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落雁坡的脊背,将碎石与枯草染成铁灰。

长风从峡谷深处灌出来,裹着血腥气与腐叶的酸味,将镇武司千户沈长河的黑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双手撑剑,半跪在满地尸骸之间,血从他左肩的伤口里往外涌,顺着铁灰色的甲胄一路淌进脚下的泥土里。

第一章 横尸

九具尸体。八个是镇武司的缇骑,剩下那个是他副手,周通。

周通的死法最安静——咽喉上一点血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像被蚊虫叮咬了一口。但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双目圆睁,嘴唇发紫,仿佛在死前见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第一章 横尸

沈长河认得这种手法。

幽冥阁的“无影针”,江湖人称“一针锁魂”,入体无声,毙命于一盏茶的工夫,但这一盏茶里,中针者会经历世间最深的恐惧,直到心脏被活活吓停。

“找到人了吗?”沈长河声音沙哑。

楚风从坡下翻上来,轻功倒是不错,落地只溅起几粒碎石。他在沈长河身后站定,压低声音道:“苏姑娘追踪血迹往南边去了,林副使在追查脚印。属下带人搜遍了坡下三里内的所有藏身地,没有发现目标踪迹。”顿了顿,“周千户随身携带的密匣也不见了。”

沈长河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楚风。

楚风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林副使说,对方至少出动了六名高手,其中至少有两名宗师境,周千户甚至没来得及拔刀……”

沈长河站起身,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右手死死攥着剑柄,指甲嵌进缠柄的麻绳里,指节泛白。剑锋上还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石头上溅成细碎的红雾。

楚风伸手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传令。”沈长河说,“所有人撤回落日客栈。”

楚风一愣:“不追了?那个密匣——”

“人带不走了。”沈长河打断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周通的尸体带上。记住,我要他全须全尾地回去。”

楚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转身去吩咐下属。

沈长河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落雁坡南边的方向。残阳将远处的山脊烧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像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

他想起三天前,周通临行前特意来找他喝酒。

两个人在镇武司后院的老槐树下坐了半夜,周通喝到第三碗时忽然说:“长河,如果我这趟回不来,帮我照看小禾。”

沈长河当时没当回事,骂他乌鸦嘴,抢过酒碗一饮而尽。

现在周通的尸体就躺在几步之外,而他连凶手是谁都没看清。

南边的峡谷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声音凄厉,在山谷间来回碰撞。

楚风刚从坡下跑回来,听到这声鸟鸣脸色骤变:“林副使遇袭!”

沈长河已经纵身跃出。

他的轻功不如楚风飘逸,但胜在刚猛迅疾,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猛虎,踩着乱石与枯草,朝峡谷南侧狂奔。左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崩裂开来,血顺着胳膊流到剑柄上,又顺着剑柄往下淌,将整把剑染成暗红色。

楚风咬牙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娘。

沈长河的伤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楚风亲眼看见一道剑痕从沈长河右肋一直拉到腰际,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肋骨。这样的伤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躺下了,沈长河却从头到尾没吭过一声,甚至还亲自带队搜查。

这就是镇武司千户的命。

你可以死,但不能倒。

两人的身影在暮色中一前一后冲进峡谷。

峡谷不长,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地面铺满了碎石和干枯的藤蔓。林墨背靠着一棵歪脖老松,剑横在身前,与三个人对峙。

那三人都是黑衣劲装,面蒙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墨的剑法以灵动著称,但此刻他的剑尖微微发颤,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的左腿裤管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血。

为首的黑衣人手持一柄弯刀,刀身细长,弧度诡异,刀锋上沾着血。

“林副使。”黑衣人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沙哑感,“把密匣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命。”

林墨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

沈长河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黑衣人举刀。

那一刀很快,快到沈长河甚至来不及出声示警。弯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林墨的咽喉而去。

林墨侧身闪避,剑尖斜挑,刺向黑衣人的手腕。但对方早有预料,弯刀在半空中陡然转向,刀背磕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林墨的剑被震得向外荡开,黑衣人的左手已经探出,五指如钩,直抓他的胸口。

这一招又狠又毒。弯刀是虚招,爪才是杀招。

林墨似乎早有防备,身体猛地后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堪堪避过那一爪。但黑衣人左手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衣襟,将挂在腰间的令牌扯落在地。

令牌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楚风在这时出手了。

他的轻功在镇武司中排得上前三,此刻全力施为,整个人像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瞬息间掠至黑衣人身后,短剑直刺对方后心。

黑衣人反应极快,弯刀反撩,刀锋与短剑在空中碰撞出几点火星。

楚风一击不中,立刻后撤,重新拉开距离。

沈长河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冲到了林墨身侧,剑锋横扫,逼退另外两名黑衣人。

五人重新形成对峙。

沈长河喘着粗气,血从甲胄的缝隙里往外渗,将半边身体染成红色。他目光扫过那三名黑衣人,冷冷道:“幽冥阁的‘无常三煞’都出动了,看来周通拿到的东西,比我想的还要烫手。”

为首的黑衣人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沈千户,你伤成这样还打?不如把密匣交出来,我替你在阁主面前说几句好话,兴许能饶你一命。”

“密匣不在我身上。”沈长河说。

黑衣人笑得更欢了:“骗谁呢?周通是你的人,他拿到密匣,难道还会交给别人?”

沈长河忽然笑了,笑容牵动脸上的伤口,显得有些狰狞:“周通把密匣交给了我。”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名黑衣人,“现在,密匣已经不在落雁坡了。”

笑声戛然而止。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目光在沈长河、林墨和楚风三人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楚风趁机低声对林墨道:“苏姑娘还没回来。”

林墨微微点头,额头上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滴。他左腿的伤口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但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沈千户,你不像是会说谎的人。”黑衣人沉吟片刻,弯刀缓缓举起,“但就算密匣不在落雁坡,杀了你,也是大功一件。”

话音刚落,另外两名黑衣人同时扑出,一左一右,弯刀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朝沈长河和林墨罩下来。

楚风想要救援,却被为首的黑衣人一刀逼退。

沈长河深吸一口气,右手握剑,左手按住剑脊,身体微微下蹲。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断岳斩”。

这一招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纯粹依靠内力催动,将全身力量凝聚在一剑之上。当年他靠这一招在千军万马中斩下一名叛将的脑袋,一举成名,被破格提拔为镇武司千户。

但这一招的代价也极大,每用一次,经脉便会受损,需要休养至少一个月。

沈长河此刻重伤在身,用这一招几乎是在赌命。

剑出。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剑锋上激射而出,空气中隐隐有雷鸣之声。

两名黑衣人急忙变招,弯刀交叉格挡。剑气撞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巨响,两人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同时裂开,弯刀险些脱手。

沈长河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就在这时,峡谷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清啸,声音悠长,在山谷间来回回荡。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白衣,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手中一柄长剑,剑身通体碧绿,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他落地时悄无声息,剑尖点地,微微抬头,看向那三名黑衣人。

黑衣人脸色大变:“墨家剑——你是墨家遗脉的人?”

白衣人没理他,转头看向沈长河:“沈千户,苏姑娘托我来传句话,密匣已经安全送出去了。”

沈长河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林墨急忙伸手扶住他。

黑衣人眼中的犹豫变成了恐惧。

墨家遗脉在江湖上地位超然,极少插手朝廷与江湖的纷争,但他们一旦出手,就意味着事情已经闹大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撤。”为首的黑衣人当机立断,三人同时纵身跃起,转眼间消失在暮色之中。

白衣人目送他们离去,没有追赶,而是转身走到沈长河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伤得不轻。”

沈长河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死不了。”

白衣人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三魂续命丹,墨家的东西,吃一粒保你三天内死不了。”

沈长河接过药丸,看也不看就吞了下去。

林墨在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楚风倒是心直口快:“沈千户,你就这么吃了?万一这人是幽冥阁的卧底呢?”

白衣人瞥了楚风一眼:“就你那三脚猫的轻功,我要是幽冥阁的人,你早死了八回了。”

楚风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长河推开林墨的搀扶,独自站直身体。血还在往下滴,但他腰杆笔直,目光坚毅。

“回镇武司。”他说,“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他弯腰捡起被黑衣人扯落的令牌,在衣角上擦拭干净,重新挂回腰间。令牌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上面刻着四个字——

镇武天下。

这夜,落雁坡的风格外冷。

三具黑衣人的尸体留在原地,无人收殓。他们的脸被毁去,身份成谜,只有腰间的幽冥令证明他们的来历。

远处山脊上,一道黑影静静伫立,目送沈长河一行人消失在峡谷尽头。

黑影微微抬手,一只漆黑的乌鸦从他袖中飞出,消失在夜幕中。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荒草之间。

落雁坡恢复了死寂。

唯剩九具尸体躺在乱石与枯草之间,等待着第一缕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