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断魂崖上长风呜咽。
林墨攥紧手中那柄断剑,指节泛白。剑刃上三处缺口,每一处都刻着一条人命——师父的,师弟的,还有那个替自己挡了一掌的陌生人。
“林少侠,交出墨家机关图,幽冥阁可饶你不死。”
赵寒的声音从崖顶传来,像毒蛇吐信。他负手而立,黑袍猎猎,身后十二名幽冥阁死士呈扇形散开,手中兵刃寒光森森。
林墨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追杀,他早已是强弩之末。丹田内真气几近枯竭,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仍在往外渗血,将灰色衣衫染成暗红。
“饶我不死?”他哑然失笑,笑声里透着苍凉,“赵寒,你杀我师门上下四十三口,现在跟我说饶我不死?”
赵寒缓缓摇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半分愧色:“林墨,你师父私藏墨家机关图,本就犯了江湖大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你应该懂。”
“狗屁道理!”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崖下传来。
人影一闪,楚风已经落在林墨身侧。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一身青衫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脸上却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他手中折扇一展,上书四个大字——“天下无事”。
“赵寒,你要机关图,无非是想破解镇武司的机关城,好让幽冥阁的人长驱直入,血洗京师。”楚风摇着扇子,语气轻佻得像在说书,“可我听说,机关城的设计图是你亲爹赵崇山画的。你为了投靠北幽王,连亲爹的遗作都要毁掉?”
赵寒眼神骤然转冷。
“楚风,你一个江湖散人,管得倒宽。”
“我管得不宽,就是看不得有人当狗当得这么理直气壮。”楚风合上扇子,往林墨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少废话,先吃药。这是我偷的幽冥阁九转还魂丹,专治各种不服。”
林墨一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真气从丹田升起,竟真的开始修复那枯竭的经脉。
“你偷幽冥阁的东西?”
“顺手牵羊,不算偷。”楚风理直气壮。
赵寒脸上终于浮现怒意。他抬手一挥,十二名死士同时出手,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两人罩下。
林墨深吸一口气,断剑横在身前。他知道自己不是赵寒的对手——此人位列幽冥阁“四凶”之一,内功已臻大成境界,一手玄冰掌能冻住三丈内的所有生机。但他不能退,身后是通往京师的唯一官道,若让赵寒拿到机关图,镇武司机关城形同虚设,届时北幽王大军压境,城中数十万百姓将血流成河。
“楚风,你走。”林墨声音很轻。
“走?”楚风嗤笑一声,折扇一抖,扇骨中射出三根银针,两名死士应声倒地,“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就让我走?”
第一波死士已经杀到。
林墨动了。
他的剑法不像寻常剑客那般飘逸灵动,反而带着一股沙场杀伐之气——这是他在边关从军三年养成的习惯,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半分花哨。断剑虽残,在他手中却像活了过来,剑尖颤动间封住三柄长刀的去路,旋即侧身一让,剑刃划过第四名死士的咽喉。
血溅三尺。
那死士瞪大眼睛倒下,手中刀仍未落地。
楚风在一旁看得咋舌:“好家伙,你这杀人比杀猪还利索。”
林墨没空搭理他。又有五名死士围上来,刀法诡异,招招不离要害。他左支右绌,断剑格开两刀,却被第三刀划破手臂。剧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第四刀直奔胸口而来——
扇子挡在刀前。
精钢扇骨与刀刃碰撞,火花四溅。楚风闷哼一声,被震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脸上笑容不减:“赵寒,你这些手下不行啊,连我这种三脚猫功夫都打不过。”
赵寒终于出手。
他的身法快如鬼魅,黑袍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林墨只觉眼前一花,一只冰冷的手掌已经拍向自己胸口。他来不及闪避,只能运起残存的真气硬接——
“砰!”
林墨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崖壁巨石上,口中鲜血狂喷。赵寒的玄冰真气侵入经脉,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断剑也脱手飞出,插入三丈外的石缝中。
“林墨!”楚风脸色一变,飞身来救,却被剩余的死士缠住。
赵寒缓步走向林墨,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居高临下看着瘫坐在地的林墨,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机关图在哪里?”
林墨咳出一口血,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不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赵寒抬起手掌,掌心凝聚着一层寒霜:“我不会杀你,但我会废掉你的武功,挑断你的手筋脚筋,然后把你丢到京师的闹市口。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镇武司总旗林墨,不过是个废物。”
掌风落下。
林墨闭上眼睛。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从师父被杀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活着。但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温润的声音在崖顶响起,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赵寒,你若废了他,机关图就真的找不到了。”
林墨猛地睁开眼。
崖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负手而立,面容清俊得不像凡尘中人。月光洒在他身上,竟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远不止这个年纪该有的阅历。
赵寒的手掌停在半空,瞳孔骤缩:“沈逸风?”
白衣人微微颔首:“好久不见,赵兄。”
林墨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震。沈逸风——墨家遗脉传人,江湖人称“机关圣手”,据说能造出飞天遁地的机关器械。更重要的是,他是唯一能解读机关图的人。
“你来得正好。”赵寒收回手掌,语气中多了一丝忌惮,“帮我找出机关图,北幽王许你的条件,我加倍。”
沈逸风摇头:“我来,不是为了帮你。”
他走向林墨,弯腰捡起那柄断剑,轻轻拂去剑身上的尘土。月光下,断剑上隐约浮现出一行小字——“天下为公”。
“你师父临死前,把机关图托付给你,也把这柄剑托付给你。”沈逸风看着林墨,目光清澈如水,“但你知不知道,机关图里藏着的,根本不是机关城的构造图?”
林墨愣住。
赵寒也愣住。
沈逸风将断剑递还给林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机关图里藏的,是赵崇山留下的北幽王通敌叛国的铁证。包括他勾结塞外胡人的密信、私吞军饷的账本,以及那份签了三十七个名字的谋逆盟书。”
“你胡说!”赵寒脸色骤变。
“我胡说?”沈逸风转过头,目光直视赵寒,“赵兄,你父亲赵崇山之所以会死,不是因为你师父不肯交出机关图,而是因为他发现了北幽王的秘密,被人灭口。你一直以为是林墨的师父杀了他,所以你才投靠北幽王,借他的手报仇。”
“可你知不知道,真正杀你父亲的人,就是北幽王。”
赵寒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林墨握着断剑,掌心全是汗。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墨儿,机关图比我的命重要,也比你的命重要。它不是害人的东西,是救人的东西。”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
“你说这些,无非是想离间我与北幽王。”赵寒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沈逸风,你太小看我了。”
沈逸风轻轻一笑:“我从不小看任何人。所以我带来了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赵崇山亲手按下的血手印。月光照在那卷帛书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赵寒的胸口。
“这是赵崇山临死前托人送到墨家遗脉的信。他信里说,若他死了,凶手必是北幽王。他求你——不要为他报仇,但要替他守住真相。”
赵寒盯着那卷帛书,手在发抖。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那个雨夜,浑身是血闯进家门,只来得及说一句“寒儿,不要去北幽王府”,就倒在了自己怀里。
他没有听父亲的话。
他去了北幽王府,跪在那个男人面前,说愿意做牛做马,只求查出凶手。北幽王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义子。”
十年。他替北幽王杀了十年的人,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到头来,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替杀父仇人卖命。
赵寒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断魂崖上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好一个北幽王。”他止住笑,眼角有泪滑过,“好一个义父。”
他转身看向林墨,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机关图在哪里?”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你还要抢?”
赵寒摇头:“我要看证据。”
林墨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递给赵寒。楚风在身后急得直跳脚:“林墨你疯了?你信他?”
林墨没有回答。
赵寒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每看一行,脸色就白一分。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木匣从手中滑落。
“是真的。”他声音沙哑,“父亲的字迹,我认得。”
夜风猎猎,吹得所有人衣衫作响。
赵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偏执,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清明。
“林墨,我欠你一条命。”
林墨愣了一下:“你欠我?”
“若不是你今天把机关图给我看,我这辈子都会替杀父仇人卖命。”赵寒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给林墨,“这是幽冥阁的通行令。三日后北幽王要在琅琊台举行祭天大典,届时所有心腹都会到场。你若想拿到完整的罪证,这是唯一的机会。”
林墨接住令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你为什么帮我?”
赵寒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久违的坦荡:“因为我想亲手杀了他。”
他转身,黑袍在夜风中翻卷,一步步走向崖下。十二名死士面面相觑,最终也跟着离去。
断魂崖上重新安静下来。
楚风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的天,我以为今天死定了。”
林墨没有坐下,他靠着巨石,看向沈逸风:“你为什么帮我?”
沈逸风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因为你师父救过我。他说,若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替他看着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放在林墨手边:“伤好了,去琅琊台。我和墨家遗脉的人会在那里等你。”
说完,白衣一展,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林墨握着那瓶药,久久不语。
楚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林墨,你该不会真要去琅琊台吧?那可是北幽王的地盘,龙潭虎穴都不足以形容。”
林墨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令牌,月光下,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鬼面下方是两个小字——“幽冥”。
“楚风。”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要杀多少人,才算还清债?”
楚风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墨将令牌收进怀里,撑着断剑站起来。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丹田内的真气虽然恢复了一些,但远未到能与人动手的程度。可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青松。
“三日后,琅琊台。”他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夜风里,“我要让北幽王还我师父一个公道,还赵崇山一个公道,还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冤魂一个公道。”
楚风看着他,忽然笑了:“得,舍命陪君子。反正我也没地方去,跟你去凑个热闹。”
林墨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一丝暖意:“多谢。”
“谢什么谢,等你请我喝酒。”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崎岖的山路往山下走。身后,断魂崖上的月光洒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银霜。
远处,京师的万家灯火隐隐可见,温暖而安宁。
那灯火,是林墨要用命去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