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割面,残阳如血。
落雁坡上,碎石滚动,发出细密的碰撞声,像是死神的骨牌在倾倒。
林墨单膝跪在黄土之中,右手死死握住剑柄,虎口崩裂的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滴入干裂的土地。他胸口剧烈起伏,肺叶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刺痛。三个月前,他还是镇武司档案房里一个整理卷宗的小吏,每日与泛黄的纸页和干涸的墨迹为伍。一场意外落水,醒来时,脑子里多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另一个时代,另一种文明,以及一套完整到令人心悸的武学理论。
“你的命,今日留在这里。”
赵寒负手而立,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角翻飞间露出腰间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幽冥阁的鬼面纹。他面容俊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模样。
林墨咬紧牙关,缓缓站起身。左肩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那是半个时辰前被赵寒的幽冥掌力擦过留下的。掌劲入体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寒之力沿着经脉窜动,若不是体内那套名为“归元心经”的内功自发运转,此刻他早已经脉寸断。
这套内功,是他在档案房翻阅残卷时偶然发现的。当时只当是前朝武痴留下的疯言疯语,却不想在落水那夜,所有文字突然在脑海中串联成篇,化为一道道真气在体内游走。三个月,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突破到了内功入门之境。旁人需苦修十年的路,他走了百日。
但还不够。
赵寒是幽冥阁外门执事,内功已臻精通之境,一身幽冥掌法阴毒诡异,在江湖上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林墨的归元心经虽然玄妙,根基终究太浅。
“镇武司的狗,都该杀。”赵寒抬脚,一步跨出三丈,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掌裹挟着黑雾般的真气拍向林墨天灵盖。
林墨瞳孔骤缩,脑海中闪过档案房里记载的幽冥掌要诀——掌力阴寒,善摧经脉,破绽在掌心劳宫穴真气凝聚时会有半息停滞。这个知识点,是他在卷宗第一百三十七卷第三页看到的,当时只当消遣,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未退反进,身体向左微侧,剑尖直刺赵寒掌心。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甚至算不上精妙,却精准得可怕。赵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掌势微滞,硬生生收回三分力道,变掌为爪,扣向剑身。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林墨的长剑被震得几欲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块青石,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有点意思。”赵寒甩了甩手腕,眼中多了几分认真,“镇武司何时出了你这么个小子?报上名来。”
林墨抹去嘴角血迹,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档案房,林墨。你杀我师父时,可曾问过他的名字?”
赵寒眉头微挑,随即露出恍然之色:“你说的是老周头?那个守了档案房三十年的废人?”他嗤笑一声,“我杀他,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一个内功尽废的老东西,也配让我记住名字?”
林墨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
师父周远山,镇武司前外勤执事,三十年前因伤退居档案房,一生无儿无女,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那间堆满灰尘的屋子里。林墨穿越后无依无靠,是周远山收留了他,教他识字,给他讲江湖上的事,甚至将自己年轻时用的长剑传给了他。
三天前,林墨回到档案房,发现师父倒在血泊中,胸口印着一个漆黑的掌印。他抱着师父逐渐冰冷的身体,听到最后一句话:“幽冥阁……在找一本册子……别让他们……”
“那本册子在我手里。”林墨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绢册,封面写着“归元心经”四个字,“你要的是这个?”
赵寒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本绢册,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变了调:“归元心经?传说中的归元心经?”
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得归元者,得天下。没人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但所有人都知道,归元心经是三百年前武圣独孤破军所创的绝世内功,修炼至巅峰,可破万法,可敌千军。只是心经失传已久,江湖中人只当是传说。
赵寒怎么也没想到,这东西真的存在,而且就在镇武司那间破旧的档案房里。
“交出来,我饶你一命。”赵寒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林墨将绢册重新塞回怀中,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想要?自己来拿。”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从侧面袭来。
林墨本能地侧身,一支铁镖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入身后的青石,石屑纷飞。一个灰衣人从坡下跃出,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楚风?”赵寒眉头一皱,“墨家遗脉的人也来凑热闹?”
楚风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笑嘻嘻地走到林墨身旁,从腰间摸出三支铁镖在指间翻转:“赵寒,你幽冥阁在江湖上作恶我不管,但这小子身上有我要的东西。”他转头看向林墨,眨了眨眼,“归元心经,见者有份嘛。”
林墨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与楚风拉开距离。他看过墨家遗脉的卷宗,这群人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喜好,说是中立,实则比邪派更难对付。
“你们都想要归元心经?”林墨环顾二人,忽然笑了,“可我只有一本,你们谁先来?”
赵寒与楚风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气氛。他们都知道,谁先动手,谁就会成为另一个人的靶子。三足鼎立的局面,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坡顶传来:“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受伤的,也不嫌丢人。”
林墨抬头,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落日余晖中,腰悬长剑,发束银冠,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她缓步走下,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衣袂飘飞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
“苏晴?”赵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也要插一脚?”
苏晴走到林墨身侧,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股温热的真气渡入,林墨只觉得左肩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暖意,阴寒之气被逼出体外。他侧头看向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对方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盯着赵寒,淡淡道:“我欠周远山一条命。”
林墨心头一震。
“老周头救过你?”楚风挑了挑眉,“那个废人能救你苏大小姐?”
苏晴没有回答,只是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通体雪白,寒气逼人,剑鄂处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雪饮剑。”赵寒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忌惮,“苏晴,你确定要为了一个死人得罪幽冥阁?”
苏晴的回应是抬手一剑。
剑气破空而出,在地面划出一道三丈长的裂痕,尘土飞扬。赵寒与楚风同时后退,脸色各异。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苏晴收剑入鞘,声音不容置疑,“谁若再动手,便是我苏晴的敌人。”
楚风第一个举起双手,笑嘻嘻地后退:“苏大小姐的面子,我自然要给。”他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暮色中。
赵寒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林墨一眼,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冰凉而黏腻:“小子,归元心经不是你能消受的东西。下次见面,我会亲自取走。”
说完,黑袍一卷,人已消失在落雁坡下。
林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双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苏晴伸手扶住他,皱眉道:“伤得不轻,跟我走。”
“去哪?”
“能让你活命的地方。”
苏晴带林墨去的,是寒江畔的一座竹楼。
竹楼建在江边悬崖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楼前种着几株梅花,虽是深秋,梅枝上却已结满花苞。推开竹门,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剑心通明”四个字。
林墨被安置在竹榻上,苏晴从柜中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给他:“服下。”
“这是什么?”
“续命丹。”苏晴语气平淡,“墨家遗脉的秘药,对外伤有奇效。”
林墨接过药丸,犹豫了一瞬,还是吞了下去。药丸入腹,一股温热之气散开,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左肩的伤口处传来酥麻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针线缝合撕裂的血肉。
“多谢。”林墨靠在榻上,看向苏晴,“你认识我师父?”
苏晴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沉默良久才开口:“十五年前,我还是个孤儿,在街头乞讨为生。幽冥阁的人要抓我去炼药,是你师父救了我。”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那时已经被废了内功,却还是拼了命护住我。后来他把我送到墨家遗脉的学馆,让我有了安身之所。”
林墨默然。师父从不提这些往事,他只知道师父年轻时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却从不知道师父救过这么多人。
“幽冥阁为什么要找归元心经?”林墨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苏晴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滔滔江水:“因为幽冥阁阁主萧万山练功走火入魔,需要归元心经的心法来化解体内淤积的阴寒之气。三个月前,萧万山闭关的消息传遍江湖,幽冥阁倾巢而出,四处搜寻归元心经的下落。”
“可我师父说他们在找一本册子,不是归元心经。”
苏晴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墨身上:“你师父说的,是镇武司的密档。那本密档里记载了幽冥阁与朝廷勾结的证据,一旦公开,萧万山将身败名裂,幽冥阁也会被五岳盟和朝廷联手剿灭。”
林墨心中一凛。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话,“别让他们……”,原来是别让他们找到密档。
“密档在哪?”林墨问。
苏晴摇头:“我不知道。但既然你师父将归元心经传给了你,密档的下落一定也与你有关。”
林墨沉默。他翻阅过档案房里所有的卷宗,从未见过什么密档。但师父让他保管归元心经,一定有深意。
夜深了,江风裹着寒意灌进竹楼,烛火摇曳。苏晴起身关窗,忽然神色一凝,手按剑柄,低声道:“有人来了。”
林墨翻身下榻,握住床头的长剑。他的伤势在续命丹的作用下已经好了大半,内息运转流畅,归元心经的真气在体内流转,甚至比受伤前更加浑厚。
竹楼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鼓点,又像是心跳。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手持折扇,面带微笑,看起来像个私塾先生。
但林墨看到他的第一眼,后背就冒出了冷汗。
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杀气,甚至没有任何武者的气息,就像一阵风,一片云,你明明看到了他,却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是内功大成之境才有的返璞归真。
“苏侄女,好久不见。”中年文士拱手一礼,笑容温和。
苏晴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萧万山。”
林墨的心脏狠狠一跳。幽冥阁阁主,江湖上排名前十的绝顶高手,内功大成,幽冥掌法已臻化境。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必紧张。”萧万山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我只是来取一样东西,拿到就走。”
“归元心经不在我这里。”林墨握紧长剑,手心全是汗。
萧万山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和得像在看一个孩子:“我知道归元心经在你身上,但我要的不是心经。”他抿了一口茶,“我要的是密档。”
林墨一愣。
“归元心经虽然珍贵,但对我的伤势并无帮助。”萧万山放下茶杯,“我要的是密档里记载的那份名单。朝廷中有谁与我幽冥阁合作,又有谁想借我幽冥阁的手除掉政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一个我必须找到的人。”
“谁?”
萧万山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苏晴:“苏侄女,你师父墨如海当年也是参与此事的人之一。他应该告诉过你,密档里记载的那个秘密,关乎整个武林的存亡。”
苏晴面色苍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我不知道密档在哪。”
“你知道。”萧万山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墨如海临死前,将密档交给了你。你又将密档藏在了寒江底的密室里。你以为没人知道,却忘了幽冥阁的情报网遍布天下。”
苏晴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萧万山叹了口气,站起身:“我本不想动武,但既然你不配合,我只能自己取了。”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团漆黑的真气,阴寒之气瞬间弥漫整个竹楼,烛火被压得几乎熄灭。
林墨挡在苏晴身前,长剑横在胸前,归元心经全力运转。他知道自己不是萧万山的对手,但师父的遗愿,苏晴的恩情,都不允许他退缩。
“让开。”萧万山淡淡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不想杀你。”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将剑举得更高。
萧万山摇头,一掌拍出。
掌风未至,林墨已经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压来,呼吸困难,经脉中的真气几乎被冻结。他咬牙挥剑,归元心经的真气注入剑身,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剑身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
萧万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归元心经,果然名不虚传。”他掌力再加三分,漆黑的真气如潮水般涌来。
林墨的剑刺入掌风之中,金色的剑芒与黑色的真气碰撞,爆发出刺耳的轰鸣。竹楼的墙壁被震裂,江水被掀起丈许高的浪花。
林墨倒飞出去,撞穿竹楼的后墙,落入寒江之中。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他拼命挣扎,却发现身体被萧万山的掌力震得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江底。
冰冷刺骨的江水包裹着林墨,他感觉自己在下沉,下沉,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体内的归元心经突然自行运转,真气流速暴增,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驱散了侵入经脉的阴寒之气。林墨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沉到了江底,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道石门。
他拼命游向石门,伸手按在门上,石门竟然向内打开,江水涌入,将他冲了进去。
林墨在黑暗中翻滚了几圈,撞上石壁,痛得闷哼一声。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石室之中,石室内空气干燥,完全没有江水的痕迹,仿佛刚才的通道是一个单向的结界。
石室不大,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个木匣。林墨走过去,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镇武密档”四个字。
他翻开册子,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旁边标注着官职和与幽冥阁的往来记录。林墨快速扫过,看到了户部侍郎、禁军统领、甚至还有几个他只在卷宗里见过的朝中重臣的名字。
翻到最后一页,林墨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没有官职,没有注释,只有三个字:赵擎天。
林墨瞳孔骤缩。赵擎天,当朝皇帝的名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名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幽冥阁实为朝廷暗部,萧万山受命于帝,以江湖之身行朝堂之事。凡名单中人,皆为帝清除之目标。归元心经乃破武圣遗刻之钥,帝欲得之以统江湖。”
林墨合上册子,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根本不是幽冥阁与朝廷勾结的证据,而是幽冥阁本就是朝廷的暗部,萧万山不过是皇帝的刀。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是皇帝要除掉的人,而归元心经,是皇帝用来破解武圣遗刻、控制整个武林的钥匙。
师父让他保管归元心经,不是让他藏起来,而是让他毁了它。
石室外传来脚步声,林墨迅速将册子塞进怀中,拔出长剑。石室的石门被推开,萧万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浑身湿透的苏晴。
“找到了?”萧万山看着林墨怀中的册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林墨握紧长剑:“萧万山,你是皇帝的走狗。”
萧万山笑容不变:“是又如何?这天下本就是赵家的天下,我为皇帝效力,有何不可?”
“你杀的那些人,都是无辜的!”
“无辜?”萧万山冷笑,“户部侍郎贪墨赈灾粮款,饿死灾民三万;禁军统领私通北狄,出卖边防军情;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满了鲜血。皇帝不方便动手,我来替他动手,有何不对?”
林墨语塞。
“你以为我练功走火入魔是真的?”萧万山走近一步,“那不过是皇帝放出的烟雾弹,让江湖中人以为我幽冥阁实力大损,放松警惕。我真正的任务,是找到归元心经,破解武圣遗刻,让皇帝拥有培养绝世高手的能力。到那时,江湖不再游离于朝廷之外,天下才能真正太平。”
苏晴突然开口:“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你早就知道密档在我手里,故意让我带林墨来这里?”
萧万山点头:“墨如海将密档藏在这里,你是他唯一的弟子,自然知道开启石室的法门。至于这小子,”他看向林墨,“他身上有归元心经,归元心经是开启武圣遗刻的钥匙。你们两个,缺一不可。”
林墨冷笑:“你以为我会帮你?”
“你会。”萧万山平静道,“因为如果你不帮我,皇帝就会以谋反罪诛杀镇武司上下三百余口。包括档案房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包括你师父的遗孀遗孤。你觉得,你师父愿意看到这一切吗?”
林墨浑身一震。
“交出归元心经和密档,随我去见皇帝。事成之后,你师父的家人会得到善待,镇武司的人也不会受到牵连。”萧万山伸出手,“选择权在你。”
石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苏晴看着林墨,欲言又止。她知道林墨的处境,也知道这个选择的重量。一面是师父的遗愿和江湖道义,一面是三百多条无辜的生命。
林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他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萧万山:“我可以跟你去见皇帝,但归元心经和密档,必须由我亲手交给皇帝。在见到皇帝之前,这两样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萧万山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我答应你。”
皇宫,御书房。
林墨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前是一道绣着五爪金龙的屏风。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他知道,当朝天子赵擎天就坐在那里。
萧万山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像一柄归鞘的刀。
“你就是周远山的徒弟?”屏风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不怒自威。
“是。”
“归元心经在你身上?”
“是。”
“拿来给朕看看。”
林墨没有动。他抬起头,直视屏风后那道模糊的身影:“陛下,臣有一个问题想问。”
“说。”
“师父的死,是陛下的意思吗?”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萧万山眉头微皱,手按在腰间。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叹:“周远山是朕的人。三十年前,是朕让他去镇武司档案房,保管归元心经和密档。他做得很好,从未出过差错。”声音顿了顿,“但他不该偷看密档最后一页。”
林墨的心脏狠狠一缩:“所以他看到陛下的名字后,陛下就派人杀了他?”
“朕给过他机会。”皇帝的声音变得冰冷,“朕让他交出归元心经和密档,他说他想再考虑考虑。三天后,朕的人发现他准备将这两样东西送出京城。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朕与幽冥阁的关系,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朕在暗中清除朝中蛀虫。”
“所以他就必须死。”林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以他就必须死。”皇帝重复了一遍,“林墨,朕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你师父是个聪明人,他既然将归元心经传给你,就说明他认可你。他赌你会在知道真相后,做出正确的选择。”
林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那些在档案房的日子,想起了师父教他认字时温和的笑容。师父从不说自己的过去,也从不说自己在为谁做事。他只是一个守着旧纸堆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所有的一切赌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身上。
“陛下想用归元心经做什么?”林墨问。
“武圣遗刻。”皇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奋,“三百年前,武圣独孤破军在泰山之巅留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他毕生武学的精要。但石碑被一道真气封印,只有归元心经的真气才能解开。朕要你帮朕解开封印,朕要将石碑上的武学传给禁军,打造一支无敌的军队,让江湖从此臣服于朝廷。”
林墨站起身,从怀中掏出归元心经和密档,放在地上:“东西在这里,但臣不会帮陛下解开封印。”
萧万山脸色一变,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为什么?”
“因为江湖不是用来征服的。”林墨一字一句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法度。用武力压服江湖,只会让更多的人流血。师父将归元心经传给臣,不是让臣帮陛下打造什么无敌军队,而是让臣守住这条底线。”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良久,屏风后传来一声低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大笑。皇帝笑着站起身,绕过屏风,露出真容。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威严,双目炯炯有神,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周远山收了个好徒弟。”皇帝走到林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上一个对朕说‘不’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林墨迎上他的目光,“他死在了幽冥阁的掌下。”
“那你还敢说?”
林墨深吸一口气:“师父教过臣,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陛下想打造无敌军队,臣管不了。但臣不会帮陛下解开武圣遗刻,也不会让任何人从臣手中夺走归元心经。”他握紧长剑,“如果陛下要杀臣,臣无话可说。但臣死之前,会毁掉归元心经。”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光芒变幻不定。
萧万山上前一步:“陛下,此子留不得。”
皇帝抬手,制止了萧万山。他看着林墨,忽然笑了:“你师父当年也对朕说过类似的话。他说,‘陛下,江湖不是这样玩的。’”皇帝摇头,“三十年了,朕第一次遇到第二个敢这样跟朕说话的人。”
他转身走回屏风后,声音传来:“归元心经和密档留下,你可以走了。”
林墨一愣。
“朕不需要你解开武圣遗刻。”皇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朕要归元心经,不过是想多一条路。既然你不愿意,朕也不勉强。至于密档,”他顿了顿,“烧了吧。名单上的人,朕已经清理干净了。”
“那幽冥阁……”
“幽冥阁从今日起,从江湖上消失。”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萧万山,你回泰山,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入中原一步。”
萧万山面色一变,却不敢违抗,躬身道:“遵旨。”
林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墨。”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师父是个好人,朕对不起他。他的遗孀遗孤,朕会派人照顾。你走吧,江湖很大,去找你自己的路。”
林墨跪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御书房。
夜风吹来,他站在宫门外,看着满天繁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晴从阴影中走出,看着他:“结束了?”
林墨点头,将怀中那本已经烧成灰烬的密档碎屑洒在风中:“结束了。”
“接下来去哪?”
林墨抬头看向远方,那里是泰山的方向,是武圣遗刻的方向,也是师父周远山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去江湖。”他说。
一个月后,泰山脚下。
林墨站在一块巨大的石碑前,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他伸出手,归元心经的真气从掌心涌出,与石碑上的封印产生了共鸣。
但他没有解开封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石碑,像是在看一位前辈留下的遗言。良久,他收回手,转身下山。
苏晴在山脚下等他:“不解开?”
“不了。”林墨笑了笑,“有些东西,留作念想就好。”
两人并肩走进晨光中,身后是巍峨的泰山,身前是广袤的江湖。
落雁坡的风沙依旧,寒江的流水不息,而江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