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黑风高。
洛阳城西,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门早已腐烂半倒,蛛网密布,梁上积着半寸厚的灰。
沈白衣盘腿坐在落满灰尘的蒲团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没睡着。他在等。
他的手指轻轻叩着膝盖,三长两短,三长两短——这是他前世在片场等戏养成的习惯。片场的焦灼等待和这江湖的刀口舔血,原来也没什么分别。等导演喊“action”,等人来杀你,等那一声“咔”让你知道又可以活着走出镜头。
今夜,有人要来杀他。
不是第一次了。
三天前他还在长安的醉仙楼喝酒,花魁柳烟染给他斟酒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因为隔壁桌那位穿白衣的公子腰间悬着的玉佩,是镇武司密探专用的传讯信物。
沈白衣没动。
他的戏还没演完。
三个月前,沈白衣还不是沈白衣。
他是一个过气的影帝。拿过两座金像奖、一座金马奖,四十岁那年因为一张“顶流小生”的粉丝举报,被全行业封杀。封杀的理由很可笑——他拒绝了某位资本之女的三次饭局邀请。
资本要他低头,他偏不。
结果就是一夜间,所有合约解约,所有代言撤下,所有合作方避之不及。连经纪人都说:“沈老师,你太硬了,这个圈子不欢迎硬骨头。”
他没反驳。
他只是回到自己租的老破小公寓里,对着墙上那张《笑傲江湖》里演向问天的剧照,喝了半瓶二锅头。
然后他就死了。
心肌梗塞。死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手机里还放着某短视频平台AI生成的“假如让你穿越到武侠世界当影帝”的沙雕短剧。
他最后的念头是:妈的,这种烂梗也能火?
醒来就在这儿了。
一具十六岁少年的身体,同名同姓也叫沈白衣。汴梁城沈家,小门小户,老爹是个开绸缎庄的商人,三年前被一伙山匪劫杀,母亲改嫁,家产被族中亲戚瓜分干净。
沈白衣——这个世界的沈白衣——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内向,怯懦,嘴角有一颗黑痣,自卑到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然后他死了。坠崖。据说是去山中采药不慎失足。
于是影帝沈白衣接过了这具身体。
接戏。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接戏。
“叮。”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是系统提示音那种廉价的电子音,而是一个苍老、沉稳、像古琴弦被拨动之后余韵悠长的声音。
“百面心诀,第一层。观人入骨,演神夺魄。”
沈白衣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他低声说,“老天爷这是要我继续当演员。”
这具身体的内力几乎是零。十六岁的少年,骨骼还未完全定型,筋脉细弱得像蛛丝。但那老者——或者说这个叫“百面心诀”的功法——告诉他,这门功夫不需要内力。
它是上古伶人所创。伶人,演戏的人。上古时期,伶人以歌舞娱神,以演技通鬼神。后世失传,唯残篇流传于戏班伶人之间,演化成一些不入流的“易容术”“口技术”。
真正的百面心诀,是一门以演技为根基的武学。
你能演什么人,就能拥有那个人的气场、感知、甚至一部分能力。
演刀客,出刀便有七分凌厉;演剑客,随手折柳亦可伤人;演帝王,一怒山河变色;演乞丐,市井之中人人视若无物。
但最高境界,不是演别人。
是演自己。
演一个“无敌”的自己。当你真正相信自己是无敌的,你便是无敌的。
沈白衣用了三天时间消化这段话。不是因为难懂,而是因为太熟悉了。他演戏演了二十三年,最大的体会就是——
最难的戏,从来不是演别人。
最难的戏,是演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自己。
“你确定要扮成他?”
沈白衣站在破旧的铜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不是他自己的脸——或者说,不是沈白衣原本那张青涩的少年脸。
他易了容。
江湖上最常见的易容术,用的是一种叫“易容胶”的东西,鱼胶掺了颜料,贴在脸上可以改变轮廓。他不用。百面心诀第一层“观人入骨”,就是通过肌肉的微调、眼神的变化、气质的转换,让整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不需要道具。不需要伪装。只需要——演。
此刻他演的是赵寒。
幽冥阁的杀手赵寒,江湖人称“冷面鬼”。此人三十二岁,剑法阴狠毒辣,擅长暗杀。三年前在雁门关外,他一剑斩杀十二名镇武司密探,从此名动江湖。幽冥阁阁主对他十分器重,将他列为“幽冥七杀”之一。
沈白衣见过赵寒一次。
那是在长安的千灯会上,赵寒混在人群里,盯上了当朝兵部侍郎的轿子。沈白衣远远看见他——一个灰衣人,面无表情,眼神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始终垂在腰侧,五指虚握,仿佛随时会拔出一把看不见的剑。
那是杀手的本能。
沈白衣记住了他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站姿,他的呼吸频率,他的微表情,他握剑时小指的弧度。
然后他开始演赵寒。
三天。
三天之后,沈白衣走进洛阳城。
城门口,两个镇武司的密探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他们没认出他——不是因为他易了容,而是因为沈白衣整个人已经变成了赵寒。那股阴冷、沉郁、让人后背发凉的气质,和赵寒本人一模一样。
没人会怀疑赵寒的真假。
因为“赵寒”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土地庙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沈白衣没睁眼。
来人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絮上。但沈白衣听得出,这个人内力不弱,至少精通境——在武学体系里,内功分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五境,精通境已经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了。
“赵寒。”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沈白衣缓缓睁开眼睛。
庙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高挑瘦削,面容冷峻,一袭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古朴,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
是楚风。
镇武司的楚风。人称“青衫剑客”,精通境剑修,五年前在江陵城外以一敌三,击杀幽冥阁三名高手,一战成名。他奉命追查幽冥阁在洛阳的暗桩,已经盯了三个月。
楚风看着沈白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不确定。
“你不是赵寒。”他说。
沈白衣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楚风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空气凝滞得像一锅煮沸的胶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烫。
然后楚风缓缓松开了剑柄。
“……抱歉,”他深吸一口气,“是我想多了。你的气质,太像了。”
沈白衣依旧没说话。他的眼神淡漠,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什么都没看。
楚风走近两步,低声道:“阁主的命令改了。今夜子时,青阳客栈,苏晴。阁主说,必须死。”
沈白衣微微抬起眼皮。
苏晴。
墨家遗脉的苏晴。江湖人称“素手琴心”,精通医术,兼修墨家机关术。她不是武者,但她在江湖中的地位远比大多数武者高——因为她是这十年来唯一一个能解“七绝散”之毒的人。
七绝散,幽冥阁秘制毒药。无色无味,中毒者七日内七窍流血而亡,无药可解。
苏晴能解。
所以她必须死。
这是沈白衣三个月来接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线报。他用了三个月,演赵寒,打入了幽冥阁在洛阳的暗桩网络。
现在,他终于接近了核心。
青阳客栈,天字二号房。
烛火摇曳,映出窗纸上一道纤细的人影。
苏晴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她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烛光照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得像月下的一汪清泉。
她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沈白衣站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夜风从瓦面上卷过,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剑上——那是赵寒的剑,剑身淬过毒,剑刃上有三道豁口,每一道豁口都对应着一个死在剑下的亡魂。
他现在的身份是赵寒。
赵寒不会犹豫。赵寒出手,一剑封喉,从不留活口。
沈白衣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百面心诀,第二层。入戏太深,则易失本我。你可知伶人之道,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不是演得像。
最难的是,演完之后,能走出来。
沈白衣睁开眼。
他从屋顶跃下,无声无息。脚尖点地,借力向前,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贴着地面滑行。这是赵寒的身法,“鬼影步”,以轻功见长,身形飘忽如鬼魅。
窗内,苏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指微微一顿。
但已经来不及了。
窗户被劈开,木屑纷飞。沈白衣破窗而入,铁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刺苏晴咽喉。
“叮——”
一声脆响。
苏晴手中的竹简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铜片,在空中组成一面铜盾。铁剑刺在铜盾上,火星四溅。
墨家机关术。
沈白衣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苏晴的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她随身携带的竹简竟然是一件机关暗器。但他没有停下——赵寒不会停下。剑势一变,从直刺改为横扫,铁剑划过一道弧线,劈向苏晴腰侧。
苏晴后撤一步,手指在腰间一扣,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从袖中飞出,缠住铁剑的剑身。银线上传来一股奇异的力道,竟然将铁剑带偏了三分。
“赵寒,”苏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刺杀的人,“你杀不了我。”
“试试。”
沈白衣的声音低沉沙哑,完全是赵寒的腔调。他手腕一抖,内力灌注剑身,将银线震断。铁剑再次刺出,这一次更快、更狠。
苏晴没有再退。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巴掌大小,青铜铸造,形如飞燕。她将内力注入飞燕的双翼展开,发出“嗡嗡”的声响,像蜂群振翅。
墨家机关燕。
这是墨家遗脉中最精妙的机关之一。飞燕在空中盘旋,双翼边缘薄如蝉翼,锋利如刀。它每一次掠过,都在空气中留下“嘶嘶”的破空声。
沈白衣的剑快,但飞燕更快。
三道银光闪过,沈白衣的铁剑上多了三道细如发丝的划痕。
他停下攻击。
不是因为杀不了苏晴,而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幽冥阁要杀苏晴,苏晴身边一定有暗哨。果然,在他破窗而入的那一刻,苏晴的房间里至少有三处机关被同时触发。两扇侧门紧闭,从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烛光,而是暗器的寒芒。天窗无声开启,一只机关鸟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那是求救信号。
苏晴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墨家遗脉在洛阳的据点,就在这青阳客栈之中。
沈白衣收起铁剑。
“阁主会亲自来。”他丢下这句话,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苏晴站在原地,握着机关燕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是不怕。
但她是墨家遗脉,是江湖上唯一能解七绝散的人。她不能怕。
窗外,月已偏西。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洛阳城的夜,还很长。
沈白衣没有回土地庙。
他绕了三条街,换了两套衣服,易了三次容。他出现在洛阳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蹲在一堵矮墙的阴影下,像一只蛰伏的野猫。
他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会来杀苏晴的人。
幽冥阁阁主不会亲自来——那太掉价了。但幽冥七杀里,至少会来两个。赵寒已经暴露了行踪,不适合继续执行暗杀任务。接下来来的,应该是“血手”刘渊。
刘渊,精通境巅峰,拳法刚猛霸道,一双铁拳曾经一拳打碎过青石城墙。此人性情暴戾,嗜杀成性,是幽冥七杀中最危险的一个。
沈白衣需要刘渊的“戏”。
他要演刘渊。他要打入幽冥阁的更深处。
这听起来很疯狂。一个杀手伪装成另一个杀手,混入杀手组织。一个破绽,就是万劫不复。
但沈白衣演了二十三年戏。
他知道怎么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每一部戏都是一次变身。每一个角色都是一个完整的人生。当年他在《笑傲江湖》里演向问天,为了一分钟的出场,他研究了整整一个月的剧本,写了两万字的角色小传。
后来有人问他:“沈老师,你一个影帝,为什么要为一个配角花这么多时间?”
他说:“没有配角。每一场戏都是主角的戏。”
现在也是一样。
月上中天。
巷子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沈白衣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那人四十来岁,光头,虎背熊腰,两只拳头比常人大了一倍,指节上全是老茧。
刘渊。
他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浓到隔着二十步都能闻到。那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是长年累月累积下来的、渗入骨髓的、洗不掉的血腥气。
沈白衣站起身。
他没有躲。他甚至主动迎了上去。
“刘兄。”他拱了拱手,声音低沉,用的是赵寒的语气。
刘渊停下脚步,铜铃般的眼睛盯着他,目光里全是怀疑。
“赵寒?”刘渊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你怎么在这儿?阁主不是让你去杀那娘们儿吗?”
“杀不了。”沈白衣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苏晴身边有墨家暗桩。我一个人,不够。”
刘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你赵寒也有杀不了的人?”他上下打量着沈白衣,目光像两把刀子,“那娘们儿什么来头?”
“墨家遗脉,精通机关术。她身边的暗桩至少有三个,都是精通境以上。”
刘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狰狞。
“行,那老子去。正好,老子好久没杀人了,手痒。”
他拍了拍沈白衣的肩膀,力道很大,打得沈白衣肩膀一沉。
“你也别闲着,跟上。让老子看看,你赵寒到底是真的杀不了,还是不敢杀。”
沈白衣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
上钩了。
洛阳城外,十里亭。
苏晴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张古琴。琴声悠扬,在夜色中飘散开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亭子里流向四面八方。
她在等。
琴声不是弹给自己听的,是弹给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听的。墨家遗脉的暗语,藏在一首《高山流水》的旋律里。
古琴通灵,曲声传信。高山为阳,流水为阴——苏晴的双手在琴弦上拨弄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在向她散布于城中的同门传递着暗语:敌已至,速撤离。
沈白衣跟在刘渊身后,距离十里亭还有五十步。
“慢。”刘渊突然停下,举起一只手。
沈白衣也停下。
刘渊的鼻子动了动,像一条嗅到猎物的猎犬。
“有埋伏。”他说。
话音刚落,十里亭周围的黑暗中突然亮起十几盏灯笼。不是普通的灯笼,是墨家特制的“明灯”,灯罩里嵌着铜镜,将光线折射成刺眼的光芒,一瞬间照亮了刘渊和沈白衣藏身的树林。
“幽冥阁的人,也敢来洛阳放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亭子里传出。
沈白衣看见,苏晴站起身,手中古琴翻转,琴底竟然露出了十几个细如针尖的孔洞。
墨家连弩。
“嗡——”
一声低沉的颤鸣,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琴底的孔洞中射出,在灯笼光线的折射下,几乎看不见。
刘渊大喝一声,双拳砸在地上,掀起一片泥土和碎石,将大部分银针挡下。但仍有三根银针刺入了他的左臂。
他闷哼一声,脸色一变。
“有毒?”
“七绝散。”苏晴的声音平静如水,“幽冥阁的毒,还给你们。”
刘渊的左手开始发黑。黑线沿着手臂迅速向上蔓延,像一条毒蛇在皮肤下游走。
沈白衣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但迟迟没有拔出来。
他在等。
等刘渊中毒足够深。
等刘渊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然后——他会拔剑。但不是杀苏晴。
是杀刘渊。
“赵寒!”刘渊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
沈白衣拔剑。
铁剑出鞘,剑光在月光下一闪,刘渊的脖颈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像一条红线。
刘渊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割断了。他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然后轰然倒地。
尘土扬起,弥漫在月下。
十里亭外,一片死寂。
苏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刘渊,又看看持剑而立的沈白衣,眼中满是困惑。
“你到底是谁?”她问。
沈白衣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灯笼光芒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声音低沉而平静:
“阁主,戏演完了。您看,我演得如何?”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枝。但每个人听到这笑声,后脊都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幽深如渊的眼睛。
幽冥阁阁主。
他竟然亲自来了。
“赵寒。”阁主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器摩擦,“你杀了我的人。”
沈白衣单膝跪地,低着头:“刘渊想要夺功,在属下面前出言不逊。属下只是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阁主笑了,“你杀的是幽冥七杀之一的刘渊,你说你在清理门户?”
“属下效忠的是阁主,不是刘渊。”沈白衣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刘渊此人,桀骜不驯,早就对阁主有异心。属下杀他,是为阁主分忧。”
阁主没有说话。
他走到刘渊的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道致命的剑伤。
伤口在脖颈右侧,切断了颈动脉和气管。剑刃从右向左划开,切口平滑,力道精准,一击致命。
“这一剑,有火候。”阁主站起身,“赵寒,你的剑比以前快了。”
“多谢阁主夸奖。”
阁主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白衣脸上。
那目光像一把刀子,一层一层地剥开沈白衣的伪装。
沈白衣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眼神淡漠。他的心在狂跳,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二十三年的表演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越是紧张,越要放松。越是害怕,越要平静。
演戏的秘诀不是演得像,而是演得真。
真的东西,是不需要思考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本能的。
他把赵寒刻进了自己的骨子里。
阁主看了他很久。
“你不是赵寒。”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沈白衣的心脏几乎停跳了半秒。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
“阁主何出此言?”
阁主绕着他走了一圈,黑袍的边缘扫过地上的尘土。
“赵寒这个人,我认识他十年。他杀人的时候,习惯先刺咽喉,再补一剑。因为他不相信一剑能杀死任何人。”
阁主停下脚步,站在沈白衣面前。
“而你,只用了一剑。一剑封喉,干脆利落。这不是赵寒的作风,这是——杀手的作风。真正的杀手,出手不留余地。”
沈白衣沉默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阁主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
“阁主,”他说,“你说得对。我不是赵寒。”
他伸出手,撕掉了脸上的易容胶——虽然那根本不是易容胶,只是他用肌肉微调塑造出的赵寒的轮廓。但他需要这个动作,需要一个“转折”,来重新定义此刻的场景。
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
“我叫沈白衣。镇武司密探。”
亭子里,苏晴手中的机关燕“嗡”的一声飞起,对准了沈白衣的后背。
楚风从亭子后面的阴影中走出,长剑已经出鞘。
但阁主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白衣,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有意思,”他说,“一个镇武司的密探,杀了我的手下,然后自报家门?”
“因为我知道,”沈白衣说,“阁主不会杀我。”
“哦?”
“因为阁主需要一个能同时渗透镇武司和幽冥阁的人。”沈白衣站起身,直视着阁主的眼睛,“而我,正好是那个人。”
阁主眼中的幽光闪了闪。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因为阁主这三年一直在找一个能在镇武司高层安插眼线的机会。而我——沈白衣,已经打入了镇武司的核心情报网。”沈白衣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在月光下晃了晃。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镇武密探。
那是真的。三个月前,他通过楚风的引荐,拿到了这枚铜牌。
他一直在两头演戏。
在镇武司面前,他是卧底幽冥阁的密探。
在幽冥阁面前,他是卧底镇武司的杀手。
真正的双面间谍。
两面都是假的。
但两面都以为他是真的。
这就是百面心诀的精髓——不是扮演一个角色,而是让每一个角色都以为自己是主角。
阁主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他黑袍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色里。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幽灵,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又实实在在地站在这里。
“有意思。”阁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只有沈白衣一个人能听见,“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是镇武司的密探,还是我幽冥阁的杀手——你,终究只是一个演员。”阁主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意味,“演员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在导演手里。”
话音刚落,阁主出手了。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一只苍白的手从黑袍下伸出,五指如爪,直取沈白衣的咽喉。
快。
快到沈白衣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虚影。
但他没有躲。
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铁剑出鞘,迎面刺去。
这一剑,不是赵寒的剑法。不是任何江湖上已知的剑法。
这一剑,是他自己。
是沈白衣。
是那个演了二十三年戏、被封杀、被背叛、被打倒又站起来的沈白衣。
剑光在月光下炸开,像一朵盛放的白莲。
阁主的手在剑锋前三寸停下。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沈白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仇恨。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像一潭死水一样的平静。像他演过的每一个角色、每一场戏、每一次谢幕之后的那种平静。
那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阁主的手缓缓收回。
“你不怕死?”他问。
“怕。”沈白衣说,“但我更怕,演砸了。”
阁主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冰冷,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欣赏。
“沈白衣,”阁主说,“我记住你了。”
黑袍翻卷,阁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十里亭外,只剩下月光、琴声、和苏晴凝重的注视。
楚风从阴影中走出,长剑回鞘。他看着沈白衣,眼神复杂。
“你刚才那一剑,”楚风说,“是什么剑法?”
沈白衣收起铁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不是剑法,”他说,“是演技。”
楚风愣了一下。
沈白衣转身,面向东方泛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洛阳城的晨钟响了起来,浑厚的钟声传遍了整个城市。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卖包子的、卖豆浆的、卖馄饨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把这座古城从沉睡中唤醒。
一夜过去。
有人死了,有人活了,有人演了一整晚的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谢幕。
但没关系。
沈白衣在片场等了大半辈子的戏,早就习惯了。
“导演不喊咔,”他低声说,“这戏,就得继续演下去。”
三日后。
长安,镇武司总司。
楚风站在大厅中央,将一份密报递到司主案前。
“洛阳暗桩已破。幽冥阁洛阳据点被拔除,幽冥七杀之一的刘渊伏诛。密探沈白衣功不可没。”
司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者,姓孟,人称“孟铁面”。他翻看着密报,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没有表情。
“这个沈白衣,”孟铁面问,“是什么来历?”
楚风想了想,说:“查过。汴梁沈氏旁支,十六岁,父母双亡,族产被夺。三个月前从崖下摔落,被山中猎户救起,大难不死。之后性情大变,主动投靠镇武司,自荐潜入幽冥阁。”
“性情大变?”孟铁面抬起头,目光锐利。
“属下查过,没有可疑之处。”
孟铁面沉默了片刻,将密报合上。
“让他回来述职。我要亲自见见他。”
楚风领命退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了一句:“司主,您见过一个人,在三天之内变成另一个人吗?”
孟铁面没有回答。
楚风自己回答了:“我见过。”
他转身离开。
大厅里只剩下孟铁面一个人。他打开密报,又看了一遍。纸上写着沈白衣这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孟铁面提起朱笔,在密报的末尾批了一个字:
“查。”
远处,长安城的夕阳正在沉入西山。
沈白衣站在城门外,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楼,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新的戏,又要开拍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