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残阳如血,将洛阳城外的官道染成一片暗红。柳惊鸿站在官道中央,一袭黑衣,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长刀。风从他身后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他却纹丝不动,仿佛已在原地站了千年。
远处传来马蹄声。六匹马,一前五后,整齐划一,不带半点凌乱。
来的正是人。
马队渐近。为首的锦衣老者勒住缰绳,六匹马同时止步。那人目光如电,扫过柳惊鸿,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柳惊鸿?五年前洛水河畔一别,别来无恙。”
柳惊鸿没有笑。他甚至没有动。
“沈盟主,”他说,“五年前你说过一句话,不知还记得不记得。”
沈岳缓缓下马。他的动作很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慌张。
“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江湖中人,当以义字为先,以苍生为念。背义者,虽远必诛。”柳惊鸿终于抬眼,“沈盟主,你是义士,还是背义之人?”
沈岳的笑容僵了一瞬。只一瞬。
“惊鸿,你这是什么话?”
柳惊鸿的手按上了刀柄。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山。
“沈岳,你勾结幽冥阁,假借剿匪之名屠灭白鹤山庄满门二百一十七口,只为夺走白鹤山庄地下那座铁矿。”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五年前,你让我去刺杀镇南王,说他是朝中奸佞。你可知道镇南王当日奉旨南下巡视河工,身边只带了十二名亲卫,根本没有军队护行?他根本不是什么奸佞。他只是一个查到你与幽冥阁勾结账目的清官。”
沈岳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变脸色。
“惊鸿,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他叹口气,“谁在你耳边说了这些?”
就在这时,头顶的暮色中忽然裂开一道光幕,横贯天地。光幕亮如白昼,将官道照得纤毫毕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天幕中传出——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惊鸿直播间!我是你们的主持人知音!今天惊鸿要干一件大事,我已经准备好瓜子板凳了!”
沈岳猛地抬头,那张温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愕。
天幕之中,一个梳着双髻的少女正笑嘻嘻地对着一面铜镜般的物事说话。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白衣书生,正埋头翻书。
“知音姑娘,”白衣书生头也不抬,“今日直播主题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知音一拍大腿,“刺杀!今晚惊鸿要刺杀五岳盟盟主沈岳!正面对决,不死不休!有没有人刷礼物?有没有人刷?火箭走一走,好运天天有!”
沈岳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身后五名护卫齐齐拔刀,将沈岳护在中央。
“柳惊鸿,”沈岳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要杀我,就是与整个五岳盟为敌。”
天幕里知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哎哟,沈盟主还摆架子呢?各位观众可能还不知道,这位沈盟主背地里是什么人。主播我要不要给大家讲讲?算了,直播间有未成年人,太血腥的画面就不播了,但有个东西我必须放!”
天幕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张泛黄的绢帛。
绢帛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腊月初九,白鹤山庄,不留活口。事后分账,铁矿三七。沈某亲笔。” 下面是沈岳的私印,清晰可辨。
“这玩意儿呢,是惊鸿花了一年时间从幽冥阁左使陆千山手里弄来的。”知音的声音带着笑意,“陆千山说了,沈盟主,你可别怪他。他跟你也只是生意。生意嘛,价高者得。惊鸿出价更高。”
沈岳的手在发抖。他的脸在暮色中变得惨白。
“假的,”他说,“这是栽赃。”
“那这个呢?”天幕画面再转,出现了一段影像——沈岳在密室中与一个黑袍人对坐,低声商议。画面无声,但唇形清晰。知音即时配音:“‘陆兄放心,白鹤山庄的事我安排妥当。朝廷那边我已打点好了,不会有人查到。’‘沈盟主果然爽快。那座铁矿归我幽冥阁,五岳盟从此就是我幽冥阁的盟友。’‘一言为定。’”
沈岳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五名护卫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天幕下方,评论如潮水般涌出——虽然柳惊鸿看不到,但知音看得到,而且大声念了出来:
“江南烟雨客:卧槽!沈岳这人面兽心的东西!亏我还把他当英雄!”
“寒江孤影:白鹤山庄灭门案当年震惊江湖,谁都查不出真凶,原来是他!”
“一剑破苍穹:五岳盟的脸都被他丢尽了!盟主勾结幽冥阁?这跟皇帝通敌有什么区别?”
“月下独酌:惊鸿快动手!我刷十艘火箭助兴!”
知音念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嘞,十艘火箭!沈盟主,你可真值钱。”
沈岳的嘴唇在哆嗦。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这光幕——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幕,这该死的直播,将他二十年苦心经营的名声毁于一旦。
“柳惊鸿!”沈岳厉声道,“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我?”
柳惊鸿拔出长刀。刀身雪亮,映着残阳,像是燃着血色的火焰。
“五年前你让我杀镇南王,我去了。我刺了他一剑,但他没死。”柳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被骗了。’我问被骗什么。他说,‘沈岳才是与幽冥阁勾结的人。我南下不是为了对付他,我只是来修河堤的。河堤塌了,下游三万百姓会死。’”
柳惊鸿握紧刀柄:“我停手了。镇南王没有抓我,反而把一份卷宗给了我。那是你与幽冥阁往来书信的抄本。我从那天开始查你,查了五年。”
沈岳的眼神终于变了。从温和到阴鸷,从阴鸷到疯狂。
“你以为你赢了?”他冷笑,“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还白鹤山庄一个公道?江湖从来就没有公道!只有拳头!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公道!”
他撕下外袍,露出里面的劲装。腰间一条银鞭如灵蛇般窜出,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
天幕里知音捂住耳朵:“哎妈呀好响!不过别怕,惊鸿比他能打!主播我提前剧透一下,沈岳这银鞭法有七处破绽,惊鸿已经练了专门克制的‘破鞭十二式’,沈岳今天死定了!”
沈岳面色一凛,银鞭在空中转了个弯,卷向柳惊鸿的咽喉。
柳惊鸿没有退。
刀光一闪。银鞭与长刀相撞,火星四溅。
沈岳的内力深厚,银鞭在手中如臂使指,鞭梢如毒蛇吐信,招招不离柳惊鸿的要害。柳惊鸿的刀法却极简,每刀只出三成力,刀刀都点在银鞭的关节处。七招过后,沈岳的银鞭已被荡开三次。
“破鞭式第一式——断其根!”知音在天幕里解说,“各位观众看好了,惊鸿这一刀是斜劈,刀尖要切银鞭第三节——好!切到了!”
沈岳手腕一麻,银鞭差点脱手。他猛地后退,拉开距离。
“你到底是谁?!”沈岳厉声问,“你不是柳惊鸿!柳惊鸿的刀法我见过,没有这种路数!”
柳惊鸿不答,欺身而上。刀光如匹练,一刀快过一刀。沈岳咬牙舞鞭相迎,十招、二十招、三十招——沈岳的鞭法渐乱,柳惊鸿的刀却越来越沉。
天幕里,知音忽然安静了。
白衣书生抬起头:“怎么不说了?”
“不用说了。”知音轻轻道。
因为沈岳输了。
刀光在暮色中炸开,一声脆响,沈岳的银鞭断为三截。柳惊鸿的刀架在沈岳的脖颈上,刀锋贴着皮肤,血珠沿着刀刃滑落。
沈岳僵住了。
“杀了我,”他哑声说,“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洛阳?”
柳惊鸿低头看着他:“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沈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
“白鹤山庄二百一十七口人,镇南王亲卫十二人,还有这些年来被你以‘剿匪’‘平乱’之名杀死的无辜者,”柳惊鸿一字一句,“我欠他们一条命。今天还了。”
刀光一闪。沈岳的瞳孔骤然涣散,身体缓缓倒下。
天幕里安静了片刻,随即评论炸了:
“江南烟雨客:泪目了。惊鸿是真侠士。”
“寒江孤影:妈的,我一个大男人居然看哭了。”
“月下独酌:江湖从此再无沈岳,但还有柳惊鸿!惊鸿活下去!”
知音的声音有些哽咽:“惊鸿,你……”
柳惊鸿抬头,看向天幕。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向那道光幕。
“知音,”他说,“帮我一个忙。”
“你说!”
“把沈岳与幽冥阁勾结的卷宗,还有他这些年贪墨的账册,全部公开。让天下人都知道五岳盟的盟主是个什么东西。”
“好!”
柳惊鸿转身,提着刀,大步走向黑暗。
身后,暮色四合,天幕渐渐隐去。
但他的背影,永远留在了那天暮色中——一个孤独的刀客,一把无鞘的长刀,一颗无愧于天地的侠心。
三月后。洛阳城。醉仙楼。
说书人一拍醒木:“话说那日黄昏,柳惊鸿在官道上截住沈岳,刀光一闪——”
“砰!”
楼门被踹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闯了进来:“说书的!柳惊鸿现在在哪?老子要给他磕三个响头!白鹤山庄灭门案翻了!朝廷重新审理,五岳盟解散了!沈岳那些余党全被抓了!”
楼上楼下一片哗然。
“什么?五岳盟解散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那汉子拍着桌子,“幽冥阁趁五岳盟内乱大举进攻,墨家遗脉和江湖散人联合起来抵挡,镇武司也出兵了,三方合力把幽冥阁打退到西域去了!”
醉仙楼里欢呼声震天。
角落里,一个青衣少女端着酒杯,嘴角微翘。她对面坐着一个白衣书生,正埋头翻书。
“知音,”白衣书生头也不抬,“我们的直播任务完成了。”
“是啊,”知音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惊鸿也该歇歇了。”
“他?”
“我猜啊,”知音望向窗外,“他正在某个地方喝酒呢。”
窗外,暮色渐起。远山如黛,天地苍茫。
一个黑衣刀客的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