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深处,有一处断崖。
断崖之上,立着一块裂了半截的石碑,碑上刻着四个斑驳的大字——
“碧落剑宗。”
曾几何时,这四个字足以让江湖震颤。百年前的碧落剑宗,剑出惊鸿,压得五岳盟三大剑派抬不起头,连朝廷镇武司都要避其锋芒。然而随着最后一任宗主在华山论剑中败于幽冥阁主之手,剑宗弟子一夜间散了大半,门中剑诀被搜刮一空,灵脉枯竭,仙鹤绝迹,偌大的宗门沦为一座死气沉沉的鬼山。
如今,这座鬼山被官府挂牌拍卖。
起拍价,五两白银。
消息传出,江湖中人当个笑话看,谁也没当真。直到有人听说,真有人掏了五两银子,把碧落剑宗买了下来。
那人叫沈青云。
一个来历不明的乞丐。
三日后,断崖之巅。
沈青云站在破败的宗门大殿前,手里攥着一纸地契,看着满目疮痍的废墟,嘴角微微上扬。
他身后跟着一个灰袍老者,须发皆白,衣衫褴褛,拄着一根竹杖,走路一瘸一拐,像随时都会散架。老者眯着眼打量四周,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沈小子,你这五两银子花得冤不冤?”老者慢悠悠地说,“这破地方,连只野狗都不肯住。”
沈青云没答话,伸手推开大殿腐朽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倒下,扬起漫天灰尘。殿内空空荡荡,正中供着一尊缺了脑袋的石像,两侧墙壁上依稀可见当年刻下的剑诀,却被人以大锤凿得面目全非。
“灵脉枯了,剑诀毁了,护山大阵破了。”沈青云缓缓扫视一圈,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幽冥阁洗劫碧落剑宗时,把能搬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都毁了。”
“那你图什么?”老者问。
沈青云回头看他,目光幽深,忽然笑了。
“图它值这个价。”
他转身走出大殿,站在断崖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晨风猎猎,吹得他破旧的衣袍猎猎作响。
“三年前碧落剑宗覆灭,江湖人都以为是幽冥阁做的。”沈青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幽冥阁没有拿走碧落剑宗的镇宗之宝。”
老者眯眼:“碧落剑宗有镇宗之宝?”
“碧落心经。”
沈青云回头,目光如炬:“碧落剑宗传承百年的无上内功心法。当年宗主在华山战败后,心经便被封存在剑宗禁地。幽冥阁翻遍了整座山都没找到,最后以为心经已被宗主毁去,这才撤走。”
“你知道心经在哪?”
“我知道。”
沈青云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像风吹过枯木:“沈青云啊沈青云,你一个江湖散人,没有师承,没有背景,五两银子买下一座死山,就想重启碧落剑宗?你以为你是当世张三丰?”
“张真人能创武当,我为什么不能重启剑宗?”
“你连入门级的内功都没练到家。”老者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沈青云不恼,反而笑了:“所以我买了这座山。山在,剑宗就在。剑宗在,碧落心经就在。心经在,我就能成为天下第一。”
老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半晌没说话。
“你这小子,比我年轻时候还狂。”
“狂不狂,看结果。”
沈青云将地契揣进怀里,转身朝山下走去。
“去哪?”
“下山,招人。”
“招什么人?”
沈青云头也没回,声音从风中传来:“重建碧落剑宗,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扛。我要找最强的刀客、最烈的酒鬼、最疯的女人,把这座破山变成天下第一剑宗。”
老者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摇了摇头,拄着竹杖跟了上去。
“你小子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想招人?”
“所以先去骗顿饭吃。”
“……”
山下,十里铺。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东西,路两旁零星分布着茶摊、面馆和杂货铺。镇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界碑,上面刻着“十里铺”三个字,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
街面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瞌睡。面馆里飘出葱花面的香味,勾得人直流口水。
沈青云站在面馆门口,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
老者拄着竹杖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他:“你不是说去骗顿饭吃?骗啊。”
沈青云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面馆。
面馆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只有角落坐着一个客人。那人背对门口,穿着灰色布衣,腰间别着一把黑色铁刀,刀鞘上缠着一圈圈麻绳,看起来又旧又破。桌上放着一碗阳春面,汤已经凉了,面坨成一团,他却一口没动,只是低头喝着一壶劣酒。
酒是从隔壁铺子打的,闻着就酸。
沈青云在他对面坐下,那人没抬头,继续喝酒。
“兄台,”沈青云开口,“借五文钱吃碗面,行不行?”
那人还是没抬头,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欠你的?”
“不欠。但你请我吃碗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人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轮廓分明,眉骨高耸,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刀。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右眼下方一道寸许长的刀疤,从左眼尾斜斜切下来,一直延伸到颧骨,在面馆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但真正让沈青云在意的,是他看人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把刀,冷漠、锋利、不带一丝温度。
“说。”那人只吐出一个字。
“你腰间那把刀,鞘是青木轩三十年前的旧款,用的是紫檀木,现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沈青云盯着那把刀,“但缠刀鞘的麻绳,是镇武司刑部专用的天蚕绞丝。镇武司的东西流落江湖,要么是叛徒,要么是死人。”
灰衣人的手突然按在刀柄上。
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但沈青云比他更快。
一只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压在了灰衣人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地锁死了刀柄上所有的发力点。
“别急,”沈青云笑着说,“我不是镇武司的人。”
灰衣人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你到底是谁?”
“一个想请你上山的人。”
“上山?”
“碧落剑宗。”沈青云说,“我买下来了。”
灰衣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像刀锋划过骨头一样的冷笑。
“碧落剑宗?那个被幽冥阁屠了的鬼地方?”他抽出被沈青云压住的手,端起酒壶喝了一大口,“你去过那座山吗?”
“刚下来。”
“那你知道山上那座破殿里供的石像是谁吗?”
“碧落剑宗开山祖师,苏碧落。”
“你知道苏碧落最后怎么死的?”
沈青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灰衣人放下酒壶,目光越过沈青云,看向门外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声音忽然低沉下去。
“死在幽冥阁主手里。一剑穿心。死前说了一句话——‘剑宗不灭,碧落不亡’。”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就是从碧落剑宗走出来的。”
沈青云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曾是碧落剑宗的弟子?”
灰衣人没答话,站起身,丢下一把铜钱在桌上,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叫沈青云,你叫什么?”
灰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顾寒山。”
三个字扔在风里,人被阳光吞没。
面馆里只剩沈青云和老者。
老者拄着竹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那碗坨了的阳春面,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这人什么来路?”沈青云问。
老者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
“不知道。”
“你不是号称江湖百晓生吗?”
“百晓生也是人,也有不知道的事。”老者慢悠悠地说,“但我知道一点——他的内功修为,至少是精通级。”
沈青云皱眉:“精通级?”
“甚至更高。”老者放下碗,浑浊的眼睛难得地认真起来,“他右手虎口有很深的刀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但他刚才按刀柄的动作,用是左手的力——他左右手都练过。这种人,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拼命练出来的。”
“碧落剑宗不是剑宗吗?他为什么用刀?”
“这就得问他自己了。”
沈青云站起身,朝面馆外走去。
“去哪?”
“追他。”
“追上了呢?”
“追上了,让他上山。”
“他要是拒绝呢?”
沈青云回头,朝老者笑了笑。
“那我就继续追。”
十里铺外,官道。
沈青云追出去三里地,才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看到顾寒山的身影。
那人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手里还拎着那个空酒壶,像是睡着了。
沈青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醒醒。”
没反应。
“你不是走了吗?”
没反应。
“你这壶酒是酸的,我请你喝好酒。”
顾寒山睁开一只眼,看着沈青云。
“什么酒?”
“碧落剑宗后山有一棵千年醉仙藤,结的果子酿出来的酒,叫‘碧落黄泉’,三杯倒神仙。酒坛子还埋在土里,没人挖出来过。”
顾寒山的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你怎么知道的?”
“山是我买的,我当然知道。”
顾寒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带路。”
沈青云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老者,因为他知道,那个拄着竹杖的身影,一定已经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了。
碧落剑宗的后山,和前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如果说前山是废墟,后山就是坟场。
断壁残垣间,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迹——岩石上深深的剑痕、树干上拳头大小的坑洞、地上干涸发黑的血迹。有些痕迹已经模糊了,有些却还清晰得像昨天才留下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半山腰一块巨岩上刻着的八个大字。
“碧落覆灭,刀剑无生。”
笔画遒劲有力,每一笔都入石三分,像是一把刀劈出来的。
顾寒山站在巨岩前,一言不发。
沈青云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抑了三年却始终没有释放的怒意。
“你以前住哪?”沈青云问。
“那边。”顾寒山抬手指向西边一片倒塌的木屋,“碧落剑宗分剑、刀、暗器三门,剑门在上院,刀门在下院,暗器门在最偏的山谷。我住下院。”
“刀门?”
“刀门是剑宗的一个分支,专攻刀法。”顾寒山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剑宗不止教剑,创派祖师苏碧落当年有三位亲传弟子,大弟子习剑,二弟子习刀,三弟子习暗器。后来剑门独大,刀门和暗器门就成了剑宗的附庸。但论武功底子,刀门的人从来不输剑门。”
沈青云想起老者说过的话——顾寒山右手虎口有很深的刀茧,左右手都能用兵器。这样的人,在刀门至少待了十年以上。
“碧落剑宗被灭门那天,你在哪?”
顾寒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青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山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八个字,目光看向山下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那天是除夕,我去山下买酒。回来的时候,整座山都在烧。”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从山脚烧到山顶,烧了三天三夜。我跪在山脚下,听着山顶上传来的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什么都做不了。”
“我冲到半山腰,被一群人拦住了。”
“什么人?”
“镇武司的人。”
沈青云的眉头猛地皱起。
“镇武司?碧落剑宗被灭门的事,江湖上传言是幽冥阁干的,镇武司怎么会出现在现场?”
“镇武司的人说是来‘维持秩序’。”顾寒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刀锋还冷,“他们封锁了整座山,不让任何人上山,也不让任何人下山。我在半山腰被拦了三天,直到山上的火彻底熄灭,他们才撤走。”
“幽冥阁的人呢?”
“幽冥阁的人来的时候,镇武司的人就走了。”
沈青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他隐约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一股比他想象中更深、更脏的味道。
“你的意思是,镇武司在幽冥阁来之前就封锁了碧落剑宗?”
顾寒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买下碧落剑宗的时候,官府的人有没有问过你什么?”
沈青云回想了一下,点点头:“问了。问得很详细,叫什么名字、从哪来、做什么的、为什么要买碧落剑宗,还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要不要‘翻修’山上的建筑。”
顾寒山忽然转过身来,盯着沈青云的眼睛。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要重建碧落剑宗。”
顾寒山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
“你疯了?你当着官府的人说你要重建碧落剑宗?”
“说了。”
“你……”
顾寒山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压制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你知道碧落剑宗为什么会被灭门吗?”
沈青云摇了摇头。
“碧落剑宗的后山,有一条灵脉。”
“我知道,灵脉枯了。”
“灵脉没有枯。”顾寒山一字一顿地说,“灵脉被人封了。封灵脉的人,是镇武司。封灵脉的目的,是碧落剑宗后山地下的东西。”
沈青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东西?”
“碧落剑宗开派祖师苏碧落临终前,将他毕生所学——包括碧落心经在内——全部封存在后山地下的一个密室里。那个密室,需要碧落剑宗嫡传弟子以血脉之力开启。”
“你……”
“我是碧落剑宗刀门唯一的幸存者。”顾寒山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刀门虽不是嫡传,但刀门开山祖师是苏碧落的二弟子,我的血脉里有苏碧落的传承。这就是幽冥阁屠山的原因——他们要用刀门弟子的血,强行破开密室。”
沈青云终于明白了一切。
镇武司封山,是为了防止外人插手;镇武司撤走,是把碧落剑宗让给幽冥阁;官府问他要不要“翻修”山上的建筑,是在试探他知不知道地下密室的存在。
这条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沈青云问,“如果幽冥阁要用你的血破密室,你不可能活到现在。”
顾寒山没有回答。
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把缠着麻绳的铁刀。
刀身漆黑如墨,没有开刃,刀身上布满了裂纹,像一块快要碎掉的铁片。
“这把刀,”顾寒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师父临死前从山上扔下来的。他用最后的力量把这把刀扔到我脚下,刀身上沾满了他的血。”
他顿了顿。
“他用这把刀,帮我挡了一剑。”
沈青云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寒山会在这座破山附近出现——不是偶然,是必然。
他一直在这里,守着这座山,守着他的师父、他的同门、他的过去。
“所以,”沈青云缓缓开口,“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守着这把破刀,喝着你那壶酸酒,看着这座山烂掉?”
顾寒山抬眼看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沈青云指着脚下的土地,“这座山现在是老子的。老子要在这里重建碧落剑宗,把剑宗变成天下第一剑宗。我需要人,你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咱们合作,各取所需。”
“合作?”
“你帮我重建剑宗,我帮你找到碧落心经,帮你查清楚碧落剑宗被灭门的真相,帮你把你师父的仇报了。”
顾寒山看着沈青云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一个江湖散人,内功连入门都没练到家,凭什么帮我报仇?”
“凭我能找到碧落心经。”沈青云说,“凭我敢花五两银子买下这座破山。凭我敢站在镇武司面前说我要重建碧落剑宗。凭我不是疯子,是亡命之徒。”
顾寒山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一次不是冷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你确实是个亡命之徒。”
“那你跟不跟?”
顾寒山把刀插回腰间,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提起地上半坛酸酒,仰头灌了一口。
“我先看看你能不能把那个什么‘碧落黄泉’的酒坛子挖出来。”
沈青云笑了。
他知道,顾寒山答应了。
两人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山路往后山深处走。
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拄着竹杖,走得不紧不慢,却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那个姓顾的小子,手上的功夫不弱。”老者凑到沈青云耳边,压低声音说,“但他身上的伤更不弱。”
“什么伤?”
“内伤。丹田附近有一处经脉阻塞,看情形是三年前留下的,一直没有痊愈。他现在的实力,最多只有全盛时期的六成。”
沈青云脚步一顿。
六成?
顾寒山那身锋芒毕露的气势,只用了六成的功力?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顾寒山会是碧落剑宗唯一的幸存者了。
三人穿过一片竹林,来到后山深处的一处山壁前。
山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间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就是这里。”顾寒山停下脚步,“醉仙藤长在洞里。”
沈青云拨开藤蔓,矮身钻了进去。
洞不大,约莫三四丈深,洞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洞最深处,一株手臂粗的藤蔓从石缝里长出来,藤蔓上结着十几颗通体碧绿的果子,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这就是醉仙藤?”沈青云伸手摸了摸那些果子,果子表面冰凉光滑,触感像玉石。
“别碰。”顾寒山一把拉住他的手,“醉仙果有毒,直接碰了会麻痹手指,三天动不了。”
沈青云立刻缩回了手。
“那怎么摘?”
“用布包着摘。”顾寒山从袖子里撕下一块布,递给他。
沈青云小心翼翼地把醉仙果一颗颗摘下来,装进布袋里。
摘到第十二颗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洞壁深处有一块石头,颜色和周围的石头不太一样。
那石头呈深褐色,表面光滑得像被人抚摸过无数次。
“这是什么?”
顾寒山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没见过。”
老者拄着竹杖走过来,蹲下身子,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变了。
“这不是石头。”
“那是什么?”
老者伸手在石头上轻轻按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他又按了一下,力道大了几分,石头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小字。
字迹很小,但清晰可见。
“碧落心经,藏于此处。”
沈青云的心跳瞬间加速。
“碧落心经在这里?!”
老者摇了摇头:“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块石头后面,就是藏碧落心经的地方。”
他站起身,看着那面石壁,缓缓开口:“碧落剑宗的密室,入口就在这醉仙洞最深处。那块深褐色的石头,就是密室的封印。”
顾寒山的脸色也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老者回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三年前,我就是从这个洞里爬出去的。”
顾寒山猛地后退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你也是碧落剑宗的人?”
老者没答话。
他抬起左手,撩起破烂的袖口。
小臂上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碧落剑宗暗器门,三代弟子,莫如晦。”
“莫如晦?!”顾寒山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是暗器门莫如晦?那个十八岁以一手‘天罗地网’暗器手法打败剑门大师兄的莫如晦?”
“是我。”
“你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吗?!”
“死了的人,不会站在你面前。”老者——莫如晦——放下袖口,拄着竹杖缓缓走到石壁前,“三年前幽冥阁屠山那天,我正在这个洞里采醉仙果。幽冥阁的人追进来,我引爆了洞口的火药,把自己和幽冥阁的人一起埋在洞里。”
“但我没死。洞里有一条暗河,我被水冲到了山腹深处,顺着暗河摸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刻满了碧落心经的口诀心法。我在密室里待了三年,靠着洞里的水和醉仙果活了下来。”
“直到三天前,密室的封印松动,我才能出来。”
沈青云听得目瞪口呆。
他捡到的这个“乞丐”,居然是碧落剑宗暗器门的高人?
“你既然已经知道碧落心经的口诀心法,为什么不自己修炼?”沈青云问。
莫如晦苦笑了一声,掀开衣襟。
他的胸口、腹部、大腿上,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伤口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三年前引爆火药的时候,我的经脉被炸断了七成。现在的我,连一把飞针都打不出去。”
他拄着竹杖,看着沈青云,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但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
“所以你在山下假装不认识我?”顾寒山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看着我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在山下喝酒、像条狗一样活着,你什么都没说?”
“我说了又能怎样?”莫如晦的声音沙哑得像风中的枯枝,“你被镇武司盯上了,你知道吗?”
顾寒山一愣。
“你腰间那把刀上缠的天蚕绞丝,是镇武司追踪你的标记。”莫如晦指着那把铁刀,“镇武司在绞丝里掺了特殊的香料,你一出现,镇武司的人就能闻到。你以为你为什么在山下待了三年都没被镇武司找上门?是我在暗中帮你遮掩了刀上的气味。”
顾寒山低头看着刀鞘上的麻绳,手指微微发抖。
“你帮我遮掩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莫如晦说,“每天半夜往绞丝上撒一把‘断魂草’的粉末,才能盖住那股气味。”
顾寒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跪了下去。
“莫师叔……”
“起来。”莫如晦冷冷地打断他,“碧落剑宗的人,不跪任何人。”
顾寒山咬着牙,眼眶泛红,但终究没有落泪。
他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沈青云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劫后余生的师叔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座破山,原来藏着这么多秘密。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地契,展开看了看,又折起来揣回去。
“行了,人都齐了。”沈青云拍了拍手,“刀门的人有了,暗器门的人也有了,就差剑门的人了。”
莫如晦瞥了他一眼:“你上哪找剑门的人?”
沈青云笑了笑,转身朝洞外走去。
“先挖酒。喝了碧落黄泉,我再告诉你们。”
醉仙洞外的空地上,沈青云生了一堆火。
他从包裹里翻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罐,把十二颗醉仙果倒进去,用石头捣烂,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袋米酒倒进去,搅了搅,封上罐口,埋在火堆下面。
“这样就能酿出碧落黄泉?”顾寒山蹲在火堆旁,满脸怀疑。
“醉仙果本来就是酿酒的原料,埋在土里发酵三天就是碧落黄泉。”沈青云说,“这法子是碧落剑宗传下来的,要不是买了这座山,我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莫如晦盘腿坐在一旁,拄着竹杖,眯着眼看火堆。
“沈小子,你说你一个江湖散人,怎么会知道碧落剑宗这么多事?”
沈青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
“我爹告诉我的。”
“你爹是谁?”
“一个死在碧落剑宗山脚下的无名之人。”
火堆噼啪作响。
莫如晦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
“你爹是……三年前死在山脚下的那个人?”
“我爹不是江湖中人。”沈青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是一个普通的药材商人。三年前的除夕,他路过碧落剑宗山下,被一群黑衣蒙面人截住。那些人要他说出碧落剑宗禁地的入口在哪,他不知道,他们就杀了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时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后面,亲眼看到的。”
莫如晦沉默了。
“所以这三年,你一直在查碧落剑宗的事?”顾寒山问。
“查了三年,查到的线索拼在一起,就拼成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沈青云看着火堆,“我买下碧落剑宗,不是因为我想要这座山,是因为我要找到杀我爹的人。而杀我爹的人,就在碧落剑宗后山地下那间密室里。”
“你怎么确定?”
“我爹死之前,那些黑衣人在说一件事——‘碧落心经必须在月圆之夜开启,否则一切前功尽弃’。”沈青云的声音低沉下去,“今年中秋,就是月圆之夜。”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顾寒山和莫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所以你的计划是,”莫如晦缓缓开口,“在中秋之前,把碧落剑宗重建起来,然后进密室拿心经?”
“不止是心经。”沈青云说,“还要把当年灭门碧落剑宗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你一个江湖散人,想跟镇武司斗?”
“不是我一个人。”沈青云看着顾寒山和莫如晦,“是碧落剑宗,跟镇武司斗。”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被映得通红,眼神却冷得像刀。
莫如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痛快。
“好。”
“莫师叔?”
“我说好。”莫如晦拄着竹杖站起身,“碧落剑宗要重建,就不能只有三个人。剑门、刀门、暗器门,三门都要有人。我已经废了,但还能帮你训练暗器门的人。至于刀门——”
他看向顾寒山。
“刀门交给你。”
顾寒山站起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剑门呢?”沈青云问。
“剑门的人,交给我。”莫如晦说,“三年前幽冥阁屠山时,剑门有一个人趁乱逃了出去。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应该还在江南一带躲着。”
“谁?”
“碧落剑宗剑门大师兄,沈清霜。”
顾寒山的眼神猛地一凝。
“沈清霜还活着?”
“三年前我亲眼看着他翻过后山的绝壁逃走的。”莫如晦说,“但逃出去之后他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沈青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那就先去江南找他。”
“不急。”莫如晦指了指地上埋酒罐的地方,“酒应该快好了。”
沈青云蹲下身,扒开火堆,从土里挖出陶罐。
罐子烫手,他用布包着捧起来,轻轻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味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闻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
“好香。”顾寒山眼睛亮了。
沈青云从包袱里摸出三个破碗,每人倒了一碗。
酒液呈碧绿色,像融化的翡翠,在碗中微微荡漾,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碧落黄泉,三杯倒神仙。”莫如晦端起碗,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感慨,“三年前在暗器门,每年中秋我都要喝一碗。”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一股热流从喉咙直通丹田,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他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青色,像一条游龙从口中飞出,消散在夜空中。
顾寒山也端起了碗。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沈青云问。
顾寒山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铁刀。
那把漆黑的铁刀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正在一条一条地消失。
刀身恢复了完整,从刀柄到刀尖,通体漆黑如墨,却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光。
“这是……”
“碧落黄泉有一个功效。”莫如晦放下碗,“它能修复受损的兵器。这把刀被剑气震裂了三年,终于恢复了。”
顾寒山缓缓抽出铁刀。
刀身在月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像一汪寒潭。
他握紧刀柄,一刀劈出。
没有刀风,没有声音。
一道黑色的刀气从刀尖射出,无声无息地没入远处的竹林。
几息之后,三棵碗口粗的竹子齐刷刷地倒下,切口平整光滑,像被剑削过一样。
“好刀!”莫如晦脱口而出。
顾寒山将刀插回鞘中,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转头看着沈青云。
“什么时候去江南?”
“明天。”
沈青云端起自己的碗,看着碗中碧绿的酒液,忽然笑了。
“碧落剑宗,从今天开始,重新开宗。”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滚烫如火烧,像一条火龙顺着咽喉直冲丹田。
他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体内涌动,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经脉。
他的内功修为,在这一刻从“初学”突破到了“入门”。
火光照亮了夜空。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一人一刀一竹杖,背影被拉得老长。
远处山脚下,镇武司的暗哨悄悄后撤了三里。
碧落剑宗,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