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三月的春风本该暖如故人的手。

第73章:多情剑客无情剑——他的剑被仇人所废,可夺命书生临死前却喊他“恩公”

但这风不暖。

这风吹过青石镇的石板路,吹过路边尚未发芽的枯柳,吹过乞丐乞讨的破碗,吹过行人收紧的衣领——这风像刀子,从人的骨缝里钻进去,一刀一刀地剜。

第73章:多情剑客无情剑——他的剑被仇人所废,可夺命书生临死前却喊他“恩公”

黄昏。

夕阳将落未落,把整个青石镇染成一种陈旧的血色。

镇口的老槐树下,躺着一个乞丐。

他裹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破棉袄,头发乱得像秋后的枯草,脸上糊着泥垢和血痂。他靠着树根,半阖着眼,左手蜷在怀里,右手——

右手藏在袖中。

一只空荡荡的袖子。

青石镇的黄昏向来很热闹。卖豆腐脑的老刘头推着车从巷口出来,糖葫芦的小贩敲着竹梆从街尾走过,刚收工的泥瓦匠们勾肩搭背地往酒馆走,有人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没有人看那个乞丐一眼。

乞丐在青石镇不算稀罕物,何况这个乞丐身上还有一种让人想远离的东西。不是他脏,不是他臭,是那种东西——你站在他三步之内,就会觉得空气变冷了,变得稠了,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所以他很孤独。

这世上没有人愿意靠近一把刀。

酒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是喝了三斤女儿红的人该有的眼神。

他的腰间悬着一把剑。

剑鞘很旧,剑穗已经褪色,但剑柄上的缠绳是新的——新得像昨天才换的。

“老板说了,今天的账清了。你慢走。”

掌柜的在后面喊,声音殷勤得像在送财神爷。

青衫人没有回头。他站在酒馆门口,目光扫过整条街,最后落在老槐树下的乞丐身上。

他走过去。

五步。

三步。

一步。

乞丐没有睁眼。

青衫人站在乞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以为他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踢人。

“你是用刀的。”

青衫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深秋的风穿过枯竹林。

乞丐的手指动了动。

就只是动了动。

但青衫人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你的右手呢?”青衫人问。

乞丐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不出任何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就那样看着青衫人,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坨牛粪。

“废了。”乞丐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刀法呢?”

“也废了。”

“人还能活多久?”

“够吃一顿饭。”

青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丢在乞丐面前。银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去买碗热汤。”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乞丐的声音:

“你的剑法,左手练的吧?”

青衫人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转身,但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右手比左手长了一寸。”

“那又如何?”

“右手长的男人,天生适合练刀。你弃刀从剑,说明你右手的筋被人挑了。废你右手的人,还顺便把刀谱撕了——所以你改练左手剑。”

青衫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变了。刚才那层沉稳的壳子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恐惧。

一个废了右手的乞丐,躺在路边,只看了他几眼,就看穿了他藏了十年的事。

这人是谁?

“你是谁?”青衫人问。

乞丐没有回答。

他又闭上了眼睛。

但青衫人注意到,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动了。

不是颤抖,是握。

一个没有手的袖管,在握什么东西。

青衫人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人。

“是你。”

青衫人的声音发颤。

“不可能……你怎么还活着……”

乞丐依然没有睁眼。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是微笑,比微笑更锋利,像刀锋上的寒光。

“我活着。”乞丐说,“我还欠人一刀。”

那条路叫落雁坡。

路两边是枯死的白杨,枝丫像枯骨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路面上铺着碎石,马蹄踩上去会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磨牙。

三月的暮色来得很快,转眼间天边只剩一线灰白。

就在这灰白将尽未尽的时候,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披着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路不带风声,不带尘土,甚至连影子都像是假的。

他走得很慢。

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他不是在走路,他在飘。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上,寸毫不差,仿佛这条路他走了千百遍,每一块石头都认识他的脚底。

这条路他确实走了千百遍。

十年前,这条路还没有名字。

十年后,人们叫它落雁坡——因为传说曾经有一只大雁从这里飞过,被一道刀气劈成了两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传说是假的。

但杀人的人是真的。

黑衣人在老槐树下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帽檐下射出来,像两把淬了毒的飞刀,钉在乞丐身上。

“十年。”黑衣人说。

“十年。”乞丐重复。

声音一样沙哑,一样的沉。

“你的手呢?”

“废了。”

“刀呢?”

“也废了。”

“那你拿什么还我?”

“命。”

黑衣人笑了。

他的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在空旷的暮色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一只乌鸦。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得很急,像在逃命。

“你欠我的不是命。”黑衣人说,“你欠我一只眼睛。”

乞丐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暮色彻底沉了下去,久到星星开始在天上露头,久到青石镇的人都已经关上了门窗,点起了油灯。

然后乞丐开口了。

“那只眼睛,你不该要的。”

“为什么?”

“因为当年救你的是你娘。”

黑衣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大出血。镇上的大夫说,母子只能保一个。你爹在产房外跪了半个时辰,最后说——保儿子。”

乞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娘听见了。她从产房里喊出来——保孩子。”

“然后呢?”

黑衣人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不像一个杀手的声音。

“然后大夫用了一剂猛药,把你催了出来。你娘没死,但伤了根本,在床上躺了三年,油尽灯枯。她死的时候,你还不到四岁。”

“你胡说。”

“你爹后来娶了继母,继母对你不好,你八岁那年离家出走,被一个老刀客收为徒弟。老刀客教你练刀,教你杀人,也教你一件事——你的右眼,是你娘换来的。”

黑衣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那是一只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指尖细长,像死人的手。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乞丐终于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浑浊。

那双眼睛像两把出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因为当年给你娘接生的人,”乞丐说,“是我师父。”

黑衣人后退了一步。

“你师父是——”

“落雁坡的刀客。”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

落雁坡的刀客。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十年。但十年前,这个名字代表着一个传说——那个传说里,有人一刀劈死了幽冥阁的七大护法,有人一刀砍断了五岳盟的镇山之剑,有人一刀劈开了落雁坡的巨石,从此那里有了名字。

“你师父……是……”

“他死了。”乞丐说,“死在你手里。”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十年前,你来找他,说你要挑战天下第一刀。他一刀废了你的右手,留了你一条命。你怀恨在心,三年后找了一帮人围杀他——趁他病重的时候。”

“我没有——”

“你爹的墓志铭上刻着他亲手写的字。”乞丐打断了他,“‘吾儿不孝,吾心甚哀’。你爹临死前托人找到我师父,让我师父找到你,告诉你——那只眼睛,是你娘给的。你欠她的,不是一只眼睛,是一条命。”

黑衣人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

风吹过落雁坡,吹动他的斗篷,吹动乞丐乱蓬蓬的头发,吹不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所以你不该来杀我。”乞丐说,“你应该去你娘坟前磕三个头。”

黑衣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冷清的光洒在落雁坡的碎石上,洒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洒在乞丐破旧的棉袄上。

然后他转身了。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黑衣人问。

“我师父叫我阿七。”

“阿七……”

黑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然后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背影消失在落雁坡的尽头。

落雁坡恢复了寂静。

老槐树下,乞丐靠着树根,闭着眼睛。

风又冷了一些。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乞丐睁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脸上的沟壑里,照在他浑浊的眼睛里,照在他空荡荡的右袖上。

“师父。”他低声说,“弟子无能,这一刀……下不去手。”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冷风。

春风如刀。

可刀也有砍不下去的时候。

三更天。

青石镇的夜很深了。狗不叫了,猫不闹了,连打更的都已经打过了第三通,躲进巷口的窝棚里打盹去了。

老槐树下,乞丐依然靠着树根。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左手没有闲着。

他的左手在怀里摩挲着一样东西。那东西很小,很薄,被他握了很久,暖得很。

那是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快刀堂。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快刀堂不在五岳之列,不属幽冥之阁,它只是落雁坡上一间破旧的木屋。木屋的主人自称天下第一刀,没人和他争——因为争过的人都死了。

阿七就是在那间木屋里长大的。

他记得木屋后面的那片竹林,记得师父在竹林里练刀的样子——刀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在竹叶间穿梭,风过处,竹叶纷纷落下,没有一片是完整的。

“刀法如人生,不在快,在准。”师父说,“准了,一刀就够了。”

阿七记住了这句话。

他记住了很多年。

后来师父老了,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冷得落雁坡的河水都冻住了。阿七每天去镇上给师父买药,药铺的掌柜总是摇头说,这人不行了,该准备后事了。

阿七不信。

他跑遍了方圆百里的药铺,把师父一辈子攒下的银两全都买了药。

但师父还是死了。

不是病死的。

是被刀砍死的。

阿七至今记得那一幕——他拿着药包回到木屋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门板上有一个缺口,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出去的。屋里一片狼藉,药罐碎了,棉被被扯烂了,地上到处都是血。

师父躺在床上,胸口插着一把刀。

刀很眼熟。

那是阿七的刀。

阿七站在门口,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他没有哭。

他走过去,把刀拔出来。

刀上沾着师父的血,血已经冷了。

他看那把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握在右手上。

他走出木屋,在竹林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有人从落雁坡经过,看见竹林里所有的竹子都被砍断了,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一把刀一口气削出来的。

而阿七坐在竹子中间,右手握着一把空刀鞘。

刀不见了。

刀在师父的尸体上插着,阿七没有拔出来。

从那天起,阿七再也没有用过刀。

他把刀留在了师父身边。

把自己留在了落雁坡。

后来他听说,杀师父的人叫沈玄机。

幽冥阁右使。

江湖上排名前三的刀客。

听说他那把刀叫“幽冥”,刀身漆黑如墨,刀刃薄如蝉翼,据说一刀下去,连影子都能劈开。

阿七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用了十年去找这个人。

找遍了五岳三山,找遍了城镇乡野,找到了沈玄机十年前杀过的每一个人,找到了沈玄机十年前走过的每一条路。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真相——

沈玄机不叫沈玄机。

他姓苏。

他的父亲叫苏远山,青石镇的教书先生。

他的母亲叫柳氏,难产死的。

难产那天,落雁坡的老刀客刚好路过青石镇,被苏远山请去帮忙。

老刀客不会接生,但他会认路。他骑马飞奔十里,把镇上最好的大夫驮了回来。

大夫救活了母子。

但柳氏伤了根本,三年后死了。

柳氏死的那天,苏远山跪在老刀客面前,求他收自己儿子为徒。

老刀客说:“我只会杀人,不会教人。”

苏远山说:“这世道,会杀人才活得下去。”

老刀客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苏远山把三岁的苏恨送到落雁坡,交给老刀客。

苏恨这个名字,是苏远山起的。

恨什么?

恨命。

恨老天爷带走他娘。

恨他自己无能为力。

苏恨在落雁坡学了十五年的刀。

他的刀法超越了师父,超越了所有人,成为江湖上最快的刀。

然后他把师父杀了。

杀的当天,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

沈玄机。

沈是沈家,玄是玄之又玄,机是天机。

他要做那个看透天机的人。

可他不知道,天机早就写在他爹的墓志铭上——

吾儿不孝,吾心甚哀。

阿七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正坐在青石镇外的乱葬岗上。

苏远山的坟就在那里。

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阿七认得每一个笔画。

他坐了很久。

久到日升日落,久到星移斗转。

最后他站起来,用左手把那块木牌放进怀里。

右手废了,刀谱撕了,人快死了。

但他还欠一刀。

欠的不是沈玄机,不是苏恨,是那个把儿子送到落雁坡的父亲。

那一刀,沈玄机不配接。

苏恨不配接。

只有苏远山配。

可苏远山已经死了。

所以阿七不拔刀。

他把刀留在怀里,把木牌握在手里,把命留着,等着。

等着有一天,有人来问他——

“你是谁?”

他会说——

“我叫阿七。”

“我师父是落雁坡的快刀堂主。”

“我的刀在他坟里插着。”

“可我的命还在。”

“命还在,就还欠一刀。”

这一刀,不是砍在仇人身上。

是砍在——

……

四更天。

风更冷了。

乞丐靠在老槐树上,手里握着那块木牌。

木牌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木纹在手心里留下了细密的纹路。

他突然睁开了眼。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

脚步声很轻,很密,像雨点打在枯叶上。

但现在是三月,没有雨。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落雁坡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东西在亮。

那是一双双眼睛。

碧绿色的眼睛,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着,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是老槐树的四周。

乞丐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左手从怀里伸出来,握着那块木牌。

木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快刀堂的弟子,出来吧。”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

“我知道你还活着。”

“我也知道你找沈玄机找了十年。”

“我更知道你刚才放了他。”

“但你不知道的是——”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团火。

火光照亮了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英俊。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仁。

准确地说,他的瞳仁是白色的,像两颗煮熟的鸡蛋嵌在眼眶里。

那双眼空洞地看着乞丐,嘴角挂着笑意。

“沈玄机欠你的那一刀,我来替他还。”

乞丐看着那双白色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释然。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东西。

“你是幽冥阁的人。”

“幽冥阁主座下,白瞳护法。”

“沈玄机呢?”

“他回去见阁主了。你告诉他的那些话,阁主也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们要杀他?”

“阁主想知道的事,只有死人不会说。”

乞丐沉默了。

他看着黑暗中的那些碧绿色的眼睛,看着那个年轻的白瞳男人,看着远处的落雁坡被夜色吞没。

然后他开口了。

“我有一个条件。”

“说。”

“把木牌带回落雁坡,放在快刀堂的供桌上。”

白瞳护法看了看他手里的木牌,点了点头。

“成交。”

乞丐把木牌放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风把他的破棉袄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右袖空荡荡地飘着。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

他闭着眼睛。

黑暗中的那些碧绿色眼睛开始向他靠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更天的风刮得更猛了,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哗哗作响,吹得地上的碎石滚动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乞丐依然闭着眼睛。

他的左手微微抬起,像是要抓住什么。

可他的手是空的。

刀在怀里。

不。

刀在心里。

黑暗中响起一声低沉的叹息——

“师父,刀法如人生,不在快,在准。”

“准了——”

“一刀就够了。”

黑暗中,有人看见了一道光。

那道光很快,快到没有人能形容它的速度。

快到天边最后的月亮都被它劈成了两半。

快到风都被它切断了。

快到场中那三十七个碧绿色的眼睛同时熄灭了。

快到场中唯一站着的那个人——白瞳护法——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东西。

那是一把刀。

不是真刀。

是一道刀气。

一道从无到有、从虚到实的刀气。

它从乞丐的左手中劈出,贯穿了三十七个幽冥阁死士的咽喉,最后在白瞳护法的额前停下。

像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白瞳护法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他感觉到那一道刀气就悬在他额头前三寸的地方,冰冷,锋利,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杀意。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废了吗……”

乞丐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澈如秋水,明亮如寒星。

“手废了,刀还在。”

“刀在哪里?”

“在心里。”

“你怎么拔出来的?”

“这十年,我一直在拔。”

白瞳护法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乞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

“什么?”

“沈玄机的命,是我的。”

“你不是说他爹——”

“他爹的账,我已经替他还了。”乞丐打断他,“可他杀我师父的账,还没算。”

乞丐收回左手。

那道悬在白瞳护法额前的刀气随之消散,像一缕青烟融入了夜色。

白瞳护法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高手。

但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刀。

不是快,不是猛,是——

精准。

三十七刀,三十七条人命,每一刀都精准地划过咽喉,不深不浅,刚好割破血管,不伤及第二处。

这种精准,不是十年能练出来的。

这种精准,需要一辈子。

而这个人,用了十年,只用左手。

白瞳护法抬起头,想要再看那个乞丐一眼。

可乞丐不见了。

老槐树下空空荡荡,只有一块木牌静静地躺在地上。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

快刀堂。

白瞳护法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捡起来。

木牌上还有余温。

他翻过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落雁坡快刀堂,传刀不传人,传人不传刀。

天下刀客,唯快不破。

唯准不败。

白瞳护法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

传说中,落雁坡的老刀客收了两个徒弟。

大徒弟天赋异禀,刀法大成之后却忘恩负义,杀师叛门。

二徒弟天资愚钝,练了一辈子只学会了一刀。

那一刀,叫“忘”。

忘掉招式,忘掉胜负,忘掉生死。

只记得——

刀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杀人的。

白瞳护法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沈玄机为什么杀不了这个乞丐。

不是杀不了。

是不敢杀。

沈玄机那一刀砍下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乞丐,是他娘。

是那个为了让他活下去,甘愿去死的娘。

所以他砍不下去。

所以他说——“我还欠人一刀。”

那一刀,不是砍在仇人身上。

是砍在——

自己的良心上。

五更天。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风停了。

落雁坡的碎石路上,一个人影慢慢地走着。

那人披着破旧的棉袄,右袖空荡荡地飘着。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朝着落雁坡的方向走着。

那里有他师父的坟。

坟里插着他的刀。

他要回去。

回去把那把刀拔出来。

这把刀,已经等了十年。

他走了很远,走到天彻底亮了。

走到落雁坡的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快刀堂。

碑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衫,腰悬长剑,跪在石碑前,额头抵着地面。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阿七。”

青衫人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哭了一夜。

“你说的对。”

“什么?”

“那只眼睛,我不该要的。”

乞丐停下来,看着跪在碑前的人。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伤疤,每一丝沧桑。

“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收你?”

青衫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颊上有干涸的泪痕。

“为什么?”

“因为你爹给他磕了三个头。”

青衫人愣住了。

“我师父说,这世上愿意给人磕头的男人不多。磕头的男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东西。你爹放不下你娘,放不下你。我师父放不下这快刀堂,放不下他一生救过的人。”

乞丐看着石碑上的字,目光平静而深远。

“我师父收你,不是因为你天赋异禀。”

“是因为你爹的那三个头。”

青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哭到晨光变成了朝阳,哭到露水干了,哭到山间起了薄雾。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碑前,伸手摸着上面的字。

“阿七。”

“嗯。”

“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我。”

“我欠快刀堂。”

乞丐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你就用余生还。”

“怎么还?”

“去救人。”

青衫人转过身,看着乞丐。

乞丐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师父的刀法是拿来救人的。你学了十五年,只学会了杀人。用剩下的日子,学学怎么救人。”

青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

他解下腰间的长剑,扔在地上,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七。”

“嗯。”

“你那个字——”

“什么字?”

“你那一刀,叫什么?”

乞丐看着石碑上的字,嘴角微微上扬。

“叫‘忘’。”

“忘?”

“忘掉招式,忘掉胜负,忘掉生死。只记得——”

“记得什么?”

“刀是拿来救人的。”

青衫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山下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

晨风吹过落雁坡,吹动石碑旁那棵老松树的枝丫。

松针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吟诵。

乞丐走到石碑前,用左手摸着上面的字。

三个字——

快刀堂。

一笔一划,都是师父生前亲手刻的。

师父刻完这三个字的那天,天下着大雨。他把刻刀递给阿七,说:“来,你也刻一个。”

阿七刻了一个字——

刀。

只有这一个字。

师父看着那个字,笑得很开心。

“好刀。”

“好在哪?”

“好在这一刀,没有杀意。”

阿七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刀没有杀意,刀才有灵性。

杀人只是刀的下品。

救人,才是刀的上品。

他靠着石碑坐下来,闭上眼。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三月的风终于暖了。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师父,弟子把刀还回来了。”

“还了十年。”

“终于还完了。”

山间传来一声鸟鸣。

一只大雁从落雁坡上空飞过,飞得很高,很快,翅膀划破晨风,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叫。

大雁往南飞去。

往春天飞去。

老槐树下,再也没有了那个乞丐。

快刀堂的石碑前,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碑前,面前插着一把刀。

刀身漆黑如墨。

刀刃薄如蝉翼。

刀上刻着两个字——

忘刀。

刀插在那里,像一座碑。

像一个人用一生写下的一个字——

忘。

忘掉恩怨,忘掉仇恨,忘掉生死。

只记得——

刀是拿来救人的。

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