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落雁坡的风像刀子一样割人，满坡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墨半跪在碎石地上，浑身上下十七道伤口，左臂的刀伤深可见骨，血沿着手指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像着了火。
“就凭你？”赵寒的声音从三丈外传来，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漫不经心。
这位幽冥阁三长老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一袭黑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负手而立，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兵刃，仿佛刚才那场交手不过是一场热身。
林墨没有答话。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把剑已经陪伴了他十二年——从师父将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一天起。剑身薄如蝉翼，剑柄处缠着的麻绳早已被汗水浸透，泛着乌黑的光泽。
“沧浪剑派的余孽，能接我二十招而不死，已经不错了。”赵寒慢悠悠地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但你今日必死。”
话音刚落，三道黑影从暗处无声无息地掠出，呈品字形将林墨围在中间。那三人身穿同样的黑袍，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眸子。
幽冥阁的杀手。
林墨心中一动。
他并不是毫无准备地来到这里。
三天前，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钉在他暂住的客栈房门上，信上只有八个字：“师门之仇，落雁坡见。”
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你的帮手呢？”赵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苏晴那个小丫头呢？楚风那个废物呢？让他们一起上吧，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林墨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晴和楚风——他的朋友，他的战友，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牵挂。他们本应该在两个时辰前到达落雁坡和他汇合，但直到现在，人影都没见到一个。
这不对劲。
林墨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某种圈套。
“怎么，害怕了？”赵寒嗤笑一声，“放心，我没有动他们。一个墨家遗脉的丫头，一个五岳盟的小喽啰，还不值得我出手。我只是让人在路上拖住了他们，让他们明天早上才能赶到——”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变得阴冷，“正好给你收尸。”
话音未落，赵寒的身形突然在原地消失。
林墨瞳孔猛缩。
他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剑锋向左前方斜劈而出，这一剑全凭直觉，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叮！
金铁交鸣。
赵寒的掌刀正劈在剑脊上，那恐怖的力道顺着剑身传到林墨的手臂，整条右臂都麻了，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但林墨没有退。
他借力后撤三步，脚下踩碎了两块石头，身形还未站稳，剑已经重新刺了出去——一剑三式，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分刺赵寒的咽喉、胸口、小腹。
沧浪剑法第三式：潮生三叠。
这是师父教他的最后一招，也是最拿手的一招。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硬接，而是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出三丈外，重新拉开了距离。
“有点意思。”赵寒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但你师父没告诉你吗？这套剑法，在真正的宗师面前，不过是花拳绣腿。”
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微一拢。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凝聚，林墨只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捏住他的咽喉。
内功。
而且是已经达到了“大成”境界的内功。
林墨心中叫苦。
他修炼的沧浪心法不过才到“精通”之境，和赵寒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这种差距不是技巧和勇气能够弥补的。
“死吧。”
赵寒五指一收。
林墨只觉喉间一紧，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凌空提起，双脚离地。他拼命挣扎，手中的剑不断劈斩，但每一次劈出都像砍在棉花上，力道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消弭殆尽。
眼前开始发黑。
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那一刻——
一道金光从他胸口炸开。
轰！
赵寒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枯树才勉强停下。他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出，抬起头时眼中满是惊骇。
“这是——”
林墨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下头，看到胸口处有一块淡金色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一块玉牌。
一块他从不离身的玉牌。
玉牌通体温润，形如半月，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从小就将它挂在脖子上，从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只知道这是师父留给他的遗物。
但此刻，这块玉牌正在发光。
不，不只是发光。
林墨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从玉牌中涌出，涌入他的四肢百骸。那股力量浩瀚如海，温暖如春，将他体内枯竭的内力重新充盈，甚至将他筋脉中淤积的旧伤一并洗涤。
他的内功在飙升。
精通……精通巅峰……
大成……
内力还在涨。
林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他低头看向胸口的玉牌，却见那金色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浮现在玉牌表面——
“武者·位面之门已启。”
下一瞬，他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虚空。
那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林墨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空间之中，四周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有的炽烈如火，有的冷冽如冰，有的浩然正气，有的诡谲莫测。
这是……
宗师位面？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苍老而悠远：“持玉者，继位面之传承。各朝各代，武道宗师之遗志存于此间，待有缘人取之。”
林墨愣住了。
他听师父说过一些古老的传说——那些站在武道巅峰的人，在临终之前会将毕生所学封印在位面之中，等待后世有缘人继承。那不是普通的武学秘籍，而是一代宗师的武道感悟、战斗经验、乃至血脉传承。
而这个传说，此刻就在他眼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门绝学，一种传承。他的意识触碰到了其中几个——
古龙世界，西门吹雪的剑意。
金庸世界，独孤九剑的剑理。
黄易世界，长生诀的真气运行法门。
每一门武学都深奥无比，随便一门都足以让人穷尽一生去参悟。而此刻，这些宗师遗泽就摆在他面前，任他选择。
但他没有时间去细看。
因为虚空中传来的下一个声音让他心头一紧。
“警告：位面守护之力仅存三成。若持玉者身死道消，位面将永久封闭。”
林墨猛地睁开双眼。
四周的虚影消散，他重新回到了落雁坡。
赵寒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眼中的惊骇被更深的杀意取代。他不知道林墨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息，连他都感到心悸。
“留你不得。”赵寒的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墨深吸一口气。
胸口的玉牌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磅礴的力量并没有消失，而是蛰伏在他体内，等待他调用。
他握紧手中的剑，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退让，而是直视赵寒的双眼，声音平静而坚定：“来。”
赵寒出手了。
这一次他没有试探，没有留手，一上来就是杀招。黑袍无风自动，内劲鼓荡，一股阴寒之气从他周身散发出来，连地上的碎石都被那股气劲震得微微颤抖。
幽冥阁的武功以诡谲著称，赵寒修炼的“幽冥诀”更是邪派中的邪派。这门内功修炼到极致可以化身为阴风，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于无形之间。
但林墨不怕。
他的意识在那瞬息之间触碰到了位面中的第一门传承——独孤九剑。
那是金庸笔下剑魔独孤求败的绝学，讲究“无招胜有招”，以剑破尽天下武学。林墨虽然没有时间细细参悟，但那一瞬间的触碰已经让他领悟了这门剑法的核心要义：攻敌之必救，破敌之必守。
赵寒的掌风袭来，阴寒刺骨。
林墨不退反进，剑尖直点赵寒的掌心。
这一剑毫无花哨，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但赵寒的脸色却变了——因为他发现，这一剑正点在他的掌力最薄弱处，像是提前看穿了他所有变化。
嗤！
剑气破掌，赵寒的手掌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他暴退三丈，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神色。
“怎么可能？”
林墨不答。
他手中的剑再次递出。
第二剑，刺赵寒的咽喉。
这一剑比起第一剑更加凌厉，剑身上甚至附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位面之力在他的剑上凝聚。
赵寒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幽冥鬼步！
这是幽冥阁的身法绝学，据说修炼到极致可以同时幻化出九道残影，让人分不清真假虚实。赵寒虽然只练到了五道残影的地步，但也足以让大多数江湖高手眼花缭乱。
五道残影同时在林墨周围出现，每一道都栩栩如生，每一个都在朝他出掌。
但林墨闭上了眼睛。
位面之力在他体内流转，让他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他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因为赵寒的真气运行轨迹在他的感知中如同一团火焰，而五道残影不过是几缕虚烟。
剑出。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一剑直奔那道真实的轨迹。
噗！
剑锋入肉。
赵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剑逼退，胸口处多了一个血洞。虽然不致命，但这一剑刺穿了他的护体真气，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你到底是谁？”赵寒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他想起了一个传说——一个关于“宗师位面”的传说。据说在太古年间，那些登临武道巅峰的宗师在陨落之前，会将毕生所学封印在特殊的位面空间之中，等待有缘人继承。
但那个传说太过久远，久远到连江湖上的老一辈都只把它当作虚无缥缈的神话。
而现在，这个神话就在他面前。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剑，剑尖对准了赵寒的眉心。他的内力虽然提升了，但连番激战之后也已经消耗大半，他必须速战速决。
“告诉我，”林墨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谁杀了我师父。”
赵寒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身形枯瘦如柴，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一双眼睛却亮得像两点鬼火。
他落在赵寒身前，伸出手指，在赵寒的胸口一点。
赵寒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随即颓然倒地，双眼中的光彩渐渐散去。
死了。
这个老者杀了赵寒。
林墨瞳孔猛缩，手中的剑下意识地抬起，护在身前。
“别紧张。”老者的声音沙哑难听，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老夫杀他，只是因为他泄露了太多不该泄露的东西。”
林墨盯着他，问道：“你是谁？”
“幽冥阁，大长老，殷无邪。”老者缓缓转过身，那双鬼火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墨，“或者说，你应该叫我——师叔。”
师叔？
林墨愣了一下。
他的师父从未提起过自己有同门师兄弟，更从未提起过什么“幽冥阁”的师叔。
“不信？”殷无邪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你师父是沧浪剑派掌门——不，应该说，是沧浪剑派最后的掌门。而沧浪剑派当年之所以覆灭，是因为它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师父说过，沧浪剑派在二十年前被一群神秘人灭门，满门上下三百余口，只有他师父和他两个人逃了出来。师父临终前只是叮嘱他不要报仇，却没有告诉他是谁下的手。
“什么秘密？”林墨问道。
殷无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手。
他那只枯瘦的手掌缓缓摊开，掌心中躺着一块玉牌——和林墨胸口挂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就是秘密。”殷无邪盯着林墨胸口的玉牌，“你胸口的玉牌，和我手中这块，同出一源。它们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位面钥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你师父之所以死，就是因为他不肯交出完整的钥匙。而我之所以找你，就是为了拿回另一块。”
林墨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那些追杀，那些阴谋，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全部都是冲着这块玉牌来的。
“你以为你拿到了位面之力就能活命？”殷无邪嗤笑一声，“太天真了。你体内那点位面之力不过是皮毛，真正的位面之门需要用完整的钥匙才能打开。而打开了位面之门，才能真正继承那些宗师的力量。”
他向前走了一步。
林墨没有退，但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殷无邪给他的压力比赵寒强了不止十倍，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面对一头巨龙。
“交出玉牌，我可以饶你一命。”殷无邪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甚至，我可以告诉你你师父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为什么而死。”
林墨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在殷无邪面前毫无胜算。但让他交出师父留给他的遗物，交出位面之门的钥匙，他做不到。
“不。”
殷无邪的眼神变了。
那原本还带着一丝和善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像两把刀子扎进林墨的胸膛。
“不识抬举。”
话音未落，殷无邪出手了。
林墨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胸口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那一掌的力量排山倒海，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撞断了落雁坡顶的一棵大树。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
胸口传来剧痛，肋骨断了至少三根。
但他没有死。
不是因为殷无邪手下留情，而是因为胸口的玉牌再次发光了。那道金色的光芒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罩，将殷无邪那一掌的大部分力量挡了下来。
殷无邪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果然，这块玉牌比我想象的还要珍贵。”
他一步跨出，就要去夺林墨胸口的玉牌。
就在这时——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取殷无邪的后心。
殷无邪头也不回，伸手一抓，将那支箭抓在手中。他看了一眼箭身上的标志，眼神微微一动：“墨家？”
两道身影从夜色中冲出。
前面的是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子，身段修长，面容清丽，手中握着一张短弓，箭矢已经搭在弦上。她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少年，手里提着一柄短刀，气喘吁吁地跑着。
苏晴和楚风。
他们没有在路上被拦住，而是突破重围赶了过来。
“林墨！”苏晴看到浑身是血的林墨，眼眶瞬间红了，手中的箭矢毫不犹豫地射向殷无邪。
殷无邪轻描淡写地伸手一挥，那支箭就被打飞了出去。
“两个小家伙也敢来送死？”殷无邪冷笑一声，抬手就要朝苏晴拍去。
“住手！”
林墨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跃起，手中的剑带着金色的光芒刺向殷无邪的后背。
殷无邪不得不转身应付。
他挡住了林墨的这一剑，却发现林墨的剑上附着的金色光芒比之前更加浓厚，甚至带着一丝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力量。
“你在燃烧位面之力？”殷无邪瞳孔猛缩，“你疯了？那样你会死的！”
林墨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渗着血，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他知道自己不是殷无邪的对手，燃烧位面之力不过是饮鸩止渴，但他别无选择。
“楚风，带苏晴走！”林墨吼道。
“不走！”苏晴咬着牙，手中的短弓拉满，箭矢上凝聚着一道淡青色的光芒——墨家机关术的力量。
“我也不走！”楚风提刀冲了上来，短刀舞得虎虎生风。
殷无邪看着这三个年轻人，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
“既然都想死，那就一起死。”
他双手齐出，一股恐怖的阴寒之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如同一股黑色风暴席卷四周。林墨、苏晴、楚风三人同时被那股力量震飞出去，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殷无邪要下杀手的那一刻——
一声剑鸣响彻夜空。
那声音清越悠扬，如同凤凰长鸣，又如同龙吟九天。
殷无邪猛地回头，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落雁坡下的雾气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白衣男子，年约三旬，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凝聚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芒。
他每走一步，地面上的草叶就会被那股剑气震得纷纷断折。
“古三通？”殷无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
白衣男子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倒在地上的林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师父欠我一个人情，”白衣男子淡淡地说，“今天我替他还了。”
剑出。
一剑光寒落雁坡。
殷无邪不敢怠慢，全力出手。两人在落雁坡上交手数十招，剑气纵横，掌风呼啸，打得山石崩裂，尘土飞扬。
最终，殷无邪闷哼一声，被白衣男子一剑逼退，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白衣男子收剑入鞘，走到林墨面前，低头看着他。
“位面之门的传承者，”白衣男子说，“你很弱，但你师父的眼光不错。”
林墨艰难地抬起头，问道：“你是谁？”
“古三通。”白衣男子转身，向雾气中走去，“江湖人叫我——剑魔。”
古三通走了，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林墨靠在断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苏晴和楚风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往林墨的伤口上洒。
林墨摇了摇头，目光却盯着古三通消失的方向。
剑魔。
这个名号他听说过。江湖上有一个传说，说当世剑道第一人非西门吹雪莫属，但还有一个人的剑法和西门吹雪不相伯仲，那个人就是古三通。
只是古三通极少在江湖上走动，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这个名号不过是虚传。
但林墨刚才亲眼看到了他的剑。
那柄剑上凝聚的力量，比赵寒的“大成”境界高出了不知道多少——那至少是“巅峰”以上的层次，甚至可能已经触及了传说中的“宗师”之境。
“林墨，你胸口的玉牌在发光。”楚风突然指着他的胸口说。
林墨低下头。
胸口的玉牌正在散发着柔和的金光，那光芒比之前更加温和，也更加稳定。他伸手触碰玉牌，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指尖涌入体内，开始修复他断裂的肋骨和破碎的筋脉。
他的内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枚玉牌不仅是位面之门的钥匙，更是一件疗伤的宝物。
“走吧。”林墨撑着楚风的肩膀站起来，声音沙哑，“此地不宜久留。”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沿着落雁坡的小路往山下走去。
走了不到三里路，苏晴突然停下脚步。
“有人来了。”
林墨也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山道上方传来，至少有七八个人，脚步轻快，显然都是练家子。
他本能地握住剑柄。
但苏晴却放松了警惕，因为她听出了那些脚步声的主人。
“五岳盟的人。”苏晴说。
果然，片刻之后，八个人影从山道上方现身。他们身穿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一座五岳图纹，正是五岳盟的弟子。
领头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腰间别着一柄金背大刀，虎目圆睁，气势凛然。
“沈大哥！”楚风认出那人，惊喜地喊了一声。
沈铁山——五岳盟泰山堂副堂主，江湖人称“铁掌镇岳”，一手泰山剑法刚猛无匹，是五岳盟中的一流高手。
沈铁山快步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脸色沉了下来。
“幽冥阁的人？”他看到林墨身上的伤，沉声问道。
林墨点了点头。
“赵寒和殷无邪？”沈铁山又问。
林墨再次点头。
沈铁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赵寒是幽冥阁三长老，殷无邪是幽冥阁大长老，这两个人的修为都在“大成”境界以上，放眼整个江湖都是一流高手。
而林墨这个毛头小子，居然能从他们手中逃出来？
沈铁山的目光落在了林墨胸口的玉牌上，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没有多问，而是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弟子上前扶住三人。
“回盟里再说。”沈铁山说。
五岳盟的临时驻地设在落雁坡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几间简陋的木屋依山而建，四周布置着明桩暗哨，防守严密。
林墨被安排在一间偏房里休息，苏晴和楚风则被安排在他隔壁。
沈铁山让人请来了随行的郎中，给林墨包扎了伤口，又让人熬了一碗参汤送过来。
林墨喝完参汤，正要躺下休息，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沈铁山。
他推门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墨。
“小兄弟，我不想拐弯抹角。”沈铁山开门见山，“你胸口的玉牌，是沧浪剑派掌门的信物吧？”
林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这块玉牌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沈铁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一个让幽冥阁不惜血本追杀你的秘密。”
林墨没有隐瞒，将他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沈铁山——他师父的遗言，位面之门的传说，以及殷无邪口中那块“完整的钥匙”。
沈铁山听完，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沧浪剑派当年是怎么灭门的？”
林墨摇了摇头。
“二十年前，”沈铁山缓缓说道，“江湖上有一个消息——有人发现了一个古老的位面空间，里面封印着历代宗师的武学传承。那个位面空间的入口，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而其中一把钥匙，就在沧浪剑派掌门手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沉痛：“消息走漏之后，幽冥阁联合了邪派的几大势力，对沧浪剑派发动了突袭。一夜之间，沧浪剑派满门被灭，三百多条人命，全没了。”
林墨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师父是唯一逃出来的，”沈铁山继续说，“他带着那把钥匙躲了二十年，直到把你养大成人。”
“那块钥匙的另一半呢？”林墨问。
沈铁山摇了摇头：“没人知道。有人说在幽冥阁手里，有人说在朝廷手里，也有人说早就被毁了。”
林墨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沈堂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铁山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师父是我的朋友。他在临死之前，托人送了一封信到五岳盟，让我照顾你。”
说完，沈铁山推门走了出去。
林墨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
胸口的玉牌微微发烫，像是一团火焰在燃烧。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位面空间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去触碰那些光点，而是沿着空间最深处走去。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两个古老的文字——镇武。
石门紧闭。
门上刻着两道凹槽，一左一右，形状和大小和他胸口的玉牌一模一样。
完整的钥匙。
林墨睁开眼，胸口的玉牌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自己想要彻底掌控位面之力，就必须找到另一块钥匙，打开那道石门。
但那道门后面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是历代宗师的传承，也许是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力量，也许是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秘密。
天刚蒙蒙亮，林墨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推开房门，看到山谷中聚集了一大群人。除了五岳盟的弟子之外，还有一些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江湖人士——有的穿白衣，有的穿黑衣，有的穿着儒衫，有的穿着道袍。
“怎么回事？”林墨问站在门口的苏晴。
苏晴的脸色不太好看：“沈堂主昨晚发出求援令，召集了附近所有五岳盟的盟友。幽冥阁那边也有大动作，殷无邪回去之后纠集了三百多号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三百多人。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落雁坡一战，他伤了赵寒，逼退了殷无邪，但那不过是因为位面之力的突然爆发让殷无邪措手不及。如果再来一次，他根本没有把握。
更何况，殷无邪这次不会一个人来。
“沈堂主呢？”林墨问。
“在前面议事。”
林墨跟着苏晴走到谷口，看到沈铁山正和几个首领模样的人围在一张地图前争论着什么。
“从北面调人已经来不及了，”一个白发老者摇头道，“幽冥阁的人最多半天就能到，我们根本来不及布防。”
“那就撤。”另一个中年人沉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沈铁山冷哼一声，“这里是五岳盟的地盘，我们撤了，方圆百里的百姓怎么办？幽冥阁那些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几个人沉默了下来。
林墨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争论，突然开口：“让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你？”白发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你一个毛头小子，能做什么？”
林墨没有反驳，而是抬手亮出了胸口的玉牌。
金色的光芒在晨光中闪烁，像是一轮初升的太阳。
白发老者瞳孔猛缩：“这是……沧浪令？”
“沧浪剑派的掌门信物，”沈铁山接口道，“也是位面之门的钥匙。”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他们当然知道“位面之门”意味着什么——那是江湖上流传了数百年的传说，一个让无数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的终极秘密。
“小兄弟，”白发老者的语气变了，“你想怎么做？”
林墨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的计划。
“殷无邪的目标是我，只要我出面，他的主力就会朝我来。你们趁机从侧翼包抄，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行！”苏晴第一个反对，“你这是去送死！”
“我有位面之力，”林墨平静地说，“虽然打不过殷无邪，但拖住他一时半刻还是做得到的。”
沈铁山盯着林墨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有胆色。”
他转头对其他人说：“就这么定了。老张，你带人从左边绕过去，埋伏在牛头岭；老王，你带人从右边绕过去，守住鹰愁涧；我带人正面接应。”
众人领命而去。
苏晴走到林墨面前，咬着嘴唇看着他。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墨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辰时三刻。
落雁坡下，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殷无邪带着三百多号幽冥阁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地平线上。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黑袍猎猎，杀气腾腾。
在他的身后，是幽冥阁的精英弟子和雇佣来的各路邪派高手。
他们停在落雁坡下，殷无邪举目四望，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但很快，他就看到了一个人。
林墨。
这个年轻人站在落雁坡的最高处，手中握着一柄剑，一袭青衫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漫天的晨光。
“就你一个人？”殷无邪冷笑，“找死。”
“来试试。”林墨的声音不大，但在山风的传送下，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殷无邪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一挥手，身后的幽冥阁弟子立刻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林墨没有退。
他握紧手中的剑，胸口的玉牌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那股力量涌入他的体内，涌入他的剑中，让他的气势在一瞬间暴涨数倍。
他的内功在那一瞬间突破了“大成”的瓶颈，直逼“巅峰”之境。
剑出。
第一剑，斩杀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幽冥阁弟子。
第二剑，逼退了试图从侧面偷袭的五个杀手。
第三剑……
第三剑没有斩出去，因为殷无邪已经亲自出手了。
那只枯瘦的手掌带着阴寒之气拍向林墨的胸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林墨没有闪避，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剑尖上，直刺殷无邪的掌心。
轰！
两股力量碰撞，爆发出一声巨响。
林墨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殷无邪也不好受——他倒退了三步，右手手掌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位面之力，”殷无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果然名不虚传。”
但林墨的位面之力并不持久。
在那一剑之后，他体内的力量迅速消退，胸口的玉牌也黯淡了下去。
殷无邪看出了这一点，冷笑一声，再次出手。
这一掌，林墨接不住了。
就在那只手掌即将落在他天灵盖上的那一刻——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那是一柄剑，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上凝聚着冰冷刺骨的剑气。
殷无邪不得不收掌后撤，因为他认出了这柄剑。
“西门吹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一个白衣人从落雁坡的另一侧缓缓走出。
他面容冷峻，一双眼眸冰冷如霜，手中握着那柄雪白的长剑——不，不是握着，而是剑和他仿佛融为一体。
西门吹雪。
古龙笔下，万梅山庄的庄主，当世剑道第一人。
“殷无邪，”西门吹雪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退下。”
殷无邪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看西门吹雪，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林墨，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一挥手。
“撤！”
幽冥阁的人马如潮水般退去。
西门吹雪走到林墨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位面之门的传承者，”西门吹雪说，“但你还太弱。”
林墨挣扎着站起来，抱拳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西门吹雪转身向雾气中走去，“有人托我来救你。”
“谁？”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西门吹雪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好好修炼，别辜负了你师父的期望。”
夜幕降临。
林墨一个人坐在落雁坡的最高处，望着天边的残月。
胸口的玉牌不再发光，但它的温度还在——那种温热的感觉，像是一个人在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
他想起师父。
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总是笑眯眯的，喜欢在晚饭后喝一壶劣酒，然后给他讲那些江湖上的故事。
“墨儿啊，”师父常常这样说，“江湖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也不是什么坏地方。它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你自己。”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江湖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又看了看胸口的玉牌。
位面之门的力量很强大，强大到足以让殷无邪这样的高手都忌惮三分。但力量本身没有善恶，重要的是用力量去做什么。
师父临终前说了一句话，当时他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
“位面之门的传承者，不是去继承那些宗师的力量，而是去继承他们的精神。”
什么是宗师的精神？
林墨想起了西门吹雪的剑——冷冽，无情，却只斩该斩之人。
想起了古三通的剑——锋利，孤傲，却为了一个旧友的嘱托不远千里而来。
想起了师父的剑——温和，朴素，却挡在了他前面，挡了二十年。
他想明白了。
林墨站起身，将剑插回腰间。
他不再迷茫，不再恐惧。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沈铁山来找他。
“幽冥阁的人撤了，但不会善罢甘休。”沈铁山看着他说，“你有什么打算？”
“找另一块钥匙，”林墨说，“打开位面之门。”
沈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一个方向。”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墨。
“镇武司，”沈铁山说，“去镇武司找一个人，他或许知道另一块钥匙的下落。”
林墨接过信，问道：“镇武司在哪儿？”
“京城。”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山谷中的苏晴和楚风。
“等我回来。”
苏晴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好。”
楚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京城找你。”
林墨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步伐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胸口的玉牌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落雁坡的风还在吹。
但这一次，风是暖的。
京城，镇武司。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镇武司的大门前，手中握着一柄剑，腰间的玉牌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门卫拦住了他：“什么人？”
“林墨。”少年抬起头，目光明亮而坚定，“求见司主。”
门卫正要赶人，突然看到少年胸口的那块玉牌，脸色变了。
他转身快步跑进了衙门。
片刻之后，大门洞开。
一个身穿官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林墨胸口的玉牌。
“沧浪令，”中年人的声音低沉，“你是沧浪剑派的传人？”
林墨点了点头。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
“进来吧。”
林墨跨进了镇武司的大门。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不会退。
因为他是位面之门的传承者，是沧浪剑派的传人，是师父用生命保护了二十年的人。
他欠师父一条命。
他要还。
用一种师父会感到骄傲的方式。
（完）
【后续预告：林墨在镇武司找到了另一块钥匙的线索，却意外卷入了一场惊天阴谋。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三方势力齐聚京城，一场关乎江湖存亡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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