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满门血案

夜,没有月色,连云都压得极低。

纵横武侠之武神他灭我满门,我屠他全宗

林逸尘站在窗边,手中捏着一枚玉质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青玄”二字,背面是他父亲亲手刻下的一句嘱托—— “守正道,护苍生”。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正要熄灯就寝,耳畔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破风声。

纵横武侠之武神他灭我满门,我屠他全宗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夜风拂过竹叶。

但林逸尘自五岁起随父亲习武,内外兼修,青玄心法已至精通之境,六识远比常人敏锐。他眼神骤然一凝,身形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按向窗棂,整个人如一道黑色闪电掠出窗外。

几乎在同一瞬间,“嗤嗤嗤”三声尖锐的啸响撕裂夜空,三支乌黑短箭穿透窗纸,钉入他方才所立之处的床榻上,箭尾犹自震颤不已。

林逸尘翻身落在院内青石板上,目光扫过院中景象,瞳孔骤然紧缩。

院中不知何时已倒下七八具青衣尸体,皆是林家门丁,鲜血沿着青石板间的缝隙缓缓流淌,在暗夜里无声地蔓延。他认得其中那个倒在台阶上的老仆,那人姓张,在他家做了二十年的护院,一身横练功夫虽不算顶流,却胜在忠心耿耿。

此刻老张的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喉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

林逸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惊涛骇浪,将目光投向正堂。

正堂大门洞开,里面的烛火早已熄灭,黑暗中隐约可见几道身影对峙。

“爹!”

他低喝一声,脚下猛踏,身形如箭射入堂中。

堂内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生生顿住。

他的父亲林震岳正端坐在太师椅上——至少从远处看去是如此。走近了才发现,一把漆黑长剑从他左肋贯穿而过,将他整个人钉在了椅背之上。那剑身漆黑如墨,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在剑身上流转,赫然是江湖上极为罕见的“饮血邪剑”。

林震岳的胸口没有血迹,因为剑身上的邪性在穿透身体的瞬间已将血液吸尽。他的眼睛仍然睁着,面上却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与释然。

林逸尘的娘亲倒在他的脚边,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角,后背中了三支那种乌黑短箭,早已没了声息。

“爹……”林逸尘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过来!”林震岳猛地抬起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向堂外黑暗深处,“走!从后门走!去找你师叔……”

话音未落,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从堂外涌入,整个正堂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

“啧啧啧,林震岳啊林震岳,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让儿子逃?”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面目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你以为他走得了?”

林逸尘握紧双拳,体内青玄真气狂涌,青色的光芒从他掌间泛起,映照得堂内明暗不定。

“你是谁?”他怒视着那黑衣人,声音中带着彻骨的冷意,“我林家与你何仇何怨?”

“何仇何怨?”黑衣人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夜枭的悲鸣,“林震岳,你自己跟你儿子说清楚。二十年前在沧澜江边,你们兄弟五人干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林震岳的眼神一颤,面上露出一丝苦涩。

“那一夜的事,跟我的家人无关。”他艰难地开口,“你的仇人是我,放我儿子走。”

“放他走?”黑衣人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林逸尘的心脏上,“当年你们林家兄弟屠我满门的时候,可曾想过要放谁走?”

林震岳死死盯着黑衣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林逸尘的脑子嗡嗡作响。二十年前?屠人满门?他不曾听父亲提起过这些。但他此刻无暇细想这些陈年往事,目光死死锁定在黑衣人身上,寻找着可乘之机。

黑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忽然抬手一招。那柄贯穿林震岳的漆黑长剑忽然发出嗡鸣,猛地从椅背上拔出,带着一蓬被吸干的血雾飞回黑衣人手中。

林震岳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滑落在地,胸口那个狰狞的窟窿终于开始涌出鲜血。

“爹!”林逸尘大吼一声,眼眶几乎崩裂。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体内的青玄心法催动到极致,青色真气在经脉中如狂潮奔涌,他双手结印,一掌拍向黑衣人。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所学,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刺耳的尖啸,赫然是林家祖传的“青玄破虚掌”。

黑衣人却连正眼都未给他。

掌力袭至黑衣人胸前时,一道无形的屏障忽然浮现,将那股狂猛的掌风尽数消弭。林逸尘只觉一股更强的反震之力从掌上传来,整个人如遭锤击,倒飞出三丈之远,重重撞在门柱上。

一口鲜血夺口而出,他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黑衣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至少是大成之境,甚至可能已窥至巅峰的门槛。而他的青玄心法虽已至精通,但在这样的对手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不自量力。”黑衣人摇了摇头,手中漆黑长剑一振,剑尖指向林逸尘的心口。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报——东街发现大量黑衣人!”

“这边也有!”

“是镇武司的人!快撤!”

院墙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伴随着金铁交鸣的厮杀之声。黑衣人眉头微皱,似乎对镇武司的忽然出现颇感意外。

他回头看了林逸尘一眼,那双幽绿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在打量一件尚不配入眼的废物。

“小子,今日暂且饶你一条命。”黑衣人收回长剑,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平静,“回去练好你的功夫,来日方长。”

话音落地,他的身形便如同一团黑烟,从正堂中无声消散。

与此同时,那些潜伏在林家院落各处的黑衣人纷纷退去,如潮水般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触目惊心的血迹。

林逸尘靠在门柱上,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每一处骨头都在抗议。他努力睁开被血污糊住的眼睛,看着父亲的尸体,看着母亲冰冷的身体,看着那些陪伴他长大的一张张面孔。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他又咳出一大口血,视线渐渐模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有人大声喊着:“这里还有人活着!快请大夫!”

一切归于沉寂。

第二章 隐忍三载

镇武司北镇抚司,地字一号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倒更像一间寻常客房。墙上有窗,虽只有巴掌大小,但好歹透进来些许日光。床铺干净,桌上有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只半旧的茶壶。

林逸尘盘腿坐在床上,赤着上身,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比起月前刚被送来时,已经好了许多。

他已经在这间牢房里住了一个月。

那一夜林家满门四十七口人,连同仆从家丁在内,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镇武司的人赶到时,黑衣人已退走大半,只抓住了几个受了伤跑不动的杂鱼。

但那几个杂鱼在押送回镇武司的路上就全死了——不是自尽,而是被一种极其隐秘的手法灭了口。

线索就此中断。

林逸尘在那晚受伤极重,青玄真气几乎被反震之力震散,体内经脉多处断裂,若换了寻常人,即便不死,下半辈子也只能在病榻上度过。

但他没有。

“这小子底子不错。”为他诊治的老大夫看完伤势后,摇头感慨了一句,“可惜啊可惜,内伤太重,就算治好了,武功怕是也要废掉七成。”

林逸尘听到这话时,手指用力攥住了床单,指节捏得发白,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那些天里,他只是沉默地养伤,沉默地吃药,沉默地望着窗外那巴掌大的天光,日复一日。

镇武司的千户陆青玄来过几次。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眼神极为锐利。他是江湖中人称“铁面判官”的人物,一柄青锋剑在正邪两道都颇有名气。

“林公子,你父亲的事,本司正在查。”陆青玄每次来,都是同样的说辞,“那黑衣人的身份暂时还没有头绪,但他所用的饮血邪剑来历不凡,江湖上能驾驭这等邪兵的人屈指可数。只要沿着这条线查下去,迟早会有结果。”

林逸尘只是点头,不追问,不催促。

一个月后,他的外伤基本愈合,内伤也恢复了三四成,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但他经脉断裂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体内的青玄真气时断时续,十成功力使不出三成。

老大夫说得不错,他的武功至少废掉了大半。

这一日,陆青玄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个消息。

“经本司多方查证,那一夜袭击你林家的人,极有可能与幽冥阁有关。”陆青玄将一份卷宗推到林逸尘面前,“幽冥阁近年来在江湖上动作频频,收纳了不少邪道高手。那个黑衣人若真是幽冥阁的人,以你现在的状况……”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恳切起来:“林公子,你父亲的仇,镇武司会替你查清楚。你不如就此归隐,远离江湖,平安度过余生。这也是你父亲在天之灵愿意看到的。”

林逸尘抬起头,看着陆青玄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年轻,清澈得不像是经历过灭门之灾的人,但里面的光芒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种少年人应有的朝气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陆大人,我想求您一件事。”林逸尘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你说。”

“我想进镇武司。”

陆青玄愣住了。

“你?”他上下打量了林逸尘一眼,“你现在的功力,连镇武司最低级的武卒考核都未必能过。”

“我知道。”林逸尘垂下眼帘,“但我不是去冲锋陷阵,我想进藏经阁。”

镇武司藏经阁,收纳了历代镇武司高手收集整理的天下武学典籍,品级虽不及那些武林大派的镇派之宝,但胜在数量庞大,体系完整。

陆青玄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三日之后,林逸尘成了镇武司藏经阁的一名管事。说白了,就是替人登记借还书册、打扫卫生、整理典籍的杂役。

这活儿清闲,也枯燥。

每日晨起,他先打坐两个时辰,尝试梳理体内断裂的经脉,虽进展缓慢,但从未间断。然后便是一整日泡在藏经阁里,一本接一本地翻看那些武学典籍。

他不挑剔,什么都看。

内功心法、外功招式、轻功步法、暗器手法、毒术药理、阵法机关……但凡藏经阁里有的,他全部拿来翻阅。

藏经阁的主管是个名叫苏老的白发老头,据说是镇武司的元老级人物,年轻时就以博览群书、过目不忘闻名,后来年纪大了,便在这藏经阁里养老。他对林逸尘这个新来的年轻管事颇为满意,因为这小子从不偷懒,而且记性好得出奇,看过的典籍几乎过目不忘。

“小子,你天天看这么多功法,不怕把脑子看坏?”苏老有一日打趣道。

林逸尘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不是在瞎看。

每一本功法,他都用心揣摩其中的武学原理,将它们与自己修炼多年的青玄心法相互印证。青玄心法刚猛霸道,走的是一条以力破巧的路子,但正是这种刚猛造成了它极大的缺陷——缺乏韧性。

那夜面对黑衣人时,他的掌力之所以被轻易反震,正是因为青玄心法的刚猛遇到了更强的力量时,没有缓冲的余地,力道无处宣泄,只能回撞自身。

从那以后,林逸尘就在寻找解决这个缺陷的办法。

他在藏经阁的角落找到了一本名为《云水诀》的内功心法,那本心法品级不高,在镇武司的武学体系中只算二流,但它的核心理念与青玄心法截然相反——柔、韧、绵绵不绝。

刚柔并济。

林逸尘用了三个月时间,将《云水诀》的精髓融入青玄心法,创出了一套全新的行气路线。这套心法既保留了青玄心法的刚猛爆发力,又加入了云水诀的柔韧缓冲,威力没有明显提升,但对自身的反噬大大降低。

更重要的是,那处断裂的经脉,在云水诀柔和的真气滋养下,竟开始缓慢地自行修复。

他将这套改良后的心法命名为“青玄云水功”,品级虽仍不算太高,但胜在契合自身,运转起来如臂使指,远比单纯修炼任何一种功法来得顺畅。

时间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间,林逸尘几乎没有出过镇武司的大门。

他的生活极其规律:早起打坐行功,白日翻阅典籍,晚间在院中习练外功。

他看了上千本武学典籍,记下了数不清的功法口诀,对于天下武学的理解和认知,早已超出了他自身境界的范畴。就像一个将军虽然手下的兵力有限,但他对战场形势的判断和对兵法的理解,足以让同等兵力的对手望尘莫及。

苏老曾经评价过他一句话,林逸尘一直记在心里。

“这小子不像在练武,倒像是在解一道难题。”

这话说得极准。

三年后的林逸尘,境界仍然是精通,但实力已不可同日而语。他改良后的青玄云水功弥补了功法的缺陷,那晚断裂的经脉也已修复大半。更重要的是,他在上千本典籍中提取的那些零散武技和原理,被他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战斗体系。

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一掌拍出去的莽撞少年了。

第三章 幽冥踪迹

这一日黄昏,夕阳将镇武司的屋檐镀上了一层金色。

林逸尘从藏经阁出来,正打算回屋打坐,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抬眼望去,只见几个武卒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走进来。

那黑衣人的衣着样式,与三年前灭他满门的那些人如出一辙。

林逸尘的脚步顿住了。

“怎么回事?”他走上前去,向一个相熟的武卒问道。

那武卒名叫赵铁,是个粗犷豪爽的汉子,平时常来藏经阁借书,跟林逸尘混了个脸熟。见他询问,赵铁压低声音道:“北边云州出了桩大案,幽冥阁的人屠了一个村子,老少六十三口,一个没留。我们追了三天三夜,总算抓了个舌头。”

“可问出了什么?”

赵铁摇头:“嘴硬得很,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吐。千户大人正在审呢。”

林逸尘看向那个被押送的黑衣人,目光沉了下来。

幽冥阁。

这三个字,他已经听了三年。

这三年里,镇武司对幽冥阁的调查从未间断,但进展微乎其微。幽冥阁行事极为隐秘,每次作案后都会将现场痕迹清理干净,被抓的人也都会在押送途中被灭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林逸尘没有再多问,转身回到了藏经阁。

他坐在桌前,翻出那份已经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卷宗。卷宗上记载着三年前林家血案的全部线索,虽然每一处线索都已中断,但那些零散的信息组合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卷宗中有几行字被陆青玄用朱笔圈了出来——

“饮血邪剑,江湖上仅存三柄,分别被三人持有:其一,藏剑山庄老庄主卓不凡;其二,黑水崖柳三变;其三,下落不明。”

卓不凡是正道前辈,德高望重,与林家无冤无仇,不可能做这种事。

柳三变是江湖散人,早已不问世事多年,且据说此人虽有恶名,但从不对平民出手,只杀江湖中人。

那么那柄饮血邪剑的第三个主人,究竟是谁?

林逸尘盯着那几个字,眉头紧锁。

忽然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黑衣人说的话——“二十年前在沧澜江边,你们兄弟五人干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二十年前,沧澜江边,兄弟五人。

林逸尘的父亲林震岳有四个兄弟——老大林震山、老三林震河、老四林震岳、老五林震海,还有一个结拜兄弟,总共是五人。但老二林震河早年因病去世,老三林震岳娶妻生子,老四林震岳就是自己的父亲,老五林震海则在多年前与家中断绝关系,再无音讯。

那么“兄弟五人”的说法,显然指的是父亲年轻时的某个结拜兄弟团体,而不是他的亲兄弟。

林逸尘的脑海飞速运转。

父亲在世时极少提及年轻时的往事,偶尔在醉酒后会说几句,但每次都含糊其辞,只说年轻时曾在沧澜江一带游历,结识了几位至交好友,后来不知为何分道扬镳。

那黑衣人说的“屠我满门”,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疑团在他心中盘桓了三年,始终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要想解开这个谜团,他必须找到幽冥阁。

而这,需要走出镇武司。

第二天一早,林逸尘找到了陆青玄。

“陆大人,我想出去走走。”他开门见山。

陆青玄正在翻阅案卷,闻言抬起头来,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三年过去,林逸尘比刚来时壮了不少,虽然面上仍有少年的清秀,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

“去哪?”

“沧澜江。”林逸尘平静地说。

陆青玄沉默了片刻,没有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牌,递给他。

“这是镇武司的外勤令牌,带上它,在各州府镇武司可以调用一些简单资源。”陆青玄顿了顿,又说,“但你要记住,镇武司只认这块牌子,不保你的性命。出去了,生死自负。”

林逸尘接过木牌,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陆大人多年照拂,后会有期。”

他回到藏经阁,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盘缠,将三年来记录的那本厚厚的心得笔记塞进包袱里。

苏老倚在门框上,看着他把东西往包袱里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只酒囊。

“路上喝。”

林逸尘接过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是陈年的竹叶青,入口甘醇,后劲绵长。

“苏老,您当年的老对手柳三变,如今在什么地方?”林逸尘忽然问。

苏老瞥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小子打听他做什么?”

“想找他问个事情。”

苏老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丢给林逸尘。

“黑水崖在湘西,从这儿往西南走,快马半月可到。但老头子劝你一句,柳三变那个人脾气古怪得很,当年我跟他打了七次,七次都没分出胜负。”苏老说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你要是空着手去,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林逸尘将地图收入怀中,拱手道别。

走出镇武司大门时,正是清晨。

日头从东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街道,早市的摊贩正在摆摊吆喝,卖包子的热气腾腾往上冒,巷子里传出孩童嬉闹的声音。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

又和三年前完全不同。

林逸尘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大步朝城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很快便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吞没。

第四章 黑水故人

湘西,黑水崖。

这地方在江湖上名声不小,却不是因为风景秀丽,而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

柳三变,江湖人称“邪剑公”,一柄饮血邪剑使得出神入化,年轻时曾是个狠角色,杀过的人比一些正派高手加起来都多。但后来不知何故,忽然金盆洗手,躲到这黑水崖上,一住就是二十年。

林逸尘骑马走了十二天,在山下的小镇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开始爬山。

黑水崖说是个崖,其实是一座陡峭的石山,山体呈墨黑色,远远望去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矗立在天地间。山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飞瀑流泉。

林逸尘的轻功本就不算太强,在这险峻的山道上更是不敢大意,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瘦削汉子从路边的灌木丛中窜出来,手里提着一柄弯刀,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敢闯黑水崖?”

林逸尘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在下林逸尘,有要事求见柳前辈,烦请通报。”

瘦削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年纪也不大,不像是什么大人物,嗤笑一声。

“你谁啊?我家主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识相的就赶紧滚,再往上走,老子这刀可不长眼。”

林逸尘没有动怒,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本记录着武学心得的手抄册子,递给瘦削汉子。

“麻烦把这个转交给柳前辈,他看了,自然会决定见不见我。”

瘦削汉子将信将疑地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变了变,又飞快地翻了后面几页,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显然不是普通的下人,而是能看懂这些东西的。

“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疾步上山,速度快得惊人,一看便知轻功不弱。

林逸尘靠在路边的石头上等,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啃。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正当他以为对方可能不会再来的时候,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声,那笑声浑厚如洪钟,震得山壁嗡嗡作响,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笑声还在山道上回荡,一道身影已经从云雾中掠出,速度极快,林逸尘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灰色影子在视野中一闪,那人便已到了他面前。

来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寒星嵌在脸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柄剑鞘古朴的长剑,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饮血邪剑。

柳三变。

“就是你写的这本东西?”柳三变扬了扬手中的手抄册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逸尘。

“正是在下。”林逸尘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柳三变没有还礼,而是翻开册子,随手翻到其中一页,念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之道,在相济而非相克。青玄之气刚猛,云水之息柔韧,二者本为相克之道,然若以青玄之气为先,云水之息为后,刚猛开路,柔韧收束,反可相辅相成。’——你这段话,说得不错。”

林逸尘心中一松,知道自己的东西引起了对方的兴趣。

“晚辈不才,胡乱写的,让前辈见笑了。”

“胡乱写?”柳三变嗤了一声,将那本册子重新卷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我看你这脑子,比那些练了三十年武功还满脑子浆糊的蠢材强多了。”

林逸尘:“……”

这算是夸,还是骂?

“小子,说吧,来找我做什么?”柳三变靠在一棵松树上,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晚辈想向前辈请教一件事。”林逸尘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三年前,幽冥阁的人灭了我林家满门。领头之人使一柄饮血邪剑,剑身漆黑,上有暗红纹路。晚辈听闻饮血邪剑在江湖上仅存三柄,一柄在藏剑山庄卓不凡手中,一柄在前辈手中,还有一柄——不知在谁手中。”

柳三变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其细微,若非林逸尘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几乎不可能察觉。只是一瞬间的凝滞,很快便恢复如常,但林逸尘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你要找那柄剑的主人?”柳三变问。

“是。”

柳三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

“小子,你知道那柄剑为什么下落不明吗?”

林逸尘摇头。

柳三变解开腰间的剑鞘,将那柄漆黑的饮血邪剑拔出一截,露出剑身。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隐隐有股血腥气散发出来。

“因为持有那柄剑的人,是江湖上最不愿意被人找到的人。”柳三变将剑推回鞘中,抬起头看着林逸尘,“你父亲叫林震岳,对不对?”

林逸尘浑身一震。

“前辈认识我父亲?”

柳三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变得低沉而苍凉。

“二十年前,在沧澜江边,有五个年轻人结拜为兄弟,发誓同生共死,共闯江湖。老大叫顾长青,老二叫柳随风,老三叫林震岳,老四叫楚天南,老五叫莫如海。”柳三变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苦涩,“我是老二,柳随风。”

林逸尘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父亲的结拜兄弟,竟然就是眼前的柳三变。

“那年,我们五人在沧澜江边做了一件错事。”柳三变的声音越来越低,“一件让我们每个人都后悔了二十年的事。”

“什么事?”林逸尘追问。

柳三变没有回答,而是忽然转过身来,盯着林逸尘的眼睛。

“小子,我告诉你那柄剑的主人在哪,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找到他,见到他的那一刻,什么都不要问,拔剑就杀。”

林逸尘沉默了。

柳三变的话里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但他知道,柳三变不会骗他。

“我答应。”

柳三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那柄剑的主人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天机阁’的副阁主,名叫沈墨渊。此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一次出现在人前都戴着不同的面具,但他的剑,就是饮血邪剑中的第三柄——’噬魂‘。”

“天机阁?”林逸尘皱眉,“那个号称天下无所不知的情报组织?”

“没错。”柳三变冷哼一声,“你以为天机阁真的只是卖情报的?他们背地里做的事情,比幽冥阁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沈墨渊与幽冥阁是什么关系?”

柳三变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沈墨渊,就是幽冥阁的真正主人。”

第五章 剑指天机

这一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林逸尘脑海中炸响。

幽冥阁的主人,竟是一个在江湖上有着“无所不知”美名的情报组织的副阁主。这意味着幽冥阁的情报网络远比镇武司想象的更加庞大和隐秘,也意味着想要对付幽冥阁,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天机阁这个庞然大物。

“你父亲的死,就是沈墨渊一手策划的。”柳三变的声音冰冷如霜,“二十年前沧澜江边那件事,沈墨渊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他恨你们林家,恨到骨子里。但他不敢直接对你父亲动手,因为镇武司在暗中护着林家。所以他等,等了十七年,等到你父亲在镇武司的庇护期结束,等到幽冥阁的势力壮大到足够无视镇武司的威胁。”

林逸尘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事?”

柳三变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二十年前,沧澜江边有一座小镇叫望月镇,镇上住着三百多户人家,民风淳朴,与世无争。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一伙马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五兄弟正好路过,便出手救了镇上的人,赶走了马贼。”

柳三变的声音变得艰涩起来。

“但赶走马贼之后,我们发现马贼在镇上留下了一样东西——一份藏宝图,指向一座上古武学圣地的位置。我们五兄弟当时都年轻气盛,见财起意,决定循着藏宝图去找那座圣地。但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份藏宝图是马贼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为了引我们上钩。”

“马贼的背后有人指使?”林逸尘问。

“不是马贼,是沈墨渊。”柳三变冷笑一声,“他早就知道那座圣地的存在,但圣地的入口需要五个人合力才能打开,他自己办不到。所以他布了一个局,用藏宝图把我们五个人引过去,让我们替他打开圣地的大门。”

“你们打开了?”

“打开了。”柳三变闭上了眼睛,“圣地的大门一开,沈墨渊就从暗处杀出来,屠光了镇上所有知情的人,抢走了圣地中所有的武学典籍和灵药。我们五兄弟拼死抵抗,才勉强从他手中逃出来。但镇上三百多口人的命,我们一个都没能救下。”

林逸尘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三百多条人命,就这样被当成棋子,死在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局中。

“那一战后,我们五兄弟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大哥顾长青远走西域,再也没有回来过。老四楚天南投靠了朝廷,在军中混了个官职。老五莫如海看破红尘,出家做了和尚。”柳三变苦笑,“我改名换姓躲到这黑水崖上,一躲就是二十年。而你父亲林震岳,则带着家人隐居在城中,本以为能逃过沈墨渊的追杀,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但林逸尘已经听明白了。

沈墨渊等了十七年,等他父亲在镇武司的庇护期一结束,便立刻动手灭门。这十七年里,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仇恨,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杀。

他等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该怎么做?”林逸尘抬起头,眼中的光芒不再是三年前的迷茫和无助,而是锐利如刀,冰冷似铁。

柳三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比我想象的要强。”柳三变说,“我以为你听到这些后会崩溃,会愤怒,会不计后果地去找沈墨渊拼命。但你很冷静,你问的是‘该怎么做’,而不是‘他凭什么’。就凭这一点,你比你父亲强。”

林逸尘没有说话。

他已经过了那个会愤怒得失去理智的年纪。三年前那一夜,他已经学会了隐忍。三年藏经阁的生活,他已经学会了思考。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冷静才能找到破绽。

“沈墨渊在天机阁的地位极高,想要接近他几乎不可能。”柳三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牌,递给林逸尘,“这是天机阁的客卿令牌,我年轻时在天机阁待过一段时间,这块令牌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持此令牌,你可以在天机阁的各大分舵获取情报,甚至可以进入天机阁总舵的外围区域。”

林逸尘接过玉牌,只见正面刻着“天机”二字,背面则是一幅精巧的星图。

“天机阁的总舵在什么地方?”

“洛阳城外的邙山深处。”柳三变指了指西北方向,“但你千万记住,不要轻易暴露身份。天机阁的耳目遍布天下,你今天在镇武司说的每一句话,明天就可能传到沈墨渊的耳朵里。”

林逸尘将玉牌贴身收好,对柳三变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指点。”

柳三变摆摆手,不再看他,转身朝山上走去,边走边说:

“小子,你去找沈墨渊之前,最好先去一趟沧澜江。望月镇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圣地还在。沈墨渊当年从圣地里拿走的东西,或许就是他的命门。”

柳三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中。

林逸尘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久久没有动弹。

山风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不知名的花香。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湿冷的空气填满肺腑,然后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沧澜江,望月镇,上古武学圣地。

他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

但无论如何,三年前那笔血债,他一定会讨回来。

剑已出鞘,路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