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脸上,像刀子。
林墨睁开眼的时候,正躺在泥水坑里,后脑勺传来钻心的疼。记忆像碎掉的瓷片,怎么也拼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应该在写字楼里加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季度报表发呆,然后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雨水混着血淌进嘴里,腥甜得让人想吐。
“没死就赶紧爬起来,别挡道。”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林墨艰难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蓑衣的老者牵着驴车,驴车上堆着柴火,正居高临下地看他。老人的眼神不算恶意,但也绝对谈不上慈悲,就像看路边一条快死的野狗。
林墨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撑着泥地想要站起来,右腿刚一用力,剧痛便从膝盖处炸开,整个人又重重摔回水里。
右腿使不上劲。
不,准确地说,右腿从膝盖以下,骨头像是被人用锤子一寸一寸敲碎过,软塌塌地垂着,只有皮肉连着。
“瘸了?”老人皱了皱眉,“年纪轻轻就废了,造孽。”
驴车没有停,轱辘碾过泥水,溅了林墨一身。他趴在雨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穿越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判断。第二个判断——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残废。
原主的记忆碎片开始慢慢浮现,像沉在水底的尸体终于浮上来。他叫林墨,今年二十一,青州林家旁支的庶子,三年前入赘到苏州沈家做上门女婿。沈家是开绸缎庄的,在苏州城里算得上殷实,但商贾之家,最讲究的就是脸面。一个赘婿,又是残废,在沈家的地位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狗还能叫两声,他连叫的资格都没有。
林墨闭上眼睛,雨水浇在脸上,凉意渗进骨头缝里。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慌乱。
既来之,则安之。
上辈子从农村考到985,从实习生做到部门主管,他什么苦没吃过?一个残废的身份,还压不死他。
他撑着地,一点一点挪到路边的大槐树下,靠着树干喘气。右腿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没吭声,伸手摸了摸膝盖以下的位置——骨头确实碎了,但皮肤没有破损,说明是内伤,而且是很久以前受的伤,骨头已经错位愈合,想要重新接骨,得再敲断一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像有一把无形的锤子砸开了某个尘封的箱子。无数文字、图像、经脉图、剑诀心法,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意识。
《太虚剑典》。
三个字浮现在脑海深处,字字如剑,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闭上眼睛,那些文字便自动在眼前排列、组合、推演。这不是他前世学过的任何东西,而是刻在这具身体里的某种本能——不,不对,原主根本不会武功。这更像是某种……传承。
一种跨越时空的、玄之又玄的传承。
林墨没有急着去理解那些深奥的剑诀,而是先找到了最基础的内功心法。太虚剑气,入门第一层,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筋骨经脉。他按照心法所示,缓缓吐纳,雨水打在脸上的触感渐渐变得清晰,每一滴雨落下的轨迹,都像是能看得见。
一炷香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那股气流经过右腿膝盖时,碎骨处传来一阵麻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修复。
不是幻觉。
他真的能修炼。
林墨睁开眼,雨已经小了些。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腿,刚才还软塌塌的膝盖,竟然能微微弯曲了。虽然还远不到能走路的程度,但那种“废了”的绝望感,已经消散了大半。
“小伙子,还没走呢?”
蓑衣老者又出现了,这次驴车上多了几捆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老人看见林墨靠坐在树下,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死了。”
“活着。”林墨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有力了些。
老人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右腿上,突然“咦”了一声,“你的腿……刚才不是碎了吗?”
林墨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碎的是骨头,又不是命。老人家,您这驴车能不能捎我一程?到前面的镇子就行。”
老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上来吧。看你也不像坏人,就是这身打扮……啧啧,沈家的衣服吧?苏州城东沈家?”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绸缎,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袖口和领口还有血渍。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点了点头。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老人话多,不用林墨问,自己就倒豆子似的往外说。这里是苏州城外三十里的落雁坡,往北走二十里就是官道,官道边上有个太平镇,镇上有客栈、医馆、镖局,算是个热闹地方。
“不过啊,最近太平镇不太平。”老人压低声音,“镇武司的人来了好几拨,说是要查什么江湖人士。你一个瘸子,别到处乱跑,省得惹麻烦。”
镇武司。
林墨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原主的记忆里有关于镇武司的碎片——朝廷设立的专门管理江湖事务的机构,权力极大,上管五岳盟,下管幽冥阁,连各派掌门见了镇武司的人都要客客气气。
“镇武司查什么?”林墨问。
老人摇摇头,“谁知道呢。听说前阵子青云剑宗被灭了满门,死了上百号人,连掌门都被杀了。镇武司怀疑是幽冥阁干的,正满世界搜人呢。”
青云剑宗。
又是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碎片。那是五岳盟中的大派,以剑法著称,据说镇派绝学《青云剑诀》练到极致,可以御剑百步,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这样的门派都被灭了满门,江湖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驴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太平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边的店铺挂着各色幌子,酒旗、茶幡、药幌,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墨在镇口下了车,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人。这是原主身上仅剩的钱,大概二两左右,够他吃几顿饱饭,但住客栈撑不了几天。
老人摆摆手,“不要你的钱,看你也是个可怜人。前面有家同福客栈,掌柜的姓王,人还不错,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老赵介绍的,兴许能给你个便宜价。”
林墨没有推辞,道了声谢,撑着路边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往镇子里走。
雨后的青石板路很滑,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太虚剑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温养着破碎的右腿,虽然走路还是疼,但那种骨头碴子扎肉的刺痛,已经减轻了不少。
同福客栈在镇子中央,是个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板上贴着“客满”两个字。林墨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王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残废的右腿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绸缎衣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林墨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能住几天?”
王掌柜掂了掂银子,“三天。一天房钱三十文,饭钱另算。不过小店今日客满了,您要不嫌挤,后院有间柴房,收拾收拾能住,收您十文一天。”
林墨没有犹豫,“行。”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劈好的柴火,角落里铺了一层稻草,勉强能躺个人。林墨不在乎这些,前世创业初期住过地下室,这条件已经算不错了。
他关上门,盘腿坐在稻草堆上,开始认真研读脑海中的《太虚剑典》。
这套剑诀共分九层,前三层炼气,中三层炼意,后三层炼神。他现在连第一层都没入门,需要先打通奇经八脉中的任督二脉,才能算正式踏入武道。
林墨闭上眼睛,按照心法引导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沿着经脉缓缓前行。气流经过的地方,经脉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水流,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林墨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有一道白光一闪而逝。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腿,慢慢屈膝、伸直、再屈膝,膝盖处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那是错位的骨头在太虚剑气的牵引下重新归位。
疼。
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一声没吭。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试着站起来,右腿撑地,虽然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稳稳站住了。他走了两步,三步,五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在走。
林墨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稻草堆上。
还不够。
右腿只是勉强能走,真要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了。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
他再次闭眼,这一次,他没有去修炼内功,而是翻开了《太虚剑典》中关于剑法的部分。剑诀第一式——太虚破妄。
这一式没有固定招式,讲究的是“以意驭剑,破尽虚妄”。练到极致,一剑出,万法破。但入门门槛极高,需要修炼者对“剑意”有极深的理解,否则根本摸不到门槛。
林墨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把剑。
那把剑没有实体,只是由纯粹的光构成,悬浮在意识深处,散发着柔和而凛冽的光芒。他试着去触碰那把剑,手指刚一接触,意识便被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隐隐约约的剑鸣声。
剑鸣声很轻,像风吹过松针,又像远山的钟声。林墨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那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像是在引导他,又像是在考验他。
他站起身,在黑暗中向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光,光点很小,但很亮,像是黑暗中的一颗星。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终化作一把剑的形状,悬停在他面前。
剑身上刻着四个字——太虚破妄。
林墨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那一瞬间,剑身上的四个字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涌入他的身体。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觉醒,不是力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剑意。
他睁开眼睛,柴房还是那个柴房,稻草还是那些稻草,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能看见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浮动,能听见隔壁房间客人的呼吸声,能感觉到窗外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的温度。
甚至,他能感觉到三里之外,有一个人正踏着夜色向太平镇走来。那人脚步极轻,呼吸极缓,身上带着浓烈的杀意,像是暗夜中出没的幽灵。
林墨瞳孔微缩。
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那是属于武道高手的气息,内功深厚,至少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达到了“入门”级别的修为。
而他,连“初学”都算不上,只是刚刚摸到了内功的门槛。
差距,天壤之别。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太虚破妄的剑意在体内流转,让他对危险有了更清晰的感知,同时也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有了更坚定的信心。
那个人,不是冲着他来的。
至少,现在还不是。
三更天。
太平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有气无力地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个黑影从镇外的树林中掠出,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闪就到了镇口的土地庙前。黑影停了一瞬,似乎在辨别方向,然后径直朝同福客栈的方向奔去。
黑影的身法极快,但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脚尖点地,借力而起,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几个起落间,已经翻过了同福客栈的院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后院。
柴房里的林墨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坐在稻草堆上,感知着外面的动静。
黑影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什么。月光下,能看出那人身形颀长,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朝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林墨所在的角落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便移开了。他没有把柴房里的瘸子当回事,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废人,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黑影的目标是二楼的客房。
他轻轻跃上二楼的栏杆,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无声无息地移动到最东边的客房窗外。房间里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消息可靠吗?”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千真万确。青云剑宗的《青云剑诀》真本,就在沈家手里。三年前沈家老太爷花了十万两银子从黑市买来的,藏在他女儿沈玉茹的嫁妆里。”
“沈玉茹?就是那个招了赘婿的沈家大小姐?”
“对。她那个赘婿是个残废,在沈家连条狗都不如。要拿到剑诀,可以从这个人下手。”
窗外,黑影的眼睛眯了起来,杀意在眼底凝聚。
林墨在柴房里听得一清二楚。太虚剑气强化了他的五感,楼上的对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沈玉茹。
这个名字让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沈家大小姐,今年十九,生得极美,是苏州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偏被家族逼着招了个赘婿。她对这个残废的上门丈夫厌恶至极,成婚三年,从未同房,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林墨对这个“妻子”没有任何感情,但“青云剑诀”四个字,让他警觉起来。
如果这两个人说的是真的,那沈家就是怀璧其罪。一本顶尖剑派的镇派绝学,足以让整个江湖疯狂。幽冥阁、镇武司、各路江湖散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
而他现在住的这间柴房,离沈家不过三十里。
黑影动了。
他没有走门,而是直接一掌拍碎了窗户,整个人如鬼魅般掠入房中。房间里传来两声闷哼,然后是桌椅倒地的声响,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林墨皱了皱眉。太快了,楼上那两个人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至少也会些拳脚功夫,能在三个呼吸内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两个人,这个黑影的修为至少是“精通”级别。
比他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他正想着,楼上的窗户被推开,黑影跃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他没有停留,直接从二楼跳下,脚尖在栏杆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朝院墙掠去。
就在这时,客栈的大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镇武司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涌入客栈,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挎着一把厚背刀,气势逼人。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正在翻墙的黑影,冷喝一声:“站住!”
黑影根本不理会,身形一闪就翻过了院墙。
“追!”
镇武司的人呼啦啦追了出去,客栈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客人们被惊醒,纷纷探头出来看,王掌柜提着灯笼在前厅急得团团转。
林墨依旧坐在柴房里,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感知向外延伸。那个黑影的身法极快,但镇武司那个领头的人也不慢,两人一前一后掠过太平镇的街道,朝镇外的落雁坡方向奔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
林墨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双方的速度和距离,突然,他睁开了眼。
那个黑影的速度在下降。
不是体力不支,而是他受伤了。刚才在房间里解决那两个人的时候,虽然干净利落,但其中一个人临死前还是用暗器伤了他。暗器上有毒,毒性不强,但足以影响他的身法。
按照这个趋势,最多一炷香的时间,黑影就会被追上。
到时候,落雁坡上就会有一场恶战。
林墨站起身,右腿还是有些疼,但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他推开柴房的门,走到院子里,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看了一眼落雁坡的方向,犹豫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不是因为他想管闲事,而是因为那个黑影手里拿着的布包,以及楼上那两个人提到的“沈家赘婿”。如果他不想莫名其妙地被卷入这场风波,他就需要信息,更多的信息。
而镇武司,恰好是整个江湖信息最灵通的地方。
太平镇外,落雁坡。
月光下,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落在坡顶的乱石堆中。黑影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前方的路被三个人堵住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镇武司的黑色劲装,但衣服的质地和配饰比之前那些人高出一个档次。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容貌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英气,腰间挂着一柄软剑,剑鞘上刻着一个“令”字。
“赵寒,你跑不掉了。”女子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黑影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五官深邃,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苏晴,就凭你们几个?”
“加上我呢?”
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之前那个国字脸的镇武司头领也赶到了,他站在赵寒身后十步之外,厚背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赵寒被四人围在中间,却丝毫不慌,反而笑了一声,“镇武司为了抓我,连苏晴苏大人都亲自出马了,我赵某人的面子可真不小。”
苏晴冷冷地看着他,“赵寒,幽冥阁血洗青云剑宗,杀掌门、灭满门,你身为幽冥阁护法,罪无可恕。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青云剑宗?”赵寒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谁说青云剑宗是被幽冥阁灭的?”
苏晴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赵寒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在手里掂了掂,“想知道真相?那就来拿。”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突然暴起,不是朝苏晴的方向,而是朝她左侧那个最年轻的镇武司校尉扑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即便受了伤、中了毒,依然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校尉脸色大变,举刀格挡,但赵寒的掌法诡异至极,掌未至,一股阴寒的劲气已经先到,冻得校尉手臂发僵,刀都举不起来。
眼看这一掌就要拍在校尉胸口,斜刺里突然飞来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只有拇指大小,但速度极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砸在赵寒的掌心上。
“啪”的一声脆响,赵寒的掌势被硬生生打断,他身形一滞,不得不后退半步。
苏晴抓住了这个机会,软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卷向赵寒的后背。赵寒来不及转身,只能向前扑倒,堪堪避过了这一剑,但后背的衣服还是被剑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谁?!”赵寒厉声喝道,目光扫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坡下的树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绸缎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走路还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的右手空空荡荡,没有拿任何武器,但赵寒注意到,他的眼神很特别。
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从容,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一个瘸子?”赵寒冷笑一声,“刚才那块石头是你扔的?”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苏晴,“苏大人,他身上那个布包里的东西,是青云剑宗的剑诀真本。如果你们想查清楚青云剑宗被灭门的真相,最好别让他跑了。”
苏晴目光一凝,看向赵寒手中的布包,又看向林墨,“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普通人。”林墨笑了笑,“不过凑巧,我住在同福客栈的柴房里,听到了楼上两个人的对话。他们说青云剑诀在沈家手里,沈家就在苏州城。这位赵寒赵护法今晚来太平镇,就是为了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假。”
赵寒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林墨说出了他的目的,而是因为——这个瘸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今晚的行动极为隐秘,同福客栈里那两个人是他临时起意去灭口的,这个瘸子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在偷听。
可是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瘸子,怎么可能有那种耳目?
赵寒重新打量林墨,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认真了许多。他注意到林墨的呼吸节奏,沉稳而绵长,虽然不像修炼过内功的样子,但那种呼吸方式,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有点意思。”赵寒舔了舔嘴唇,“看来今晚不只是要对付镇武司,还要对付一个装瘸子的高手。”
林墨摇了摇头,“我不是高手,我真的瘸了。”
话音刚落,赵寒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突围,而是直直地朝林墨扑来。他的判断很简单——这个突然出现的瘸子太诡异了,必须先解决掉。
他的掌法阴狠毒辣,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那是幽冥阁独门的“幽冥掌”,掌力中蕴含剧毒,中者五脏六腑会在三日内腐烂殆尽。
苏晴大喝一声“小心”,软剑化作一道银光追向赵寒的后背,但赵寒的速度太快,她的剑慢了半拍。
林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寒的手掌,太虚破妄的剑意在体内疯狂流转,将赵寒掌法的每一个细节都映照在脑海中——掌势的轨迹、劲力的分布、破绽的位置。
在赵寒的掌距离他的胸口只有三尺的时候,林墨动了。
他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轻轻一点。
这一指点在赵寒掌势最薄弱的位置,正是幽冥掌劲力流转的节点。赵寒只感觉掌心一麻,那股凝聚了十成功力的掌力竟然像是被针刺破的气球,瞬间溃散。
林墨的指变作了拳,一拳砸在赵寒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赵寒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骨头断了。
赵寒惨叫一声,身形暴退。他捂着断掉的手腕,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墨,“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也有些意外。他刚才那一指一拳,完全是根据太虚破妄剑意的引导打出来的,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就像剑意在他体内自动推演出了最佳的攻击方式,然后带着他的身体去执行。
这种感觉,就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他”,一个对剑法、对战斗有着本能理解的高手。
“我也不知道。”林墨如实回答。
赵寒的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已经围上来的苏晴等人,又看了一眼林墨,突然笑了,“好,好得很。今天算我赵寒栽了。不过小子,你以为你赢了?幽冥阁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住。”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用力朝空中一抛,“既然我拿不到,那就谁也别想拿到!”
布包在空中散开,一本泛黄的古籍从里面掉了出来,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朝坡下的山谷飘去。
苏晴脸色大变,纵身去追那本书,但她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她身边掠过,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是林墨。
他的右腿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太虚剑气灌注到破碎的骨骼中,剧痛和力量同时爆发,让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
他在空中抓住那本古籍,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坡下的草丛里,滚了三圈才停下来。
右腿的骨头又碎了。
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但他咬着牙,把古籍死死地抱在怀里,没有松手。
苏晴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穿着破烂绸缎衣服的年轻人,浑身是泥,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怀里紧紧抱着一本书,脸上却带着笑。
“你疯了?”苏晴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的腿本来就碎了,这一下更是碎得彻底。你知不知道,你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林墨把古籍递给她,笑了笑,“站不起来就站不起来吧,反正本来也是个瘸子。但这本书要是掉到山谷里,被人捡走了,青云剑宗上百条人命的真相,可能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苏晴接过古籍,看着林墨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见过很多江湖人,有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的,有为了武功秘籍杀人如麻的,但像林墨这样,为了保住一本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剑诀而豁出命去的人,她没见过几个。
“你叫什么名字?”苏晴问。
“林墨。”
“林墨?”苏晴皱眉,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她想了想,突然睁大了眼睛,“你是沈家那个赘婿?”
林墨苦笑,“看来我这个名头,比我想象的要响亮。”
苏晴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对身后的镇武司校尉说,“抬他回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他的腿,一定要治好。”
“大人,这不合规矩……”一个校尉小声说。
“规矩?”苏晴看了他一眼,“他帮我们拿到了青云剑诀,还废了赵寒一只手,这个人情,镇武司得还。”
她低头看着林墨,声音放低了些,“而且,我觉得他说的对。青云剑宗的真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林墨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右腿疼得已经麻木了。
但他心里很平静。
太虚剑意还在体内流转,虽然微弱,却没有断绝。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本古籍的封面——四个古朴的大字,《青云剑诀》。
和《太虚剑典》不同,这本剑诀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活的,在他意识中跳动、组合、演化,最终化作一道青色的剑光,融入了他体内的太虚剑意中。
两道剑意,一虚一实,开始缓缓融合。
林墨的嘴角微微上扬。
碎了条腿,换来一本剑诀,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