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洒在洛阳城头的镇武司衙门。
沈夜跪在青石地面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砖缝。大堂两侧的镇武卫甲胄森然,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鬼魅。
“沈夜,你入镇武司几年了?”上首传来都统赵无极的声音,不咸不淡,像在问一件无足轻重的货物。
“回都统,三年。”沈夜声音平稳,目光始终盯着地面。
“三年。”赵无极重复了一句,手指叩击着扶手,“三年前你是个连内力都没有的乞丐,本座看你根骨不错,收你入镇武司,教你武功,给你饭吃。如今你内功已至入门境,外功追风刀法也使得像模像样了。”
沈夜不敢接话。镇武司的规矩,上峰说话时,下属只能听。
“现在有个差事给你。”赵无极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五岳盟主林天南三日前被人暗算,中了幽冥阁的七煞散心掌,功力尽废。如今五岳盟群龙无首,朝廷担心幽冥阁趁机做大,更怕五岳盟内乱波及百姓。需要一个人潜入五岳盟,摸清各方势力,必要时扶持一个听话的盟主上去。”
火把噼啪作响。
沈夜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是要他去送死。五岳盟是江湖正派之首,对朝廷向来不冷不热,更厌恶镇武司这种朝廷鹰犬。一旦暴露身份,等待他的就是比死还惨的结局。
“属下武功低微,只怕——”
“本座不是跟你商量。”赵无极打断他,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身份已经造好,青城派弃徒,因得罪师门长老被逐,浪迹江湖三年。武功方面,本座会给你一份残本内功心法,走的是偏门路子,跟镇武司的路数完全不同。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镇武司的人,你的档案会全部销毁。”
沈夜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赵无极站起身来,高大的影子笼罩住沈夜,“办成了,本座保你升任副都统。办砸了——”他顿了顿,“你应该知道镇武司对待叛徒的手段。”
“属下遵命。”沈夜叩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出了镇武司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夜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街边的馄饨摊冒着热气,卖馄饨的老头正收拾碗筷,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这人间烟火气,忽然让他觉得有些不舍。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伪造的文书,上面详细记载了“青城派弃徒沈夜”的生平过往,事无巨细,连他几岁时偷过师父的丹药都写得清清楚楚。镇武司的造假功夫,向来天下一绝。
沈夜没有急着出城,而是绕到城南一间破庙,从供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包东西。打开来,是一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钢长剑,两套换洗衣物,还有三十两碎银。
他换下镇武司的制式劲装,穿上一件半旧的青衫,将长剑挂在腰间。对着破庙里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佛像,他仔细端详自己的模样。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郁气,看上去确实像被师门驱逐的失意弟子。他的长相本就不算出众,此刻刻意收敛眼神中的锐利,整个人顿时变得平平无奇。
“从今天起,你就是青城派弃徒沈夜。”他低声对自己说,“你恨师门,恨江湖,恨这世间一切不公。你只想活下去,最好还能混出个人样来。”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可笑。
五岳盟总坛设在嵩山脚下的太室城,说是城,其实就是个依山而建的大镇子。城中客栈酒楼林立,多是五岳盟弟子及其家眷所开,江湖气息极重。
沈夜花了五天时间才走到这里,一路上他将那本残本内功心法反复揣摩。这心法名叫“枯木逢春诀”,走的确实是偏门路子,讲究以枯寂之心引动体内生机,练出的内力阴而不寒,绵而不弱,跟镇武司那种刚猛霸道的内功截然不同。
他本就天资极佳,三年时间将镇武司的基础内功练到入门境,已是相当不易。如今改练枯木逢春诀,虽然路子不同,但内功底子在,很快就摸到了门道。
到达太室城时正是晌午,街上的酒旗被晒得蔫头耷脑。沈夜找了家名叫“醉仙楼”的客栈住下,要了间偏房,打算先摸清情况。
楼下大堂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沈夜坐在角落里,要了壶劣酒,慢慢喝着,耳朵却一刻没闲着。
“听说了吗?五岳盟已经在选新任盟主了,三天后在嵩山绝顶举行英雄会,各派掌门都要来。”
“哼,什么英雄会,我看是狗熊会。林天南前脚刚废,后脚就有人急着抢位子,也不嫌吃相难看。”
“嘘!你找死啊?华山派的人就在楼上,让他们听见,扒了你的皮!”
沈夜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酒。看来五岳盟内部的争斗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
就在这时,楼梯上走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穿白袍,腰悬长剑,面容俊朗但眼神倨傲。他身后跟着四个弟子,个个趾高气扬。
“华山派大弟子柳如风。”旁边桌上有人低声说道,“林盟主的大徒弟,也是呼声最高的盟主人选之一。此人武功已至精通境,一手华山剑法出神入化,据说已得林天南真传。”
柳如风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在沈夜身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显然没把他这个落魄剑客放在眼里。
沈夜垂下眼帘,继续喝酒。
下午时分,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夜推开窗户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街那头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顶青色小轿,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轿旁跟着个劲装女子,二十来岁,面容清丽,腰佩短剑,眉宇间英气勃勃。
“墨家遗脉的人也来了。”客栈掌柜的探出头,自言自语道,“看来这次英雄会,是要变天了。”
沈夜心中一动。墨家遗脉在江湖中地位超然,从不参与正邪之争,这次派人来五岳盟,确实透着古怪。
那女子的目光忽然扫向沈夜的窗口,四目相对,沈夜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他微微一笑,抱拳做了个江湖通用的礼节,女子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移开目光。
沈夜关上窗户,心中已经记下了这张脸。
入夜后,他换上夜行衣,悄悄摸向嵩山脚下的五岳盟总坛。镇武司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情报永远比武功重要。在不知道对手底细之前,绝不出手。
五岳盟总坛占地极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院落像梯田一样铺展开去。沈夜从后山的悬崖攀上去,避开巡逻的弟子,潜入了藏经阁附近。
藏经阁是五岳盟重地,收藏各派武学典籍,守卫森严。沈夜不是来偷武功秘籍的,他只想找个制高点,观察整个总坛的布局。
他刚在藏经阁二楼的飞檐上藏好身形,就听到下面传来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苏姑娘,这边请。”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有劳齐长老。”一个女声回应。
沈夜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老者领着白天那个墨家遗脉的女子,正走向藏经阁旁的一间密室。那老者他认得,是五岳盟的传功长老齐伯庸,江湖人称“铁笔书生”,武功深不可测。
两人进了密室,门关上了。沈夜屏息凝神,将听力发挥到极致。枯木逢春诀练出的内力绵长持久,对五感的提升也颇有帮助。
“苏姑娘,墨家遗脉这次愿意出面调停,老朽感激不尽。”齐伯庸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有些模糊,但勉强能听清。
“齐长老客气了。”苏姑娘的声音清清淡淡,“家师让我转告五岳盟,幽冥阁近来动作频频,似乎不只是针对五岳盟这么简单。据墨家得到的消息,幽冥阁背后另有其人,很可能跟朝廷有关。”
沈夜心头一跳。
“朝廷?”齐伯庸的声音明显提高了,“镇武司?”
“不确定。”苏姑娘说,“但家师怀疑,林天南盟主中的七煞散心掌,虽然手法是幽冥阁的路数,但下毒之人未必是幽冥阁的。因为七煞散心掌有一个破绽,只有精通医道的人才能发现——中了此掌的人,内力散去后,经脉会慢慢萎缩,三个月内必死无疑。但林天南的经脉萎缩速度异常缓慢,这不像是幽冥阁的手段,倒像是有人故意留手,想让他多活一段时间。”
沈夜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赵无极说过的话——“林天南中了幽冥阁的七煞散心掌,功力尽废。”镇武司的消息向来精准,但如果这消息本身就有问题呢?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让林盟主活着,好让五岳盟内部争斗起来?”齐伯庸的声音变得凝重。
“齐长老高明。”苏姑娘道,“所以家师让我来参加英雄会,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密室内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沈夜已经不想再听了。他悄无声息地退下飞檐,沿着原路返回客栈。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墨家遗脉的猜测是真的,那林天南遇刺这件事就大有文章。有人想让五岳盟内乱,而这个人既不是幽冥阁,也不是朝廷,那会是谁?
更让他不安的是,镇武司派他潜入五岳盟,到底是真的想维稳,还是有别的目的?
沈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他就要以青城派弃徒的身份,正式进入五岳盟了。
三天后,嵩山绝顶。
天还没亮,通往山顶的石阶上就已经挤满了人。各门各派的弟子举着旗幡,上面绣着华山、嵩山、泰山、衡山、恒山的字样,五色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夜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往上走。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半旧青衫,腰间悬剑,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江湖散人。
绝顶上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巨大平台,足可容纳数千人。平台北侧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五把太师椅,分别属于五岳剑派的掌门。不过此刻,五把椅子上只坐了三个人——华山派掌门岳群,衡山派掌门莫声,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嵩山派掌门左冷禅和恒山派掌门定逸师太尚未到场。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两千之众。
沈夜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他看到了柳如风,站在华山派队伍的最前面,神情倨傲。看到了墨家遗脉的苏姑娘,独自一人站在东侧的角落里,身边没有随从。还看到了几个明显不是正派路子的人,混在人群中,眼神闪烁。
“诸位!”齐伯庸走上高台,内力催动,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林盟主遭奸人暗算,至今昏迷不醒。今日召集英雄会,是为了选出代理盟主,统领五岳盟,抵御幽冥阁的进犯。”
话音未落,台下就炸开了锅。
“代理盟主?凭什么要选代理盟主?林盟主还没死呢!”
“就是!我看有些人就是等不及要抢位子了!”
“肃静!”齐伯庸一声断喝,内力激荡,将嘈杂声压了下去,“这是五岳各派掌门共同商议的结果,不是老朽一人之言。”
华山派掌门岳群站起身来,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双目精光内敛,一看就是内功深厚之辈。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齐长老说得不错。幽冥阁虎视眈眈,我五岳盟不可一日无主。依老夫之见,代理盟主应具备三个条件——武功高强、德才兼备、众望所归。在场诸位若有合适人选,尽可推举。”
“我推举华山派柳如风!”华山派的弟子率先喊道。
“柳如风武功虽高,但资历尚浅,我推举嵩山派左冷禅!”嵩山派的弟子立刻反驳。
“左冷禅野心太大,推举他不如推举衡山派莫掌门!”
一时间,台下吵成一团。
沈夜冷眼旁观,他发现那个墨家遗脉的苏姑娘一直在观察柳如风,而柳如风的注意力却始终放在一个人身上——台下人群中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站在最外围,身形高大,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沈夜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碧玉扳指?”沈夜心中一动。镇武司的档案里记载过,幽冥阁左护法“鬼手”萧寒,右手拇指就戴着一枚碧玉扳指。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黑衣人忽然动了,身形如鬼魅般掠向高台,右手成爪,直取岳群的面门!
“幽冥阁!”有人惊呼。
岳群冷哼一声,双掌齐出,跟黑衣人对了一掌。轰的一声,内力激荡,高台的木板被震碎了一大片。岳群退了三步,黑衣人却纹丝不动。
“鬼手萧寒!”岳群脸色大变,“你的武功——”
“岳掌门,多年不见,你的华山掌法还是这么软绵绵的。”萧寒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笑容狰狞。
台下顿时大乱。幽冥阁左护法竟然敢在英雄会上公然现身,这简直是打五岳盟的脸!
柳如风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刺向萧寒。萧寒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剑身上,柳如风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
“就这点本事也敢称英雄?”萧寒哈哈大笑,身形一转,双掌齐出,掌风笼罩了方圆数丈。
沈夜看在眼里,心中凛然。萧寒的武功至少已至大成境,比在场的任何人都高出一截。岳群和齐伯庸联手或许能勉强抵挡,但绝无胜算。
果然,不过二十招,岳群就被一掌震飞,口吐鲜血。齐伯庸的铁笔被萧寒一把夺过,折成两段。柳如风更是不堪,被一脚踢飞出去,摔在人群中,狼狈不堪。
“五岳盟,不过如此。”萧寒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全场,“今天我来,不是来杀人的。只是替我家阁主传句话——五岳盟若是识相,三个月内解散,将地盘拱手让出,我家阁主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林天南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完,他纵身跃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山林之中。
全场鸦雀无声。
沈夜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等的机会来了。
英雄会被萧寒搅得七零八落,五岳盟颜面尽失。岳群重伤,齐伯庸心灰意冷,柳如风更是羞愤欲绝。原本热闹的选盟主大会,变成了一出闹剧。
沈夜没有急着行动。他回到客栈,将今天看到的一切梳理了一遍。
萧寒的出现太过蹊跷。幽冥阁如果要动手,不会只派一个左护法来耀武扬威,更不会在占了上风的情况下轻易退走。除非——他们另有所图。
还有那个墨家遗脉的苏姑娘,她一直在观察柳如风,说明她怀疑柳如风有问题。而柳如风今天的表现也确实反常,以他精通境的武功,就算不敌萧寒,也不至于一招就被震飞长剑。除非他故意藏拙。
更让沈夜在意的是,赵无极让他来五岳盟的时机。萧寒前脚在英雄会上闹事,镇武司后脚就派人潜入,这未免太巧了。
除非,镇武司早就知道萧寒会来。
沈夜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想起墨家遗脉那个苏姑娘说过的话——“幽冥阁背后另有其人,很可能跟朝廷有关。”
如果,萧寒是镇武司的人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脑子。他拼命想甩掉这个想法,但越想越觉得合理。七煞散心掌的破绽,萧寒的“点到为止”,赵无极的密令——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镇武司,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沈夜猛地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必须找到那个墨家遗脉的苏姑娘,把这件事弄清楚。
月色如水,太室城的街道空荡荡的。沈夜施展轻功,几个纵跃就来到了墨家遗脉下榻的客栈。他刚落在屋顶上,就听到下面传来打斗声。
他掀开一片瓦往下看去,只见苏姑娘正与三个黑衣人缠斗。那三个黑衣人的武功路数诡异,出手狠辣,苏姑娘虽然剑法精妙,但双拳难敌四手,已经落了下风。
沈夜没有犹豫,拔剑出鞘,从屋顶跃下。
追风刀法,剑走偏锋。
他一剑刺向最近的黑衣人,那人回身格挡,火星四溅。沈夜内力催动,枯木逢春诀特有的阴柔内力顺着剑身传递过去,黑衣人只觉得手臂一麻,长剑险些脱手。
“镇武司的人?”那黑衣人脱口而出。
沈夜心中一震,果然!
他不答话,剑势更加凌厉。追风刀法本是刀法,被他化用为剑招,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胜在出其不意。三个黑衣人被他缠住,苏姑娘压力大减,剑法施展开来,很快刺伤一人。
“撤!”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三人同时抛出烟雾弹,等烟雾散去,已经不见了踪影。
苏姑娘收剑入鞘,看向沈夜:“多谢出手相助。阁下是?”
“青城派弃徒,沈夜。”沈夜抱拳,“苏姑娘,我有要事相商。”
苏姑娘微微蹙眉:“你认识我?”
“三天前,你在街上经过时,我看到了你。”沈夜直言不讳,“刚才我听到那些黑衣人提到镇武司,我想,你也在查这件事。”
苏姑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青城派弃徒?你的剑法可不像青城派的路子。”
沈夜知道瞒不过聪明人,索性坦白:“我确实不是青城派的。但我对苏姑娘没有恶意,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苏姑娘叹了口气,“真相就是,林天南盟主是被镇武司下的毒,萧寒是镇武司的人,他们联手做局,目的就是让五岳盟内乱,好让朝廷趁机收编江湖势力。”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亲耳听到,沈夜还是感到一阵愤怒。他加入镇武司,是为了保护百姓,而不是为了帮朝廷吞并江湖。
“我能做什么?”他问。
苏姑娘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你到底是什么人?”
“曾经是镇武司的人。”沈夜没有隐瞒,“但现在,我只想阻止这场阴谋。”
苏姑娘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明天晚上,萧寒会跟镇武司的人在城外的落雁坡碰面。如果你真想帮忙,就来吧。”
沈夜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沈夜来到了落雁坡。这是一片荒凉的山坡,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藏身在一棵大树上,没过多久,就看到几道人影从远处掠来。为首的是萧寒,身后跟着三个黑衣人,正是昨晚刺杀苏姑娘的那三个。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方向也来了人。当先一人身穿锦袍,腰佩长刀,赫然是镇武司都统——赵无极。
沈夜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赵都统。”萧寒抱拳,“事情办妥了,五岳盟现在乱成一锅粥,岳群重伤,齐伯庸心灰意冷,柳如风那个废物已经被我们收买了。”
“柳如风不足为虑。”赵无极淡淡道,“关键是林天南。他必须死,但不能死得太快。等他死了,我们就推柳如风上位,然后让柳如风主动向朝廷投诚。到时候,五岳盟就是朝廷的囊中之物。”
“高,实在是高。”萧寒笑道,“那墨家遗脉那边呢?那个姓苏的小丫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她已经不重要了。”赵无极冷哼一声,“今晚,她就会死。”
沈夜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草丛中暴起,直刺赵无极!
是苏姑娘!
赵无极反应极快,长刀出鞘,格挡住这一剑。但苏姑娘剑法诡异,剑势连绵不绝,逼得赵无极连连后退。
“找死!”赵无极怒喝一声,内力全开,长刀带着风雷之势劈下。苏姑娘横剑格挡,咔嚓一声,长剑断为两截,她也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沈夜知道自己不能再藏了。他从树上跃下,追风剑法全力施为,直取赵无极的后背。
赵无极回身一刀,刀剑相交,沈夜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涌来,整个人被震飞出去。他的枯木逢春诀虽然精妙,但毕竟只练了几天,跟赵无极这种巅峰境的高手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夜?”赵无极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冷笑,“本座就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赵无极,你勾结幽冥阁,残害武林同道,就不怕朝廷怪罪吗?”沈夜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溢血。
“朝廷?”赵无极哈哈大笑,“本座就是朝廷!你以为这计划是谁定的?是当朝丞相!他要的是江湖臣服,是万邦来朝!”
沈夜如坠冰窟。
“本来,本座还想留你一命,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赵无极举起长刀,刀身上泛起幽冷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阵琴音忽然响起。
琴音清越,如高山流水,又如松间清风。但赵无极听到这琴音,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
“墨家遗脉,百里琴师。”他喃喃道。
一道白影从山坡上飘然而下,是个白发老者,怀抱古琴,十指拨动琴弦,琴音化作无形的剑气,铺天盖地地射向赵无极和萧寒。
赵无极挥刀格挡,但琴音剑气无孔不入,不过片刻,他身上就多了十几道伤口。萧寒更惨,右臂被剑气洞穿,碧玉扳指掉落在地。
“走!”赵无极当机立断,抓起萧寒,施展轻功逃遁。三个黑衣人慢了半步,被琴音剑气绞成了碎片。
百里琴师停下弹奏,看向沈夜和苏姑娘,微微点头:“不错,两个年轻人,都有侠义之心。”
“师父。”苏姑娘挣扎着跪下,“弟子无能,让赵无极跑了。”
“无妨。”百里琴师淡淡道,“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已经将证据送到了丞相府,赵无极勾结幽冥阁的事,瞒不了多久。”
沈夜抱拳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百里琴师看着他,目光深邃:“你的根骨不错,枯木逢春诀虽然练得浅,但路子是对的。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墨家遗脉,老夫教你真正的武功。”
沈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多谢前辈好意。但我想留在江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百里琴师没有勉强,带着苏姑娘离开了。
沈夜站在落雁坡上,夜风吹动他的青衫。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镇武司的暗探,也不再是青城派的弃徒。他就是沈夜,一个普通的江湖人。
但江湖,从来不缺故事。
三天后,太室城传出消息——林天南盟主醒了。他在昏迷前留下了遗命,将五岳盟盟主之位传给了他的关门弟子,一个名叫沈夜的年轻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沈夜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林天南的遗命无人敢违抗。更何况,这个人三天前在落雁坡,差点杀了赵无极。
沈夜站在嵩山绝顶,俯瞰脚下的万里江山。
他想起赵无极说的话——“本座就是朝廷。”
他想起百里琴师说的话——“你的根骨不错。”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江湖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所有的恩怨情仇。江湖也很小,小到一个人,一把剑,就可以撑起一片天。
沈夜握紧了剑柄,目光坚定。
这江湖,他守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