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越货时。
落雁坡上,风卷残云,枯草瑟瑟。四野无人,唯有山道尽头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血红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墨握紧了手中长剑,指节微微泛白。
他已经在这条道上站了半个时辰,夜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身后是断崖,身前是茫茫夜色,而他等的那个东西,终于来了。
先是风声变了。
原本呼啸的山风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空气里弥漫出一股腐臭的铁锈味。紧接着,地面开始轻微震颤,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爬上来。
“幽冥阁的走狗,果然藏头露尾。”
林墨话音未落,身前十丈外的地面陡然裂开,三道黑影破土而出。为首之人身形消瘦,面色惨白如纸,一袭黑袍上绣着骷髅图案,正是幽冥阁外门执事赵寒的标帜。
“林少侠好胆量,竟敢孤身赴约。”赵寒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刺耳难听,“你那两个同伴呢?莫非是临阵脱逃了?”
林墨神色不变,目光扫过赵寒身后两人。左边那个虎背熊腰,手持一对铜锤,内力波动约莫在精通层次;右边那个身形鬼魅,腰间缠着软鞭,步伐飘忽,显然擅长偷袭。
“对付你们三个废物,何须帮手?”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却忽然笑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道,你师父留下的那本《天罡剑谱》,为何会落在我们手里?”
林墨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我师父一生行侠仗义,最终遭你们暗算。剑谱不过是身外之物,今日我来,只为讨一个公道。”
“公道?”赵寒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江湖上哪有什么公道?你师父沈青云当年在雁门关外,杀我幽冥阁十七位高手,那时他可讲过公道?”
笑声戛然而止,赵寒的眼神变得阴鸷如蛇:“今日我不仅要你的命,还要用你的人头,祭奠那十七位兄弟的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赵寒身后的壮汉已经暴喝一声,双锤抡起,带着呼啸风声砸向林墨。这一招刚猛霸道,分明是要以力破巧。
林墨身形微侧,长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削向壮汉手腕。壮汉急忙变招,双锤交叉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林墨借力后撤,脚下在枯草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精通层次的内力,竟能接下我这一锤?”壮汉眼中闪过讶异。
林墨没有答话,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右臂传来的酸麻。对方内力浑厚,若硬拼,自己绝非对手。但剑客的本就不是以力取胜,而是以快、以巧、以变。
“一起上!”
赵寒一声令下,三人同时出手。壮汉双锤封住正面,鬼魅般的瘦削青年从侧面甩出软鞭,直取林墨下盘,而赵寒则身形一闪,竟原地消失。
林墨心头警兆陡生,来不及多想,脚尖点地,身形拔高数尺。软鞭从他脚底扫过,带起的劲风割破了裤脚。几乎同时,头顶传来破空声,赵寒不知何时已经跃至空中,双掌拍下,掌心隐隐泛着黑气。
这是幽冥阁的独门毒功——腐骨掌。
林墨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击中。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松开了手中长剑,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软剑“铮”的一声弹出。
这是他师父留下的保命底牌,一直藏在腰带中,从未示人。
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刺赵寒掌心。赵寒脸色骤变,硬生生撤回掌力,身形在空中一个翻滚,落地时已经退开三丈。
“好小子,藏得够深。”
林墨接住落下的长剑,双手各持一剑,气势陡然攀升。他的内力虽然只到精通层次,但此刻双剑在手,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赵寒,我师父的《天罡剑谱》中记载的‘阴阳双剑’,你可认得?”
赵寒瞳孔骤缩。他当然认得,当年沈青云就是用这一招,在雁门关外连杀幽冥阁七大高手。只是他没想到,林墨年纪轻轻,竟已练成了这套剑法。
“别怕他!他内力不够,双剑撑不了多久!”赵寒咬牙喝道,率先扑上。
三人再次围攻,这次配合更加默契。壮汉双锤封路,软鞭游走骚扰,赵寒则游刃有余地寻找破绽。
林墨双剑翻飞,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但正如赵寒所说,他的内力消耗极快,不过二十招,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开始急促。
“他快撑不住了!”壮汉大喜,双锤抡得更猛。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的箫声从远处传来,悠扬婉转,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赵寒三人的动作齐齐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心神。
林墨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双剑齐出。
左手长剑直取壮汉咽喉,右手软剑如蛇缠上软鞭。壮汉急忙后仰,躲过了致命一剑,但他的铜锤却被林墨一脚踢飞,砸在十丈外的巨石上,轰然碎裂。
软鞭的主人更惨,林墨的软剑顺着鞭身游走,一剑削掉了他的三根手指。惨叫声中,那人捂着断手踉跄后退。
赵寒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你还有帮手?”
林墨没有回答,因为箫声已经停了,一道身影从夜色中走了出来。那人一身青色长衫,手持玉箫,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楚风,你来晚了。”林墨收起双剑,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
“不晚不晚,刚好赶上。”楚风笑嘻嘻地走过来,目光在赵寒身上扫过,“这位就是幽冥阁的赵执事?啧啧,堂堂执事,带着两个废物围攻一个后辈,传出去不怕江湖人笑话?”
赵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认出了楚风——江湖人称“玉箫公子”,是墨家遗脉的传人,武功深不可测,最难缠的是他那箫声能扰人心神,防不胜防。
“你们墨家遗脉一向中立,为何要插手我幽冥阁的事?”
楚风把玩着玉箫,漫不经心道:“本来是不想插手的,但你们幽冥阁做事太不讲究。沈青云前辈的《天罡剑谱》本就是武林至宝,你们杀人夺宝也就算了,还灭了人家满门。这种事,我楚某人看不过眼。”
赵寒冷笑一声:“就凭你们两个,也想留下我?”
“谁说要留你了?”楚风眨眨眼,“我只是来助拳的,真正要留你的,是另有其人。”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山道尽头破空而来。赵寒脸色大变,身形暴退,但那道剑气快得不可思议,还是在他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镇武司,苏晴。”
清冷的女声响起,一道白色身影从夜色中走出。那女子身段高挑,一袭白衣如雪,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
赵寒终于变了脸色。
镇武司是朝廷设在江湖的耳目,专管武林纷争。苏晴虽然年轻,却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副指挥使,一身剑法出神入化,据说已经达到了大成层次。
“苏指挥使,你镇武司也要管我幽冥阁的私事?”
苏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江湖事,江湖了。但你幽冥阁勾结北辽,出卖边关军情,这就不是江湖事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赵寒脸色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展开,“这是你三个月前写给北辽南院大王耶律休哥的信,上面详细记载了雁门关的兵力部署。赵寒,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寒浑身发抖,眼中闪过绝望和疯狂。他忽然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刺耳,在山谷中回荡。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一切?晚了!北辽大军三日后就会抵达雁门关,到时候……”
话没说完,赵寒忽然口吐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林墨上前查看,发现他已经咬破了嘴里的毒囊,气绝身亡。
那两个手下见状,吓得跪地求饶。苏晴挥挥手,从暗处走出几个镇武司的暗探,将两人押了下去。
林墨看着赵寒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他此行的目的本是为师父报仇,却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大的阴谋。
“苏指挥使,我师父的死……”
“你师父沈青云,是因为发现了赵寒通敌的证据,才遭灭口。”苏晴看着他,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一些,“林墨,你师父是英雄,他的死重于泰山。”
林墨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看向远处的天际。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
“三日后北辽大军压境,雁门关能守住吗?”
苏晴沉默片刻,道:“镇武司已经调集了五岳盟的高手,墨家遗脉也答应出手相助。但北辽这次来势汹汹,光靠江湖力量,恐怕……”
“算我一个。”林墨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师父守了一辈子的雁门关,我不能让他失望。”
楚风收起玉箫,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北辽的武士有多厉害。”
苏晴看着两人,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从腰间解下一壶酒,递给林墨。
“沈青云前辈生前最爱喝的女儿红,我替他给你留了一壶。”
林墨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感觉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一团火在燃烧。
他擦去嘴角的酒渍,转身看向雁门关的方向。
“走,我们去会会北辽的铁骑。”
三人身影消失在晨曦中,只留下落雁坡上的枯草在风中摇曳,和赵寒冰冷的尸体。
江湖路远,风大浪急。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