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
万里飞雪,将穹苍作洪炉,熔万物为白银。
雪将住,风未定。
金陵城外,乱葬岗。
一个少年跪在七座新坟前,膝盖陷入冻土三寸,石砖已被血染黑。
他叫沈夜。
七座坟,埋的是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
三日前,金陵沈家满门被灭。凶手是五岳盟的人,理由是沈家与幽冥阁有染,私藏邪功。
可沈夜知道,父亲沈渊不过是拒绝将祖传的“玄阳心经”交给五岳盟主楚天雄。
玄阳心经,据传是百年前一代剑神沈青山的绝学。修炼至大成,可化天地阳气为己用,掌断山河,剑碎星辰。
但这门功法有个致命的缺陷——没有对应的内功心法,修得越深,死得越快。
沈家三代人,无人敢碰。
沈夜却修了。
从八岁开始,瞒着父亲,偷偷修了十二年。
没人知道。
因为他是金陵城公认的废物。
二十岁,内功连入门都算不上,外功只会一套最基础的沈家拳法。五岳盟每年试剑大会,他都是第一个被淘汰的。
金陵青楼的歌姬都拿他当笑话——“废物沈夜”四个字,比金陵城墙还出名。
所以那天,楚天雄的手下搜遍沈家,也没找到玄阳心经。他们以为沈渊把秘籍藏在了别处。
他们不知道,秘籍早已不在纸上。
它在沈夜的经脉里。
十二年的苦修,沈夜的玄阳心经已至大成。
但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一次。
因为他答应了父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活下去,替沈家活着,替那些枉死的人活着。”
此刻,他跪在坟前,伸手抚过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掌心的温度,将冰冷的石碑灼出一道焦痕。
“爹,对不起。”沈夜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是锈蚀的铁刀,“我恐怕……活不了了。”
身后,风雪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三十余道人影从乱葬岗四周涌出,手持刀剑,清一色青衫白袍——五岳盟的制式服饰。
为首之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尖点地,不紧不慢地走来。
“沈夜,交出玄阳心经,老夫可留你全尸。”
此人叫赵无极,五岳盟副盟主,内功已至精通境界,一手“清风十三剑”据说能断金碎石,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
他身边还跟着两人——左边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扛着铜棍,是五岳盟外门执事孙铁牛,外功大成;右边一个枯瘦老者,眼窝深陷,十指发黑,是幽冥阁叛出的毒师厉鬼手。
三日前灭沈家,就有这老毒物一份。
“赵无极。”沈夜转过身,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我问你一件事。”
“死到临头,还问什么?”
“你们灭我沈家那天,谁动的手?”
赵无极一怔,旋即嗤笑:“怎么,做了鬼还要找人报仇?”
“我不做鬼。”沈夜说,“我问你,谁动的手?”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可赵无极后背莫名发凉。
他看向沈夜的眼睛——那双眼毫无波澜,平静如深渊。
这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
“是我。”孙铁牛扛着铜棍走上前两步,咧嘴一笑,“你那废物老爹的头,就是老子一棍砸烂的。怎么,想替他报仇?”
沈夜点点头。
然后出剑。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剑。
剑在何处?剑何时出鞘?剑又如何归鞘?
天地间只有一道寒光。
似闪电劈开夜幕,似流星划过苍穹。
快到极致,快到连雪花的坠落都被这道光劈成了两半。
孙铁牛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铜棍已经断了。断成三截,切口平整如镜,比他刚磨过的刀还要光亮。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贯穿前胸后背。
血甚至还没来得及喷出——因为剑太快,伤口处的血肉已经被灼烧焦黑,封住了血管。
孙铁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烟。
轰隆。
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积雪。
乱葬岗死寂。
三十多人,没有一个人看清那一剑。
赵无极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毒师厉鬼手更是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赵无极的声音在颤抖。
沈夜没有回答。
他俯身捡起一块碎裂的墓碑残片——那是父亲沈渊的墓碑,刚才被孙铁牛的铜棍砸断的残角。
他握着那块碎石,慢慢走向赵无极。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拔高一截。
赵无极只觉得眼前的少年正在变大——不,不是变大,是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他产生了一种面对巨岳的错觉。
内功巅峰!
不,不止巅峰!
这是半步宗师!
二十岁的半步宗师!
赵无极脑中轰然炸开。
江湖中,内功分五境——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
巅峰之上,方为宗师。
放眼整个江湖,宗师不超过十人。
五岳盟盟主楚天雄,也不过是宗师初境。
而眼前这个被全金陵嘲笑了十二年的废物,居然已是半步宗师!
“你……你修了玄阳心经?”赵无极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一直在藏拙?”
沈夜停下脚步。
他站在风雪中,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轮烈日。
“藏拙?”沈夜淡淡一笑,“不,我只是答应父亲,不惹事。但今天——”
他抬起手,那块墓碑残片在他掌心缓缓悬浮,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举。
“你们挖了我父亲的坟。”
“这件事,不能善了。”
话音刚落,残片爆射而出。
速度快到肉眼完全捕捉不到。
赵无极下意识举剑格挡,可那块残片在半空中突然转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他的剑锋,直取身后厉鬼手。
噗嗤。
血花四溅。
毒师厉鬼手的右臂齐肩而断。
枯瘦老者惨叫倒地,黑血喷涌。
“这是替沈家三叔公还的。”沈夜的声音平静如水,“你当年用毒针废了他的武功,今日还你一条手臂。”
“小畜生!”厉鬼手咬着牙,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黑色毒砂,扬手就要撒出。
沈夜动了。
他的身形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残影,眨眼间已至厉鬼手面前。
一脚踩住老毒物还在喷血的断臂处。
厉鬼手疼得浑身抽搐,毒砂撒了一半,被沈夜一掌拍飞。
紧接着,沈夜右手掐住厉鬼手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第二件事。”沈夜盯着那双惊恐的眼睛,“我母亲中的‘七绝散’,是你配的吧?”
厉鬼手瞳孔猛缩。
七年前,沈夜的母亲突然暴毙。沈家对外说是急症,可沈夜知道——母亲是中了奇毒。
“不是我……是楚天雄……他逼我……”厉鬼手挣扎着,脸已涨成紫黑色。
“谁下的手,不重要。”沈夜说,“重要的是,你今天得死。”
咔嚓。
颈骨碎裂。
厉鬼手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条被拧断了脊骨的蛇。
沈夜松开手,任由尸体跌落。
他转身看向赵无极。
“最后是你。”沈夜的声音没有起伏,“三天前,是你下令封锁沈家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一个时辰后,火起。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你是元凶。”
赵无极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半步宗师,即便他苦修三十年,也绝对不是对手。
但他是五岳盟副盟主。
他还有一个底牌。
“你以为楚天雄会放过你?”赵无极咬牙,“五岳盟有三千弟子,盟主是宗师强者。你杀了我,就是与整个五岳盟为敌!”
沈夜没有说话。
他伸出了右手。
掌心,一团赤金色的光焰缓缓凝聚。
那光焰炽热无比,隔着一丈远,赵无极都能感觉到皮肤被灼得生疼。
玄阳心经·大日焚天掌。
这是玄阳心经的终极杀招,沈青山当年凭此掌法,一掌拍碎了一座山峰。
赵无极终于崩溃了。
“不要杀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楚天雄的真实目的不是玄阳心经!沈家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关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剑光从百丈外的山巅飞来。
那剑光白得像雪,冷得像冰,快得像时间。
沈夜瞳孔微缩,身形暴退。
剑光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将他身后的三棵枯树齐腰斩断,余势未消,又在地上犁出一道十余丈长的沟壑。
好快的剑。
好强的剑。
山巅之上,一道人影负手而立。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面如冠玉。
五岳盟主,楚天雄。
真正的宗师境强者。
“赵副盟主,本座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多嘴?”
楚天雄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仿佛他就在身边说话。
赵无极噗通跪地:“盟主饶命!属下只是……只是想保命……”
“保命?”楚天雄淡淡一笑,“保命就可以泄露本座的秘密?”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
一缕剑气破空而至。
快如电光。
沈夜没有动。
因为这道剑气不是冲他来的。
噗。
赵无极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尸体仰面倒下。
乱葬岗上,三十余名五岳盟弟子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盟主杀了副盟主?
山巅上,楚天雄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沈夜身上。
“沈家的小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本座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归顺五岳盟,交出玄阳心经,本座可以给你一个长老之位。沈家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没发生过?”沈夜握紧了拳头,“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你说就当没发生过?”
“江湖之中,人命如草芥。”楚天雄淡淡说道,“你是聪明人,应该懂得审时度势。”
“我就是因为太懂得审时度势,才让沈家白白死了那么多人。”沈夜抬起头,与山巅上的宗师对视,“楚天雄,你今天最好杀了我。否则,三个月后,我会亲自去五岳盟总坛,取你项上人头。”
楚天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冷笑。
“就凭你?”
“就凭我。”
“好。”楚天雄点头,“本座等你三个月。我倒要看看,一个半步宗师,如何在三个月内追上宗师境的差距。”
他转身,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对了——”楚天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却依旧清晰,“金陵城外的乱葬岗,本座不想再看到任何活人。”
这句话是说给那三十多名弟子听的。
五岳盟弟子们面面相觑,随即拔剑冲向沈夜。
三十余人,精通以上者过半。
他们不信,一个二十岁的少年能同时对付三十多个江湖好手。
沈夜深吸一口气。
胸腔中,玄阳心经的内力如岩浆般沸腾。
他没有后退。
双手同时探出,十指如钩,抓住了最先冲来的两名弟子的剑锋。
咔嚓。
两柄精钢长剑被他徒手折断。
断刃在他手中翻转,如蝴蝶穿花般划过两人的喉咙。
血光迸溅。
两名弟子捂着脖子倒下。
沈夜身形不停,脚踏七星步,冲入人群。
他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沈家拳法,最基础的拳法,金陵城里三岁小孩都会。
可在这套基础拳法之下,蕴含的是半步宗师的浑厚内力。
一拳砸在一名弟子的胸口,胸骨塌陷,人飞出三丈远,撞断了一棵枯树。
一掌劈在一名弟子的肩头,肩胛骨碎裂,整条手臂软软垂下。
一肘顶在一名弟子的面门,鼻梁塌陷,鲜血横飞。
动作快如奔雷,没有任何多余。
三十余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全部倒地。
乱葬岗上横七竖八,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沈夜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浴血。
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肩上中了一刀,后背被人砍了一剑,左臂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但所有伤都不致命。
十二年的蛰伏,十二年的忍耐,十二年的屈辱。
今日,他终于不必再藏了。
沈夜抬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
雪花还在飘落,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伤口上,被滚烫的鲜血融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活下去,替沈家活着。”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做到。
“爹,对不起。”沈夜喃喃自语,“我不做沈家的守墓人了。从今天起,我做沈家的剑。”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金陵城的方向。
身后,是七座坟,和满地尸体。
远处,乱葬岗边缘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匹枣红马。
马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胜雪。
她看着沈夜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惊骇。
“这家伙……真的是废物?”
少女名叫林薇儿,是江湖散人林道远的独女,人称“红衣仙子”。她此来金陵,本是为了一睹五岳盟试剑大会的风采,却不想撞见了这一幕。
她本想跟上去,可想了想,又勒住了缰绳。
“算了,这怪物身边还是少待为妙。”林薇儿嘀咕着,打马转身,“不过……三个月后去五岳盟总坛取楚天雄项上人头?有点意思。”
她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渐消散在风雪中。
乱葬岗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些倒地的尸体,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血战。
雪越下越大。
很快,鲜血被掩埋。
尸体被覆盖。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金陵城的风,变了。
从这一天起,江湖上多了一个名字——沈夜。
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少年,一个蛰伏了十二年的半步宗师,一个放言要在三个月内诛杀五岳盟主的疯子。
没有人相信他能做到。
除了他自己。
因为只有沈夜自己知道,玄阳心经修至大成的半步宗师,不过是他真正实力的冰山一角。
父亲临终前,还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沈家先祖沈青山当年创出玄阳心经后,曾留下一句话——“玄阳心经非剑,剑在玄阳之外。欲窥大道,需入无敌王座。”
无敌王座。
那是百年来江湖上最大的传说。
据说王座之上,藏着登临武道绝巅的秘密。
千百年来,无数人追寻,无数人陨落。
从无人得见。
但从这一天起,沈夜开始寻找。
从一座坟开始。
从一场屠杀开始。
从金陵城开始。
乱葬岗一战后,沈夜在金陵城外的破庙里养了三日伤。
三日里,五岳盟没有派人来追杀。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楚天雄确实想看看,这个二十岁的少年,究竟能掀起多大的浪。
沈夜也不急。
三日里,他一边疗伤,一边梳理父亲临终前交代的线索。
父亲说,沈家祖上曾留下半张地图,指向无敌王座的方位。另外半张,在墨家遗脉手中。
墨家遗脉,江湖三大势力中最神秘的一支。不参与正邪纷争,只钻研机关术和武道至理。
想拿到那半张地图,就必须找到墨家传人。
而墨家传人最后一次现身,是在蜀中青城山。
“青城山。”沈夜站起身,将破烂的外袍裹紧,提起墙角一口锈剑,“那就去青城山。”
他推门而出。
门外,竟站着一个人。
一个白衣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沈大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沈夜皱眉:“你是谁?”
“我姓楚,楚风。”白衣少年抱拳,“我爹是金陵城西楚家酒楼的掌柜。沈大哥你以前经常来我家喝酒,你忘了?”
沈夜想起来了。
金陵城西,确实有一家楚家酒楼。他在金陵二十年,活得窝囊,唯一的乐趣就是去楚家酒楼喝两杯劣酒。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憨厚汉子,确实有个儿子,叫楚风。
“你来做什么?”沈夜问。
“跟你一起走。”楚风笑嘻嘻地说,“沈大哥,你别急着拒绝。我虽然武功不行,但我跑得快,会做饭,还会洗衣服。你带着我,保证不亏。”
沈夜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狡黠。
“你知道我要去哪?”
“不知道。”楚风摇头,“但我知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夜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一个愿意在乱葬岗外守三天的少年,不需要理由。
“走吧。”
沈夜迈步向前。
楚风小跑着跟上,一边跑一边喊:“沈大哥,等等我!话说咱们去哪儿啊?”
“青城山。”
“青城山?那可是好地方啊!听说青城山的风景——”
“闭嘴。”
“哦。”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山道尽头。
身后的破庙,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像一个孤独的墓碑。
金陵城的废柴,终于离开了金陵城。
江湖,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