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三月的春风本该暖如故人的手。
但这风不暖。
这风吹过青石镇的石板路,吹过路边尚未发芽的枯柳,吹过乞丐乞讨的破碗,吹过行人收紧的衣领——这风像刀子,从人的骨缝里钻进去,一刀一刀地剜。
黄昏。
夕阳将落未落,把整个青石镇染成一种陈旧的血色。
镇口的老槐树下,躺着一个乞丐。
他裹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破棉袄,头发乱得像秋后的枯草,脸上糊着泥垢和血痂。他靠着树根,半阖着眼,左手蜷在怀里,右手——
右手藏在袖中。
一只空荡荡的袖子。
青石镇的黄昏向来很热闹。卖豆腐脑的老刘头推着车从巷口出来,糖葫芦的小贩敲着竹梆从街尾走过,刚收工的泥瓦匠们勾肩搭背地往酒馆走,有人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没有人看那个乞丐一眼。
乞丐在青石镇不算稀罕物,何况这个乞丐身上还有一种让人想远离的东西。不是他脏,不是他臭,是那种东西——你站在他三步之内,就会觉得空气变冷了,变得稠了,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所以他很孤独。
这世上没有人愿意靠近一把刀。
酒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是喝了三斤女儿红的人该有的眼神。
他的腰间悬着一把剑。
剑鞘很旧,剑穗已经褪色,但剑柄上的缠绳是新的——新得像昨天才换的。
“老板说了,今天的账清了。你慢走。”
掌柜的在后面喊,声音殷勤得像在送财神爷。
青衫人没有回头。他站在酒馆门口,目光扫过整条街,最后落在老槐树下的乞丐身上。
他走过去。
五步。
三步。
一步。
乞丐没有睁眼。
青衫人站在乞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以为他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踢人。
“你是用刀的。”
青衫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深秋的风穿过枯竹林。
乞丐的手指动了动。
就只是动了动。
但青衫人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你的右手呢?”青衫人问。
乞丐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不出任何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就那样看着青衫人,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坨牛粪。
“废了。”乞丐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刀法呢?”
“也废了。”
“人还能活多久?”
“够吃一顿饭。”
青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丢在乞丐面前。银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去买碗热汤。”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乞丐的声音:
“你的剑法,左手练的吧?”
青衫人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转身,但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右手比左手长了一寸。”
“那又如何?”
“右手长的男人,天生适合练刀。你弃刀从剑,说明你右手的筋被人挑了。废你右手的人,还顺便把刀谱撕了——所以你改练左手剑。”
青衫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变了。刚才那层沉稳的壳子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恐惧。
一个废了右手的乞丐,躺在路边,只看了他几眼,就看穿了他藏了十年的事。
这人是谁?
“你是谁?”青衫人问。
乞丐没有回答。
他又闭上了眼睛。
但青衫人注意到,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动了。
不是颤抖,是握。
一个没有手的袖管,在握什么东西。
青衫人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
“是你。”
青衫人的声音发颤。
“不可能……你怎么还活着……”
乞丐依然没有睁眼。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是微笑,比微笑更锋利,像刀锋上的寒光。
“我活着。”乞丐说,“我还欠人一刀。”
那条路叫落雁坡。
路两边是枯死的白杨,枝丫像枯骨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路面上铺着碎石,马蹄踩上去会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磨牙。
三月的暮色来得很快,转眼间天边只剩一线灰白。
就在这灰白将尽未尽的时候,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披着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路不带风声,不带尘土,甚至连影子都像是假的。
他走得很慢。
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他不是在走路,他在飘。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上,寸毫不差,仿佛这条路他走了千百遍,每一块石头都认识他的脚底。
这条路他确实走了千百遍。
十年前,这条路还没有名字。
十年后,人们叫它落雁坡——因为传说曾经有一只大雁从这里飞过,被一道刀气劈成了两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传说是假的。
但杀人的人是真的。
黑衣人在老槐树下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帽檐下射出来,像两把淬了毒的飞刀,钉在乞丐身上。
“十年。”黑衣人说。
“十年。”乞丐重复。
声音一样沙哑,一样的沉。
“你的手呢?”
“废了。”
“刀呢?”
“也废了。”
“那你拿什么还我?”
“命。”
黑衣人笑了。
他的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在空旷的暮色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一只乌鸦。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得很急,像在逃命。
“你欠我的不是命。”黑衣人说,“你欠我一只眼睛。”
乞丐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暮色彻底沉了下去,久到星星开始在天上露头,久到青石镇的人都已经关上了门窗,点起了油灯。
然后乞丐开口了。
“那只眼睛,你不该要的。”
“为什么?”
“因为当年救你的是你娘。”
黑衣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大出血。镇上的大夫说,母子只能保一个。你爹在产房外跪了半个时辰,最后说——保儿子。”
乞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娘听见了。她从产房里喊出来——保孩子。”
“然后呢?”
黑衣人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不像一个杀手的声音。
“然后大夫用了一剂猛药,把你催了出来。你娘没死,但伤了根本,在床上躺了三年,油尽灯枯。她死的时候,你还不到四岁。”
“你胡说。”
“你爹后来娶了继母,继母对你不好,你八岁那年离家出走,被一个老刀客收为徒弟。老刀客教你练刀,教你杀人,也教你一件事——你的右眼,是你娘换来的。”
黑衣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那是一只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指尖细长,像死人的手。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乞丐终于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浑浊。
那双眼睛像两把出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因为当年给你娘接生的人,”乞丐说,“是我师父。”
黑衣人后退了一步。
“你师父是——”
“落雁坡的刀客。”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
落雁坡的刀客。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十年。但十年前,这个名字代表着一个传说——那个传说里,有人一刀劈死了幽冥阁的七大护法,有人一刀砍断了五岳盟的镇山之剑,有人一刀劈开了落雁坡的巨石,从此那里有了名字。
“你师父……是……”
“他死了。”乞丐说,“死在你手里。”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年前,你来找他,说你要挑战天下第一刀。他一刀废了你的右手,留了你一条命。你怀恨在心,三年后找了一帮人围杀他——趁他病重的时候。”
“我没有——”
“你爹的墓志铭上刻着他亲手写的字。”乞丐打断了他,“‘吾儿不孝,吾心甚哀’。你爹临死前托人找到我师父,让我师父找到你,告诉你——那只眼睛,是你娘给的。你欠她的,不是一只眼睛,是一条命。”
黑衣人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
风吹过落雁坡,吹动他的斗篷,吹动乞丐乱蓬蓬的头发,吹不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所以你不该来杀我。”乞丐说,“你应该去你娘坟前磕三个头。”
黑衣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冷清的光洒在落雁坡的碎石上,洒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洒在乞丐破旧的棉袄上。
然后他转身了。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黑衣人问。
“我师父叫我阿七。”
“阿七……”
黑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然后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背影消失在落雁坡的尽头。
落雁坡恢复了寂静。
老槐树下,乞丐靠着树根,闭着眼睛。
风又冷了一些。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乞丐睁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脸上的沟壑里,照在他浑浊的眼睛里,照在他空荡荡的右袖上。
“师父。”他低声说,“弟子无能,这一刀……下不去手。”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冷风。
春风如刀。
可刀也有砍不下去的时候。
三更天。
青石镇的夜很深了。狗不叫了,猫不闹了,连打更的都已经打过了第三通,躲进巷口的窝棚里打盹去了。
老槐树下,乞丐依然靠着树根。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左手没有闲着。
他的左手在怀里摩挲着一样东西。那东西很小,很薄,被他握了很久,暖得很。
那是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快刀堂。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快刀堂不在五岳之列,不属幽冥之阁,它只是落雁坡上一间破旧的木屋。木屋的主人自称天下第一刀,没人和他争——因为争过的人都死了。
阿七就是在那间木屋里长大的。
他记得木屋后面的那片竹林,记得师父在竹林里练刀的样子——刀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在竹叶间穿梭,风过处,竹叶纷纷落下,没有一片是完整的。
“刀法如人生,不在快,在准。”师父说,“准了,一刀就够了。”
阿七记住了这句话。
他记住了很多年。
后来师父老了,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冷得落雁坡的河水都冻住了。阿七每天去镇上给师父买药,药铺的掌柜总是摇头说,这人不行了,该准备后事了。
阿七不信。
他跑遍了方圆百里的药铺,把师父一辈子攒下的银两全都买了药。
但师父还是死了。
不是病死的。
是被刀砍死的。
阿七至今记得那一幕——他拿着药包回到木屋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门板上有一个缺口,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出去的。屋里一片狼藉,药罐碎了,棉被被扯烂了,地上到处都是血。
师父躺在床上,胸口插着一把刀。
刀很眼熟。
那是阿七的刀。
阿七站在门口,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他没有哭。
他走过去,把刀拔出来。
刀上沾着师父的血,血已经冷了。
他看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握在右手上。
他走出木屋,在竹林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有人从落雁坡经过,看见竹林里所有的竹子都被砍断了,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一把刀一口气削出来的。
而阿七坐在竹子中间,右手握着一把空刀鞘。
刀不见了。
刀在师父的尸体上插着,阿七没有拔出来。
从那天起,阿七再也没有用过刀。
他把刀留在了师父身边。
把自己留在了落雁坡。
后来他听说,杀师父的人叫沈玄机。
幽冥阁右使。
江湖上排名前三的刀客。
听说他那把刀叫“幽冥”,刀身漆黑如墨,刀刃薄如蝉翼,据说一刀下去,连影子都能劈开。
阿七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用了十年去找这个人。
找遍了五岳三山,找遍了城镇乡野,找到了沈玄机十年前杀过的每一个人,找到了沈玄机十年前走过的每一条路。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真相——
沈玄机不叫沈玄机。
他姓苏。
他的父亲叫苏远山,青石镇的教书先生。
他的母亲叫柳氏,难产死的。
难产那天,落雁坡的老刀客刚好路过青石镇,被苏远山请去帮忙。
老刀客不会接生,但他会认路。他骑马飞奔十里,把镇上最好的大夫驮了回来。
大夫救活了母子。
但柳氏伤了根本,三年后死了。
柳氏死的那天,苏远山跪在老刀客面前,求他收自己儿子为徒。
老刀客说:“我只会杀人,不会教人。”
苏远山说:“这世道,会杀人才活得下去。”
老刀客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苏远山把三岁的苏恨送到落雁坡,交给老刀客。
苏恨这个名字,是苏远山起的。
恨什么?
恨命。
恨老天爷带走他娘。
恨他自己无能为力。
苏恨在落雁坡学了十五年的刀。
他的刀法超越了师父,超越了所有人,成为江湖上最快的刀。
然后他把师父杀了。
杀的当天,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
沈玄机。
沈是沈家,玄是玄之又玄,机是天机。
他要做那个看透天机的人。
可他不知道,天机早就写在他爹的墓志铭上——
吾儿不孝,吾心甚哀。
阿七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正坐在青石镇外的乱葬岗上。
苏远山的坟就在那里。
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阿七认得每一个笔画。
他坐了很久。
久到日升日落,久到星移斗转。
最后他站起来,用左手把那块木牌放进怀里。
右手废了,刀谱撕了,人快死了。
但他还欠一刀。
欠的不是沈玄机,不是苏恨,是那个把儿子送到落雁坡的父亲。
那一刀,沈玄机不配接。
苏恨不配接。
只有苏远山配。
可苏远山已经死了。
所以阿七不拔刀。
他把刀留在怀里,把木牌握在手里,把命留着,等着。
等着有一天,有人来问他——
“你是谁?”
他会说——
“我叫阿七。”
“我师父是落雁坡的快刀堂主。”
“我的刀在他坟里插着。”
“可我的命还在。”
“命还在,就还欠一刀。”
这一刀,不是砍在仇人身上。
是砍在——
……
四更天。
风更冷了。
乞丐靠在老槐树上,手里握着那块木牌。
木牌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木纹在手心里留下了细密的纹路。
他突然睁开了眼。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
脚步声很轻,很密,像雨点打在枯叶上。
但现在是三月,没有雨。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落雁坡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东西在亮。
那是一双双眼睛。
碧绿色的眼睛,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着,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是老槐树的四周。
乞丐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左手从怀里伸出来,握着那块木牌。
木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快刀堂的弟子,出来吧。”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
“我知道你还活着。”
“我也知道你找沈玄机找了十年。”
“我更知道你刚才放了他。”
“但你不知道的是——”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团火。
火光照亮了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仁。
准确地说,他的瞳仁是白色的,像两颗煮熟的鸡蛋嵌在眼眶里。
那双眼空洞地看着乞丐,嘴角挂着笑意。
“沈玄机欠你的那一刀,我来替他还。”
乞丐看着那双白色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释然。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东西。
“你是幽冥阁的人。”
“幽冥阁主座下,白瞳护法。”
“沈玄机呢?”
“他回去见阁主了。你告诉他的那些话,阁主也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们要杀他?”
“阁主想知道的事,只有死人不会说。”
乞丐沉默了。
他看着黑暗中的那些碧绿色的眼睛,看着那个年轻的白瞳男人,看着远处的落雁坡被夜色吞没。
然后他开口了。
“我有一个条件。”
“说。”
“把木牌带回落雁坡,放在快刀堂的供桌上。”
白瞳护法看了看他手里的木牌,点了点头。
“成交。”
乞丐把木牌放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风把他的破棉袄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右袖空荡荡地飘着。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
他闭着眼睛。
黑暗中的那些碧绿色眼睛开始向他靠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更天的风刮得更猛了,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哗哗作响,吹得地上的碎石滚动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乞丐依然闭着眼睛。
他的左手微微抬起,像是要抓住什么。
可他的手是空的。
刀在怀里。
不。
刀在心里。
黑暗中响起一声低沉的叹息——
“师父,刀法如人生,不在快,在准。”
“准了——”
“一刀就够了。”
黑暗中,有人看见了一道光。
那道光很快,快到没有人能形容它的速度。
快到天边最后的月亮都被它劈成了两半。
快到风都被它切断了。
快到场中那三十七个碧绿色的眼睛同时熄灭了。
快到场中唯一站着的那个人——白瞳护法——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东西。
那是一把刀。
不是真刀。
是一道刀气。
一道从无到有、从虚到实的刀气。
它从乞丐的左手中劈出,贯穿了三十七个幽冥阁死士的咽喉,最后在白瞳护法的额前停下。
像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白瞳护法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他感觉到那一道刀气就悬在他额头前三寸的地方,冰冷,锋利,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杀意。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废了吗……”
乞丐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澈如秋水,明亮如寒星。
“手废了,刀还在。”
“刀在哪里?”
“在心里。”
“你怎么拔出来的?”
“这十年,我一直在拔。”
白瞳护法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乞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
“什么?”
“沈玄机的命,是我的。”
“你不是说他爹——”
“他爹的账,我已经替他还了。”乞丐打断他,“可他杀我师父的账,还没算。”
乞丐收回左手。
那道悬在白瞳护法额前的刀气随之消散,像一缕青烟融入了夜色。
白瞳护法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高手。
但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刀。
不是快,不是猛,是——
精准。
三十七刀,三十七条人命,每一刀都精准地划过咽喉,不深不浅,刚好割破血管,不伤及第二处。
这种精准,不是十年能练出来的。
这种精准,需要一辈子。
而这个人,用了十年,只用左手。
白瞳护法抬起头,想要再看那个乞丐一眼。
可乞丐不见了。
老槐树下空空荡荡,只有一块木牌静静地躺在地上。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快刀堂。
白瞳护法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捡起来。
木牌上还有余温。
他翻过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落雁坡快刀堂,传刀不传人,传人不传刀。
天下刀客,唯快不破。
唯准不败。
白瞳护法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
传说中,落雁坡的老刀客收了两个徒弟。
大徒弟天赋异禀,刀法大成之后却忘恩负义,杀师叛门。
二徒弟天资愚钝,练了一辈子只学会了一刀。
那一刀,叫“忘”。
忘掉招式,忘掉胜负,忘掉生死。
只记得——
刀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杀人的。
白瞳护法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沈玄机为什么杀不了这个乞丐。
不是杀不了。
是不敢杀。
沈玄机那一刀砍下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乞丐,是他娘。
是那个为了让他活下去,甘愿去死的娘。
所以他砍不下去。
所以他说——“我还欠人一刀。”
那一刀,不是砍在仇人身上。
是砍在——
自己的良心上。
五更天。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风停了。
落雁坡的碎石路上,一个人影慢慢地走着。
那人披着破旧的棉袄,右袖空荡荡地飘着。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朝着落雁坡的方向走着。
那里有他师父的坟。
坟里插着他的刀。
他要回去。
回去把那把刀拔出来。
这把刀,已经等了十年。
他走了很远,走到天彻底亮了。
走到落雁坡的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快刀堂。
碑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衫,腰悬长剑,跪在石碑前,额头抵着地面。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阿七。”
青衫人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哭了一夜。
“你说的对。”
“什么?”
“那只眼睛,我不该要的。”
乞丐停下来,看着跪在碑前的人。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伤疤,每一丝沧桑。
“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收你?”
青衫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颊上有干涸的泪痕。
“为什么?”
“因为你爹给他磕了三个头。”
青衫人愣住了。
“我师父说,这世上愿意给人磕头的男人不多。磕头的男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东西。你爹放不下你娘,放不下你。我师父放不下这快刀堂,放不下他一生救过的人。”
乞丐看着石碑上的字,目光平静而深远。
“我师父收你,不是因为你天赋异禀。”
“是因为你爹的那三个头。”
青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哭到晨光变成了朝阳,哭到露水干了,哭到山间起了薄雾。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碑前,伸手摸着上面的字。
“阿七。”
“嗯。”
“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我。”
“我欠快刀堂。”
乞丐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你就用余生还。”
“怎么还?”
“去救人。”
青衫人转过身,看着乞丐。
乞丐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师父的刀法是拿来救人的。你学了十五年,只学会了杀人。用剩下的日子,学学怎么救人。”
青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
他解下腰间的长剑,扔在地上,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七。”
“嗯。”
“你那个字——”
“什么字?”
“你那一刀,叫什么?”
乞丐看着石碑上的字,嘴角微微上扬。
“叫‘忘’。”
“忘?”
“忘掉招式,忘掉胜负,忘掉生死。只记得——”
“记得什么?”
“刀是拿来救人的。”
青衫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山下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
晨风吹过落雁坡,吹动石碑旁那棵老松树的枝丫。
松针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吟诵。
乞丐走到石碑前,用左手摸着上面的字。
三个字——
快刀堂。
一笔一划,都是师父生前亲手刻的。
师父刻完这三个字的那天,天下着大雨。他把刻刀递给阿七,说:“来,你也刻一个。”
阿七刻了一个字——
刀。
只有这一个字。
师父看着那个字,笑得很开心。
“好刀。”
“好在哪?”
“好在这一刀,没有杀意。”
阿七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刀没有杀意,刀才有灵性。
杀人只是刀的下品。
救人,才是刀的上品。
他靠着石碑坐下来,闭上眼。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三月的风终于暖了。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师父,弟子把刀还回来了。”
“还了十年。”
“终于还完了。”
山间传来一声鸟鸣。
一只大雁从落雁坡上空飞过,飞得很高,很快,翅膀划破晨风,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叫。
大雁往南飞去。
往春天飞去。
老槐树下,再也没有了那个乞丐。
快刀堂的石碑前,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碑前,面前插着一把刀。
刀身漆黑如墨。
刀刃薄如蝉翼。
刀上刻着两个字——
忘刀。
刀插在那里,像一座碑。
像一个人用一生写下的一个字——
忘。
忘掉恩怨,忘掉仇恨,忘掉生死。
只记得——
刀是拿来救人的。
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