活捉畸变体的普通人,我从没见过。要么你是隐藏了实力的高手,要么你本身就是畸变体的一种。不管是哪种,你都需要被监管。”
林逸风站在原地没动。
沈青棠低头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或者,你可以选择留下来。但我要提醒你,后山那种小鬼不止一只。你捉了一只,剩下的会来找你报仇。以你现在的实力,能挡住几只?”
林逸风沉默了五秒,然后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马车在夜色中无声地驶离了村子。林逸风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土路和破屋,心里清楚,他正在进入一个更大的漩涡。镇武司、畸变体、活过来的代码——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有某个原因。
而他总觉得,那个原因,和他三个月前被封存的那段代码有关。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最终停在一座巨大的城门前。林逸风掀开车帘,看见了高耸的城墙和城墙上悬挂的巨幅匾额——“洛阳城”。
和那个破败的新手村不同,洛阳城的建模精致得令人发指。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有独特的纹理,城门两侧的石狮子鬃毛根根分明,连守城士兵身上的铠甲甲片都闪烁着真实的金属光泽。这才是《江湖》应该有的画面质量。
马车直接驶入城内,穿过繁华的主街,最终停在一座黑瓦白墙的府邸前。府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镇武司北镇抚司”七个大字,笔锋凌厉,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沈青棠带着林逸风穿过三进院落,走进一间宽敞的书房。书房里已经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看起来像个落第的秀才,而不是镇武司的高官。
“大人,人带到了。”沈青棠抱拳行礼。
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逸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有意思。你的身上,有术法司那帮老家伙说的‘源代码’的气息。”
林逸风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源代码?”
“就是构建这个世界最基础的那套规则。”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你不知道吧?这个世界,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些‘漏洞’,比如你捉到的那种畸变体。而我们镇武司的职责,就是修补这些漏洞,维持天地法则的正常运转。”
他转过身,看着林逸风,目光变得深邃:“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漏洞,你是——钥匙。”
书房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逸风坐在硬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脑子里飞速运转。“源代码”“钥匙”——这个中年男人说的话,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深的疑虑。
“大人说笑了。”林逸风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什么钥匙不钥匙的,听不懂。”
中年男人笑了,笑得很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年轻人,过分谦虚可不是好事。三个月前,五岳盟的术法长老联合推演天机,得出一个结论——天地之间将出现一把‘钥匙’,能解开这个世界最核心的法则。与此同时,幽冥阁的人也得到了同样的预言,他们已经在四处搜寻这把钥匙。”
林逸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五岳盟和幽冥阁,分别是《江湖》里正派和邪派的代表势力。按照游戏设定,这两个势力之间的争斗贯穿了整个游戏的主线剧情。但如果连他们都在寻找“钥匙”,那说明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普通游戏任务的范畴。
“你为什么觉得是我?”林逸风问。
“因为你的数据——不,你的‘命格’很特殊。”中年男人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摊开在林逸风面前。帛书上画着一幅复杂的星图,密密麻麻的红点连成一条蜿蜒的曲线,曲线的终点处标注着一个名字。
林逸风。
“这是术法司三个月前推演出的结果。”中年男人的语气变得严肃,“钥匙的名字,就叫林逸风。”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林逸风盯着帛书上自己的名字,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他一个写代码的,怎么就变成什么“钥匙”了?这他妈是谁写的剧本?
“所以,你是要把我交出去?”他问。
“交出去?交给谁?”中年男人大笑起来,“年轻人,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是镇武司的人,镇武司只听命于朝廷。不管是五岳盟还是幽冥阁,在我们眼里都一样——都是需要监管的江湖势力。钥匙落在谁手里,谁就能掌握改变天地法则的力量。这种力量,只能由朝廷掌握。”
林逸风听明白了。这不是要保护他,是要把他关起来。
“如果我拒绝呢?”
中年男人还没开口,沈青棠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她的动作很轻,但那股杀意像实质化的寒气一样弥漫开来。
“你不会拒绝的。”中年男人摆摆手,示意沈青棠放松,“因为你不属于任何一方。你没有门派,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你需要镇武司的保护,否则,你活不过三天。”
“为什么?”
“因为幽冥阁的人已经来了。”中年男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远处城墙上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看到那个了吗?幽冥阁的探子。从你进洛阳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盯上你了。”
林逸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黑影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城墙内侧,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中年男人指出来,他根本发现不了。
“留下来,为我做事。”中年男人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不会把你关起来。相反,我会给你资源、给你权力、给你保护。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帮镇武司找到畸变体的源头。”
“源头?”
“就是你后山遇到的那种东西。”中年男人的表情变得凝重,“三个月前,各地开始出现畸变体。起初只是零星几只,后来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成了大患。术法司的人查了很久,始终找不到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但我们有理由相信,畸变体的出现,和你这把‘钥匙’的诞生有直接关系。”
林逸风的心猛地一跳。
三个月前,正是他写下那段剑意演算法、又被主管否决的时间点。如果畸变体也是从三个月前开始出现的,那它们的源头就很明确了——那些被封存的、本该被删除的代码。
而他,就是那段代码的作者。
“好。”林逸风站起来,“我答应你。”
他不是因为信任镇武司才答应的。恰恰相反,他谁都不信任。但他需要一个立足点,一个能让他安全地调查真相的地方。镇武司正好提供了这个条件。
中年男人满意地点点头:“沈千户会负责你的安全。从今天起,你就住在镇武司。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活的畸变体。”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下去,“但不是你捉的那种小鬼,而是一只完整的、巨大的、几乎无法被消灭的畸变体。它盘踞在洛阳城地下,已经三个月了。我们杀不死它,也无法驱散它。如果你真的是钥匙,也许你能打开那道锁。”
第二天清晨,林逸风跟着沈青棠走进了镇武司后院的一口枯井。
井壁上凿出了螺旋向下的石阶,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光昏黄,照得石阶上的青苔泛着诡异的荧光。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夹杂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到了。”沈青棠停下脚步。
林逸风站在石阶的尽头,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准确地说,是一团由无数只眼睛聚合而成的庞大物体,塞满了整个地底空间。每一只眼睛都有拳头大小,瞳孔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漆黑如墨,有的血红似火,有的金黄如琥珀。所有的眼睛都在转动,有的快有的慢,视线交错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笼罩着整个空间。
林逸风只觉得头皮发麻。这玩意儿的建模太精细了,精细到他能看见每只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问,声音在地底空间里回荡。
“三个月前。”沈青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开始只有一只眼睛,后来越来越多。我们试过用刀砍、用火烧、用水淹、用内力震,都没用。砍掉一只,会长出两只。而且——”她顿了一下,“靠近它的人,会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声音。”
“什么声音?”
“你自己听。”
林逸风屏住呼吸,凝神去听。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眼睛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但渐渐地,一个声音从那些眼睛的深处传了出来,细若游丝,却又清晰无比。
“……运行错误……内存溢出……数据损坏……”
林逸风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那是计算机系统的报错提示音。他在工位上听过无数次,绝对不会听错。
“……剑意演算法……递归深度超限……堆栈溢出……建议立即终止进程……”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这是他的代码——他写的剑意演算法,因为递归深度没有设置上限,导致在运行过程中不断自我复制,最终超出了服务器的承载极限。而那些溢出的数据,就变成了这些畸变体。
这只巨大的眼睛,就是那段代码的实体化形态。
“你知道它说的是什么吗?”沈青棠注意到他的异样。
林逸风没有回答。他慢慢走近那只眼睛,伸出了手。
“你疯了!”沈青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任何人碰到它,都会在一瞬间被吸干内力,变成一具干尸!”
“松手。”林逸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能处理它。”
沈青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缓缓松开了手。
林逸风的手掌按在了最近的一只眼睛上。
触感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冰。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他的手臂涌入大脑——代码、数据、变量、函数、递归调用、内存地址、服务器日志……所有他三个月前写下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他看见了那段代码的全貌。
剑意演算法,核心逻辑是“无招胜有招”,通过实时分析敌人的攻击模式,自动生成最优的反击方案。但这个算法有一个致命缺陷——它没有设置递归深度上限。这意味着,当它面对一个足够复杂的敌人时,会陷入无限递归,不断地自我复制、自我优化,直到耗尽所有计算资源。
而那些溢出的数据,就被这个世界感知为“畸变体”。
“需要……终止进程……”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清晰,“需要……源代码作者……授权……”
林逸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在脑海中打开了那个虚拟的代码编辑器。
三个月前,他在工位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时,顺手加了一行注释:“//待优化:需增加递归上限。”但主管否决了这个项目,他还没来得及加上那行关键的代码。
现在,他要把那行代码补上。
手指在虚空中敲击,每一下都伴随着字符的浮现。沈青棠看不见那些代码,但她能感觉到,地底空间的空气正在剧烈震颤,那些眼睛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最后一行代码敲下的瞬间,林逸风睁开了眼睛。
“递归深度上限:七层。”
话音刚落,那只巨大的眼睛猛地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所有眼睛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开始消失。一只接一只,像熄灭的蜡烛,光芒黯淡,瞳孔闭合,最终化作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当最后一只眼睛消失时,地底空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沈青棠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出林逸风苍白的脸。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做了什么?”沈青棠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逸风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嘴角却勾起一个笑容:“修了个BUG。”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地底传来的,而是直接从他的意识深处响起的——那是系统的提示音,他期盼已久的、代表着正常运行的提示音。
“叮——玩家【林逸风】身份确认。UID:00000000。权限等级:最高管理员。欢迎回到《江湖》。”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最高管理员权限?那不是普通玩家的权限,而是——GM权限,游戏管理员的最高权限。这意味着,他现在可以调用这个世界里的一切资源,修改一切规则,甚至……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警告。检测到异常进程:【剑意演算法】已深度融入世界底层代码,无法彻底删除。建议管理员持续监控,防止算法失控。下一轮递归溢出预计在——三十天后。”
三十天。
林逸风撑着石壁站起来,看向头顶那一片漆黑。三十天后,递归会再次溢出,新的畸变体会再次出现,而且会比上一次更强大、更复杂。他补上的递归上限只是治标不治本的临时方案,真正的根源——那段代码已经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
“你还好吗?”沈青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还好。”林逸风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她,“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个人。”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三个月前,是谁在镇武司术法司提出了‘钥匙’的预言。那个人,才是这一切真正的源头。”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那段剑意演算法被否决之后,他没有提交给任何人。代码只存在于他的本地硬盘里,理论上不可能被任何NPC感知到。除非——有人故意把它释放到了这个世界的底层。
而那个人,一定就在镇武司内部。
沈青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身后是空荡荡的地底空间和渐渐消散的甜腥味。林逸风走在前面,脚步沉稳,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三十天,他要在三十天内找到真相。
否则,这个世界就会因为他的代码,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