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
林远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铁锤砸过。入目是陡峭的岩壁和疯长的藤蔓,身下是湿润的泥土和碎石。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重新跌了回去。
“这他妈是哪?”
他记得自己昨晚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改完最后一份策划案,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再醒来,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林远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居然是一件黑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锦缎,但已经被利刃割开了好几道口子,血迹斑斑。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他认不出的古篆。
他艰难地爬起来,扶着岩壁走了几步,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幽深的山谷底部。两侧山势险峻,雾气缭绕,隐约能听见远处有瀑布轰鸣的声音。
“穿越了?”林远喃喃自语,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左肩的伤口和几处擦伤,骨头倒是没断。这具身体比他原来的强壮得多,手掌宽厚,指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这是长期握刀剑留下的痕迹。
林远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
原主也叫林远,是幽冥阁的少阁主。三天前,五岳盟联合墨家遗脉设下圈套,在落雁坡伏击幽冥阁主力。老阁主林朝天被三大高手围攻,重伤失踪,幽冥阁精锐死伤殆尽。林远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却也被逼到绝路,从崖顶坠落。
“好家伙,穿越就穿越,给我穿成魔教少主?”林远苦笑,“这开局也太刺激了。”
他走到一处水潭边,借着水面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约莫二十出头,长发散落,虽然面色苍白,但确实是一张能让姑娘们心动的脸。
“还行,颜值在线。”林远自嘲地笑了笑,随即皱起眉头。
记忆里,追杀他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五岳盟的人一定会在崖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林远撕下一截衣袖,简单包扎了左肩的伤口。他试着运转体内的真气,发现原主的内功修为相当不俗——幽冥阁的“玄冥真诀”已经练到了精通境,内力浑厚,只是现在受了伤,只能发挥出三四成。
他沿着山谷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下了脚步。
洞里有人。
林远屏住呼吸,侧身贴在岩壁上,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这把剑薄如蝉翼,剑身漆黑,正是幽冥阁有名的“夜哭”,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出来。”他低声喝道。
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一个白色的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如纸。但即便如此狼狈,也遮不住她那绝美的容颜——柳眉杏眼,琼鼻樱唇,气质清冷如霜,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远?”女人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没死?”
林远的记忆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女人的信息。
苏婉儿,墨家遗脉的传人,机关术和医术双绝。三天前的伏击,墨家遗脉正是设局的主力之一。换句话说,这女人是他的敌人。
“你认错人了。”林远淡淡地说,手里的剑纹丝不动,“林远已经死了。”
苏婉儿冷笑一声:“你化成灰我也认得。落雁坡一战,你杀了墨家七名弟子,这笔账我记着呢。”
“那你现在是要替他们报仇?”林远挑了挑眉。
苏婉儿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洞口的岩壁才勉强站稳。林远注意到她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再不处理,最多两个时辰她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杀你……我现在杀不了你。”苏婉儿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但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林远沉默了片刻,忽然收剑入鞘,走上前去。
“你干什么?”苏婉儿警惕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救你。”林远蹲下身,撕开她的裙摆查看伤口,动作干脆利落,“伤口很深,伤了肝叶,再不缝合,你活不过今晚。”
苏婉儿愣住了。
她是墨家遗脉的传人,医术精湛,当然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可她万万没想到,救自己的人会是林远——幽冥阁的少阁主,三天前还跟她生死相搏的仇人。
“你疯了?”苏婉儿盯着他,“我是你的敌人。”
“你是个快死的伤者。”林远头也不抬地说,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她嘴里,“止血的,先吃了。”
药丸入喉,苏婉儿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升起,伤口处的疼痛确实减轻了几分。她惊讶地看着林远,发现这人跟传闻中那个嗜杀成性的魔教少主判若两人。
“你自己也受了伤,为什么要救我?”苏婉儿忍不住问。
林远一边用内力帮她逼出淤血,一边随口答道:“因为你好看。”
苏婉儿:“……?”
她怔了半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无耻。”她别过脸去。
林远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从山洞里找到了一些干柴和草药,手脚麻利地生起火,把草药嚼碎了敷在苏婉儿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袍替她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专业得不像一个武林高手,倒像是个经验丰富的急诊科医生。
苏婉儿默默看着他忙活,心里的敌意不知不觉消退了几分。她忍不住多打量了林远几眼,发现这人虽然穿着魔教的黑袍,眉宇间却没有半点邪气,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
“好了。”林远拍了拍手站起来,“伤口三天内不要沾水,我每天替你换一次药。七天后拆线,应该不会留太大疤。”
“你还会医术?”苏婉儿诧异地问。
“会一点。”林远随口敷衍。他前世虽然不是医生,但大学时在急诊科做过两年志愿者,处理外伤包扎缝合是基本功。
苏婉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五岳盟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里。你带着我这个累赘,谁都跑不了。”
“谁说我要跑?”林远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我不仅不跑,还要回去找他们算账。”
苏婉儿皱眉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你不信?”林远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块青铜令牌,在手里掂了掂,“五岳盟以为杀了幽冥阁的主力就能高枕无忧了?他们不知道,老阁主早就把幽冥阁最核心的东西藏在了别处。”
苏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玄冥令?”
“识货。”林远把令牌收起来,“有了这个,我就能重新召集幽冥阁的旧部。五岳盟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婉儿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源于对局势的绝对掌控。
这个人,跟她印象中的林远完全不一样。
“你到底是谁?”苏婉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林远转过头,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说了,林远已经死了。”他慢悠悠地说,“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林远。你要是不习惯,可以叫我……林总。”
苏婉儿:“……?”
夜深了,山谷里的雾气越来越重,月光透过雾气洒下来,把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白色。
林远在洞口布了几道简易的陷阱,又用石块和树枝做了个伪装,从外面看几乎发现不了这个山洞的存在。这些都是原主记忆里的东西,幽冥阁的少阁主从小就被训练在各种恶劣环境中生存,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他回到洞里的时候,苏婉儿已经靠着岩壁睡着了。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头轻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林远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苏婉儿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匕首上。
“别紧张,是我。”林远退后一步,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只是给你加件衣服,山里夜里凉。”
苏婉儿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开了匕首。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黑袍,上面还带着林远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药草味,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多谢。”她生硬地说。
林远在火堆另一边坐下,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作响,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沉默了一会儿,苏婉儿忽然开口:“你真的打算重建幽冥阁?”
“嗯。”
“就凭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一个人。”林远笑了笑,“我有玄冥令,可以召集旧部。而且,五岳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能联手设局,就能为了利益翻脸。”
苏婉儿眼神微动:“你想分化他们?”
“算不上分化,只是加速他们分裂的过程。”林远淡淡道,“五岳盟盟主沈万山野心勃勃,他想借这次围剿吞并幽冥阁的地盘和资源,其他四岳的掌门未必甘心给他做嫁衣。尤其是衡山派的柳如烟,她跟沈万山面和心不和,只要给她一个合适的理由,她随时可能倒戈。”
苏婉儿越听越心惊。林远说的这些,她虽然也有所察觉,但绝没有他想得这么深、这么透。这个人的眼光和格局,远超她的想象。
“你变了。”苏婉儿喃喃道。
“我说了,林远已经死了。”林远看着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以前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被人当刀使的林远,已经死在落雁坡了。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林远。”
苏婉儿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远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要你做什么?”
“你救我,不可能只是因为……因为我好看。”苏婉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几分,但语气依旧镇定,“你是墨家遗脉的传人,机关术和医术都是当世顶尖,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但我不白用你,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苏婉儿冷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墨家遗脉被五岳盟当刀使了。”林远直视着她的眼睛,“落雁坡伏击,墨家出动了最精锐的机关师和弟子,结果呢?沈万山让墨家打头阵,用你们的人当炮灰。你们死了多少人?二十七个?还是三十个?”
苏婉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沈万山从一开始就没把墨家当盟友,他只是在消耗你们。”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苏婉儿的心里,“等幽冥阁灭了,下一个就轮到墨家。你觉得凭墨家现在的实力,挡得住五岳盟的铁蹄吗?”
苏婉儿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跟我合作。”林远直接了当地说,“我帮你报仇,你帮我重建幽冥阁。事成之后,幽冥阁和墨家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可以结成同盟,共进退。”
苏婉儿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破绽。
“我怎么相信你?”她问。
林远想了想,从腰间解下那把“夜哭”软剑,放在苏婉儿面前。
“这把剑是幽冥阁的镇阁之宝,价值连城。我把它押在你这里,如果我食言,你可以用它来杀我。”
苏婉儿看着那把漆黑如墨的软剑,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好。”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林远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去:“合作愉快。”
苏婉儿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她的手很凉,指尖纤细,但握力却意外地大。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苏婉儿松开手,冷冷道,“如果你敢耍什么花样,我的机关术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说话算话。”林远笑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去青牛镇。那里有幽冥阁的一个秘密据点,我们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苏婉儿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她裹着林远的黑袍,闻着上面那股淡淡的药草味,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松懈了几分。
这个魔教少主,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远就醒了。
他检查了一下苏婉儿的伤势,恢复得比他预想的要好。墨家遗脉的内功心法有疗伤奇效,加上她自己的医术精湛,一夜之间伤口已经结痂,不再渗血。
“能走吗?”林远问。
苏婉儿试着站起来,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够自行行走。她点了点头,把“夜哭”软剑系在自己腰间,跟着林远出了山洞。
两人沿着山谷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终于看到了官道。林远在路边找了一辆去青牛镇的骡车,给了车夫一块碎银子,两人便挤在车厢里晃晃悠悠地往青牛镇赶去。
青牛镇是个不大的镇子,坐落在两座大山之间,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集镇。镇上有酒楼、客栈、当铺、药铺,还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土地庙。
林远带着苏婉儿在镇子东头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那处秘密据点——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门口种着两棵槐树,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他敲了三下门,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头来,看见林远,浑浊的眼睛里顿时闪过一道精光。
“少……少爷?”老者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伯,是我。”林远点点头,带着苏婉儿走了进去。
老者姓陈,名伯安,是幽冥阁的老人了,跟随林朝天三十多年,武功虽然不高,但忠心耿耿,做事稳妥。落雁坡一战,他因为年事已高没有随行,侥幸逃过一劫。
关上大门后,陈伯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少爷,您还活着,真是老天有眼啊!阁主他……”
“我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林远把他扶起来,沉声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陈伯,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陈伯安擦了擦眼泪,郑重地点头:“少爷尽管吩咐。”
“第一,用玄冥令秘密召集旧部,能联系上的都联系上,让他们分批来青牛镇汇合。第二,帮我查清楚沈万山和五岳盟现在的动向,越详细越好。第三,镇上有多少咱们的人?”
陈伯安想了想:“青牛镇据点一共有十二个人,都是信得过的。隔壁街的福来客栈是咱们的产业,掌柜老刘也是阁里的老人。”
“好。”林远点点头,“先安排我和苏姑娘住下,其他的事慢慢来。”
陈伯安看了一眼苏婉儿,欲言又止。他认出了苏婉儿的身份——墨家遗脉的人,三天前还是敌人,怎么转眼就跟少爷在一起了?
“陈伯,苏姑娘现在是我们的盟友。”林远看出了他的疑虑,解释道,“墨家被五岳盟坑了,她跟我们一样,都想找沈万山算账。”
陈伯安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但既然少爷这么说了,他也不再追问,转身去安排住处。
小院不大,但五脏俱全。林远被安排在东厢房,苏婉儿住西厢房。陈伯安还让人送来了热水、干净衣物和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林远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青衫,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比昨天好了很多。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正好看见苏婉儿也从西厢房出来。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反而更加突出,像是月下的寒梅,清雅脱俗。
林远多看了两眼,由衷地赞了一句:“好看。”
苏婉儿的耳根又红了,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淡淡道:“登徒子。”
林远笑了笑,也不在意,招呼她一起吃饭。
饭桌上,林远一边吃一边跟陈伯安讨论接下来的计划。根据陈伯安打探到的消息,沈万山已经带着五岳盟的主力回了嵩山,只留下少部分人在落雁坡附近林远的尸体。衡山派的柳如烟带着自己的人回了衡山,据说临行前跟沈万山闹得很不愉快。
“柳如烟这个人怎么样?”林远问苏婉儿。
苏婉儿想了想,答道:“柳如烟是衡山派掌门,四十多岁,武功高强,性格刚直。她跟沈万山结盟,主要是因为沈万山答应她,灭了幽冥阁后会把幽冥阁在北方的产业分三成给衡山派。但落雁坡一战,沈万山让衡山派的人打头阵,衡山派死了不少人,柳如烟心里肯定有怨气。”
“那就从她身上找突破口。”林远放下筷子,“陈伯,你帮我安排一下,我想办法见柳如烟一面。”
陈伯安犹豫道:“少爷,柳如烟是五岳盟的人,您现在去见她,会不会太冒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远笑了笑,“沈万山做梦也不会想到,我敢主动去找柳如烟。而且,柳如烟现在对沈万山心存不满,正是拉拢她的好时机。”
陈伯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头答应了。
苏婉儿看着林远,眼神复杂。这个人的胆识和谋略,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她越来越觉得,自己选择跟他合作,或许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三天后,林远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苏婉儿也基本恢复。两人乔装打扮,扮作一对游历的商人夫妇,带着陈伯安准备的礼物,连夜赶往衡山。
衡山距离青牛镇约三百里,两人骑马走了两天,第三日傍晚终于到了衡山脚下的南岳镇。
林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让小二打听了衡山派的情况。小二告诉他,柳如烟三天前刚回到衡山,这几天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看来沈万山把她气得不轻。”林远笑着对苏婉儿说,“她闭门谢客,说明她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去找她,反而容易见到。”
苏婉儿皱眉:“你有把握说服她?”
“七成。”林远竖起三根手指,“剩下三成,看临场发挥。”
当夜,林远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带上苏婉儿,悄悄摸上了衡山。
衡山派的山门在半山腰,依山而建,气势恢宏。林远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山绕过去,翻过一道围墙,落入了衡山派的后院。
苏婉儿跟在后面,身法轻盈,落地无声。她的伤虽然还没完全好,但轻功底子还在,翻墙越脊不在话下。
两人刚落地,就听见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暗处传来:“既然来了,何必鬼鬼祟祟?”
林远一愣,随即苦笑。看来柳如烟早就发现他们了。
他没有躲,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抱拳道:“幽冥阁林远,深夜叨扰,还望柳掌门见谅。”
月色下,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女人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她四十来岁,面容清秀,气质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林远。
“林远?”柳如烟微微皱眉,“落雁坡一战,你不是坠崖死了吗?”
“侥幸没死。”林远笑了笑,“柳掌门应该知道,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谈。”
柳如烟的目光越过林远,落在他身后的苏婉儿身上,眼神微微一凝:“墨家的人?”
“苏婉儿。”苏婉儿坦然道,“墨家遗脉传人。”
柳如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幽冥阁少阁主,一个墨家遗脉传人,两个本该是死对头的人,居然联袂而来,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进来吧。”柳如烟沉吟片刻,转身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点着灯,柳如烟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两人也坐。侍女上了茶,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说吧,什么事。”柳如烟开门见山。
林远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把沈万山的野心和五岳盟内部的矛盾分析了一遍,最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想跟柳掌门合作。”
柳如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置可否:“你跟苏婉儿合作,是因为墨家被沈万山当了炮灰。那我问你,我凭什么要跟你合作?衡山派是五岳盟的一员,我帮着你对付沈万山,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有三。”林远竖起手指,“第一,我可以把幽冥阁在江南的三处产业送给衡山派,作为合作的诚意。第二,事成之后,幽冥阁和衡山派结为兄弟门派,同进同退。第三……”
他顿了一下,直视着柳如烟的眼睛:“我可以帮柳掌门查清楚,十五年前,你师兄柳如风到底是怎么死的。”
柳如烟手里的茶杯猛地一顿,茶水溅了出来。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意。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五年前,衡山派掌门柳如风在剿灭一个邪教时被人暗算身亡,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邪教余孽干的。但林远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真正的凶手是沈万山——那时候沈万山还不是五岳盟盟主,他为了扫清自己上位的障碍,暗中勾结邪教,害死了柳如风。
“我说,我可以帮你找出杀害你师兄的真凶。”林远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可以保证,那个人的名字,你一定不陌生。”
柳如烟死死地盯着林远,胸膛剧烈起伏。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握着茶杯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你……有什么证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还没有,但我有办法找到。”林远认真道,“幽冥阁在各地都有暗桩,查十五年前的旧事,比你们衡山派自己查要容易得多。只要你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找到证据。”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柳如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杀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伤,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看到希望的解脱。
“好。”她缓缓开口,“我答应你。”
林远嘴角上扬,端起茶杯:“那就这么说定了。”
柳如烟跟他碰了一下杯,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怕我转头就把你卖给沈万山?”
“你不会。”林远笃定地说,“因为你跟我一样,都是被沈万山算计的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柳掌门比我更懂。”
柳如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感慨。
“林朝天有你这样的儿子,他就算死了,也可以瞑目了。”她说。
从衡山回来后的半个月里,林远一刻都没有闲着。
他一边用玄冥令召集幽冥阁旧部,一边通过柳如烟的关系网,暗中联络其他对沈万山不满的门派。陈伯安办事得力,短短半个月就联系上了三十多名幽冥阁的旧部,其中不乏一流高手。
苏婉儿的伤已经痊愈,她开始着手改造林远住处的机关防御,还在青牛镇周围布置了一套精密的预警机关,任何陌生人靠近都会触发警报。
这天傍晚,林远正在院子里练剑,苏婉儿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柳如烟传来的消息。”她把信递给林远,“沈万山已经知道你没死的消息了,他正在召集五岳盟的人,准备第二次围剿。”
林远接过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是急不可耐。”
“你不担心?”苏婉儿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
“有什么好担心的?”林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沈万山越是着急,说明他越心虚。他怕我活着,怕我把他的老底抖出来,所以他必须尽快杀我灭口。但他越是着急,就越容易犯错。”
苏婉儿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林远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让柳如烟给沈万山传个假消息,就说我在青牛镇养伤,身边只有十几个护卫。沈万山一定会亲自带人来抓我,到时候……”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苏婉儿听完,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这太冒险了!”
“富贵险中求。”林远笑了笑,“而且,有你这个机关术大师在,我不觉得有什么风险。”
苏婉儿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林远和苏婉儿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苏婉儿在青牛镇周围布置了大量的机关陷阱,陈伯安带着幽冥阁的旧部在镇子里设下埋伏,柳如烟则按照计划给沈万山传去了假消息。
第三天深夜,沈万山果然上当了。
他带着五岳盟的三百精锐,趁着夜色悄悄包围了青牛镇。但当他带着人冲进林远住的小院时,却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
“不好!中计了!”沈万山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往外冲。
但已经晚了。
轰——
整座小院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的尖刺陷阱。五岳盟的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掉进去十几个,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镇子四周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幽冥阁的旧部从四面八方杀出来,柳如烟也带着衡山派的人堵住了镇子的出口,把沈万山的人团团围住。
沈万山脸色铁青,拔剑就往外杀。他的武功确实了得,一剑挥出,剑气纵横,挡者披靡。但林远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在镇子中央的十字路口等着他。
月光下,林远一袭黑袍,手持一把从苏婉儿那里借来的长剑,静静站在路中央。苏婉儿站在他身后,手里操控着一架精巧的连弩,对准了沈万山。
“沈盟主,好久不见。”林远笑着打招呼。
沈万山盯着他,眼中杀意翻涌:“林远,你这个小畜生,居然敢设局坑我?”
“兵不厌诈,沈盟主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林远淡淡道,“你在落雁坡设局杀我爹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沈万山冷笑一声:“你以为就凭你和这些乌合之众,能拦得住我?”
“试试看。”林远举起长剑,剑尖直指沈万山。
沈万山暴喝一声,挥剑冲了上来。他的剑法刚猛霸道,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剑风呼啸,地上的青石板都被剑气震裂。
林远不跟他硬拼,施展轻功游斗,利用苏婉儿布置的机关和地形优势,不断消耗沈万山的内力。苏婉儿的连弩也不时射出冷箭,逼得沈万山不得不分心应付。
三十招过后,沈万山的内力开始不济,动作也慢了下来。林远抓住机会,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沈万山侧身躲开,反手一剑横扫,林远仰面避开,长剑顺势上挑,在沈万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小畜生!”沈万山怒吼一声,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弹,猛地往天上扔去。
嗖——砰!
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青牛镇。
林远瞳孔一缩,暗叫不好。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镇子外面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无数火把像一条火龙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青牛镇围了个水泄不通。
“哈哈哈!”沈万山狂笑起来,“林远,你以为我沈万山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人吗?我早就知道你会设局,所以将计就计,在你设局的地方再设一个局!现在外面是我五岳盟的两千精锐,你们插翅难飞!”
林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婉儿也变了脸色,她的手紧紧握着连弩,指节发白。
幽冥阁的旧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士气大挫。柳如烟带着衡山派的人试图突围,但被五岳盟的人死死堵住,根本冲不出去。
局势瞬间逆转。
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扫视四周,脑子里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的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镇子外面飞掠而来,轻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那人穿过五岳盟的重重包围,如入无人之境,几个起落就到了林远面前。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面戴白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虽然看不清容貌,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蕴藏着一汪清泉,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你就是林远?”白衣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听。
“我是。”林远点头,“阁下是?”
“我叫白素素。”白衣女人淡淡道,“江湖散人,闲云野鹤一只。我欠你爹一条命,今天来还。”
说完,她转过身,面对沈万山,从腰间抽出一把细长的软剑。月光下,那把剑寒光凛凛,一看就不是凡品。
“沈万山,给你三息时间,带着你的人滚。”白素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沈万山盯着她,瞳孔微缩:“白素素?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的人就不能活过来吗?”白素素淡淡道,“一。”
沈万山脸色阴晴不定,咬牙道:“白素素,这是我五岳盟和幽冥阁的事,你一个江湖散人,何必趟这浑水?”
“二。”
沈万山额头冒出冷汗。白素素的武功他是知道的,二十年前就是江湖顶尖的存在,这些年虽然销声匿迹,但武功只会更强。有她在这里,别说两千精锐,就是两万精锐也不够她杀的。
“撤!”沈万山不甘心地一挥手,带着五岳盟的人如潮水般退去。
青牛镇重新安静下来。
林远看着白素素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苏婉儿也松了口气,手里的连弩放了下来。
白素素转过身,看着林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跟你爹年轻时候很像,胆子大,脑子活,就是实力差了点。”
林远苦笑:“前辈教训得是。”
“别叫我前辈,把我叫老了。”白素素收起软剑,“叫我素素姐就行。”
林远:“……”
苏婉儿:“……”
这辈分好像不太对。
但白素素显然不在意这些,她走到林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住在镇子西头的土地庙,有事来找我。”
说完,她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白素素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苏婉儿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你又多了一个红颜知己。”
林远转过头看她,发现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眼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笑了笑,低声说:“吃醋了?”
苏婉儿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冷冷道:“你想多了。”
她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一夜,青牛镇的风很大,但林远的心情很好。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他身边,已经有了值得信赖的伙伴。
五岳盟的铁蹄虽然暂时退去,但沈万山绝不会善罢甘休。林远需要尽快提升实力,整合资源,才能在下一次交锋中占据上风。
好在,他从来不是一个会退缩的人。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林远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中闪过一道坚定的光芒。
沈万山,你欠幽冥阁的,我会让你十倍奉还。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