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夜残剑

雨下了三天三夜,仍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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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坡下的泥泞小路上,一个黑衣年轻人踉跄前行。他左手捂着右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与雨水混在一处,沿着指尖滴落。右手中的长剑已断去半截,剑身上还挂着几缕未干的殷红。

他叫沈逸,今年二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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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他还是五岳盟青城派最年轻的执剑弟子,师父口中“十年难遇的剑道奇才”。此刻,他却成了江湖中人唾弃的叛徒,五岳盟必欲除之而后快的败类。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三道身影从雨幕中疾掠而来。当先一人身着灰袍,手持双钩,正是青城派执法长老韩千秋。他身后两人,一个是沈逸的师兄孟虎,一个是师弟方明远。

沈逸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露出苍白的脸庞。那双往日里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依旧透着倔强的光芒。

“韩长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饮水。

韩千秋落在三丈外,双钩交叉胸前,冷冷看着他:“沈逸,你可知罪?”

“弟子何罪之有?”

“还敢嘴硬!”孟虎一步踏前,手中雁翎刀指向沈逸,“师父待你如子,将青城剑法倾囊相授,你却在师父寿宴之夜,盗取青城剑谱残卷,重伤师父,叛逃下山!这不是罪是什么?”

沈逸瞳孔猛地一缩:“师父受了重伤?”

“你装什么糊涂!”方明远年少气盛,挺剑便要上前,“师父至今昏迷不醒,太师叔说那一掌正中膻中,若非师父内力深厚,只怕当场便要……你还有脸问!”

沈逸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在胸口重重打了一拳。

他没有偷剑谱。

那一夜,他正在后山练剑,忽然听见师父房中传来异响。他赶去查看,却见一个黑衣人从师父房中掠出,手中正抓着那本青城剑谱残卷。他追上去与那黑衣人交手,黑衣人武功诡异,所用掌法他从所未见。正当他要拿下黑衣人时,韩千秋和孟虎等人赶到,看到的却是他站在倒地的师父身旁,手中握着那本剑谱。

而黑衣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不是我做的。”沈逸一字一句道,“我到时,师父已经遇袭。我追上了黑衣人,与他交手十余招,他不是五岳盟的人,所用武功阴毒诡异,像是……”

“像是什么?”韩千秋眯起眼。

“像是幽冥阁的手段。”

此言一出,韩千秋三人对视一眼,孟虎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栽赃给幽冥阁?谁不知道幽冥阁十年前就被五岳盟联手剿灭,阁中高手死伤殆尽,早已在江湖上绝迹。你编也编得像些!”

沈逸没有解释。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那一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他手中的剑谱,他站在师父身旁,他身上的血迹。而那个黑衣人,来无影去无踪,连他都未能看清面目。

“跟我回山,听候发落。”韩千秋沉声道,“若你确实冤枉,长老堂自会还你清白。”

沈逸摇头。

他不是不信长老堂,而是不信韩千秋。因为他认出了那黑衣人逃走时的身法——虽然对方极力掩饰,但那脚下的步法,分明与韩千秋的“游龙步”如出一辙。

“韩长老,”沈逸抬起断剑,雨水顺着剑刃滑落,“弟子只问一句,那本剑谱残卷,究竟记载了什么?”

韩千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冷声道:“那是本门不传之秘,你一个叛逃弟子,也配问?”

“够了。”沈逸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弟子明白了。”

他明白了。

那本剑谱残卷里记载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青城剑法,而是百年前青城祖师从一处古墓中得来的半部《太乙剑经》。那是道家无上剑道心法,据说练成之后,可破天下万法。青城派历代只有掌门才能参悟,但数百年来无人能完全领悟。

而韩千秋,觊觎这部剑经已经很久了。

“既然你不愿束手就擒,”韩千秋双钩一分,“那就别怪本长老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游龙步施展到极致,双钩化作两道寒光,一取沈逸咽喉,一取心口。

这一招名为“双龙夺珠”,是韩千秋的成名绝技。他浸淫此招三十年,出手快如闪电,角度刁钻诡异,同辈之中少有人能接下。

沈逸没有退。

他右手断剑横在胸前,左手两指并拢,在双钩即将临身的一刹那,断剑猛地一转,剑尖精准地点在左钩的钩背上,借力将左钩荡开,同时身形微微一侧,右钩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割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韩千秋心中一惊。

这一招“借力打力”,是青城剑法中的基础招式,但沈逸用得出神入化,时机、角度、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哪里像一个入门不过五年的弟子,分明已有十年以上的剑道造诣。

“好!好得很!”韩千秋杀心更盛,双钩展开,一招快过一招。

沈逸断剑连挡,脚下不停后退。他右臂本就有伤,失血过多,内力已不足平时的三成。韩千秋的攻势如狂风暴雨,他只能勉力支撑。

孟虎和方明远在一旁掠阵,并未出手。在他们看来,韩千秋亲自出手,沈逸绝无幸理。

果然,三十招过后,沈逸的防守出现破绽,韩千秋左钩直取他胸口,沈逸侧身避开,却不想韩千秋这一招是虚招,右钩早已等在侧面,狠狠扫向他的腰际。

这一钩若扫中,非开膛破肚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沈逸猛地将断剑掷出,直取韩千秋面门。韩千秋不得不收钩格挡,沈逸趁这个机会,身形暴退数丈,转身便往山下逃去。

“追!”韩千秋怒喝一声,当先追去。

三人追出二里地,沈逸的身影却消失在雨幕中。落雁坡下地形复杂,乱石嶙峋,灌木丛生,他借着地形掩护,竟摆脱了追踪。

韩千秋站在一块巨石上,雨水浇不灭他眼中的怒火。

“发五岳令,”他冷冷道,“就说叛徒沈逸盗取剑谱,重伤掌门,凡江湖中人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杀者,赏银万两,并可得青城派客卿长老之位。”

孟虎和方明远对视一眼,躬身应是。

第二章 医谷故人

沈逸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记得翻过了两座山,趟过了一条河,最后栽倒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再次醒来时,入目是一盏昏黄的油灯,和一张清秀的脸。

“你醒了?”那是个身着淡青衣衫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声音轻柔,“别动,你右臂的伤口很深,我好不容易才止住血。”

沈逸挣扎着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你失血过多,又强行运功,伤了元气。”女子按住他的肩膀,“至少要躺三天。”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我叫苏晴,”女子微微一笑,“这里是青竹谷,我师父是谷中唯一的医师。不过师父三年前云游去了,至今未归,这谷中就我一个人。”

青竹谷。

沈逸心中一动。他听师父提起过这个地方,说是江湖中一处隐世之地,谷中世代行医,不问世事,专治疑难杂症。江湖中人无论正邪,只要到了青竹谷,便是病人,不得动武。这条规矩立了上百年,从未有人敢违背。

“你救了我,不怕惹麻烦?”沈逸看着苏晴,“我现在是五岳盟通缉的要犯。”

苏晴眨了眨眼:“你是要犯?犯了什么事?”

“他们说,我盗取剑谱,重伤掌门。”

“那你做了吗?”

“没有。”

“那不就结了。”苏晴转身从药炉上端下一碗药汤,“喝了它,对你的伤有好处。”

沈逸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汤极苦,但入腹之后,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流向四肢百骸,舒服了许多。

“好医术。”他由衷道。

苏晴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收拾了药碗便出去了。

沈逸在山神庙中躺了三天。这三天里,苏晴每日来送药换药,却从不多问。沈逸也从她口中得知,青竹谷地处偏僻,寻常江湖人很少来此,暂时还算安全。

但他知道,这种安全不会持续太久。

韩千秋既然发了五岳令,整个江湖都会成为他的敌人。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找到那个真正的黑衣人。

而这一切的突破口,就是那本《太乙剑经》。

第四天,沈逸的伤势好了大半。他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还不能与人动手,但行动已无大碍。

他找到苏晴:“苏姑娘,多谢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沈某必当报答。今日我要告辞了。”

苏晴正在晾晒药材,闻言抬起头:“你要去哪里?”

“去查清楚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

沈逸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我有一个方向。”

“韩千秋?”

沈逸心中一震,猛地看向苏晴。苏晴却神色如常,继续翻动着簸箕里的药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那个黑衣人。”苏晴平静地说,“就在你师父遇袭的那一夜。”

沈逸瞳孔骤缩。

苏晴放下簸箕,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布片:“那一夜,我在落雁坡采药,看见一道黑影从青城山方向掠来。他身法极快,但脚下步法有异,像是受了伤。他从我头顶掠过时,我顺手扯下了他衣襟上的一片布。”

沈逸接过布片,入手冰凉,布料光滑,不似中原之物。布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上面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更像是某种特殊的染料。

“这布料……”沈逸皱眉,“不是中原的织法。”

“是西域的火蚕丝。”苏晴道,“这种布料极其珍贵,只有西域几个小国才能织造,中原极少有人用。能用得起火蚕丝的人,身份必定不低。”

西域。

沈逸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一桩旧事——那时他只有十一岁,青城派曾参与五岳盟联手剿灭幽冥阁的行动。据说幽冥阁的阁主,就来自西域,所用衣袍,正是火蚕丝织就。

“幽冥阁。”他喃喃道。

苏晴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幽冥阁已覆灭十年,阁中高手死的死,散的散,怎么会在此时重现江湖,还对青城派下手?”

沈逸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韩千秋与幽冥阁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

若韩千秋真的与幽冥阁勾结,那他陷害自己,盗取《太乙剑经》,就绝不是单纯的觊觎武功秘籍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我要去一个地方。”沈逸站起身,“西域。”

“你疯了?”苏晴皱眉,“西域距离此地万里之遥,你伤势未愈,一路又有五岳盟的人追杀,你怎么去?”

“我必须去。”沈逸道,“幽冥阁若真的死灰复燃,那就不只是青城派的事,而是整个江湖的劫难。我必须查清楚。”

苏晴看着他,沉默良久。

“我陪你去。”

“什么?”

“我陪你去西域。”苏晴说,“我的医术能帮上忙,而且我认识路。师父以前带我去过西域采药,那里的地形我熟悉。”

沈逸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你救过我的命。”

“我什么时候救过你的命?”

苏晴微微一笑:“三年前,落雁坡,你赶走了一头野狼,救了一个采药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就是我。”

沈逸怔住了。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在落雁坡练剑,听见有人呼救,赶去一看,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被一头野狼逼到了崖边。他拔剑赶走了野狼,把小女孩送下了山。那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脸上脏兮兮的,他根本没看清长相。

“原来是你。”

“所以,”苏晴收拾起药材,“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咱们扯平了。你要去西域,我陪你。不许拒绝。”

沈逸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若遇危险,你必须先走。”

苏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低头收拾行李。

第三章 幽冥再现

从青竹谷往西,要经过剑门关、陇南、河西走廊,全程万里之遥。若是寻常商旅,至少要走三个月。但沈逸和苏晴日夜兼程,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便到了陇南。

这一路上,他们避开了五岳盟的耳目,走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苏晴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沈逸的伤势也在她的调理下逐渐痊愈,内力恢复了七成。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山间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只有七八间客房,坐落在一条山道旁,往来的多是行脚商人和江湖散人。沈逸和苏晴在大堂角落坐下,要了两碗素面和几个馒头。

大堂里还有三四桌客人。靠窗的一桌坐着两个劲装大汉,腰悬长刀,看打扮像是某个镖局的镖师。中间一桌是个独行老者,身着灰布长衫,须发花白,独自饮酒。角落里的那桌最是古怪——一个身着黑袍的人背对着他们坐着,桌上放着一把狭长的刀,刀鞘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反光。

沈逸的目光在那黑袍人身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那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吃面。”苏晴将面碗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别乱看。”

沈逸点点头,低头吃面。

刚吃了两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片刻后,三个身着劲装的人推门而入,当先一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左颊有一道刀疤,腰间悬着一柄阔剑。

“老板,三间上房。”刀疤男子沉声道。

客栈老板赔着笑上前:“客官,实在不巧,小店只剩下两间房了。”

“两间就两间。”刀疤男子扔出一锭银子,目光扫过大堂,在沈逸身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沈逸认出那三个人——他们是五岳盟华山派的人。刀疤男子叫赵铁衣,是华山派执法长老,武功极高,据说一手“华山剑法”已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桌下的剑。

苏晴察觉到他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微微摇头。

赵铁衣没有认出沈逸。沈逸这一路上刻意改变了装束,剃了胡须,换了发型,肤色也用草药染深了些,与原本的模样大相径庭。更何况,谁也不会想到,一个五岳盟通缉的要犯,敢大摇大摆地坐在客栈大堂里吃面。

赵铁衣三人坐下,要了酒菜,低声交谈起来。

沈逸的内力虽然只恢复了七成,但耳力仍在。他凝神倾听,赵铁衣三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耳中。

“赵长老,韩千秋那边传来消息,说沈逸可能往西边跑了。”说话的是个年轻弟子。

“往西?”赵铁衣皱眉,“那边是西域,他跑西域去做什么?”

“不知道。韩千秋说,他手中有一件东西,沈逸一定会去找。”

“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让我们尽快找到沈逸,死活不论。”

沈逸心中冷笑。韩千秋口中的“那件东西”,十有八九就是《太乙剑经》。但他不明白,韩千秋为什么说自己会去找那件东西?难道那本剑谱残卷中,还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赵长老,”另一个弟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听说,幽冥阁可能还活着。”

赵铁衣的手一顿:“胡说什么?幽冥阁十年前就被灭了。”

“是真的。我有个朋友在镇武司当差,他说最近几个月,西域那边有不少异动,好几个镇武司的暗探都失了踪。上面怀疑是幽冥阁余孽所为。”

赵铁衣沉默了片刻:“镇武司的事,跟我们五岳盟没关系。我们的任务是找到沈逸,其他的不要多管。”

“是。”

沈逸与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幽冥阁果然还活着。

而且,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吃完饭,沈逸和苏晴回到房间。苏晴关上门,低声道:“看来你猜得没错,幽冥阁确实没死绝。”

“不只是没死绝。”沈逸坐在床边,皱眉沉思,“他们在西域活动,而且能悄无声息地干掉镇武司的暗探,说明他们的势力不小。韩千秋与幽冥阁有勾结,那他陷害我,盗取《太乙剑经》,就绝不是临时起意。”

“你是说,幽冥阁的目标就是《太乙剑经》?”

“有可能。”沈逸道,“《太乙剑经》是道家无上剑道心法,练成之后可破天下万法。幽冥阁若得到它,实力必将大增。但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让韩千秋偷走剑谱,还要多此一举地陷害我?”

苏晴想了想:“因为需要一个替罪羊。韩千秋是青城派执法长老,若剑谱失窃、掌门遇袭的事闹大,他脱不了干系。但如果有你这个人证物证俱在的叛徒,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你身上,他就能从容脱身。”

“不止如此。”沈逸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他还要借五岳盟的手除掉我。我死了,就死无对证。就算我侥幸逃脱,整个江湖都在追杀我,我也翻不了案。”

“好毒的计策。”

沈逸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

“苏姑娘,明天我们分头走。”

苏晴一愣:“为什么?”

“赵铁衣已经往西来了,后面还会有更多人。我们两个人目标太大,分开走更容易。”沈逸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苏晴,“这是师父给我的信物。你带着它去凉州找一个人——墨家遗脉的鲁承志。他是师父的故交,也是机关术大师。你把我们的发现告诉他,请他帮忙查一查韩千秋与幽冥阁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苏晴接过玉佩:“那你呢?”

“我继续往西,去西域查幽冥阁的老巢。”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更方便。”

苏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固执。”

沈逸笑了笑:“跟你学的。”

苏晴白了他一眼,将玉佩收好:“那你自己小心。到了西域,若遇到危险,记得去一个地方——大漠深处的月牙泉。那里有一处古庙,庙里住着一个怪人,他欠我师父一条命。你报我师父的名字,他会帮你。”

“好。”

两人又商议了具体的路线和联络方式,这才各自歇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逸便悄悄离开了客栈,独自往西而去。

第四章 大漠追杀

出了陇南,便是茫茫戈壁。

沈逸从未到过西域,这里的景象与他想象中大不相同。天地之间一片苍黄,风沙漫天,烈日灼人。白天热得像个蒸笼,夜里却冷得刺骨。他走了三天,嘴唇干裂,皮肤被晒得黝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第四天傍晚,他来到了一个小镇——瓜州。

瓜州是河西走廊上的重镇,往来的商旅多在此歇脚。镇上有一条主街,两旁是客栈、酒肆和商铺,虽然不大,却也热闹。

沈逸在一家名叫“塞外居”的客栈住下,要了一碗羊肉汤和几个烤饼。他刚坐下,便听见隔壁桌上两个商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镇武司的何总捕头来了瓜州。”

“何青云?他来做什么?”

“说是追查一桩案子,好像跟幽冥阁有关。”

沈逸心中一凛。何青云是镇武司四大总捕头之一,武功极高,办案如神,在江湖上有“铁面神捕”之称。他亲自来瓜州,说明镇武司对幽冥阁的事极为重视。

“还有一件事,”另一个商人压低声音,“五岳盟也来人了,好像是青城派的韩千秋亲自带队。说是要抓一个叛徒。”

“什么叛徒这么重要,连韩千秋都亲自出马?”

“不知道。不过听说那叛徒手里有一本什么剑谱,是武林至宝。”

沈逸握紧了手中的烤饼。

韩千秋亲自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太乙剑经》势在必得,也说明幽冥阁对这件事极为重视。能让幽冥阁和韩千秋同时出手,那本剑谱残卷中隐藏的秘密,一定非同小可。

他吃完东西,正要起身回房,客栈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身着青色官袍,腰悬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字。正是镇武司总捕头何青云。

何青云的目光扫过大堂,在沈逸身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他走到柜台前,将一块碎银拍在桌上:“一间房。”

客栈老板连忙应了,亲自引他上楼。

沈逸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鼓。

何青云看他的那一眼,让他有种被看穿的感觉。这位镇武司总捕头的眼力,绝非寻常江湖人可比。他不知道自己伪装的容貌能否瞒过对方的眼睛。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赌一把。

半夜,沈逸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手已握住了床头的剑。窗外有轻微的衣袂破风声,不止一个人。他悄悄起身,贴着墙壁移到窗边,用剑尖挑开一道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七八道黑影从屋顶掠过,落在客栈的院子里。为首一人,正是韩千秋。

沈逸心中一沉。

韩千秋找来了。

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发现他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必须尽快离开。

沈逸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将长剑系在背上,推开后窗,纵身跃出。他的房间在二楼,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无声无息。

但韩千秋显然早有准备。

他刚落地,四道身影便从四个方向围了上来。是青城派的弟子,每人手持长剑,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沈逸,”韩千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以为逃得掉吗?”

沈逸缓缓转身,看着韩千秋从阴影中走出。

月光下,韩千秋的面容阴沉如水,眼中满是杀意。

“韩长老好手段。”沈逸平静道,“这么快就找到了我。”

“你以为改变容貌就没人认得出来?”韩千秋冷笑,“你身上有苏晴那丫头留下的药味,那药是青竹谷独有的,整个江湖只有她一个人会配。我只需找到青竹谷的人,就能找到你。”

沈逸心中一紧。

苏晴有危险。

“苏姑娘呢?”

“放心,我没动她。”韩千秋道,“她师父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我青城派还不至于跟青竹谷结仇。但你就不同了。沈逸,今夜你插翅难飞。”

“韩千秋,”沈逸拔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起清冷的光,“我只问你一句,幽冥阁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愿背叛青城派,背叛五岳盟?”

韩千秋脸色一变。

周围的青城弟子也露出惊疑之色。

“胡说八道!”韩千秋厉声道,“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沈逸剑尖指向韩千秋,“你勾结幽冥阁,盗取《太乙剑经》,重伤师父,嫁祸于我。今夜你若杀了我,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身边这些人。因为他们都知道你来了瓜州,都知道你找到了我。你灭口都来不及。”

韩千秋的眼神变得狰狞。

他确实有这个打算。

“动手!”他一声厉喝,率先出手。

双钩再次亮出,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钩法凌厉狠辣,招招取人要害。四名青城弟子也同时出手,五把兵刃从不同方向攻向沈逸。

沈逸脚下步法展开,身形如鬼魅般在五人的攻势中穿梭。他的剑法与三日前判若两人——不是更强了,而是更诡异了。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暗含某种玄妙的规律。

韩千秋越打越心惊。

这不是青城剑法。

这是……《太乙剑经》!

“你练成了太乙剑法?”他失声道。

沈逸没有说话。

他没有练成,只是在苏晴的帮助下,参悟了剑谱残卷中记载的第一层心法。但仅仅是这第一层,便让他的剑法脱胎换骨,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三十招过后,四名青城弟子全部倒地,虽未丧命,却都失去了战斗力。

只剩下韩千秋一人。

“韩长老,束手就擒吧。”沈逸剑尖指着韩千秋的咽喉。

韩千秋惨然一笑,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弹丸,猛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浓烟四起。

沈逸屏住呼吸,挥剑驱散烟雾,但韩千秋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正要追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别追了,追不上的。”

沈逸抬头,看见何青云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镇武司何总捕头。”沈逸收剑入鞘,“多谢方才没有出手。”

何青云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方才没有出手?”

“因为如果你出手了,我现在不可能站着。”沈逸道,“何总捕头的武功,远在我之上。”

何青云哈哈一笑,从二楼跃下,落在沈逸面前。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他上下打量着沈逸,“你就是青城派那个叛徒沈逸?”

“我是沈逸,但不是叛徒。”

“我知道。”何青云道,“韩千秋勾结幽冥阁的事,镇武司已经查了半年了。你不过是他的替罪羊。”

沈逸心中一震:“你们知道?”

“当然知道。”何青云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韩千秋,原名韩烈,二十年前曾是幽冥阁的外堂执事。幽冥阁覆灭后,他改名换姓投入青城派,用了十年时间爬到执法长老的位置。他一直在找《太乙剑经》,因为那本剑谱残卷中,记载的不仅是太乙剑法,还有一份地图——幽冥阁历代积累的宝藏埋藏之地。”

沈逸恍然大悟。

难怪韩千秋不惜勾结幽冥阁余孽,也要得到那本剑谱。原来剑谱中隐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那你为什么不抓他?”沈逸问。

“因为没有证据。”何青云收起卷宗,“韩千秋做事极为谨慎,我们查了半年,始终找不到他与幽冥阁直接联系的证据。直到你出现。”

“我?”

“你是他最大的破绽。”何青云道,“他陷害你,就一定会亲自来杀你。只要他动手,就会露出马脚。今夜的事,我已经让人全程记录在案。加上你这个人证,足够定他的罪了。”

沈逸沉默了片刻:“何总捕头,我有一个请求。”

“说。”

“让我去西域。幽冥阁的老巢在那里,我必须去查清楚。”

何青云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去吧。但记住,西域不是中原,那里的规矩不一样。若遇到危险,保命要紧。”

“多谢。”

沈逸抱拳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何青云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小子,倒有几分老夫当年的风范。”

第五章 月泉古庙

沈逸一路向西,穿过茫茫大漠,终于在半个月后来到了月牙泉。

月牙泉是沙漠中的一处绿洲,形如一弯新月,泉水清澈见底,周围长满了芦苇和胡杨。在月牙泉的北岸,有一座古庙,庙不大,只有三间破旧的殿宇,常年无人问津。

沈逸推开庙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座残破的佛像,佛像前的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他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苏晴说的那个怪人。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佛像后面传来。

“谁在外面吵吵嚷嚷的?”

沈逸绕到佛像后面,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半只烧鸡。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晚辈沈逸,受苏晴苏姑娘之托,前来拜见前辈。”

老者眼睛一亮:“苏丫头?她怎么了?”

“她没事,只是让晚辈带一句话——她师父问前辈好。”

老者哈哈一笑:“那个老不死的,还没死呢?”

沈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老者撕下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沈逸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包括韩千秋与幽冥阁勾结、《太乙剑经》中的宝藏地图、以及何青云告诉他的那些事。

老者听完,沉默了很久。

“幽冥阁……”他喃喃道,“想不到他们真的死灰复燃了。”

“前辈知道幽冥阁的事?”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小子,你知道幽冥阁为什么要叫幽冥阁吗?”

沈逸摇头。

“因为幽冥阁的创始人,是一个从地府里爬出来的人。”老者喝了一口酒,“一百年前,西域有一个小国叫楼兰,楼兰国中有一个将军叫慕容烈。慕容烈征战沙场三十年,立下赫赫战功,却被昏君猜忌,满门抄斩。慕容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创立了幽冥阁,意为‘从幽冥中归来之人’。他要复仇,要向楼兰国、向整个天下复仇。”

“后来呢?”

“后来楼兰国灭了,但幽冥阁留了下来。一代一代地传承,复仇的目标也从楼兰国变成了整个天下。他们相信,只有颠覆了现有的江湖和朝廷,才能建立一个新的、公平的世界。”

沈逸皱眉:“这是偏执。”

“是啊,偏执。”老者叹了口气,“但偏执的人最可怕,因为他们不会动摇,不会退缩。一百年来,幽冥阁屡遭重创,却始终灭而不绝,就是因为这种偏执。”

“前辈,幽冥阁的老巢在哪里?”

老者看着他:“你想去?”

“我必须去。”

“去了会死。”

“那也要去。”

老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有种。”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扔给沈逸,“这是幽冥阁老巢的地图,我三十年前画的。那时候我年轻气盛,也想一个人端了幽冥阁的老巢,结果差点死在里面。小子,你若真要去,记住一件事——幽冥阁的阁主,已经不是当年的慕容烈了。现在的阁主,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谁?”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等你见到他,自然就知道了。”

沈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古庙时,夕阳西下,月牙泉的水面被染成一片金黄。

他展开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幽冥阁老巢的位置——大漠深处,一座废弃的古城之下。

沈逸收好地图,握紧了手中的剑。

前面是龙潭虎穴,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洗刷冤屈,不是为了《太乙剑经》,更不是为了宝藏。

而是为了师父,为了青城派,为了那些无辜的人。

这是他的道,一个剑客的道。

大漠的风沙中,一个黑色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两行深深的足迹,很快又被风沙掩埋。

月牙泉的古庙前,老者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喃喃道:“慕容烈,一百年了,该结束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